韩帆等人将装在袋子里的外套拿出来,穿上,看起来就跟影视城里随处可见的路人甲没有区别。

回到房间,张英山脱下外套,把绑满了雷管的背心脱下来,小心放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还以为这次真要舍身成仁了。”

“你什么时候穿的?”韩帆震惊地瞪大眼睛。

“你出门找支援的时候。”张英山不以为意地笑笑,“穿上也不需要多少时间。”

王雪娇让他回来拿照片那短短几分钟的时候,张英山先让韩帆找人,再自己穿上炸弹背心,计划如果王雪娇的身份彻底败露,他就抓着余璐璐和张平,迫使他们放走王雪娇。

最后如果韩帆能来得及支援就活捉这两人,如果来不及,他就拉开导火索,把三楼的人一拨带走,不让对王雪娇有威胁的人活着离开。

张英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莫正祥这边突然冒出了新的变数。

现在他联系不到王雪娇,只能相信莫正祥没有非得把王雪娇骗走再弄死的必要。

出租车上,莫正祥坐在副驾驶,王雪娇坐在最左边,余璐璐坐在最右边,两人都紧贴着车门,好像对方是什么可怕的传染病患者,两人的眼睛都看着车窗外。

整辆车的气氛压抑到连司机都受不了了,抬手打开广播:“气象台预测,今夜起本市即将转晴,结束十一天的阴雨天气,各位听众明天可以抓紧时间,晾晒衣物”

出租车在居民楼前停下。

莫正祥付了车钱,两位余小姐各自从两边下车,还是摆着臭脸。

进屋后,莫正祥关上门,轻声开口:“两位警官,可以放松些了。”

“啊?”王雪娇和余璐璐同时发出震惊的声音,先是打量着彼此,又一起望向莫正祥。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怎么回事?”

王雪娇皱着眉头:“曾局没说还有另一个卧底要来。”

“夏厅没说还有另一个卧底在这。”

莫正祥伸手往下按了按:“你们俩先坐下。”

他看着余璐璐:“这位是香港警察王美珍,英文名,好像是叫阿曼达?”

余璐璐点点头。

莫正祥又介绍王雪娇:“这位是绿藤公安王雪娇。”

莫正祥忽然“呵呵”一笑:“你们还真是王不见王。”

王美珍见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被莫正祥说出,当下也不再隐瞒:“我是奉命来大陆,调查一起文物走私案,一个月前,有一伙人潜入国华大厦,将里面陈列的一只青铜鼎偷运到大陆,嫌犯叫陈华,外号丧彪华,他做事不计后果,我们曾经差一点逮住他。”

王雪娇好奇问道:“差哪一点?”

王美珍脸色十分难看:“他把盗窃来的文物都扔到了炼钢炉的钢水里什么都不剩了。”

王雪娇:“!!!”

“上一次是我们的行动被人走漏风声,而且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所以,这次署长秘密派我过来,要求保证文物的安全,确保人赃并获。”

香港方面觉得市局都不安全,只与部里和省厅沟通协调此事,希望不要让再下一级单位知道。

而王雪娇是绿藤市局派出去的卧底,双方各走一条线,谁都不知道谁。

唯一知道真相的,居然是双方都需要用来做为身份背书的莫正祥。

“唉,你们啊特别是你,”莫正祥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王美珍,“你到大陆之后,为什么不先来跟我说一声?结果闹成这样。你还弄了那个盒子!要是她解不开呢?”

自从被省厅通知需要配合港岛警察之后,莫正祥就一直等着王美珍上门来找他。

结果是有人上门了,但不是王美珍,而是几个不认识的人,说是余小姐派来的。

他知道王雪娇不会让不认识的人找上门,但是也来不及与她联系了。

出门的时候,他觉得手上干,顺手擦了一点王雪娇送给他的护手油。

要不是这个临时起意的举动,以他手上皮脂分泌的水平,根本没办法在八音盒上留下油光,哪怕再刻意都留不住。

莫正祥十分欣慰:“幸好你还记得以前我教过你怎么查看留痕的方式,你把八音盒一偏过去,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问题了。真是孺子可教。”

王雪娇只能嘿嘿陪笑:“是您教的好。”

根本就不敢提她不相信莫正祥会站在自己这边,然后故意留下痕迹。

完全是靠护手油的怪味道才想起来的。

王美珍好奇问道:“如果夏厅没有提前打招呼,您会帮我吗?”

“绝对不会!”

王美珍奇道:“为什么?也许我真的是余先生的孙女呢?”

“就算你是真的,我也会帮她,连余先生自己都不承认的孙女,算什么孙女,他一定不希望我替他认这么多亲戚。”莫正祥把江阴情报站站长的务实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王美珍站起身,向莫正祥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我不想惊动您,本来以为程明风已经足够做为证人,没想到,小白脸靠不住。”

她不是不想惊动莫正祥,是她听说莫正祥真正的身份,是被大陆公安关了三十多年的人,她不信任这种人。

三十多年,大好青春都是在牢里渡过的,他能不恨?他能不怨?让他参与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万一忽然怨恨发作,把自己卖了怎么办?

就算夏厅已经跟她说过这事,让她在执行任务之前,先找莫正祥。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他,而更愿意选择程明风做为自己身份的证明人。

程明风的资格虽然不如莫正祥这么硬,但也在东南亚成名已久,至今仍然能找到很多认识他的人,以及有他照片的报纸。

当年程明风在赌场里许多年的事情,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至于赌场真正的幕后大老板是谁,并不重要,就算那家赌场的大老板整天高调的抛头露面,也不能说明赌场的股份里没有来自金三角的资金。

王雪娇对程明风已经讨厌到想掐死他:“那个男人,全身上下都一副靠不住的样子,你为什么选他?”

“因为,是我帮他从赌场里逃出来的,后来,他做为我的线人,协助我破过不少案子。他到了大陆以后,也会给我寄明信片,告诉我他在哪里,这次正好非常需要他的证明,我就联系了他。”

“他可信吗?”如果程明风是正义方的人,王雪娇可以抛下个人好恶,虽然他今天故意不告诉自己八音盒密码,不过他确实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一边是确定的香港警察,一边是可能善良但仍有事情说不清的余小姐,他选择相信警察,也不能说他有什么错。

王美珍轻轻摇了摇头:“虽然他确实给了我很多帮助,但是这个人,始终让我觉得很危险,他是游走在黑白之间的人,做事完全依据自己的心情,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很在意文物。”

程明风出手帮忙的几个案子,都是与文物相关的案子,或者犯罪嫌疑人手里有古代字画,他帮完忙之后,字画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了,问他,他是不承认的,也没有任何证据是他下的手。

为了避免麻烦,王美珍都很久没有找他帮忙了。

“那这次为什么又找他?不怕案子结束,青铜鼎不见了?”王雪娇挺好奇。

“不,他一向不拿青铜器,所以,至少,在这件案子完结之前,可以相信他”王美珍向王雪娇道歉:“对不起,今天差点酿成大错。”

两人确认完对方身份,又向各自的上司验证过后,就在莫正祥家的客厅开会,盘案情。

“过去丧彪华就曾经将盗窃来的文物带进大陆,在商州市仿造之后,再以仿制工艺品的名义将真货和假货一同运送出境,他最多曾经把十件仿制品以正品的名义卖给不同的收藏者。”

“他在大陆的联络人,就是张平。张平会以影视剧道具的名义,将货大批量的从商州运到边境”

基本信息与王雪娇所知的文物走私方式差不多,只不过丧彪华在出境这一道更猛,按正规流程,大摇大摆运送出境。

商州的仿品质量很高,有些顶尖的仿品做出来,连在文物古玩界浸淫多年的老专家老教授都分不清真假。

王雪娇把自己这边的消息也共享给王美珍,并且告诉她:“我要抓捕的人是张平,丧彪华你们那里已经立案的话,我就不插手了。你一个,我一个。”

王美珍:“丧彪华还没有露面,可能是因为商州还没有把青铜鼎的仿品做好,做好以后,他会亲自押运。”

王雪娇:“那个青铜鼎,有买家了吗?”

“应该有了,他都是自己先找好买家,再动手。”

王雪娇十分沉痛:“差距啊!张平什么都没闹明白呢,就先偷了,生怕货砸在手上,慌慌张张找买主,什么事都办不好。”

王美珍笑笑:“他要是被通缉过几次,就能进步了。丧彪华已经集齐五个国家的通缉令了。”

王雪娇:“我倒希望张平能就此被封印,永远没有进步的机会。”

商州那里仿制的工艺已经相当成熟,最多再有一两个星期,就能生产完成,然后以绿江影视城做为中转站,发货到边境。

那个时候,丧彪华也会出现,王美珍希望王雪娇可以先暂缓对张平的抓捕计划,等丧彪华来了,再一网打尽,避免张平被捕,打草惊蛇。

“我得先向我的上司请示一下对了,今天你带过去的那几个人,是什么人啊?”

王美珍微笑:“是我们那里武行的临时演员,我告诉他们,是来大陆拍戏的,正好来的又是影视城,他们完全没有怀疑,怎么样?像不像?”

“特别像你这不报备一下,万一我也以为他们是真的,误伤了他们怎么办”

“不会,”王美珍自信地说,“程明风已经跟我说过了,你只是看起来很凶,其实从来没有伤过人,肯定不是真正的黑道份子。

再说,你怎么会误伤他们?

如果你是警察,不会随便开枪。如果你是普通人,你不会有枪。”

“其实啊,咳那个其实,你对大陆的枪支管理条例,可能有一定的误解,城市里的普通市民家里都可以拥有气枪的。”

王雪娇把大陆的枪支使用现状,与王美珍大脑里的信息库做了一下同步,才发现,王美珍的脑子里,居然还有人民公社,大陆居民使用枪支是需要去公社领取的。

听说世间已经没有了公社,以及现在有些偏僻地方的治安很差,晚上不要一个人乱走。

王美珍怔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那不跟九龙城寨一样了?”

王雪娇很想说“才没有那么乱”,然而,她的脑中闪过平远、马井格勒、杨屋墩、松桃、化隆,一时间,也不知道跟九龙城寨比,谁更夸张她哼唧了半天:“城市里没有这么严重啦。”

最后只能得出结论:“两边警察都任重而道远。”

该盘的案情盘完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到丧彪华出现,王美珍就可以直接动手,不必等证据。

王雪娇:“那得两个人最好一起出现在交易场所,你不需要等证据,我得等证据,张平那厮太狡猾了。”

“一言为定。”

不知道为什么,王雪娇觉得聊完之后,王美珍还是心事重重的。

王雪娇是一个手头有任务,就会一直惦记一直想的人,但是如果已经制定好了计划,或者说,有一个明确的任务节点,只要在任务节点之前,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准备全部做完,她也不会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心情会适时放松放松。

可能王美珍是一个比自己还要要强的女人,真的不达目标绝不罢休。

想想也没错,毕竟现在在港岛那里,华人探员的地位本来就比洋鬼子低一点,再加上她是女警,可能在职场受到了国籍和性别的双重压迫,所以才这么着急想要破案,扬名立万。

王雪娇安慰她:“不要这么紧张,现在有我帮你,只要丧彪华出现,他就肯定跑不了。”

“嗯,我住在金古饭店的1103,如果有事可以找我,这是我的联络号码。”王美珍写了一个大陆的手机号码。

王雪娇拿着手机号,笑道:“哇哦~不愧是港岛,就是大方,来大陆办个案,还花钱搞了个手机!”

虽然这不是什么吉祥号码,但是不管什么号码,入网费就要六千块。

到大陆出趟短差而已,就要花六千块,如果她敢跟曾局长说去江滨市出个外勤,让曾局长掏六千块买个江滨市的号码,曾局长肯定会说她:“我看你像六千。”

王美珍闷闷地说:“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他不用了。”

“哦。”王雪娇的内心更是波澜起伏,我也想要这么一个朋友!

王雪娇又问起她腿上刺青的事情:“你是在哪里看到说余小姐腿上有刺青的?”

王美珍不解地看着她:“李元龙的回忆录啊。你没有看过吗?”

“有是有,但是我记得没有说是什么图案,你怎么就这么确定,而且还有照片?”

