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架是要吵的,钱也是要赚的。

张平让人把舞马银壶从地下室里拿出来。

还得是他,准备了两大箱子,一共一百多个舞马银壶,要是单枪匹马的小贼来偷,只怕要被压死。

包大民皱着眉头:“听说,张老板运出境的时候,会用很多个假的来陪着它?我怎么知道你给我老板的是真货还是假货?”

商州的顶尖仿造大师,一个个都像带着皇家御用工艺记忆转世似的,只要钱到位,除非从材质本身查出问题,否则什么古代工艺都能给复原了。

就算海关缉私来查,一时半会儿都闹不清到底谁是仿制工艺品,谁是唐朝皇帝见过的真东西。

张平得意一笑:“看马掌就知道啦。”

真货上雕刻的舞马只有马蹄,假货上贴心的给打了一层薄薄的马掌,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甚至依旧分不出到底哪个才是假的,给马打马掌很合理吧。

王雪娇提出了这个问题:“只怕到时候有人指假为真,真货也卖不上价了。”

包大民连连点头:“余小姐说的对啊!”

张平解释道:“舞马是不需要打马掌的。人工驯养的马需要打马掌是因为马要负重,马蹄磨损比野马严重。舞马是自己跳舞,不驮人也不负重,钉上马掌还会影响马蹄原始的声音,影响表演效果。”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有没有文献证实?不然拿着仿品的人可以说唐朝的舞马就是和‘盛装舞步’一样要驮人的。”王雪娇对他这种纯推理表示不信任。

包大民用力点头:“余小姐说的对啊!”

张平不解地看着她:“盛装舞步?”

“就是马术表演,有骑师坐在上面,我在英国的时候看过。”

“哦”张平恍然大悟,他自信一笑:“要文献?咱们给他们写一张。”

王雪娇相信他一定能做得到,而且搞来中外专家的都不成问题。

专家,也是要吃饭的么~何况专家也未必是亲自写,还有那么多求着导师快点放他毕业的牛马研究生愿意效劳。

说是这么说,包大民还是要求找专家验一验真伪。

银行本票都是直接联系银行验,古董文物这么要紧的东西,当然不可能包大民一个人看了算数。

这是必要的接扯手段。

现实世界里的人去京东、淘宝、拼多多上买手机电脑,买回来以后都要先去官方网站上验一验序列号,看看是不是三码合一,还要再验一验销售区域,验一验保修时间,最后再确认收货。

何况是超过千万的古董文物。

包大民又不是文物专家,这么贵的东西,他要是一拍桌子:“行,成交,马上交货。”

就算他拿着金条来交易,张平和丧彪华都会觉得他一定有鬼。

而且也真的需要有专家来鉴定他们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然很难锤死他们到底是诈骗还是走私文物。

除此之外,还能拖延一点时间,争取安排地更周到。

三件古董,就连那个不知名不知确切年代的青铜鼎都称得上价值连城。

丧彪华是有过为了脱身而毁文物前科的,要是这三样东西都毁在他手上,那将是考古界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

张平对他的要求完全没有异议:“包先生考虑的事情,我也考虑到了,不如就请北大的宣怀德教授来鉴定,怎么样?”

北大考古专业是国内的NO.1,宣怀德教授著作等身,只要是跟中国文物沾边的人,谁不知道他。

包大民居然不同意:“国内的专家,港岛不认,还是得请国外教授才行。”

张平不满:“中国的文物,洋鬼子懂个屁。”

“哎?那你不懂了吧,中国的好东西都在国外呢,还有好多古文献在国外,国外的敦煌学比国内强多了。”包大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摇着脚。

张平低骂一句:“妈的,这帮强盗,还得意起来了。”

他不是为了文物流失海外而痛心,只是因为那些文物不是从他手里卖出去,没让他赚到钱而愤怒。

“我会请利太太最看重的一位英国专家过来,毕竟她才是我的大主顾。”包大民高傲地斜了一眼丧彪华,“有些人一辈子只能当矮骡子,是不会明白怎么伺候有钱人的。”

丧彪华表情扭曲,好像要扑上来咬他一口:“你个死仆街夹包仔!”

包大民看着他:“对了,我的另一位大客户,李大公子喜欢青铜鼎,他对你的青铜鼎很有兴趣,想知道具体信息。”

丧彪华冷笑一声:“我的鼎已经有主了,暹罗!大客户!”

“呵呵呵,普利航是吧,他跟我一样,不过是一个掮客,我们都知道,他是替委内瑞拉总统买的你要不要看看,委内瑞拉发生了什么?”包大民洋洋得意地看着他。

丧彪华看新闻只看名人八卦、花边新闻,最多出货的时候看一眼天气预报,什么委内瑞拉,在哪里他都不知道,只要给钱就行,别的管那么多干嘛。

其实丧彪华已经感觉到情况不对了,两天前,普利航就应该通知他送货地点和时间,方便接头,可是他一直没有任何消息,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丧彪华猜测他可能出事了,可是那边的内线又说没有任何消息说普利航被捕。

王雪娇看新闻就喜欢看政变、造反,特别是九十年代是动荡最大的时候,她乐滋滋的看了不少瓜。

“二月初,委内瑞拉发生兵变,虽然总统还没有下台,不过如果我是他,局势坏到这个份上,不管是留钱准备出逃,还是收买人心,总之,都不会把钱花在只能看的古董上。”

丧彪华的脸都绿了,煮熟的鸭子居然就这么飞了,飞的时候都不通知他一声,居然是他最讨厌的人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

他自己居无定所,不可能随身带着青铜鼎四处乱跑。

要是一般人,也就认命的跟包大民合作了,但是他跟包大民属于相识于贫贱,现在包大民一飞冲天,在自己面前得意成这样,他实在不想让包大民在自己身上能捞着继续得意的资本。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王雪娇:“余小姐,欧美那边的人都挺喜欢青铜的,您看,您这边能不能帮帮忙?”

“能是能,不过,那些大家族事情更多,也得有专家背书验证真实性,所以,不如等包先生请的专家来了之后,让他一起帮忙看看,写个论文什么的。”

丧彪华只能忍气吞声,继续等。

王雪娇又说:“干脆把那座九玲珑塔也验了吧。”

“什么塔?”包大民在接到任务的时候,没有听说还有塔的事。

张平得意万分的拿出白玉佛塔给包大民看:“地上捡到的,怎么样,漂亮吧?”