王美珍笑了:“我的照片跟你的照片一样,是假的,不过,图案的话,书里有提到,肯定有。”

王雪娇坚定的说:“没有,绝对没有!”

最后,两人一对版本,原来蝴蝶与蛇的图案,是在《李元龙回忆录黑金限定版》里有具体描写,还描写了一段李元龙在罂粟花前带余小姐玩耍的故事,所以王美珍才会伪造那张照片。

黑金限定版是在港澳台之间流传的版本,出版社的名字叫远方出版社。

王雪娇:“又是远方,生意真够红火的。”

此时国内所有盗版小说和漫画,在出版社那一栏,全部印着一个名字远方出版社。

白金典藏版一套是五百万字,十册。

黑金限定版一套是六百万字,十二册,删除了李将军对吃喝的感情和一些与工作有关的细节,那些太文艺太严肃,没意思。

新加的一百万字里是为李将军增加了五个红颜知己,集纯爱、强制、小黑屋、SM,第四爱于一身,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狂暴与限制剧情。

王雪娇想到,既然余璐璐也是假的,那腿上的刺青肯定是贴纸,王雪娇问道:“这是在哪里买的纹身贴纸,好逼真啊。”

“就是真的,我按照书上照片上的图样刺上去的。”

王雪娇:“!!!你好拼啊。”

“只要能抓到丧彪华,纹身算什么。”王美珍垂下眼睫,淡淡道。

王雪娇给她鼓掌:“强!我看你能当上总华捕,将来绝对有机会当上警务处处长。”

王美珍笑笑:“我不在乎那些虚名。”

“不在乎名利,更厉害了!”王雪娇自认做不到,她现在不在乎利,但是想要名,结果扬的是“余小姐”的名。

“好了,明天我会放出风,说我们为了利益,暂时放下祖母辈的恩怨,决定携手共进。”王美珍拎起包,与王雪娇挥手告别。

莫正祥把两位“余小姐”带走之后,张平一直惴惴不安的等消息。

余梦雪说要给他介绍大客户,余璐璐说有个宝藏要找人去挖。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哪一边他都舍不得放弃。

可惜就这两位余小姐离开时,那箭拔弩张的气氛,就算莫正祥把两位大小姐成功安抚,她们肯定也不会愿意见面,自己肯定只能选边站一队。

大客户现在还没影呢,宝藏更是没影要他选择放弃谁,都是一个世纪难题。

张平琢磨了一个晚上,都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大早,张平看到王雪娇又出现在剧组里,她来了,那么余璐璐肯定就不来了

结果余璐璐也来了,她告诉张平:“那些古董都埋在吉水,我爷爷的一个保镖负责看守,藏宝图上写的东西不是藏宝的地址,而是那个保镖的姓名。现在需要顾爷爷帮我找齐当时的信物,那个人才肯把古董埋藏的地点说出来,先不着急。”

张平“哦”了一声,又问:“昨天,您跟那位余小姐谈得怎么样了?”

“都是姐妹,有什么放不下的仇,昨天顾爷爷已经劝过我们了,为了见都没见过的奶奶吵成这样,让在九泉之下的爷爷寒心,实在不应该。我们已经和好了,梦雪在欧洲的人脉关系比我强,昨天,她一个电话打给了别列佐夫斯基,已经把一件战国玉斧定出去了,卖了一千万美元,梦雪的奶奶可能是那个影后,交际手腕,真是厉害”

别列佐夫斯基!听到这个名字,张平完全没有感觉,但是在他旁边的安德烈,眼睛都直了:“什么?她能找到别列佐夫斯基?!!”

张平茫然地看着他:“这个什么司机,是谁?”

安德烈激动地挥着手臂大声喊:“那可是头号寡头。”

他最强悍的不是有钱,而是有权。

号称只要他愿意,可以让一只狗来当总统。

至于金钱,只是由权力派生出的、不起眼的小小意外罢了。

安德烈激动地例数着为他家供应奶酪、葡萄酒、鱼子酱等等看似不起眼物件的供应商,都赚疯了,一个个也是大别墅住着、大汽车开着、大钻戒戴着

当然有资格为他家供应商品的,也不是普通人,一般商人根本摸不着他家的门,在电话沟通阶段就被挡回去了。

是张平想都不敢想的客户,他觉得自己能交易个三五百万美元,已经是三年可以不开张的水平了。

人家那什么什么斯基,一个月在苏富比拍卖行拍下的那些藏品,就不止三五百万美元。

安德烈说买古董是司机他们家这几年新添的爱好。他家的小女儿是学考古的,对全世界的古代文明都很有兴趣。

余梦雪居然搭上他了!

难怪余璐璐一改昨日看见王雪娇时的狂暴状态,一口一个“梦雪”,叫得无比亲昵,又温柔。

张平快妒忌死了,王雪娇明明也说要帮他找客户的,怎么都这么多天了,还一个都没有介绍过来。

怎么一下子就给余璐璐一个那么那么大的大客户。

张平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想,余璐璐还经营赌场,是不是那个别列佐夫斯基还有赌的需求?那个战国玉斧只是顺便附带?

对,一定是这样。

一番自我安慰过后,张平的心态终于平和下来,他安慰自己:只要搭上余梦雪,那只舞马银壶说不定能卖到一千万美元。

到时候别说五五分账了,真的三七分也可以啊!

只要能被那位大富豪选择第一次,以后的机会,不就源源不断的来了吗!!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余小姐开心!

程明风的助理看到王雪娇又找上门,心情紧张又激动。

紧张的是怕程先生“复宠”,余小姐的眼里可能看不见其他人,包括他。

激动的是以程先生那个阴死阳活的性格,可能会立马又得罪余小姐,只要自己伺候周到,让余小姐记住自己,那到时候,不就又有机会了吗。

“余小姐好。”助理按住心中的雀跃,脸上摆出云淡风轻的表情,就像那两个小白脸一样。

王雪娇点点头:“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跟程先生要单独聊聊。”

单独聊聊助理会意,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大包,放在床头柜上:“程先生,如果有需要的话,您可以从这里拿。”

“好。”此时程明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王雪娇身上,他已经听说了战国玉斧卖出天价的传说。

等助理把门关上,脚步声走远,程明风才开口:“搭上寡头也敢说,你们俩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事实么,要什么胆子?不相信的话,你打个电话给别列佐夫斯基呀?”王雪娇和王美珍敢这么吹,就是知道没人能搭得上这位,跟李将军是一个意思。

程明风点点头:“那么,你们昨天讨论出什么结果了吗?”

“大家的目标基本一致,没有问题。问题是你,程先生,昨天你不肯告诉我机关盒的密码,这让我十分怀疑你说想跟我在一起,都只是随口说说。”

程明风双手交叉摆在膝盖上:“如果你连这么小的机关都破不了,那你就不像她了。”

“像谁?你的母亲申慧?”

“对,她修补文物遇到困难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帮助她,就为了缺的那一点点纹样,她熬夜查阅文献,找资料,寻遍了同时期的所有文物记档刚到东南亚,是最苦的时候,有男人说想要娶她,让她的生活可以宽松一点,条件是抛弃我,她都没有答应”

程明风说到申慧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神情也变得柔和许多,不再是那副仿佛要把天下人玩弄于鼓掌间的欠揍模样。

王雪娇:“那我要是如你所愿,求你呢?”恱夏

“那我会帮你的。”

王雪娇:“不是觉得我毫无骨气,嘲笑我?”

程明风悠悠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的母亲过得轻松一点,舒服一点,只是她总是不愿意低头,坚持自己的想法。”

“你真是一个矛盾的人。”

“说得没错。”程明风坦然承认。

王雪娇说出此次来找他的目的:“这次你愿意帮另一位余小姐,是为什么?你得到什么?青铜鼎?还是舞马银壶?”

“都不是。”程明风微笑,“放心好了,我知道青铜鼎是她的,舞马银壶是你的,我不会跟你们抢。我想要的东西,是你们绝对不会要的。”

王雪娇想了想:“张平的命是我的,丧彪华的命是她的,你也不能拿。”

“明白,明白。”程明风抬起支在膝盖上的双手。

王雪娇忽然又问:“你帮她不会是因为她也有执着精神吧?她对案子比我执着多了。”

“嗯,大概吧。”程明风微笑道。

“你想把她也变成你最完美的收藏品?”

程明风摇摇头:“不,我从来不碰心已经空掉的女人。”

“什么意思?”

“心里曾经被装满过,装满的东西没有了,就是空了。”

王雪娇困惑地看着他:“打什么哑谜,什么满了又空了,就算失去了什么,她现在不是还干劲十足吗?不符合你的目标?”

程明风歪过头,冲她笑了笑:“是的。”

可恶,谜语人滚出哥谭!

眼见着程明风不会说了,王雪娇便起身准备离开。

“余小姐”程明风忽然开口,“你的名声越大,故事越多,你就越危险,就像在高空走钢丝,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下来,粉身碎骨。”

王雪娇看着他的眼睛:“嗯哼~所以,你想卖我高空坠落险吗?”

“或许你自己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但是有人在意,并且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如果他为你而死,你会伤心吗?”

王雪娇:“你在说你自己?”

程明风:“那我将感到不胜荣幸。”

“再见,谜语人。”

企图在程明风这里翻答案,结果只得到“略”的王雪娇非常不爽地走了。

程明风在窗边,看着王雪娇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操纵轮椅转过来:“连身边的人胖了一圈都没感觉出来,看来你对他也没那么在意。”

忽然,他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大包,思考片刻才想起来这是助理临走时候留下的。

拉开大包的拉链,发现里面有眼罩、带绳子的球状物、羽毛棒、粉红色的手铐、夹子、不同粗细的皮带、环状物、蜡烛、四种不同款式的鞭子,不同风格的铃铛,还有一些连程明风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程明风:“……”

第二天一早,王雪娇又去淮南牛肉汤店吃早饭,发现在店里帮忙的已经是小意了。

以前边老板会让小满贴烧饼,现在换成小意,光着上半身去贴烧饼的就是边老板,小意站在灶台边上切牛肉。

小满一直“有事”没回来,小意每天四点会来牛肉汤店帮边老板准备上午的食材,然后六点赶到拍摄地,看看哪个剧组需要人手帮忙处理衣服。

王雪娇听完小意的一日行程安排,感叹道:“你也太辛苦了。”

小意倒是满面春风:“不辛苦,边叔帮了我们这么多,我帮他做点事是应该的,就是希望二哥能早点回来,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嘛,真是的。”

与牛肉汤一起出现在王雪娇面前的,还有一个男人,他皮肤粗糙,肤色很深,脸型像华南或者东南亚那一带的人。

那个人大大咧咧在王雪娇身边坐下,压低声音:“余小姐吗?”

“什么事?”

“余梦雪小姐?”

会刻意问她是不是余梦雪的人,大概率不是好人,王雪娇的大小姐脾气瞬间出现在脸上:“一次问完会要了你的命是不是?过一会,你是不是还要问我是不是女的余梦雪小姐?”

来人嘿嘿一笑:“余小姐果然跟传闻中的一样有趣。”

王雪娇低头吃牛肉汤,不再搭理他,有话不能一次说完,有事不能立马说清楚的,统统当骚扰信息处理。

“余小姐,我叫陈华,听说余小姐能帮忙出手一些地里的土特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陈华?

丧彪华?!

王雪娇低着头,心里飞快盘算着应该怎么处理他,现在就按了他,张平那里就被惊动了,还是得慢慢来。

王雪娇白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还找来干什么?闲得无聊找乐子?”

被一句一怼,丧彪华心态好的不得了,没错了没错了!

跟传说中的余小姐一模一样!!!

有本事的人,就应该有脾气!

丧彪华是听说战国玉斧的事之后,专门赶来的。

据说,余小姐在与同父异母的姐妹不打不相识之后,果断放下个人恩怨,携手走上赚钱大道。

她将余小姐从别人手里用三千块钱收购来的战国玉斧卖给了北方大国的头号寡头,卖出了五千万美元的天价。

那支玉斧已经被她的贴身亲兵送出境,由一支数量庞大的蒙古海军编队一路护送到买主家。

现在道上已经传开了,只要得到余小姐的帮忙,销售、运输,都不用愁,自己只要做供货商就行。

太安全了!

再也不用怕被条子追,被路人不小心翻到。

更不用因为今天三千块卖出去,第二天就发现别人转手倒卖得了六千块,而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余小姐能找到的买家,一定出的是最高价!

丧彪华生怕自己迟来一步,那些富豪们的现金流,就会被其他那些“妖艳贱货”给消耗掉。

所以,他不惜冒险,亲自出面,早上三点就蹲守在余小姐最喜欢的牛肉汤店外,希望能最早与余小姐建立生意关系。

最好余小姐一口气帮他把手上的货全卖了,他都不敢想,到时候自己会是多么快乐的小青年。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王雪娇,希望得到余小姐的首肯。

王雪娇没想好怎么回复他,头都不抬,看也不看他一眼。

这一幕被程明风的助理看到,心中大为愤怒: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长成这样也想抢我的候补男宠之位!

助理大步流星赶到王雪娇身边:“余小姐,您认识他吗?要不要我帮您把他赶走?”

丧彪华:“!!!”

同行!一定是抢生意的同行!

纷争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顶尖的互相指认对方是奸细的,还得看“郭汝瑰和刘斐”,这两位也是真的互相不认识,也是真的想互相置对方于死地。

第89章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过来吃早饭,牛肉汤店里的人越来越多,丧彪华怕被人发现,便赶紧离开,临走时,他压低声音:“我还会回来的。”

助理笑着凑过来:“余小姐,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叫我!”

拍完上午的戏份,王雪娇出来散散步,忽然看见《大漠三千里》剧组人头攒动,很多人站在更衣室门口排着队,换完衣服,再化妆,化完妆,再顶着一头闪亮的头饰与华服去宝座上坐着。

一样的妆容、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被群众演员簇拥,只是坐在中间的人不一样。摄像师大喊:“把手举高一点,抬起来,哎,好!转身,好!低头,好!手拿着花,放在鼻子前面,好!下一个”

女人人均王后、公主。

男人人均李元昊,拉弓射箭的姿势都摆的一样,就是有人拉得开弓,有人拉不开,随手摆个样子。

王雪娇困惑地看着她们,这不是二十一世纪才开始流行的景区流水线公主吗?每到假期,所有的古风景点边上,都会有几百个古装美女排队打卡,在摄影师的要求下摆出同样的姿势。

不对啊,张平还装一装,要拍拍片,怎么现在装都不装,直接改成景区摄影点?

在现场指挥的居然是王忠,她好奇问道:“张导干嘛去了?”

“有别的事,哎,还得是李大佬会玩,他玩剩下的,给我们漏一漏,不拍片也能挣着钱。”

“挣多少?”

王忠:“不多不多,跟咱们的大生意没法比,不过给下面的兄弟稍微贴补一点。”

“忠哥,人太多,忙不过来。”

“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再拿两箱衣服出来,让她们慢慢挑。”

见王忠实在忙得不行,王雪娇识相得告辞,心中还是疑惑,好好的怎么改照相了?

回来剧组里的其他人也在说这事,还有人说要不是排队的人太多,她也想去体验一下。

王雪娇说:“张平还挺有点头脑,不然场地租了不拍,也得给钱。”

旁边的程明风听见,轻笑一声:“你啊,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如果你想知道,我会告诉你。”

王雪娇撇撇嘴:“是不是又得求你?”

“看你的诚意了。”

王雪娇靠近他,压低声音:“我猜是那六张照片的事,对不对?”

“看在你这么聪明的份上,我就奖励奖励你好了,要在这里说吗?还是”程明风的目光望向化妆室。

化妆室里只有张英山在,另外三个在给马上就要开工的B组化妆。

程明风看着他,笑笑:“想必,他是不用出去的吧?”

“嗯,有什么事,你就说吧。”王雪娇在沙发上坐下。

在两位“余小姐”走后,张平就把程明风扣住了:“到底谁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

“胡说,如果都是真的,怎么照片会一模一样?又怎么都会开八音盒?”

程明风平静地看着他:“张导,如果你家也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就会明白了。一个有,另一个也必须有,而且必须一样。”

“好,就算站在田边的一样,拿着枪,一地尸体的也能一模一样?”

“怎么不能?不过是把小姑娘带去练练胆子,你不会以为地上的人全是她们杀的吧?你应该能看出,她们手上拿的枪,是Wz.1996Beryl吧?以它的后坐力,男人都未必压得住枪,她们拿在手里,先打死的是谁都不一定。”

张平怀疑地看着他:“她们还都跟你有一张,又是怎么回事?”

程明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没听余梦雪说我是药渣么?”

“啊?所以,你跟她们”

“对,”程明风点点头,“喜欢我的人很多,她们俩都喜欢过我,很难理解吗?李将军知道我和余璐璐拍过照片以后,要求我再跟余梦雪拍一张一模一样的,千万不能漏馅,不能让她们俩知道还有对方的存在。再说,其实照片上有不少细节是不一样的,只不过余梦雪的照片保存得不好,磨得太严重,她笑的时候露的是八颗牙,余璐璐露的是六颗。”

张平还是不理解:“李将军到底在防着什么?不过是两个孙女,又不能抢他的位置。”

“谁说不能?”程明风偏过头看着他,“你对金三角一无所知。只有一个人,会成为死心塌地的助力,如果有势均力敌的两个人,无论男女,结局都会很不幸。”

张平:“……”

他确实对贩毒行业完全不了解,只知道在回忆录里,所有涉及余小姐的照片,都是不露脸,或者是模糊处理过的,这也是他不敢当面说出自己对照片疑心的原因,他无法证实,只能找可以确定身份的程明风询问。

“就是这样我告诉张平,赌场里有很多女客人想要对我做出这样那样的动作,还想拍照留念,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还得我教她们,两位余小姐的姿势,都是我引导的。”

程明风抬起头,看着王雪娇:“你们就这么走了,留我一个收拾残局,就不考虑奖励奖励我?”

王雪娇:“你想要什么奖励?”

程明风转着轮椅靠近她,站在一边的张英山小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程明风微微一笑:“不要让你的心也空了,这样会让我的收藏品又少一个。”

说完,他操纵着轮椅,离开化妆室,“嗒”,门关上了。

王雪娇盯着门,摸了摸下巴:“他这行为,大概应该算混乱中立吧。”

张英山脸色不佳:“这种没有约束力的线人,我是不会用的,港岛那边真是什么都敢。”

由于王美珍没有提前报备,而导致两个卧底撞在一起,险些翻车的事故,在这么一个“没有约束力的线人”的维护下,就这么被抹过去了。

王雪娇也说不好这种善恶难辨的线人到底该不该用,但是如果没有他,张平找不到身份确定的人来解释这事,后续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好说。

她烦恼地抓了抓头:“难怪说小红靠捧,大红靠命。能成大事的人都得有点运气,我也只能赌他不会背叛。”

今天下午的戏份很多,要把之前的进度赶上,从中午十二点半开始,就中间吃了半个小时的饭,再接着夜戏,王雪娇连拍了十四个小时,一直到凌晨,临走的时候,还有人过来跟她确认了一下,说下一场是五个小时以后。

“五个小时以后那不就是四个小时以后就要换衣服化妆了?”王雪娇坐在椅子上,神情绝望:“要不,别卸妆了,就这样吧,还能多睡一会儿”

“粉都有点掉了,口红也花了,还是得卸了以后再化妆,还不如踏踏实实卸了以后再睡觉,对皮肤好一点,要不,我卸妆的时候,你就闭着眼睛睡吧,睡着了我把你抱回去。”

王雪娇看看化妆室里的沙发:“一共也没剩多少时间,别回去了,就在这睡得了。”

睡不了一点,刚把妆卸完,外面就有人找了。

“余小姐,余小姐”有几个人身上背着大包,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听说您能帮忙把土特产给卖了?”

一听说眼前这几个人是文物贩子,王雪娇的困意全无,脸上还要装作毫不在意:“你们这有什么鲜货?”

“绝对好东西!”那几个人纷纷掏包,包里是唐三彩马、唐三彩骆驼、锈迹满满的青铜器、斑驳的佛头。

“就这?不值钱。”王雪娇转头要走,被一个后来的人拦住:“余小姐,我这还有!”

他放下大包,包里有一个大纸盒,打开纸盒里面是毛巾。

拆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外巾,最后才露出一座白玉宝塔,一共十三层。

“一座塔,有什么了不起的?”王雪娇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白玉,还是高级塑料。

他像献宝似的打开手电筒,照在塔身上。

只见在九层以上的塔身不仅有砖瓦本身的纹路、悬吊着的塔铃,还有烟云围绕,明明是硬质的物体,在视觉上却看起来真的好像是一团烟气,轻薄柔软,风吹即散。

不管是不是白玉做的,哪怕是机器一次浇铸成型,能做出这样的效果,也很了不起啊,制版师牛逼。

见王雪娇拿着宝塔不撒手,这人觉得有门了,压低声音:“这可是从清东陵盗出来的。”

清东陵,慈禧太后的陵寝,确实被盗过,东陵大盗孙殿英直接给炸开,把地宫直接清空,值钱不值钱的全顺走了。

不过倒卖文物的人,就跟拉风投的人一样,谁还不会写几个PPT,说几个故事。

古墓被盗的新闻,就是他们用来抬高手里物件身价的鉴定书。

张平都不能免俗。

“你知道从民国开始到现在,有多少人自称手里的货是从清东陵里出来的吗?”王雪娇继续端详着宝塔:“雕工不错,石质也还可以,不过你要是说慈禧的陪葬物,那还得再看看。”

“肯定是的!”他无比坚定,“我太爷爷就是第十二军的马弁,这座塔,本来是姓孙的打算卖给美国人的,谁知道他一下子被抓住,我太爷爷不想再打仗,就趁乱拿着它回老家了。他老人家临终的时候说,这是传家宝,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把它卖了度日。”

很标准的话术,一点新意都没有。

王雪娇问了一句:“还有吗?”

不管是话术,还是别的货,都拿点新的出来。

他摇摇头:“就这么一个,我爷爷最穷的时候都没卖,留给了我爸,我爸又留给了我,我想着,这么个东西,要是不能换吃换穿,摆在家里供着,也没什么用,我想着把它卖了,正好给我儿子盖房娶媳妇。”

“有给人看过吗?”

他用力摇头:“没有没有,要是给那些专家看了,哪还能回得来,早被国家拿走了。”

“好吧,你把它放在我这,等我找人来鉴定鉴定。”说着,王雪娇拿着塔就要走。

那人急了,连忙赶过去:“余小姐,你这我们这行有规矩的,除非钱货两讫,否则货不能离眼的。”

“哦那你自己慢慢卖吧,我又不缺你这个生意做。”

王雪娇果断转身,往化妆室走,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余小姐!”那个人果然忍不住追上来,“余小姐,您多少给一点吧。”

“我不认识古董,也不沾这个事。”王雪娇冷着脸,她最多给十块钱,冲它的手艺,可以放在家里当个小摆设,再多就拉倒吧。

那人只得把佛塔一层一层的包好,悻悻离去。

第二天中午,王雪娇的戏份终于结束,回到旅馆闷着头睡觉,还在做梦呢,忽然有人敲门,站在门口的是林威和东方明。

两人跟王雪娇已经很熟了,不过这次还是公事公办地出示了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怎么了?”王雪娇坐在讯问室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林威拿出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躺在田埂下,额头上有一大块血迹,双眼紧闭。

看模样,是昨天晚上要卖给她塔的那个人。

林威严肃地问:“有人看见你们昨天说话了。你认识他吗?”

“不算认识,昨天他忽然过来找我,问我要不要收古董,我说不收,他就走了。”

东方明:“还说了什么?”

“就说他那是家传宝贝,特别值钱特别好,要我马上出钱买,我哪能分得清古董真假,就没要。”

东方明问:“是什么样的古董?”

王雪娇给他描述了一下,林威在笔录本上“唰唰”的写,最后把笔录本递给她:“看看有没有问题,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头一回被带进派出所,走得这么简单,王雪娇非常不适应,总觉得应该再多聊两句,便问道:“什么情况?他死了?”