“这都能捡?”包大民虽然不是专家,但是塔的材质好不好、雕工好不好,他是能看出来的。

都说大陆满地古董,经常有某某绝世珍宝就是随地捡来的故事,包大民半信半疑,但心里并不觉得地上捡玉塔是特别邪门的故事。

从小楼出去后,包大民以见见少年赌神为名,拜会了同为港岛重案组内线的程明风。

“哎呀,萧公子,那么多年不见,你风采依旧啊。我上次去丽华宫的时候,正好看见你坐镇在那,抬手就把一张《晴峰图》给烧了。”

程明风不以为意:“假画而已,烧就烧了。”

“可是,仿的人张大千啊。”

“那又怎么样?假的就是假的,没有任何心在里面,牟利之作,有什么可惜。”

程明风看着王雪娇,笑问:“另一位余小姐呢?”

“不知道,她忙她的,我忙我的。亚历山大包先生是为我而来,你才是为她帮忙的。”

程明风:“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帮你。”

“有需要会叫你的。”

程明风摆出痛苦捧心的表情:“平时不烧香,只想临时抱佛脚吗?”

王雪娇耸耸肩:“当然不是。”

在程明风满怀期待的目光中,王雪娇继续说:“我希望这位佛脚懂事一点,过来,自己帮。”

程明风无奈地笑笑,轻叹一声。

从程明风的旅馆出来以后,包大民都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见的一切:“你平时就这么跟他说话?”

“当然不是,今天你在这,我给他一点面子,说话客气了不少。”

包大民满脸震惊:“你知道他是谁吗?”

“文物专家申慧的儿子,曾经在东南亚的赌场里混饭吃,被称为少年赌神,其实也就是个小老千嘛,要是真有本事,他还能被人扣在赌场里?”

包大民摇头:“什么扣在赌场里,赌场老板可喜欢他了,那些赌客押在赌场里的古董,都由他先过目。他的规矩特别大,别的地方要是鉴出来是假古董,让人拿走就算了,他呢,字画就烧,瓷器就砸,青铜就熔太吓人了,他就这么自信,自己不会看走眼。

留在赌场里的古董,老板也是由着他先挑。要不是那个老板犯了事,被国际刑警带走,赌场也关了,我看他还舍不得走呢。”

说着,包大民撇撇嘴:“他就是那会儿得罪了太多的人,你知道的嘛,就算是有钱人,也偶尔一时会有不凑手的时候,会拿个假的来撑撑场面,他倒好,一下子给人砸了。

要不是他逃到大陆,外面的人拿他没办法,只怕小命早没了。

恨他的人,恨得要命。喜欢他的人,喜欢的要命。他那修补字画的手艺,是真绝。”

张英山在房间里等着王雪娇,见到包大民,张英山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问道:“你不是兴华公司的老板吗?”

“对对对,是我是我,哈哈哈没想到我在大陆都这么有名,那些都是以前的事啦,港英那边不管事,我嘛,求财心切,稍稍做了那么一点点出格的事情”

包大民眯着眼睛,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出“痛失韩国市场”的手势。

“只是一点点吗?去年七月,有一天是台风,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七月啊,我那个时候在荷兰啦,什么都不知道。”包大民的神色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王雪娇拍拍张英山:“行了,不管他以前干过什么,现在都是跟我们站在一边的。”

包大民像个狗腿子似的,站在王雪娇身旁附和点头:“就是就是,我可是非常有诚意的。”

王雪娇忽然想起她很好奇的一个问题:“对了,你那个本票是不是真的啊?”

“绝对是真的,比珍珠还真!那是我全部身家。”包大民用力拍打着胸脯。

看得出来,他对于赶在97年之前洗白这件事是认真的。

包大民走后,王雪娇问道:“你吃过饭了吗?前面新开了一家粤菜,居然有沙姜鸡!闻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等一下。”张英山把三张传真纸递给她看。

一份去年七月份的报、一份笔录,还有港岛那边判决结果。

“兴华公司的小艇在走私的时候,被缉私警发现,当时是台风天,缉私警的船被台风掀翻,船上的人落水,兴华公司的人跑了,几个缉私警都没能上得来”

判决书上则说这完全是意外,是天气造成的,与兴华公司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张英山又拿出一个牺牲的缉私警的身份资料:“马启明督察,男,三十一岁,未婚。”

后面列着他的过往与功勋,还有家庭情况,是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到港岛定居的,父母在港岛做生意做得很成功,在大陆也还有亲戚,马启明时常往来于两地之间。

“他在牺牲前,曾经有人贿赂他,想让他帮忙带货入关,他答应了,然后把买家卖家连锅端。”n

“尸检报告上显示,他的头部有被反复撞击的痕迹,其他人虽然也有,但程度很轻,但是当时的天气和周围海域的情况,没办法证明就是走私船撞的,兴华公司的律师团说服了法官,判定为海上杂物造成的撞击。”

张英山又继续说:“马启明生前有一个女朋友,原本婚期定在今年的五月。他女朋友的名字叫王美珍,王美珍现在用的手机号,就是马启明托大陆亲戚替他买的。”

王雪娇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

那天程明风跟她神叨叨地说了半天谜语,王雪娇虽然不明就里,不过鉴于程明风只是爱装逼,而不是纯胡说八道,所以她让热爱盯梢,专业挖别人老底的张英山去查查王美珍的情况。

背景不干净、精神不正常、行事疯癫装逼的人,王雪娇都可以视情况与之合作。

就怕有什么藏着掖着,看起来挺正常一人,事到临头,突然给她一个“大惊喜”。

现在,王雪娇已经感受到了“惊喜”即将到来。

法律没有判包大民有罪,就罚了一点钱,王美珍真的能咽得下那口气吗?

王雪娇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选择,只知道自己肯定也没那么痛快的放下。

她转头问张英山:“要是当时法院判那个司机的时候,你手里有枪,且就在旁边,他还冲你得意的笑,你会怎么样?”

“我会打死他。”张英山坦然承认,“不过现在的话,我可以冷静的说,以法律的判决为准绳,不要私刑。”

情绪上头的时候,根本想不了那么多。

至于“他不值得你搭上前途”“为了他这种人值得吗”之类的哲学思考,是发泄完以后冷静下来的事情,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是瞒着王美珍,不告诉她,她的仇人来了。

第二条是告诉她,早早挑破脓包,让她先冲动一下,冲动完了,还有空想起身为警察的职责,至少别在这个案子没完之前动手。

王雪娇苦恼地双手捧着脸:“我没法保证这两个冤家不遇上,不如我去找王美珍,告诉她这件事,让她先消化一下情绪,不要突然见到包大民受到刺激,不知道干出什么事来。”

“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吧。”张英山担心王雪娇一个人按不住冲动的王美珍。

“你去不太合适,两个女人聊男朋友比较好下嘴,你去算什么。”王雪娇摇头,“要不,你就守在门口好了,她要是打算冲出去,你把她按住要不,你先准备个麻袋?”