“对,”东方明言简意赅,“要是后面发现你跟他还有什么往来的话,我们会再找你的。”

“应该没有机会再跟他往来了。”王雪娇最后看了一眼照片,起身离去。

确实没有跟他这个人有往来的机会了,但是,王雪娇又看到了那座白玉佛塔。

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桌边坐着张平和丧彪华。

昨天晚上,在手电光之下,佛塔上那灵动的烟云纹路,已经让王雪娇觉得,就算材质是塑料,也值得花十块钱把它买回家。

现在,从窗子里照进来的阳光落在玉塔上,整座塔好像笼着一层温润的宝光,把烟云纹路衬得更加有灵气,就好像真的在流动一样。

“余小姐认得这个吗?”张平满脸笑容。

王雪娇扫了一眼玉塔:“认得,是你们杀的他?”

丧彪华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摇着脚,得意非凡:“哎~怎么能说是我们杀的呢,他带着这么重的东西走夜路,不小心摔死了,没主的东西掉在地上,没人要,我们拿来了也没什么关系吧。”

看来这个丧彪华,是真的把人命当儿戏,在大陆也敢说杀就杀,而且他甚至都没逃走的意思,就这么嚣张地在距离案发地点没几百米的小楼里瘫在沙发上。

“你们‘捡’了东西,倒害我被条子抓到局子里问了半天。”王雪娇白了他俩一眼,“要是昨天晚上,我收下了,今天也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张平一如既往的谦恭:“谁说不是呢,所以说,余小姐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呵,过路财神罢了,昨天就摸了摸,谁知道你们手脚这么快,竟然已经拿到手了。”

按照道上的规矩,谁先弄到谁就是谁的,昨天王雪娇没收下它,那人回去之后被敲了闷棍,东西被别人抢了,哪怕是拿到王雪娇面前来显摆,王雪娇也不能因此而说什么,如果她动了心思,就可以凭本事再抢过去。

不过张平和丧彪华也不是吃素的,特别是丧彪华,他心黑手狠,就算死了,也绝对会在临死前把玉塔砸得粉碎,让谁也捞不着好。

难怪抓一个早就名声在外的文物贩子,王美珍还得用卧底方式,慢慢靠近,就是怕他狗急跳墙,把手上的文物都毁了。

王雪娇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你们请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好,我知道了,告辞。”

“您别急啊,好东西就得卖给好买家,除了余小姐,我们还能上哪儿找到好买家?”张平满脸真诚。

“我昨天没要,就是因为不知道它的真假,你们就这么确定,它真的是从清东陵挖出来的?”

张平:“不能,但是程明风已经鉴定过了,这是真正的羊脂白玉,就冲着这上面的宝光,就算不是清东陵里挖出来的,也是贡品一级的好东西,反正清东陵里的佛塔也只有一纸清单,谁知道那个佛塔到底是什么样的?”

“说得有道理,分我多少?”王雪娇也懒得跟他们多说废话,都干黑道了,就不必像在公司里找隔壁部门的人帮忙那样,从“在吗”开始,先你来我往,进行三十秒的寒暄与套路。

张平和丧彪华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还是余小姐上道,没有揪着这玉塔是她先看到的不放,直接谈生意。

这年头,道上一堆黑吃黑,像余小姐这么拎得清的人不多了,也可能是家学渊源,毕竟她是以讲义气闻名的余先生的孙女。

王雪娇问道:“拍照了吗?要是没照片,我怎么跟人说有这么个东西?依我说,干脆拍成视频吧,旁边再来个解说,更好卖。”

“嗯,解说谁解说?”张平和丧彪华面面相觑,张平清了清嗓子:“余小姐,我们的这个身份,露脸不太合适吧。”

王雪娇白了他俩一眼:“你们俩的气质也不像啊,好歹得有点贵气,或者看起来像像知识份子的。”

张平疑心这是王雪娇要抬举老情人:“你是说,程明风?”

“开什么玩笑,他那个苍白虚弱没血色的样子,别人还以为他是跟玉塔出土的呢。你们俩就不能自己找找人,怎么什么事都要我来帮你们想?”

张平不是没有认识的文物专家,只是那些大神都不乐意露脸,虽然他们不十分确定张平是做什么的,但是鉴定费给得那么高,还隔三岔五的就会来一批新的让他们鉴定,总不能是张平床底下就撂着几十个古墓吧。

张平仔细想了想,他坚信余小姐绝对不会出对她自己毫无意义的主意。

她敢这么说,就一定是有利可图。

找个人上镜,她能有什么利?

忽然,张平顿悟了:不是抬举老情人,那必然是抬举新的小情人啊。

老情人在许多年前就是名扬东南亚的少年赌神,现在新换一个,虽然身体好、体力足、花样多但是身份差太多了。

如果只是普通玩玩,让他做个没名没份的挂件就行了。

如果想让小情人在小弟面前得脸,那还是得有点拿得出手的身份。

张平想起他认识的某些专家,会让手底下学生写论文,一作挂自己小情人的名字,把小情人成为行业中的翘楚,自己带出去,也有面子。

看来,余小姐是对简单的掌握别人身体感到厌倦,这是想要升级成掌握别人命运了吗?

再加上那个小白脸的外貌,看起来斯文又秀气,她说的肯定是他。

这些视频肯定是要给全世界富豪看的,桌上摆的是文物,桌边解说的人是属于她的禁脔,她这是暗地里显摆她的男宠都是秀外惠中的行业专家,而不是花钱就能弄到手的无脑花美男。

张平顿悟:“哦,我明白了!嗐,瞧你,我们都这么熟了,怎么还拐弯抹脚的,您直接说,我们直接办,不就得了。”

王雪娇以为他说的是直接找跟他们相熟的文物专家,然后,她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出能从博物馆里弄出文物的内鬼。

王雪娇:“好,找到以后跟我说一声。”

我就可以开始查了。

张平:“一定一定。”

帮你办事,当然要告诉你办得怎么样,不然怎么才能让你承我的情。

找大买家需要时间,但是也不能无止境的拖下去,王雪娇向市局求援。

大买家,起码从外形和气质上看,就得像个有钱人。

现在国内确实有不少富一代暴发户,但是以暴发户的家产,买不起那么贵的古董。

还得是富二代及以上才行。

折腾半天,也没找到最合适的人选,最后王雪娇破罐子破摔:“我有一计,曾局,我看全局,就你最有贵气,那气势,那身段,让张英山给你用胶把脸改改,弄个美女秘书拎个密码箱,左右两边再搞八个保镖往那一站,黑西装,黑墨镜,绝啦!将来报告上,一定会浓墨重彩地描绘御驾亲征的壮举。”

曾局长笑眯眯地看着她:“小王啊,你知道御驾亲征,也不是去当先锋吗?”

王雪娇一秒反应过来:“那不是更好了?这可是值得青史留名的第一次当先锋的御驾亲征啊!”

“哈哈哈,我老了,没那么强的好胜心和名利心咯。”

“可是上次全省新警技能竞赛,市局派出去的人只拿到了第二名,我听说”

“那是第二名的事吗!”曾局长立即打断王雪娇的施法。

他不是为只拿到第二名而不开心,如果第一名是别的局就算了,偏偏是绿藤市局的千古对手,已经连输两回了,唯一一次打平,还是两局的友谊拔河比赛。

那次比赛特别友好,拔了几分钟,更是没分出胜负,最后以粗壮的麻绳断裂而告终。

总之,曾局长绝不承认那是好胜心和名利心,只是单纯的看第一名不顺眼而已。

王雪娇也没指望曾局长会真的冒充大客户,带着八个保镖和美女助理驾临。

她只是希望曾局长能赶紧给指条明路,给个合适的人选。

曾局长犹豫片刻才说:“有是有,不过不在绿藤,得过几天,而且管住张英山,不要让他对别人进行盯梢、盘问,我能容忍他,不代表别人也能容忍。”

“啊?你这是要介绍什么人来啊?唐老鸭的叔叔?”王雪娇想象着一只戴着礼帽的鸭子走进房间,只怕会盯梢、盘问的人不止张英山。

曾局长端起大搪瓷茶杯,打开盖子,慢悠悠喝了一口:“先不急,等他同意了再说。”

小满这段时间还是不能回来,这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很沉,他嘴上答应会遵纪守法,绝不私自报仇,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万一他一激动,拿着小手枪就去找张平、王忠。

要么他得手,走私文物的案子线索彻底断掉。

要么他失手,他被张平他们打死。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警察同志们想看到的。

面对小意一次又一次的询问“我哥哥呢?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王雪娇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装傻:“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办,办完了就会回来。”

终于有一天,小意忍不住了,拉着王雪娇的胳膊:“大姐姐,你告诉我,我哥哥是不是死了?”

“啊?没有!绝对没有!”王雪娇吓了一跳。

小意红着眼圈看着她:“你不要骗我了,好几个剧组都是这么演的,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办。大姐姐,我不是三岁小孩了,我的爸爸妈妈和大哥都已经死了,我受得了,我一个人也会好好生活的。”

王雪娇摸摸她的头:“我明白,你是一个坚强的姑娘,不过,你二哥他确实没死啊!”

“那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小意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下来。

王雪娇拿着大哥大,拨通一个号码:“喂,叫小满过来接电话,小意找他。”

“小意?”电话那头传来小满的声音。

小意万分激动:“哥哥!你在哪儿啊!”

“我在我在学习,每天上很多课,还要写很多作业,小意,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小满就挂断电话了。

小意还在对着手机大叫:“哥哥,你快回来呀。”

王雪娇把大哥大收好,对小意说:“你看,我没骗你吧,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嗯!我会听话,呜呜呜”小意拼命用手抹着眼泪,哭得相当凄惨。

孩子哭得太伤心了,引来店里不少人侧目。

“地老鼠”是被“余小姐”之名吸引过来的盗墓贼之一,以前,他只能以地头价出售挖出来的东西,卖过最贵的物件是前年在吉水搞来的玄武、朱雀、白虎发簪,买家说还差一个青龙,不然可以一共给他一百块。现在少了一个,不成套,不值钱了,只能六十块钱收。

平时都是十几二十块,他倒是想在城里直接卖给有钱人,但是他又没路子,只能把文物藏进化肥袋里,拎着在城里的街上走,看到衣服光鲜的人就追上去问:“要不要古董?我家田里挖出来的?”

那些男男女女看他就像看精神病患者。

后来他知道了鬼市,但是鬼市上的买家张口就问:这是什么年代的墓?谁的墓?什么规制?

他哪知道,他就知道一锄头下去,敲到砖,然后刨刨刨,刨到什么就是什么。

“地老鼠”从来没有觉得从地里刨东西卖,还需要文化,反正东西就是这么个东西,喜欢就买,一直以来他、他的父辈都是这么卖的。

在鬼市可是大开了眼界,原来,有文化,就能把二十块的东西,卖成两百块!一千块!

那些看起来跟他一样憨厚的老农民,张口就是“我们村子,在商朝的时候就有了,就是鹿台所在地!纣王死的时候说是把宝贝都烧了,没有!哪能烧那么干净!他的七十万大军都背叛他了!他身边的人也早就背叛啦!他是被杀掉的,东西被分啦,那火是手下人为了毁尸灭迹点哒!对!我老祖宗就在现场,这块玉就是我老祖宗留下来的!”

纣王跟狐狸精的故事,说书先生都会讲,“地老鼠”全听过。

但是他只听过最精彩的部分,后期的诛仙阵黄河阵废话太多,他就跑了,更没有撑到最后的大军倒戈,火烧鹿台没文化的“地老鼠”听得一愣一愣。

他觉得很扯,可是那个老头就把玉卖出了一千五的惊天高价。

更打击他的是,有一个人花了一百块买了他的瓷盘。十分钟后,买家跟一个外国人说那瓷盘是哥窑的,六千块!转手卖出去了!就当着他的面!

把他刺激的,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地老鼠”想恶补一下文化历史知识,可以提高价格,发现自己这个胎教毕业的水平,要补的东西太多了。

前几天听同乡说,这个影视城里有一个余小姐,神通广大,一站式全包,价格又公道,所以,他坐了火车,又转了几趟车过来,想碰碰运气。

他手上没有尖货,也没指望能卖多少,只要能卖个千儿八百块的,他就很满足了。

找余小姐的话,肯定得给点中介费,给她一百不,一百五十块,应该够了吧。

不行再加五块!

结果他风尘仆仆的赶到传说中余小姐最经常出没的牛肉汤店一看,一堆熟人。

不仅在坐的都是熟人,就连店里帮忙的小工都是熟人。

那个小女孩,是老肘家的老巴子嘛!!!

老肘家那是家学渊源,号称站在地面上,闻一闻土,就能知道地下有没有好东西。

老肘家的媳妇,心灵手巧,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洛阳铲都做了技术升级。

他们家的老大,说是懂什么物理化学,知道怎么保住墓里的东西不会见风化灰,还能卖个好价钱。

改革开放之后,他们家富起来的速度,那真是爆炸式飙升,听说就是因为他们家有这手艺,被某个大老板看上,邀请他们去开秦皇陵,结果他们不肯,就被灭口了。

当时“地老鼠”庆幸自己学艺不精,没有被大老板看中,在鬼市混了一天后,他又在后悔自己学艺不精,挖着好东西都卖不上价。

刚才听老肘家闺女打电话说什么学习,余小姐也让她好好听话,哥哥就能回来。

“地老鼠”坚信,现在余小姐已经收养了兄妹俩,正在利用他们的家传绝技,帮她盗墓掘坟。

余小姐都已经收两个了,就不能再收一个吗?

他地老鼠,天生瘦小,四肢有力,虽然没文化,但是手艺佳,不管是横道还是竖井,只要他敢往下挖,挖洞打孔不会塌。

余小姐若不弃,愿拜为义母

地老鼠决定上前自我介绍:“余小姐,我是”

忽然身后传来沸腾的不满声:

“排队,排队!”

“我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等的,你给我往后站!”

满满一屋子的人都是等着余小姐的,每天他们都只敢在余小姐慢条斯理吃完饭,才敢上前打扰,这个新来的不讲规矩,居然在余小姐还在掰烧饼的时候就上去了。

王雪娇很烦他们。

这一屋的文物贩子,个个都声称是从自家地里挖出来的。

如果真的出动警力收了他们,其中绝大多数人应该算“诈骗”,而且没有明码标价,也没有写明朝代和材质,说不定连立案的水准都达不到。

最多派出所一日游,批评教育一番就放出来了,毫无意义的占用警力,所以王雪娇都没想过要管他们,把真正有实锤的张平和丧彪华抓到就好。

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提高了牛肉汤店非高峰时段的营业额。

只有边老板赚到钱的世界诞生了。

张平和丧彪华倒是不烦他们。

鬼市越多,水越混,他们也更容易混水摸鱼。

张英山莫名被张平找上门,说要教他一些文物古董知识,拍视频给全世界看。

还让他自己收拾一下,要显得更有儒雅气质。

“我?”张英山大惑不解,那天他去三层小楼的时候,不是连姓名都不配有吗?他不就是个挂件吗?怎么还要儒雅气质了?

张平见他没有马上答应,似乎还很犹豫,猜测张英山肯定是想时时刻刻陪在余小姐身边,免得被别的小妖精趁虚而入。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男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女人才会喜欢,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

张英山:“我没有你说得这么无能,我有技术。”

我会化妆,我是她独一无二的化妆师。

张平:“小兄弟,不是我说你啊,就算你有转车轮的技术,你也得有真正的实力啊,不然等你老了怎么办?老了你还能转得动吗?”

张英山顿悟:“我们之间有感情。”

“感情?色衰则爱弛!你得能帮得了她的事业!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来找我,暗示给你一个机会。”

张英山不认为王雪娇会在不跟自己商量的情况下,让自己跟张平合作,但是见他言之凿凿,再加上王雪娇现在在拍片,无从核实,也只能暂时相信张平。

“这是舞马银壶的简介,你读读看,要是没问题的话,今天晚上就先把这段拍了。”

张英山接过稿纸,只见上面用歪歪斜斜的字写着:“舞马银壶,盛唐工艺品,高14.8厘米,口径2.3厘米,549克,扁圆壶,弓形提梁、倒扣莲花瓣壶盖。壶两边有马,马嘴里叼着杯子,马脖子上挂着围巾”

“就这个?还要我念?”怎么看都是产品说明书。

丧彪华:“对,这是专门找人写的。”

专门找人,就写了这么个东西???

张英山现在觉得《李元忠回忆录白金典藏版》文字精妙,词藻华丽,情节跌宕起伏、雅俗共赏

“我看你们还是再想想吧,要不,先把这稿子给余小姐看看,我想她让我来拍介绍视频,一定不是为了念这些。”张英山正好不想给这些人拍视频,找了个托词给拒了。

张平这个剧组完全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走私倒卖文物。

自然也不会有跟组编剧可供压榨,其他剧组的跟组编剧肯定不能让他们用。

王忠奉命出去找能写稿子的人才,找了一圈,发现了正在某剧组门口的台子上看书的小意。

“小丫头,你会不会写作文?”王忠问。

“会呀!”小意抬起头。

“给我写五百字的作文,我给你十块钱。”

这价格相当高了,《绿藤市中学生报》的稿费是一千字五块钱。

小意在一个剧组里补十几件衣服也就五块六块。

她马上答应了,王忠把她带到三层小楼,给她一叠稿纸一支笔,然后就这么坐在沙发看着她:“写,要求就一个,优美!”

小意看着舞马银壶的照片,琢磨这个说明文应该怎么写,在她思考的时候,王忠睡着了。

小意是个行动派,她不是写作业的时候要先玩半个小时圆珠笔,再抠半个小时手指的拖延派。

想到五百字十块钱,她大脑飞转,在稿纸上唰唰写:

“匠人们雕刻出舞马凹凸的肌理,壶身如满月般的弧面倒映着千年未变的北斗,用琥珀色的佳酿搅碎清冷的月光”

过一会儿,她抬起头:“写完了。”

“呼~~~啊,呼~~~~”王忠已经鼾声如雷。

小意不得不推醒他,不然没有人结账:“叔叔、叔叔醒一醒”

王忠在梦中忽然被人推醒,吓得一激灵,他的第一反应:“条子来了!”

他伸出左手,把小意推倒在地上,右手同时从腰间拔出枪,子弹上膛,抵在小意额头。

就在此时,张平带王雪娇上楼过,看看修改过的稿子。

张平满脸堆笑:“您放心,我们这边拍摄的东西都是齐全的,后期制作团队也容易找。”

“我已经想好了,拍好以后,翻译成各国语言,在其他国家的电视台投广告。反正只要给钱,没有什么广告不能播的。我这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实力雄厚!”

“稿子的事您放心,王忠说找着人了,一个特别有灵性的小姑娘,您看,要是稿子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找人拍了”

说话间,已到门前,推开门,两人震惊地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

王雪娇大喝一声:“你要干什么?!”

小意看见王雪娇,突然大哭起来:“他不想给我钱,就要打死我。”

王雪娇怒视王忠:“你欠她多少钱,就要打死她?”

小意抹着眼泪:“十块呜呜呜”

王雪娇缓缓转过头,看着张平:“为了十块就要杀人?这就是你们说的实力雄厚?”

误会很快解除,在王雪娇的调停下,小意得到了1210元。

10块钱的稿费,这是说好的。

100块钱的医药费,万一摔伤了呢,得去医院查查,拍个片子。

100块钱的服装费,坐在地上摔脏了,现在天气这么差,洗了都不干,买一身新的衣服裤子很合理。

1000块钱的精神损失费,毕竟是被上了膛的枪顶着头,而且她还是未成年。

张平知道小意是那家牛肉汤店的小帮厨,王雪娇经常去那里吃东西,肯定感情好。

再说,王忠对着小丫头掏枪,这么没城府,压不住性子,就是该罚。

他勒令王忠掏钱,并且向小意道歉。

小意本来是真被顶着头的枪吓到了,现在她手上拿着一把钱,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轻声问:“姐姐,你们先看看我写的要不要修改?”

王雪娇:“……”

哎嘛,这是什么顶级乙方的态度啊。

王雪娇接过稿纸,扫了一眼,笑道:“不用改,特别好,你快回家吧,把钱收好,明天存银行,别搁屋里被偷了。”

“嗯!”

“地老鼠”没跟王雪娇搭上话,也没卖成东西,倒是在《黑色牡丹花》剧组里混了个群众演员,晚上结束的时候,他见其他换衣服的地方人实在太多,根本插不进脚,便随手推开一个好像没有人的房间。

确实没有人,也没锁,但是有一只狗,趴在火炉边睡觉。

那只狗的腿好短,“地老鼠”哈哈哈哈的嘲笑了他几句,那只狗恼怒地冲过来,地老鼠在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把放在门边上的狗食盆踩扁了。

他逃,它追,他一路逃到片场旁的农民房附近,那只短腿狗居然还死死地跟着他不放,也不知道那四条小短腿是怎么倒腾那么快的。

“地老鼠”被狗狠狠地咬过,他最怕狗了,连转头与之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他慌乱的尝试着推开身边每一扇门,希望有一间空屋,能让他藏进去。

小意小心的把钱揣在身上,回到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一个很破的农民房,是边老板为他们租的。

外面就是一个片场,如果晚上拍夜戏的话,会有非常刺眼的灯光照进屋内,必须用硬纸箱把窗口堵上,不然根本睡不着。

不过兄妹俩都挺喜欢他们拍夜戏的,可以节省电费,晚上不用开灯了。

一进门,小意连门有没有关好都来不及检查,急忙跳到靠在窗边的床上。

今天外面的片场又有夜戏,借着雪亮的灯光,小意把手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由于王忠没有零钱就算有零钱,他也不敢在王雪娇面前真的掏十块钱给这个小姑娘,所以直接给了她十三张一百块。

一千三百块,是小意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数了五遍之后,小意把钱放在枕头下面,想闭上眼睛睡觉,但是一闭上眼睛,就兴奋地睡不着,又睁开眼睛,挪开挡着窗子的硬纸箱,又数了起来。

这么多钱,可怎么花呢买新衣服?新鞋子?买书?呀,不会不够了吧。

小意乐呵呵地想着。

忽然,房门被人用力推开,一道人影如风一般蹿进屋,如陀螺般迅捷地转身,把门锁上。

门外有一只气急败坏的狗在汪汪叫,还用爪子哗啦哗啦的刨门。

狗爪子再硬,一时半会儿也挠不动木门,来人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才发现,原来窗边有床,床上有人,人在看他。

看他的人是一个还没长成的干巴瘦小姑娘,“地老鼠”冲她呵呵一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无意打扰,等狗走了,我就走。”

忽然,他看见了在床上有一叠纸,那纸的形状、大小和图案,是那样的熟悉。

“地老鼠”此时还没有起任何的心思,只是好奇,这么家徒四壁的破房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莫不是冥币?

他往前走几步到床边,想仔细看清楚。

卧槽?!

不是冥币!

是真的!!!

挺厚一撂呢!!!

“地老鼠”看看钱,又看了看那个瘦弱的小姑娘。

这小细胳膊小细腿,要是捂着口鼻,一会儿就昏过去了,再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一拿

忽然,他发现这瘦弱小姑娘看着很眼熟,这不是淮南牛肉汤店里的小姑娘吗?!

余小姐的义女!

难怪这么有钱!

余小姐为什么让义女住这么破的房子?

不管了,余小姐必有深意,可能是为了行事方便!这里四通八道,在这里做交易,神不知鬼不觉,条子来了都好跑。

幸好看了一眼,要是贸然动手,只怕自己活不过明天。

“地老鼠”看见小意惊恐的表情,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我没有恶意,小妹妹,你是在牛肉汤店里帮忙的那个吧?”

“嗯。”小意点点头。

“小妹妹,你是不是老肘的小女儿啊?”

“嗯。”

“哎,你爸爸妈妈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真是太不幸了,你现在是不是被余小姐收养啦?”

小意摇摇头:“姐姐没有收养我。”

“地老鼠”顿悟:“原来是姐妹相称!嘶,那我这辈份不好安排啊我比余小姐大这么多,要是跟着这小丫头也叫姐姐,不伦不类的,嗯,还是拜为义母,有了辈份,年龄就不是问题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还有王雪娇中气十足的声音:“把狗食盆踩坏的人!出来!”

有撑腰的大姐姐来了,小意连忙跑去开门:“大姐姐!”