张英山:“咳,注意你的身份,不要总是想邪门邪道的事情。”

“韩帆告诉我的,说他们的纠察都会比其他人早退伍几天。”王雪娇非常老实地眨巴着眼睛。

金古饭店的1103号房,王美珍就在里面。

“有什么事吗?”看到王雪娇,她有些意外,这几天她们一直是各自干各自的,没有联络的必要。

“没什么,快要收网了,我想你可能会紧张,来跟你聊聊天。”

王雪娇决定跟她从“我有一个朋友”开始说起,拐弯抹角的把张英山和戚文鼎,以及司机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问了王美珍的看法。

虽然王美珍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问这个问题,不过,她还是按照标准的法律法规来回答。

王雪娇又对王美珍解释了一遍大陆的法律跟港英法律的区别,最后跟她说:“我除了有一个朋友,还有一个线人,大概算污点线人?是从港岛来的”

王美珍的脸色骤变,她已经猜到是谁了。

港岛身份、跟倒腾文物的人有往来、还愿意跟大陆方面配合还需要王雪娇这么小心翼翼地上门来进行思想工作的人,只有一个:包大民。

王美珍看着茶几上的杯子,许久才开口:“你们都知道了?”

“嗯。”王雪娇郑重点头,“我也不想劝你什么大道理,只想说,要是你在这把他给弄死,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协助警方的时候英勇牺牲,到时候跟马启明一样成烈士了,想想都很气,对吧。”

王美珍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王雪娇继续劝:“像他这种捞偏门起家的人,就算想洗白,也少不得会沾点这样那样的事,要抓住他的尾巴,总有机会。要是怕他跟上层勾结,你就当上层嘛。这次就利用他,把丧彪华抓住,把文物带回去,你肯定能得到奖励,然后你就能得到更多接触大案要案的机会,一步步升上去。

搭上你自己的前途,反而帮他成就英雄的名声,太不划算了,对吧。”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不会冲动的。”王美珍定定地看着她,“我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的职责,不然他经常在公海上,我要是想跟他同归于尽,有的是机会把他弄死。”

“就是就是!”王雪娇连连点头,“我就知道咱们女同胞情绪稳定,安忍不动如大地,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就是提前通知你一声,免得你冷不防地见着他,表情控制啊,情绪状态啊什么的都不太好,现在你知道了,要是在这见着他,记得控制表情啊。”

王美珍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啊?为什么向我道歉?”王雪娇十分迷茫。

王美珍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是真不明白,解释道:“我刚来的时候,擅自做主,没有提前跟你们报备,害得你遇到危险。”

“哦,这事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就当一次丰富人生的体验,下次更有经验,耶。”

王雪娇比了一个V的手势,看起来真的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这让王美珍更加愧疚:“你没有因为那次而觉得我不可靠,这次还专门来告诉我,让我有心理准备,我真的非常感激。”

“不客气,不客气。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能抓到罪犯。”

王雪娇被她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她在进门之前已经准备了planB。

如果王美珍得知事情之后,有任何情绪不稳定的倾向,那王雪娇就会上报给省厅,把她请走;

如果她立刻要拿着枪,冲出去跟包大民拼命,她就要动用手段,把王美珍堵上、捆上,送回港岛去。

要是省厅怪罪她,大不了她就回去继续当户籍警;

要是把她开除了,她就天天带着锅,掐着中午和晚上的开餐时间,去省厅的食堂里哭。

事实证明,王美珍的情绪确实在听到包大民来的那一瞬间,是不稳定的,不过,既然她都已经想过可以在公海上杀了他,而没有执行,至少说明已经想过要私下处刑了。

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她放弃了执行。

王雪娇又与她说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了。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王美珍重重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是不想杀包大民吗?

是她杀不了,包大民的走私船后面装着多少马达,缉私警的船根本追不上,她又没有“大飞”,子弹都追不上。

刚才听到王雪娇说包大民就在绿藤的时候,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不会忘记去太平间看见的男友尸体,那样青春活泼,总是爱笑的脸,已经完全被撞变形,鼻梁骨断了,眉骨塌陷。

可是法官说他无罪,都是台风天的错。

是王雪娇后面的话提醒了她,如果她把包大民杀了,就变成了警员枪杀无辜民众。

他甚至不止是无辜民众,而是大陆公安请来的线人。

港岛那些媒体,跑得比西方记者都快,而且无风都能掀起三尺浪,要是她真的这么做了,不仅会令警队蒙羞。

包大民也会像王雪娇所说的那样,被捧为英雄,说不定还有人为他祭奠,然后要警局发言人向包大民的家属道歉

后续可能会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大大冲淡了一枪泯恩仇的快感。

如果她是冷不防跟包大民狭路相逢,她会做出什么,她真的不确定,至少,脸上是一定会露了相,到时候又得编一个新故事,来解释自己与包大民之间的恩怨。

当她向王雪娇道歉的时候,是真诚的感受到自己当时的行为,给王雪娇添了多大的麻烦。

以前她看到关于大陆军警的电视剧和电影,都觉得他们都是只会唱高调,说的话都很空洞,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她还以为大陆的人都是这样,没想到王雪娇几句话就让她放弃了私下报仇的想法。

把他打死,他居然还能跟我的爱人并列?

想想就忍不了,那种人渣,只配发烂,发臭,死在泥坑里。

“英国专家”来了,他主要是对材质、年代和工艺进行鉴定。

至于是谁的坟里掏出来的,他不管。

他带来了十几套看起来特别隆重的设备,能鉴定出青铜器上的花纹是铸造的还是后刻的、是一体成型的还是先铸成零件组装的,还有各种显微镜、各种仪器、金相分析

张平感叹道:“老外那套玩意儿是真唬人,满当当摆了三个房间,看起来就像个专家的样子,一看就很可信的样子。”

“那当然,那可是威廉姆教授,我都听说过他的名字,没想到夹包仔真的出息了,居然能请得动他。以前我请过他一回,人家理都不理。”

丧彪华满脸的嫉妒。

自己的平庸固然可怕,但同行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那两位余小姐是他只能仰望的人物,这倒也罢了。

他夹包仔算什么东西啊!当年跟自己一起吃鱼蛋的小喽罗而已。

丧彪华越想越嫉妒,他决定找道上的人打听打听,夹包仔到底凭什么能勾上那么多大人物的。

给大人物供货的供应商,有些是走的正道,恨不能敲锣打鼓通告全世界自己是如何以优秀的质量,贴心的服务俘虏了老板的心,比如普拉达和路易维登。

有些走的是邪路,法器、古董全靠圈内人互相推荐,走“懂得都懂,不懂的说了你也不懂”路线,比如某著名的白驴骡他爸会所,如果不是小鸭子瞎了心的把富婆送的东西拍照,发到网上炫富,普通人这辈子都未必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会所。

懂事的人也不会把这事挂在嘴上到处说,让同行有样学样,也勾搭上大佬,影响自己出货。

所以,夹包仔是怎么勾搭上那些有钱大佬的,丧彪华打听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打听出来。

但是,他打听出另一件事:威廉姆教授,是港岛警察总部聘请的文物顾问。

这件事不是很多人知道,只有警务处警察公共关系部发过一个小小的通告,还配发了威廉姆教授跟警务处副处长握手的照片。

“妈的夹包仔不会是二五仔吧!”

张平对他的逻辑不能理解:“这个教授不就是个文物顾问吗?再说,你不是也想请过他,只是他没有答应。”

“不,夹包仔又没认干爹干妈,他哪来的路子认识这么多贵人!他肯定是着红鞋了!”丧彪华咬着牙。

港岛**和警察都拜关二哥,不过道上的人拜的关二哥穿的都是黑靴或是绿靴,警署拜的则是穿着红色官靴的关二哥。

“着红鞋”的意思,就是串通警察,出卖兄弟朋友。

丧彪华非常乐意相信包大民是着红鞋当二五仔才能搭上威廉姆,这可比包大民真的飞黄腾达让他好接受多了。

张平则完全不这么想:“阿华!不是我说你!像你整天这么疑神疑鬼的,生意也别做了,你卖鼎的那个暹罗猪倒不是二五仔,他人呢?富贵险中求!看人家余小姐,两个女流之辈,一个开赌场,一个出白货,谁像你似的。”

得不到同行的支持,丧彪华十分沮丧。

其实他也在犹豫,又想做成生意,又怕是陷阱。

于是想着说给张平听,找找共鸣,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退出了,就算事后发现其实不是陷阱,而是自己错过了一笔大生意,那好歹有一个人跟自己一起懊恼。

“天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这一点太重要了。

结果,张平居然头这么铁,想都不想就要继续干。

如果可能的话,丧彪华想再多问几个人,一直问到他想要的答案为止,然后就可以安心退出。

然而跟他有同一交易目标的只有张平。

那些坐在牛肉汤店附近的土老帽泥腿子,跟他们没话说。

市局得到了省厅的支持,王雪娇已经把张平和丧彪身边露过脸的保镖数量上报了,到交易的时间,会有人来把他们一网打尽。

现在的计划就是在交易的时候,抓个人赃并获。特警那边也在研究小楼的构造,琢磨怎么样才能一举突破。

三层小楼所在的位置对突袭很不友好,它在大漠三千里的片场后面。

大漠三千里,虽然实景没有三千里,但长宽也足有三百米。

沙地之上,空空荡荡,无树无草,一览无余,黄色的轩辕狗剩站在上面都分外显眼。

何况人类。

本来王雪娇已经安排了地老鼠挖洞,然而,那边的进度也比预计的要慢很多,他挖到一大半,遇到地下渗水了,而且渗水地区还挺大,只能绕,这一绕,不知道要绕到猴年马月才能挖到指定的位置。

刘智勇和吴副局长告诉王雪娇,这次交易的位置很不好,支援可能无法及时到位,让他们随机应变,实在不行就先放他们走。

“放他们走?本票是不是在已经交付给收款人之后,就不能取消的?”王雪娇问道。

不然谁都能在拿到货以后,立刻宣布挂失,卷款跑路,跟空头支票有什么两样。

包大民的本票上可是一千万港币啊!

刘智勇沉默片刻,望向吴副局长。

吴副局长毫不犹豫地给出坚定回答:“你们的生命安全比一千万更重要。”

威廉姆教授对三件古董的鉴定都已经完成。

开元或天宝年间的舞马银壶、光绪年间的白玉佛塔、战国时的楚国风格青铜鼎。

张平把舞马银壶卖出五百万美元的梦想是破灭了。

威廉姆教授拿出的近几年的古董报价,流转记录齐全的越王者旨於睗剑也就136万港币。

去年出土的一个战国青铜麒麟尊也就两百万。

五百万,还美元。

纯纯做梦。

张平也知道自己提的要求太过份,只不过是想先宰个水鱼,把价报得高高的,要是还价呢,有余地,要是不还价呢,那不就赚了吗?

对于三个物件能卖到一千万港币,张平非常满意。

想到一会儿可以把包大民打死,钱物两得,张平就更满意了。

请威廉姆教授鉴定的时候,有视频做全程跟踪拍摄,已经可以证明这三件文物的年代是经过专家认证,可以卖个好价钱。

至于包大民,他以前得罪的人太多,比如丧彪华,包大民被丧彪华打死,他也十分难过。

如果找包大民做中间人的大富豪找上门,对他说那东西是包大民为他们买的,他要是想继续跟大富豪做生意,就认,把东西给他们家,结个缘,将来有货好出手。

如果他不想认,大富豪也拿他没办法,张平又不会给包大民开发票和质量保证书。

余梦雪也一起杀了吧,她实在太麻烦,太难搞了,张平已经无数次后悔跟她扯上关系,就当她是被丧彪华打死的。

包大民和丧彪华在黑吃黑的时候,丧彪华的枪不小心走火,打死余梦雪,自己打死丧彪华为余小姐报仇,想来金三角那里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余璐璐,她看起来比余梦雪正常一点,从奶奶辈的仇到她自己被余梦雪激情辱骂,都能因为一笔成功玉斧交易而一笔勾销,相信她是一个只要利益给到位了,还是可以好好相处的人。

程明风是余璐璐的人,可以活。

张平已经给涉及这场交易的所有人定了生死,自信满满。

丧彪华也有自己的想法:

包大民,老仇人,必须死。

余梦雪牵线找来的包大民,把他弄死了,还得给余梦雪一个交待,麻烦,不如把她也弄死,反正有余璐璐,也能联系金三角。

张平,没脑子的笨蛋,留他只会惹事生非。

不如就说是张平和包大民黑吃黑的时候,张平的枪不小心走火,打死余梦雪,自己打死张平为余梦雪报仇。

程明风那手鉴定的功夫不错,可以留着。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中午,赌了一晚上的赌客们早已回家睡觉,要到下午才会来。