“咦?小意。”

轩辕狗剩一眼就看到踩坏自己食盆的坏人站在那里,“汪汪汪”地冲了上去。

“地老鼠”一个箭步蹿上椅子,狗剩用力蹦跶着想跳上去。

“地老鼠”害怕极了,哀求地看着小意:“小姨,你说句话呀!”

第90章

王雪娇冲他招手:“你下来!”

地老鼠:“先先先让它走。”

王雪娇:“它不随便咬人的,下来。”

地老鼠:“它会认真咬我的!”

轩辕狗剩一边扭头看着王雪娇,一边右爪用力拍打着椅子腿。

是他!是他!就是他!踩碎了我的盆!还跑了!

王雪娇招招手:“过来过来。”

轩辕狗剩摇着尾巴,一头扑进王雪娇的怀里,委屈地发出“呜呜”声,等着她为自己的小盆盆做主。

地老鼠这才松了口气,从椅子上下来。

王雪娇抱起狗剩,摸摸它的脑袋:“算啦,他是小意的侄子,让他给你道个歉就得啦哎?小意,你这亲戚是什么时候来的?没听你提起过啊?”

小意紧紧贴在王雪娇身边:“我也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我家没有这个亲戚。”

王雪娇猛地抬眼盯住地老鼠,把轩辕狗剩往地上一放:“你去问问他,他是什么亲戚!”

“汪汪汪!”

“啊啊啊!”

地老鼠又蹿上了椅子:“我我我我我我是自己认的,余小姐,我打小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第一次见到您,便感觉十分亲切,我想认您当干妈,往后有什么事,您尽管说话。我叫陈小二,性别男,爱好女,绝对不会跟您抢男人!”

地老鼠的表情十分真诚,比吕奉先要真诚多了。

这几个月,王雪娇见过无数想跟自己套近乎的人,就是没见过要认自己当干妈的品种,也算稀奇。

王雪娇看着一只脚金鸡独立在椅子上的地老鼠,又把轩辕狗剩招回来:“哦?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您帮其他人出货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也捎带手的嘿嘿,就说打包搭着卖嘛,我的货都不贵。”

王雪娇漫不经心地摸着狗剩:“还有呢?”

“没,没啦。”

地老鼠心惊胆战地从椅子上下来,屁股边搭在椅子上,全身都透着谦卑,他心想:我还能干嘛,总不能说指望从王雪娇这里拿压岁红包吧。

王雪娇:“……”

就为这点事,就要叫一个年轻女人干妈?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200X年有一次漫展,某个团的人为了拿COSPLAY比赛的第一名奖金五千块,去睡了评委,如果不是评委出来当谈资吹牛露了馅,确实很难想象有人会为了COSPLAY比赛去献身,分到她手上不知道还剩多少。

王雪娇问他:“你的货卖给过况家吗?”

“卖过啊,华中这一片的,稍微有头有脸一点的土夫子,谁没跟况家打过交道,不过,我只跟况家的老三打过交道,不像小姨他们家,只跟况老大做生意。”

王雪娇懒得通知他,自己还没答应他给自己当干儿子,继续问道:“怎么?你手里的货还没达到况老大的要求?”

“嘿嘿我就是一个出力的,没脑子,别人让我在哪打洞,我就在哪打,等打出洞以后,他们的人下去拿东西,最后就分我一点。”

好东西当然是出主意的人拿大头,下地以后干精细活的拿小头,像地老鼠这种埋头挖土的,就只能拿到一点渣渣。

遇到大墓的时候,那点渣渣也够地老鼠过一年的,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好,武力值也不够,没有那些人带他玩,他连渣渣都找不着,跟别人抢又抢不过。

所以他精通挖洞钻孔,以及讨好、哀求、抱大腿,能得到一点小利,他就很开心了。

“没上工地找过活?”

“找过,给钱多的正规工地要我先去考资格证,我要是能考出资格证,干嘛还干这行,不要资格证的工地,老板也不正经,到了年底,老板就跟小姨子跑了,欠了我一整年的工钱。”

好吧,原来是一个实践型人才,考试无能之辈。

王雪娇又跟他打听了关于传说中的况家,况家有三兄弟,老大在华中,那里多的是王侯将相墓,只要发现,随便一个瓶子罐子就很贵。

老二早年跟人拼黑吃黑,输了,现在坟头草大概有两米高。

老三在南方转悠,时不时也能挖出个割据势力的王爷墓什么的,老大求质量,他求数量,得了东西,就立马安排“骡子”把货送出境了。

“那你跟况老三熟吗?”

地老鼠尴尬地笑:“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算吗?”

真的是小喽罗中的小喽罗,连况家最没出息的老三都勾搭不上。

“你在这有地方住吗?”王雪娇怕他没地方住,会随机撬开别人家的门,还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来。

“没有。”地老鼠来了这边之后,就是这边钻钻,那边钻钻,晚上就裹着身上的衣服过夜。

王雪娇觉得他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要是就这么把他放走,他可能会在别的地方再犯事,越犯越大,到无可挽回的结局。但是他现在又没犯事,总不能因为他把狗剩的食盆踩坏了,就让他被拘留吧。

再说,他好歹也是盗墓行里的,张平这边的案子还没完,说不定留着他还有用。

王雪娇想起那两个贩卖婴儿的人贩子住的屋子,那里的原主人连警察都没找着,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在人贩子入住之前,屋顶都塌了,还是人贩子给修的,估计原主人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现在那里还有人贩子留下的生活用品,有床有被子,有锅有壶,怎么着,也比他现在过的好。

王雪娇撕了小意的一页草稿本,给地老鼠画了一张路线图,告诉他可以去那里睡。

“能看得懂吗?”

“能能能,画得很清楚。”地老鼠看着王雪娇给写的“平安杂货店”,“有个没头的稻草人”“土地嵌着一块大石头”,心里非常满足,觉得比起合作过的大佬们指着一座大山“山里面有个墓,从这挖”的指令要详细具体多了。

等到了屋子,地老鼠看着屋里有柴、有煤、有米,还有调料,床上还有好几床被子,虽然有一股霉味和灰味儿,以及一股奇怪的酸臭味,不过与每天晚上被冻得睡不着,要起来走两圈再坐下,坐几分钟又得再站起来走两圈要舒服多了。

虽然余小姐没有开口承认他这个干儿子,但是,都给他安排屋子了!屋子里还什么都有,这是什么样的待遇!这就是认了!

他是事实干儿子!

地老鼠在幸福中睡着了。

小意突然被地老鼠闯到屋里,她心里很害怕,哥哥不在了之后,她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但是今天晚上实在是吓到她了,想到屋里的一千三百块钱,她越发的惴惴不安,生怕今天晚上会有更多的人冲进屋来,抢走她的钱。

王雪娇要走了,小意胆怯地开口:“姐姐,今天晚上,会不会再有人来啊。”

“要不我把这钱先放你这边,我明天再存到银行。”

“或者,你跟我走吧,今天晚上跟我睡。”王雪娇看着她。

小意抿着嘴唇,用力点头。

她带上了钱,还带上了化学书。

“这么晚了,你还带书?”王雪娇问道。

小意轻声说:“还能再看一会儿。”

宾馆的房间是小意未曾想过的豪华,在王雪娇看来特别窄小的书桌,小意对它满意极了,坐在桌前,拧开台灯,面前摆着化学书,她开心极了,觉得自己已经过上了电视剧里那些城里孩子的生活。

“我要是在这样的书桌上读书,肯定能上大学。”小意发出豪言壮语。

王雪娇心里有些难过,照她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找到正经的小学愿意收她,不那么讲究的学校,那校风她也不敢让小意去。

虽然学习是很自我的一件事情,像她这种跟理科感情不融洽的人,就算送去北大清华的课堂,她也不可能学懂流体力学。

但是,如果同学只知道吃喝玩乐打架早恋,老师也根本不可能好好教,进了那种学校,那还能出淤泥而不染也太难了。

没学历又确实影响发展,地老鼠已经证实这一点了。

忽然,王雪娇想起,现在应该有自学考试了吧。

报名自学考试的大专,不要求有任何前置学历要求。

多少给她搞一个学历,就算不能成第二个吴士宏,至少多一条出路。

王雪娇问道:“小意,我看你作文写得也挺不错的,你更喜欢学药,还是学语言?还是有别的东西想学?”

小意眨巴着眼睛:“都想学。”

“咳,如果只能学一样呢?”

“那就学药吧。”小意心里还是放不下父母和大哥的死,她还是觉得肯定是墓里的毒气害了他们,就是因为自己不会配药,得先到处问人,才会耽误了时间,不然他们就不会中毒产生幻觉了。

王雪娇点点头:“嗯,明天我找人帮你拿个招生简章来看看,你看你喜欢什么,就挑一个学,我可以给你出考试的钱,不过,我只出考试及格的钱,要是没及格的话,我就不给了。”

“嗯!”小意对她说的事情毫无概念,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哇!下雨洗澡!”

“哇!床怎么这么软!”

小意对花洒和席梦思都十分好奇,老肘两口子虽然手艺高超,能跟况老大搭上,赚得真不算少,把现在的居住条件改善一下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家里有两个男孩儿,两口子平时都抠着省着,想给两个儿子各盖一套大房子娶媳妇用。

平时能顿顿吃到肉,已经让小意非常高兴了:“我爸爸妈妈对我特别特别好,不像小花他们家的肉只给弟弟吃,她吃一点点都会被骂馋嘴丫头,还会被打手。不像我,可以随便吃。”

“以后,你肯定不仅能天天吃肉,还能天天下雨洗澡,睡软软的床。”王雪娇含笑看着像快乐小鹿一样在房间里发掘新惊喜的小意。

第二天早上四点,小意和王雪娇就都起来了。

小意要去牛肉汤店帮忙,王雪娇要去准备早上的戏份。

在化妆室门口,王雪娇看见了王美珍,她左右看了一眼:“进屋说。”

进屋后,王美珍看着张英山以及等等,又看了一眼王雪娇。

王雪娇笑笑:“这四个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

王美珍声音又急又快:“丧彪华在商州定制的仿品已经到了,如果没有意外,他会在两三天内带着货离开。你这边怎么样了?”

“找的人已经在路上,估计今天下午就能到。”

王美珍紧绷的嘴角稍稍放松,眼神也变得柔和:“那就好。”

“不要着急,着急会出错。”王雪娇安慰道。

程明风已经打扮齐整,在外面等着了,他冷眼看着王美珍从化妆室里出来:“明明是我先来的,你怎么跟她这么亲近。”

“因为她比你正常。”王雪娇白了他一眼。

程明风微微一笑:“是吗?不一定吧。”

“好吧,她是不一定正常,你是一定不正常,满意了?”王雪娇耸耸肩。

程明风叹了口气:“真是无情啊,帮了你还这么凶。”

“如果你帮我的方式阳光活泼一点,我会欣然接受的。”王雪娇向他一笑。

程明风还想说点什么,那边导演助理已经开始在喊:“各部门注意,准备开拍了。”

目前进度喜人,何敬辰估计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能杀青。

几家欢喜几家愁,林威那里一点进度都没有,死在田梗下面的那个人,明显是被人抓着头,硬往石头上磕,才会造成颅骨破裂而死。

本来死亡地点是泥巴地,采集凶手脚印并不难,但是,架不住踩的人实在太多了。

当痕检赶到的时候,围观的村民早已把地面给踩得跟泥坑似的,最完整最齐整的脚印,是林威的,他赶到之后,把围观村民赶走,拉上警戒线,但已经迟了。

世上最难破的案子,莫过于两个互相不认识的陌生人,突然临时起意,随机杀人。

在没有监控的时代,去外地随便杀个人,别留下太多的个人信息,去别的城市安安稳稳活到死都不是问题。

不过,由于“命案必破”的目标是2004年才提出的,所以除了对自我要求极高的林威整天忧心忡忡,连带着他的师父东方明也陪着他东奔西跑,其他人已经在心里把它列为悬案,先搁着呗,悬案也不止这一桩,那么多都没破。

林威不信这个邪,还在执着的查,坚定的问,不过现在他手上所有的证据,就只有“有人看见前一天晚上余小姐跟他说过话。”

王雪娇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他了,就连那个塔是什么来历,什么样子都讲得清清楚楚,顺便也跟林威说明:“可能是个假货。”

本来已经毫无头绪了,但是影视城里莫名出现了“鬼市”,以牛肉汤店为圆心,很多神神叨叨的人都在那里,他们也不向行人兜售,就这么每天早上坐在那儿,有些在影视行业赚着钱的人,会过去看看货,还有不小的成交量。

林威也去了,问过几家,就是“这是我家祖传的,怎么了?”