三层小楼一楼和二楼都空无一人,只有三楼人头济济。

卖家:张平和丧彪华。

买家:包大民和密码箱。

中间人:余梦雪及其小白脸。

见证人:余璐璐和鉴定大师程明风。

七个人,分踞四边,各有各的打算。

落座之后,程明风对着张英山上下打量一番,那表情实在算不上友好。

张平和丧彪华都看见了,他们暗自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比。

桌上放着三件文物,程明风检查确认这三件就是给威廉姆教授鉴定的三件。

丧彪华检查那张瑞士银行本票,就是银行开出来的本票。

双方验货完毕,王雪娇拿出一瓶香槟:“这是我从法国带过来的香槟,好酒就应该这个时候喝。”

张英山接过香槟,用力摇了摇,再用匕首削开瓶塞。

“砰”的一声,软木塞飞出窗外,这是他放出的交易成功信号。

冒着白色泡沫的酒液喷发出来,张英山握着酒瓶,将金黄色的液体倾入杯中。

“太棒了!这次交易圆满成功。”王雪娇非常高兴地伸出手,越过放在张平和丧彪华面前的酒杯,与他们握手:“以后要是需要粉,也可以找我,给你们打折~”

七人共同举杯:“合作愉快,干杯。”

“叮”玻璃酒杯相碰,酒液轻摇。

两位女士只沾了沾嘴唇,几位男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就在包大民要把酒杯放下来的时候,丧彪华突然将酒杯往包大民的脸上一砸,紧接着立马从腰间掏出手枪,对着包大民的胸口就是一枪。

受到巨大冲击的包大民应声倒下,摔在沙发上。

张英山在丧彪华扔酒杯的时候,也已经拔出了枪,并对着丧彪华的手射击。

丧彪华顾不得正在嗞血的胳膊,对着张英山就是一枪,张英山开完枪后立即蹲下身子,那颗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一道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不住地落在地上。

“快走!妈的,他们是条子!”丧彪华大喊。

屋里的枪声早已惊动了外面人,韩帆、钱刚,以及冒充保镖的特警与张平和丧彪华的人打成一团。

韩帆充分展示了他兵王的属性,在几乎没有屏障的开阔地,人人都以为他无可倚仗,是最好收拾的,几乎所有马仔的枪口都对着他。

他似乎只是在跑、转、跳、打滚之间切换动作,单凭借着灵活的走位,就让对手的子弹都落在了地上。

从三楼忽然伸出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韩帆,还没有来得及扣下扳机,就被钱刚端着枪一通扫得不敢伸头。

钱刚打光了子弹之后,又投入贴身肉搏,下手稳准狠,猴子偷桃、戳眼睛、掰手指,什么疼就使什么招。

外面的人很快被控制,三楼的枪声也停止了。

丧彪华看见张英山掏枪瞬间瞄的是自己的胸口,但很快主动偏离了枪口,就猜到他们是习惯于抓活口的人。

什么人才会对抓活口这么执着,必然是警察。

所以,他立马对张平喊破张英山的身份。

道上的恩怨以后再说,先一起对付立场不一致的。

他也知道警察的目标必然是那三件文物,他第一反应就是扑过去要将装着三件文物的箱子抢到手上。

忽然箱子一沉,箱子的另一头被王雪娇拉住了。

王雪娇想都没想,对着他的额头就是一枪。

没响。

子弹卡壳了!

王雪娇从上一世,不管是铅弹打气球,还是在美俄两国玩枪,到这一世用的几次枪,从来都没有遇到卡壳这种事。

她甚至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卡壳,下意识地又连扣两下扳机,自然是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么一瞬间,丧彪华便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抓过她挡在自己面前,左手拎着箱子,受伤的右臂勒在王雪娇的脖子上,手掌扣着一颗手雷,拇指插在拉环里,只要稍微动一下,拉环就会被拉出,王雪娇和三件文物会跟着他一起被炸碎,房间里的其他人也捞不着好,被弹片削着哪儿都会少块肉。

“都给我往后退!!!”丧彪华大声怒吼。

王雪娇的袖子里就有匕首,但是现在的情况跟那天晚上不一样。

那天晚上被扎中的那个人是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突然被扎了一刀,才会本能的松手。

现在丧彪华整个人都在高度紧张中,他的肾上腺素已经在疯狂分泌,对于疼痛的感知度会下降,更有可能会触发他的预警机制,直接引爆手雷。

张平是第一个跑出去的,他跟里面的人都没什么感情,没必要留在这里送死。

一下楼,就被特警们拿下,拷上,押到一边。

楼上的危机还没有解除,丧彪华将王雪娇挡在面前,后背紧贴着墙,就算是狙击手都找不到空隙,而且,他不像寻常的劫持犯会停在一个地方,还在不断往前走。

张英山完全找不到机会与王雪娇打配合,像当初那样把劫持者毙于枪下。

他只能往后退。

丧彪华一边走,一边冷笑:“余小姐,你说你一个好好的毒贩子,怎么跟条子睡到一起去了。”

“好人家的女儿突然想叛逆,是摇晃风情去睡毒贩子。我一个好毒贩子突然想叛逆,怎么就不能睡条子了!我忽然想弃暗投明了不行吗!老娘弃暗投明之后,也开一家电视台!”

丧彪华眯起眼睛:“他是怎么说服你的?说你可以洗白?妈的,别做梦了,他只会拿你当晋身的工具,你这辈子洗不白了。”

“放屁,我又不是非洲人,怎么就洗不白了。”王雪娇努力跟他没话找话,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脑子和注意力都会比什么都不说的时候要涣散。

丧彪华又是一声冷笑:“他打我,打胳膊。你想都没想就对着我的脑门,要不是张平那个孤寒鬼舍不得给手下买好枪,老子死在你手上了。你心狠手辣,跟他永远不是一路人,你这辈子都当不了好人!”

王雪娇:“……”

不是,凭什么啊!我只是想单纯的打死你而已啊。

一众人一步步地走到一楼,丧彪华环视一圈包围着小楼的特警,大声喊:“给我准备车!否则,我把你们要的古董,还有她都炸死。”

他已经气急败坏,尾音都破音变调,像一把刀子,刮过所有人的心头。

作者有话说:

王雪娇:我要上告!凭什么说我是坏人啊!

【半夜】王雪娇猛然坐起来:不是,他有病吧!

第92章

听见歹徒的谈判要求,刘智勇正准备开口,给他先来一轮政策攻心攻势:“我们正在准备车,你先不要激动”

丧彪华指着已经被捕的张平:“有什么好准备的,他有车!把他的车开过来!”

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就是张平的,实在是没办法假装那车与他无关。

张平看看刘智勇,得到许可之后才颤颤巍巍地说:“车车没油了。”

“没个屁,老子看到你早上刚去加的油。”丧彪华大喊。

刘智勇微微点了点头,张平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交给一名特警,让他把车开过来。

张平知道这年头车匪路霸很多,于是专门把车做了改装,车胎加固,玻璃也换成了防弹,一位港岛富豪用的是同款防弹玻璃,经过他的实测,这玻璃连狙击枪都能扛得住。

只要丧彪华上了车,关了门,油门一踩,谁都拿他没办法。

丧彪华看着离自己只有三步的车,心情逐渐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稳了。

当他觉得自己稳了的时候,就会忍不住露出本性挑衅。

看着代表着公权力的警察被他气得半死,还没有一点办法,只能乖乖听他的命令,最后还不得不哭丧着脸接受更糟糕的结局,那种快乐,简直比赚了一千万还让他兴奋。

丧彪华转过头,看着有地下室的那个房间,对张英山说:“把地门打开!”

张英山不知他想干什么,但也照他的话去做了。

那个地门被地毯盖住,张英山掀开地毯,顿了一下,伸手按在地门上。

丧彪华等了一会儿,怒喝道:“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快开门。”

张英山非常老实:“门上有锁。”

丧彪华:“你不是条子吗?!你不会撬啊!”

张英山坚定地否认:“那是你说的,我不是条子!”

丧彪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对着王雪娇吼:“他跟了你这么久,怎么什么都不会!”

王雪娇大怒:“你喊这么大声干嘛,他会伺候人就行了,会撬门干什么?好背着我偷人啊!”

见张英山还站在那里,丧彪华忍无可忍:“用枪啊,蠢货!”

张英山慢慢掏出手枪,对着锁扣下扳机“卡搭”一声空响,没子弹了。

“卧槽,连枪里没子弹都不知道,白痴”丧彪华对这个愚蠢的小白脸简直无语,他瞪着王美珍:“你手上不是也有枪吗!开锁!”

地门终是打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四方大口,在地门下面,是二十多件古玩,三十多卷字画,朝代横跨战国和明清,其中不乏曾经在博物馆展出过的文物。

丧彪华挟持着王雪娇,一步步退到车门边,他抬手将箱子扔到车里,紧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了另一个手雷,冲着刘智勇得意狞笑:“你们喜欢古董是吧?好好再看一眼,这是你们最后一次看见它们了。”

他用嘴咬开手雷的拉环,抬起手,那颗足以将地下的一切变成灰烬的圆球从他的手中脱出,以一道抛物线的飞进地门里。

站在一边的张英山用尽全力,飞起一脚将地门踢上的同时,与王美珍同时往外跑。

就在两人跃出房门时,地下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紧接着地板被冲击波轰塌,整块的砸落下去,碎成大小不等的碎块。

一时间灰尘四起,处处狼籍。

数不清的金属、瓷器与字画,都在这次爆炸中被轰成碎渣,与水泥块和断开的钢筋混在一处。

从枪战开始就一直很镇定的程明风见状脸色大变,没等烟尘散去,他便跑进房间,跳到地下室形成的坑里,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

“今天就饶你一命。”丧彪华见一炸得手,周围警察如他所愿的变了脸色,他心情大好,松开勒着王雪娇的脖子,抬脚将王雪娇踢开,她踉跄向前,被张英山一把接住,立刻挡在身后。

丧彪华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已经没有时间杀人了,他迅速关上车门,那条被打伤的胳膊还在不断流血,使不上劲,挂档都得左手帮忙。

得赶紧从这么多警察的包围里出去,他对周围的路很熟悉,江滨市和绿藤市都肯定都已经布防,得向西再开五十公里,那里是淮海省的地界,四通八达,乱得很,只要到了那里,条子就再也追不上他了。

丧彪华咬着牙,发动了汽车。

特警们举起枪,瞄着车胎准备开枪,王雪娇出声:“省点子弹吧,他一会儿就会停了”

她恨恨地盯着汽车消失的方向,阴恻恻地咬着牙:“没有人能在得罪我之后,还能活着离开!”

刘智勇默默扭头,王雪娇现在演的比钱刚都真了啊

就连已经被抓的张平都毫不怀疑王雪娇只是一个手眼通天的顶尖毒枭,而不是警方卧底。

哪有警察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演啊?

难道不应该开始揭露身份,欢呼庆功了吗?

绿藤市现在到底已经变成什么样了?早知道就不选绿藤市了幸好余小姐还不知道自己的计划是杀了她

做为附近的派出所,隔省隔市的游墅派出所也派人过来支援了,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不要让周围的民众围观,把好奇的人类统统赶走。

国内的人民群众是真的太爱看热闹了,曾发生过楼下枪战,五楼的人伸头出来看热闹,结果楼下是不肯认输的悍匪,警察对空鸣枪示警,子弹飞上五楼,把人打死的惨剧。

气温只有四五度,林威却忙得一头大汗,劝了这个劝那个,喉咙都快喊哑了。

“不是拍电影,真的不是。”

“快走吧,很危险。”

“真的是在抓坏人。”

“回家回家,不要靠近窗边!”

忽然,急促的引擎声从远处而来,一辆黑色的轿车以快到惊人的速度向前疾驰,围观的人听不明白枪声,但是他们都认识车,开这么快,是会撞死人的,人群中瞬间发出慌乱的尖叫,并四散奔逃。

也就逃到附近的田里,隔着十几米,人民群众又停下来,齐齐向那辆轿车行注目礼。

正前方就是游墅派出所的院子,只要方向盘稍稍转个四十五度,就是前往淮海省的国道入口,中间还有无数小道、无数个小村,全都可以绕过警方关卡,可以说,只要进了那个入口,丧彪华就可以逃出生天。