里面没有知名的被窃或遗失文物,他说是他家祖传的,林威都一点办法也没有。

林威索性打不过就加入,询问有没有人见过白玉佛塔。

一个都没有。

他不服,他把死者全身上下都搜罗了一遍,手指甲缝、头发、腿上的泥印他一遍又一遍地脑补凶手是怎么把死者制服,又是怎么把他弄死的。

在模拟的时候,找出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

在被踩成烂泥潭的泥巴地里,他凭着死者鞋边上的破损,扒出了死者的鞋印,然后发现,死者留下的脚印距离致死的石头差了挺远的距离。

林威脑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画面:死者突然一个鱼跃向前扑,脑袋“叭唧”撞到石头上,死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死者是被别人拎过去,按在地上撞死的。

以死者的身高,能把他拎起来,控制住的人,得多高啊

林威当下便开始排查身高在一米八以上,且身材魁梧的嫌疑人。

他锁定了韩帆、张英山、王忠、以及另一个古装剧组的两位“大将”,结果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所有人的手上都没有擦伤、划伤之类的伤口。

他继续愁苦的寻找凶手,王雪娇知道这事多半是王忠干的,不过她也没有铁证,可以证明这一点。

“尸体的手指甲缝里面也没缠点线头、头发啊,皮屑啊什么的?”王雪娇问道。

林威悲切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要是有的话,说不定都已经抓着人了。”

王雪娇安慰道:“不着急,真相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的。”

林威绷着一张脸:“迟来的真相毫无意义,要是过一百年才知道真相,凶手都寿终正寝了。”

“不至于,不至于。”王雪娇安慰道,“杀人盗宝就是为了卖,总不能是放在自己家里看,只要出手,不就有机会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谁知道什么时候出手,在哪儿出手,都过了两天了,说不定都已经离境了呢。

狗剩同情地伸出爪子,轻轻地踩了他两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威觉得狗剩踩自己的样子,就好像上级对下级拍肩膀以示鼓励那样。

虽然现在这个案子毫无头绪,但是这么多倒卖文物的在这边堆着,不一定哪天又会再冒出来一个杀人劫财的事情,林威连下班了都不甘心地在影视城附近转悠。

一天傍晚,他发现人贩子住过的房子里居然冒起了炊烟,他循烟而去,发现了正在做饭的地老鼠,他过来对地老鼠进行身份盘查,地老鼠颤颤地说:“我是余梦雪的干儿子,是她让我过来住的。”

林威:“???”

什么人会让干儿子住在那种地方。

虽然他在派出所没干多久,不过也能看出地老鼠身上多少沾点事。

也就是现在还没有强制执行暂住证制度,不然像地老鼠这样的人,就属于“非法居留”,林威有权把他拘捕,并且立即收容遣返回原籍。

如果地老鼠就是个随便找个无主破屋住的盲流,林威还不会管他,影视城里一堆像他这样的人,要是全都清空,影视城里的剧组要找群演都找不着了。

可是,地老鼠说自己是余梦雪的干儿子,这听起来就很邪性。

林威把地老鼠带回派出所进行讯问,也跑去把王雪娇找来,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威年轻,地老鼠胆子更小,还没有把林威学习到的威慑战术拿出来,他就一裹脑的全招了:“我说我说,我就是在地上捡了点东西,听说这边的价格最公道,我就来了。”

他甚至都不敢说是听说余小姐能找到最强买家。

现在鬼市已成,他说“这边价格公道”,也可以是指鬼市,林威认真地跟王雪娇说,不要莫名其妙的大发善心,跟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扯上关系,万一他日后惹出祸事来,说出你就不好了。

王雪娇也临时编了点理由,比如“我就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之类的。

正说着,忽然有几人狂奔而来,大呼:“不得了了,有小孩掉到井里了!!!”

这会儿,110、119和122都还没有开始联动,大家的概念都是撞车了找交警、起火了找消防员,其余所有杂事都找派出所。

游墅派出所的同志们也是有事自己先上,实在不行了才去找人。

王雪娇和地老鼠也跟着跑过去,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帮不了一点。

那孩子不是掉进打水的井里,而是一个非常非常窄的机井里,那里用完以后没有回填,井口直径大概只有三十厘米。

掉下井的孩子才刚刚三岁,自己跑出来玩,不知道是谁把原本盖在井上的瓦楞片给挪走了,这孩子一个不小心,就掉到了井里。

孩子大概卡在了三米的深度,井口太细,光照不进去,只能听见孩子在哭,用手电筒也只能照到孩子毛茸茸的脑袋,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在场的人都愿意帮忙,结果量完肩宽,就连王雪娇的肩宽都有37。

唯一看起来稍有希望的是地老鼠,他干巴瘦小,不过,量完肩宽,大家的心都凉了:32厘米,比井口多了一点点。

孩子的妈妈眼看着孩子没救,腿一软,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等等”地老鼠抬手对着自己的左肩头用力一掰,硬生生把肩膀给卸下来,然后就看着他的左臂就这么挪到身前。

他这一手把周围的人全给镇住了,量肩宽的人拿着皮尺,站在原地没动,像被点了穴一样。

地老鼠冲着拿着皮尺的人说:“再量。”那人才缓过神来。

28厘米,可以下去了。

想要把孩子弄出来,救人的人必须头冲下,把绳子套在孩子身上,再把人给拉出来。

头朝下的进入幽深的井道,就算没有幽闭恐惧症的人,也会因为缺氧和血流倒冲而感到非常难受。

更要命的是,这么多人家里都凑不出来一个头灯,只有一个相当粗大的老式手电筒。

地老鼠的左手脱臼不能用,只剩下一只右手,还得给孩子身上挂绳子,手电筒没法固定。

“这有什么。”地老鼠熟门熟路地把手电筒往嘴里一含。

“能含得住吗?”大家都很担心,半路他要是含不住,嘴一松,这么大一个手电筒砸在孩子脑袋上,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几个小时不是问题。”地老鼠对自己的专业素养相当自豪。

有人找来绳子,七手八脚地给他捆上。

地老鼠对他们打的绳结非常不满,“卡”把自己的左胳膊给装上,然后把打好的绳结给拆开,重新打结:“你们那种打法,拉不了一会儿就松了。”

他麻利地把绳绕在自己的大腿、腰上、胳膊上,最后打了一个奇异的环结,他用力扯了扯绳子:“可以了。”

“我一会儿要上来,会像这样扯三下绳子。”地老鼠握着绳子,用力拉了几下。

就连游墅派出所资格最老的老同志都在反思:“我都没想到要约定上来的信号,只想他快点下去救人。”

大家都等着他走到井边,然后把他慢慢放下去,结果地老鼠手里拿着绳头,往井边的一棵树走,走了几步,王雪娇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地老鼠眨了几下眼睛,恍然大悟:“哦!!!我忘记了,这有人啊!第一次,第一次。”

他嘴里含着手电,被一点一点的放下去,过了一会儿,绳子上传来一下频率一致的抖动,上面的人们赶紧把他拉上来。

地老鼠的脸已经涨红了,他摇摇头:“不行。”

那个孩子穿得非常厚实,掉下去之后就卡得死死,连地老鼠的手都无法探到他的腋下,给他套上绳子。孩子现在整个就像个小不倒翁,只有脖子那一圈是细的,脖子上又不能挂绳,把孩子拉上来,也吊死了。

只能说,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孩子是正着掉下去的,至少没有头朝小,能稍微多坚持一会儿。

也就是稍微多坚持一会会儿地老鼠说,井下的空气不好,就连他到最后的时候都眼冒金星,有点受不了了。

更糟糕的是,这口机井的实际深度肯定不止现在这么多,也就是说,孩子其实还有下降空间,时间久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继续往下滑。

“我的儿子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儿子啊啊啊啊啊”孩子他妈更加绝望。

在场的人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地老鼠把王雪娇悄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对她说:“如果在旁边也打并排的洞,然后,再横着把洞打过去,然后把孩子掏出来!”

王雪娇想了一下,觉得可行:“挺好一主意,你干嘛悄悄跟我说,你直接跟他们说啊。”

地老鼠面露难色:“要是他们问我,怎么保证能行,是怎么想到的我怎么说啊。”

王雪娇恍然大悟,地老鼠说得这套方法,是盗墓贼精通的,打个洞下去,凿开墓顶的砖,把金银财宝掏出来。

其实要是孩子出来了,谁还追问这事啊,但是所谓“做贼心虚”,地老鼠总觉得别人在提防他,随时准备审问他。

“行,我来说!有事让他们来问我!”王雪娇转头把地老鼠的主意跟其他人说了。

还得是影视城,为了保障各剧组的进度,他们的东西是真全,居然有挖掘机。

但是使用挖掘机是要预约的,今天没有人预约,操纵的师傅不在。

“我来!”韩帆卷起袖子上了。

王雪娇:“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有些战壕,能不自己挖,就不自己挖。”韩帆得意地冲她挤挤眼睛。

王雪娇:“原来如此。”

在韩帆开挖掘机的时候,地老鼠告诉王雪娇还得找木板,防止边坡坍塌,还得有撬棍,得先把棍子打在孩子身体的下方,然后才能拆开井壁,不然卡着孩子的井壁没了,孩子又得往下滑。

听说有孩子掉井里,周围的剧组都愿意把能借的道具和设备都借给他们。

天已经黑透,剧组的大灯把井口照得雪亮,还有一个剧组借出大号鼓风机,往井下吹风,尽量输送氧气。

一个小时后,韩帆在那口机井旁边挖出了一个五米深的大坑。

用绳子量了量,差不多已经到了孩子被卡住的位置。

地老鼠从剧组拿来的锤子、铁钎里熟练地挑出趁手的家伙,轻轻地对着井壁敲了几下,打出一个小小的口,判断孩子的位置。

然后快速打入三根撬棍。

一切就绪后,他着手拆墙。

专业人士出手就是不一样,地老鼠明明是往里砸的,但是碎水泥片都稳稳地立在那里,等他用手去抠才掉下来。

别人都以为是地老鼠心疼孩子,才会这么小心谨慎,殊不知这是他的肌肉记忆了。

大墓里的机关众多,要是没头没脑地对着里面砸,万一哪块砖掉下去触发机关,没得赚是一定的,说不定小命都得留在里面。

最后孩子被抱出来,身上只有一点擦伤,精神不太好,蔫蔫地发愣,看到妈妈才哭出声来。

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孩子被送去医院做检查了,他年迈的爷爷奶奶扑过去就要给地老鼠下跪磕头:“你救了我们家的孙孙,就是救了我们家啊!!!”

把地老鼠给吓得一个箭步,跳上挖掘机的车斗里,比那天狗剩剩追他还跳得快。

他蹲在车斗里,惊慌失措:“你们别这样,我受不起。”

王雪娇失笑:“快出来,挖掘机要还给人家了。”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除非他们先起来。”

边上的村民把二老扶起来,地老鼠才畏畏缩缩地从车斗里探出身子:“哎哟,你们是要折我的寿哦!”

林威过来要扶他出来,他吓得往王雪娇那边缩,林威匪夷所思,心中暗道:他难道真跟这个干妈感情这么好?年龄差这么多,怎么成干妈的?

这口井太深,一时半会儿填不了,村里找了一些石板和水泥,把井口给堵上。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地老鼠已经迫不及待想跑了,跟这么多穿制服的站在一起,让他感到毛骨悚然,比头冲下在幽闭的井道里待着还恐怖。

但是他跑不了,周围站着好多人,把他围在中间,所有人都冲着他笑,孩子的爷爷奶奶说他是救命恩人,其他人说他是天上降下来的菩萨,是英雄,是大好人这种感觉让他沉醉,孩子家的人硬要塞给他钱和吃的,更是让他受宠若惊。

以前他手里要是拿着那么些东西,看到穿警服的就要跑,生怕跑慢一点就得被带去问话。

现在不仅没有人要抓他,他们还都在笑,都在夸他,一个穿制服的还笑眯眯地给他倒了一杯水!!!