林威不知道三层小楼那边到底情况怎么样了,但是那辆车他是认识的,是张平的车,车里的人他也看清楚了,是丧彪华。

他当机立断从腰间掏出五四式,想也没想,对着车里“当当当”连开三枪。

周围的人像过年听见放鞭炮那样捂着耳朵,依旧是直眉瞪眼地站在旁边看警察开车打汽车。

三颗子弹呼啸着从枪膛**出,打在玻璃上,发出闷响,却没有让玻璃应声裂开,只是撞出了三个浅浅的弹坑,以及以弹坑为中心散开的蛛网裂纹。

林威完全没想到看起来如此普通的轿车居然配了防弹玻璃,他无奈地收起枪,看着那辆轿车继续笔直向前,向前该拐弯了它还在向前

“嘭!!!”黑色轿车撞破了游墅派出所的矮墙,顶着碎砖块、落在车顶上的花盆,车身还在缓缓地继续向前滑行。

最终,它在撞到东方明那辆停在院子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自行车摇了摇,没倒。

轿车停下了。

林威双手端着五四式,小心地一步步靠近,发现丧彪华歪着脑袋靠在玻璃上,玻璃上有血,人一动不动。

林威小心翼翼拉开车门,枪口顶住丧彪华的脑袋。

丧彪华的身体被安全带绑着,斜斜地靠在驾驶位上,眼睛半睁不闭,他努力想要挣扎起身,却连抬起胳膊都费劲,只得闭上眼睛,彻底认命。

装着古董的箱子只是从副驾的椅子上滑到了地上,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特警们把丧彪华从车里架出来的时候,他身上除了胳膊上的枪伤和脑袋上被小小撞了一下流了一点点血之外,毫发无损。

林威趁机对周围几个认识的大车司机宣传交通安全知识:“看见没有,知道为什么叫你们绑安全带了吧!撞车都死不掉。”

在三层小楼旁边被押着的张平在同一时间,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左右架着他的特警还以为他突发恶疾,忙着要给他急救。

王雪娇摆摆手:“不用管他,我给他下的药起效了靠,什么垃圾,现在才起效。传说中对着说两句话就能把人迷倒的神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研发出来。”

“什么时候下的药?”王美珍全程都在关注着张平和丧彪华的动向,他们唯一咽下去的东西,就是香槟。

其他人也都喝了,没事,说明不是下在瓶子里,而是放在杯子里的。

可是王雪娇全程都没有碰过杯子。

王雪娇比划了一个握手的手势:“跟他们握手的时候呀。要不是为了下药,我干嘛跟他们握手,脏死了。”

就在她把手伸到杯子上方,与张平和丧彪华握手时候,他们的眼睛必然会看着她的脸,而不是她的手,这个时候,就可以往杯子里丢东西了。

丁霄老太太的套路虽然老,但是经典又好用。

至于下药手法,是王雪娇在“女孩子在外吃饭要小心”之类的视频里学习过的,当时她是和朋友们一起看的,朋友们只记住了提防别人。

好奇宝宝王雪娇觉得那些手法挺牛逼,于是当作魔术表演练习,实际操作了很多次,发现了很多破绽,并不断调整。

搞到最后,朋友们都问她是不是想去酒吧对帅哥下药,还热心地替她查了法典、律师费、监狱的日常作息和踩缝纫机的KPI。

她的手法很纯熟,唯一让王雪娇不满的是这次买的药质量不行,她的梦想是两人喝完酒,立马就倒,跟麻醉手表的进度一样快。

外面有特警出手清空,里面和平解放,多好啊。

结果,居然让他们撑到现在才倒,中间还闹出这么多事,她还被踢了一脚,虽然丧彪华一松手,她就自己往前跑了一步,那一脚没踢实,可是还是擦到衣服了!肯定有个大脚印!可恶,这可是新买的衣服!

对讲机里传来丧彪华落网的消息,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文物案中所有的相关人员无一漏网,尽数成擒。

王雪娇松了口气,看着满脸鲜血的张英山,抬手给他擦了擦脸:“哈哈,像只小花猫。”

忽然,张英山紧紧抱住她:“对不起给我一分钟”

从王雪娇身上传来的温热的气息让他知道,她还活着,好好的活着。

多年来的警察生涯和对警用枪械使用规范的要求,让张英山本能的不会轻易致嫌疑人于死地,做为一个警察,面对一个身上沾着无数大案的嫌疑人,第一反应就是:抓活的、获取口供、得到更多的线索。

哪怕没有打死丧彪华的下一秒是丧彪华的子弹给他的头顶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流了半张脸,他也没有因此而后悔。

直到王雪娇抬手对准丧彪华的脑门那一刻,他甚至还有点遗憾:丧彪华一死,多少案子就要变成悬案,从此再无真相大白的可能。

然而,就在丧彪华劫持王雪娇的那一刻,张英山的身体瞬间僵硬,手心和后背瞬间透出冷汗。

张英山不知道有多后悔,为什么没有当机立断打死丧彪华,为什么那一枪没能让他丧失行动能力。

如果再来一次,他会毫不犹豫地对着丧彪华的脑袋开枪,绝不让他有任何伤到王雪娇的机会。

“对不起”张英山在王雪娇的耳边低声说。

王雪娇一脸茫然:“对不起什么?没保得住地下室?反正是随便瞎盖的农民房,就算要索赔,也是曾局”

张英山更加用力地将她抱在怀里:“太好了,你没事”

“我有事也不是你干的,你道什么歉啊?”王雪娇更加困惑。

“如果当时我对准他头开枪,你就不会遇到危险。”张英山现在还在后怕不已,如果丧彪华不是想劫持,而是直接开枪,他简直不敢想。

王雪娇眨巴眨巴眼睛,拍拍他,贴了贴他的脸颊:“这谁都不想的嘛,搁我,我也优先捉活口。你也别心理压力这么大,你也不是第一个,想想赵云七进七出长坂坡,曹操下令不许放箭一定要活捉的命令,他的部下被赵云砍瓜切菜一样的剁了,都没有违抗命令呢。”

张英山沉默许久:“如果我当时能想到别的办法,或者能打中他的要害,让他失能”

“听我的话,不要再想了。”王雪娇双手夹着他的脸,低声说,“不然我就在这么多人面前亲你了。”

张英山一怔,从没听过这种威胁。

“往好处想,我这不是好好的活着么,自古以来,能成大事的人,谁不是气运加身,怎么死都死不了?丧彪华身上肯定有很多大案,要是他愿意招供出来,那我岂不是要全系统通报表扬?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升职加薪,当上支队长,出任局长,成为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哦也~”

说到兴奋处,王雪娇用力一握拳,发现刘智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四目相对,有点尴尬。

刘智勇刚才听到张英山的自责才过来,想用职责、服从命令之类的大道理安慰安慰他,同时也宽慰一下王雪娇,希望她不要觉得自己是被自己的同志出卖了,心里起了隔阂。

万万没想到,王雪娇想得这么开,讨论的话题奔放到连他都插不进话:“咳其实啊,我没什么的,局里那么多个支队是吧不过”

他默默指了指自己的对讲机。

今天这么大的案子,对讲机的另一头,肯定是吴副局,只怕还有曾局。

王雪娇决定先发制人,她忽然提高声音:“今天这个事,我觉得还是曾局的责任更大。”

张英山:“???”