只有他知道这杯水的含金量,以前他只有坐在后悔椅上,被大灯照着,被人瞪着,精神全线崩溃,快要招供的时候,出声哀讨,才能得到制服叔叔一杯水,而且,绝对没有好脸色,随着水杯塞手里,必然伴着一句话:“你好好想清楚,一次全交待干净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地老鼠这辈子都没受到过这么多赞美,脑子都有点晕了。

一直到所有人都散去,王雪娇带他离开,他才懵懵地问了一句:“我不是在做梦吧,他们刚才说的人真的是我?”

“那必须是你啊,我可什么都没做。”王雪娇微笑道,“其实,你再好好学点手艺,在城里找工作很容易的。”

“什么手艺?我只会打洞。”

“你还可以糊墙,做管道啊。”王雪娇认真地说,“城里的人现在买房子以后,都要装修,像浴室就要做防水层,做不好就会渗到楼下去。还有下水管道的铺设。”

“那不是很简单?”地老鼠觉得天下能赚到钱的事必然都有人做完了,怎么也轮不到他,他只配捞偏门。

“看起来很简单,其实管道的角度和地面要不要留斜坡让水更容易流下去,都是技术活,不是所有装修队都有这种脑子的,不信你去城里打听打听,谁家装修不跟装修队吵架的?”

地老鼠不知道,他家不装修,也想不到有什么好装修的。

“反正,我跟你说,做装修很赚,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的赚钱。而且是口碑生意,只要你在一家做的好,他们会介绍邻居和亲戚给你的。”

王雪娇对此有相当的感触:她家浴室漏水,楼下邻居震怒,她花了四千块人工费,请了两个师傅人重做了一次浴室防水和管道,他们工程进度相当快,一共花了十四天时间,其中还有七天是在等水泥干,等水泥干的时候,他们又去别家做了,一点没闲着。

地老鼠听得一愣一愣:“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不要总觉得自己没希望了,只能走邪路。”王雪娇说,“何况你邪路都走得这么难看,你知道有个带着玉佛塔的人被杀了吗?”

他当然知道,整个影视城都传开了。

其他的文物贩子人人自危,出门都不敢带太多东西,带也不敢带好的,如果遇到有人要买,他们还得小心试探半天,确定对方不是条子或者是黑吃黑的,才敢带回去看货。

他本来就不聪明,哪会试探来试探去那些弯弯绕,会想起来拜王雪娇为义母,就是想一劳永逸,再也不用动自己的脑子了。

义母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简单省事。

“你挖得还真快对了,你觉得这边的土好挖吗?会塌吗?”

“不好挖。”地老鼠老实说。

王雪娇想了想,遥遥指着三层小楼:“那房子你看见了吗?”

“嗯。”

“如果从那里”王雪娇指了指自己化妆室,“挖到那里要多久?”

“只挖能爬过去的洞,大概要四天左右吧。”

“那里有一个地下室,没有什么强力支撑,只有水泥,能不搞出很大动静的挖进去吗?”

“能。”地老鼠非常有自信,忽然,他疑惑地看着王雪娇:“那是什么地方?”

别是银行金库吧,盗个没主的墓跟挖到银行金库的罪不一样,这个他是知道的。

王雪娇告诉他:“那里是赌场,不是好人!放心,你挖洞,他们不敢报警的。”

“哦!”

真货都在下面放着,王雪娇的计划是挖个洞过去,用假货把真货调包出来,省得丧彪华那个疯子狗急跳墙,又把真文物全毁了。

第四天,王雪娇接到市局消息,大买家来了,此人与文物贩子交往很深,这方面的专业能力比王雪娇强,王雪娇不需要管业务上的事情,只需要坐在一边展示她与大买家深厚的感情,以及再次强调她过着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就行了。

大买家也会全力配合她的各种装逼行为。

不过曾局委婉地提出要求,希望王雪娇稍稍了解一些奢侈品以及富豪们的生活,不要吹牛装逼的时候露馅。

最起码不要在别人聊红酒的时候,说最好的红酒是长城干红。

那不显然是82年的拉菲嘛!

众所周知,中国人喝掉的1982年拉菲,已经超过了那一年拉菲庄园的总产量可能超过了那一年全法国的红酒总产量也未可知。

王雪娇自信满满:“你放心,我会吹一些无法证伪的事情,我就不信,张平和丧彪还能摸到白金汉宫里去。”

“万事小心,还有,不要让张英山”

王雪娇笑着说:“知道啦,现在他已经不盯别人了。”

“呵呵,就盯你了是吧。”曾局长发出洞悉一切真相的声音。

王雪娇干笑两声:“没有没有,他很认真工作的。”

“我又没说要扣他的外勤补贴,你急什么,行了,好好准备吧。”

挂了电话,王雪娇耸耸肩:“我不急,反正他要是没钱了,会去你家吃饭。”

这是张英山自己说的,在盯梢曾局长的时候,他以一个破碎感十足、尊敬上司、热爱工作的新警察身份上门,真真假假的说了不少事,局长太太特别心疼这个干净俊秀、斯文有礼,还刚死了好朋友,立志查出真相的年轻警员,时常主动叫他来家里吃饭,关系处得跟母子一样。

晚上,王雪娇的大哥大响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余小姐,我到了,绿藤的天气比我想得还要糟糕。”

最后半句话是暗号,这个人就是曾局找来的港岛富豪。

他的身份很特殊,不然,曾局长也不会强调两次,让王雪娇盯着张英山,让他老实点。

此人中文名叫包大民,英文名叫亚历山大,走私起家,毒啊枪啊都私过,赚了不少。

有了钱之后,身边就聚拢了不少有头脑的高知人士,他们劝包大民早日由黑转白,自古以来,乱世出英雄,但是英雄得了天下之后,绝对不希望再出乱世,所以,必然会以正治国。

玩黑的赚快钱,积攒了足够的启动资金之后,就该转正道、做慈善。

港岛如今有这么多富豪,“新钱”与“老钱”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老钱”之中的利氏,便是往大陆和东南亚运鸦片发家,然后,就用卖鸦片赚到的钱,买了铜锣湾大片地皮。

有钱有权,政商文体四开花,现在谁还提他们家的黑道往事,都赞一声铜锣湾地王,老钱家族。

包大民知道利氏,一听觉得特别有理,但是又舍不得走私带来的巨额利润。

一边犹豫一边干,一直拖到了去年的十月。

谋士们给了他最终的警示:“从大陆方面的强硬态度看,1997年,港岛必然回归,并且大陆方面会驻军进入。就连古惑仔都知道,刚刚弄到手的地盘,里面必然不稳当,有人想搞事,肯定得先斩几个出头鸟镇场子。”

要么立马移民英国,要么赶紧把身份洗白,把案底处理了,回归之后继续待在港岛跟大陆做生意。

要是老大死不听劝,那谋士们就要跳槽了。

大家都是来赚钱的,何必跟着一个傻子往死路上走。

有些人喜欢乾纲独断,因为他们的经验告诉他们,听别人瞎逼逼根本没用,只会让大家一起玩完。

有些人比较听劝,比如包大民,他的走私生意就是靠着这边帮帮忙,那边抬举抬举,缉私警什么时候出来,怎么跟海盗打交道,怎么把被海关吞了的货拿出来,都是大家的智慧。

包大民最听劝的一次,是他第一次试水往大陆走私意大利皮鞋。

他还没有打通关节,胆子不够大,找人打听应该怎么办。

他运气不错,问的人比较靠谱,建议他选择堂堂正正进门,具体操作方式是:先运一万只右脚鞋进门,海关要求他交税,他直接不要了,海关便把那批货扣下,然后法拍。

由于只有右脚,所以压根没人拍,他以超级便宜的底价把一万只右脚鞋拍了下来。

海关知道买主是他,气得够呛,在他运左脚进门的时候,就盯上他了,估计他会故技重施,便已经想好了,要定一个巨高巨高的拍卖底价。

结果,这一万只左脚鞋,他给配成了五千双鞋,按照正常关税交纳。

看起来只剩了一半的关税,不如用小艇偷运能省百分百。

不过,那可是一万双正宗意大利真皮皮鞋,成本价就很高。

要是小艇运进来,成功确立是免税百分百,万一被缉私逮个正着,那罚款足够罚得他肉疼。

包大民吃了听劝的好处,后面一直听劝,一直没吃亏,所以现在也继续听劝。

他本身亲自参与的事情就不多,再砸钱请了梦幻律师团,所有半黑不白的事都已经洗完了,有些该坐牢的事情,给一笔安家费,自然有小弟愿意顶罪去坐牢。

掐指一算,离回归还有五年半,是时候跟大陆公安混个脸熟,讨个人情了。

见到王雪娇,他有些意外,大陆公安的卧底怎么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转念一想,自己才是这次的主角,没有这个小姑娘什么事,在旁边插科打诨陪聊的小花瓶而已,确实没有必要拿出重量级人物。

包大民与她握了握手:“你不用担心,这次听我说就行了。”

“哦。”王雪娇确实没有干过手提巨款,跟人交易的事情。

哎~可惜自己的人设从来就没有想买古董,不然她就亲自上了。

《赌神》里周润发往椅子上一坐,往桌上扔出一张纸:“这是瑞士银行的五千万本票”

好帅的样子~

她没有见过现实里的本票,只见过现金支票,还把“贰”字写错了,被会计逼逼,说一张支票工本费要五块钱呢!

她也好想往桌上甩本票啊~

算了,看别人甩本票也行。

能让她围观感受一下气氛也好。

亚历山大包非常高调地前往了三层小楼,四辆黑色轿车,第一辆保镖开路,他坐在第二辆车里,王雪娇坐在第三辆车里,第四辆保镖押队。

等到了地方,一前一后两辆车的保镖先下车。

八个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子,穿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耳朵上都戴着耳机,站两边,恭迎包大民下车。

王雪娇看着跟自己挤在一辆车的韩帆和张英山两个,嗯,人数有点少啊

她默默动了动手指,在虚空中,她右手点击、全选,左手ctrlc,ctrlv,重复十次。

好,现在假装她已经拥有二十人的保镖军团了。

王雪娇闭了闭眼睛,心中自嘲:什么阿Q行为啊!

手指完全没有听从大脑的呼唤,它自己在ctrls的位置晃动了一下。

到了三楼,一进门,张平和丧彪华就站了起来,迎接包大民。

忽然,丧彪华指着包大民:“夹包仔?”

“你们认识?”张平问道。

丧彪华哼了几声:“以前跟我做过几单生意,小家子气,十几万港纸都要拉拉扯扯。”

他上下打量着包大民:“你能出得起五百万美元?”

包大民冷笑一声:“你别看不起人,现在包家、郑家、李家、何家、周家、利家,都让我做御用采买,不像你,现在还在小码头上玩命。”

“呵,御用?你掏得出钱么?”

包大民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助理打开手提箱,里面只有一张本票。

“这是瑞士银行的本票!只要货好,你们现在就能拿走。”

丧彪华一时分不出本票的真假,还得找人查验,不过眼看着有钱可赚,丧彪华的语气也软了一些:“好~看在余小姐的面子上,先让你见见真货!”

包大民不甘示弱:“要不是看在余小姐的面子上,我现在就走。你以前卖给我那只假的富春山居图的账,我这次先不给你算!”

丧彪华:“余小姐,跟这种会自己偷偷调包的人做生意,一定要特别小心,你别给他骗了。”

包大民:“余小姐,跟这种连亲妹妹都卖的人,毫无道理可讲。”

说好了是来当旁观气氛组的王雪娇有点懵,她不知道两人为什么突然争相向自己告发对方。

王雪娇往正中间的沙发上一坐,保镖韩帆站在一边,小白脸张英山坐在一旁给她倒茶,再靠在她身边。

王雪娇伸手搂着张英山的肩膀,看着两人:“既然两位都是看着我的面子,那就先把过去的恩怨放一放。

站在这里的不是丧彪华和夹包仔,你们一个是瑞士银行的本票,一个是舞马银壶、青铜鼎和玉佛塔现在看对方顺眼一点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