刘智勇:“???”

隔着对讲机指挥现场的曾局忍不住提高声音:“我做错什么了?”

“没有给我把枪发下来,我的申请都打上去好久了,虽然,我要求**式,确实是越级别,不过,以曾局的人脉,难道不是我想申请一个火箭筒都能搞到吗?结果我得用小气鬼张平的枪,我有理由怀疑,这个穷鬼给手下配的枪都是松桃的!”

曾局被气笑了:“小王啊,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我给你申请下来了,也叫你拿了,是你一直不来啊。”

“啊哦哎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那不是没空嘛,非得要本人过去参加警用枪械规章制度的培训,还要签字,真是的,规矩我都知道了,就让韩帆代我去签个字,管理员说不行。”

非得本人签字这个神圣的问题,总是让人烦恼。

曾局长那边没声了,大概是对讲机信号断开,刘智勇假装无事发生,溜达着走开,指挥人检查三层小楼,检查影视城里有没有其他的漏网之鱼。

不是,这个话题怎么就结束了?

王雪娇不明白。

黄健康把她拉到一边:“快别提这事了。”

“啊?怎么?难道韩帆因为没领到枪,所以把管枪大叔给打了?”那可是个大新闻,之前回市局怎么都没听人说呢。

黄健康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能让张英山来代你签吗?哪怕是钱刚呢?”

“哈啊?我跟他俩又不是直系亲属,怎么他们能领,韩帆不行?”王雪娇大惑不解。

“你知道韩帆是一切行动听指挥的人,不折不扣执行命令的人么?”

王雪娇:“知道啊。”

军人不都这样么,要是军人满脑子都是怎么偷奸耍猾,或是突然起了个人英雄主义的心思,自由发挥,那真要天下大乱了。

“所以啊哎”黄健康指指韩帆:“你自己问他,他当时是什么情况吧。”

王雪娇太好奇了,难道还有什么她都不知道的大瓜?

韩帆眨巴眨巴眼睛:“我没干什么啊?他跟我说,你出去,找本人来签。我说她本人很忙,实在抽不开身。他又跟我说了一遍,你出去找本人来签。那我就只好走啦。”

王雪娇闭上眼睛,再睁开:“你就不能出去,然后签个我的名就完事?那只是接受过培训的签字,又不是确认领取枪**个培训的内容我早就知道了,就是没坐在培训教室里。”

“啊?签你的名?可是他说要找你本人签字。”韩帆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王雪娇的脑中就要不要教坏韩帆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她决定不要污染韩帆纯洁的心灵,还是采取黄健康的建议,以后有这种事,就找张英山或者钱刚去。

转头看着张英山的脸,王雪娇笑着伸出手,在他的眉心抹了一把:“富贵险中求,丧彪华为了赚钱敢台风天出海,我为什么不能为了青史留名”

“不要把自己跟他相提并论,他不配。”张英山紧紧地抱着她。

“好了,我们去看看程明风,他都在坑里待好久了。”王雪娇轻轻地拍了拍张英山的后背。

“程明风,上来了,你在干什么?”王雪娇凑到被炸开的地面旁边往下看。

刚才还在疯狂翻找东西的程明风已经安静下来,他跪在一个铁箱前,或者说,曾经是一个铁箱的半截遗骸前,现在那个铁箱只剩下小半截,能勉强认出来它曾经是个铁箱。

在铁箱里有一些五颜六色的碎片,它们曾经是山水卷轴、曾经是绢画美人、曾经是潇洒风流的行书、曾经是笔意纵横的狂草

程明风原本就苍白的脸,现在更是血色全无,甚至有了几分衰败枯萎的意味,再没了以往那副仿佛永远一切掌握的从容。

他好像成了跪在铁箱前的一个塑像,一动不动。

王雪娇跳下地坑,蹲在他身边:“你的什么东西在箱子里?”

程明风喃喃道:“画”

再问,他还是这副魂不守舍,神思不属的样子。

王美珍也跟着跳了下来,把王雪娇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他一直在到处收集申慧修补过的字画,在赌场的时候,要跟他赌,也是不收钱,只收中国古字画。这次,他也是因为张平手里的《松鹤图》是他妈妈修补过的,才愿意加入。”

她又补了一句:“听说《松鹤图》是他妈妈生前修补过的最后一张画,但是没有修补完就去世了他一直想找到那张画,把它补好,完成申慧的遗愿。”

支撑着程明风踩着钢丝游走在黑白之间的全部意义就在丧彪华的一颗手雷之下,被炸成了碎片。

程明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只剩下一个尚有呼吸和心跳的躯壳。

“你先起来吧,说不定还有机会呢?”王雪娇伸手想去拉他。

“能有什么机会?”程明风双眼无神地看着那半铁箱的碎片,其中不少部分已经成了灰,“你是说,可以把它们拼上吗?”

“倒也没有必要拼它们,全是假货。”

程明风猛然抬头,双目如电一般看着她:“丧彪华只带走了三件文物,张平身上什么都没有,难道他们已经提前把其他古董运走了?”

他顿了顿,又喃喃自语:“不可能,我一直看着他们,他们没有运走任何东西。”

程明风闭上眼睛,垂下头:“你不用安慰我了”

王雪娇苦恼地摸摸下巴:“我不敢保证你要的《松鹤图》一定在,不过,反正肯定不会跟这堆东西一起炸碎就是了。”

“你说的是真的?”程明风听她说得煞有介事,好像她真的留有什么后招,便猛然站起来,却因为跪久了,腿上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扑在王雪娇身上,被站在一边的张英山及时拉住。

王雪娇指指地面:“先上去,你自己过去找找。”

原本已如槁木死灰的程明风不知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有了一丝希望撑着,他又有了精神。

打开王雪娇的专属化妆室,以前化妆室里空荡荡,现在堆了半屋子的东西:瓶子、罐子、坛子,几个大瓷缸里还有插得满满的字画卷轴。

魏正明坐在梳妆台边,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抓着笔,痛苦万分地写着什么。

在沙发上躺着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脸上盖着报纸,听见有人进门,他一轱辘爬起来,神色紧张,看见是王雪娇,他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都在这了?”王雪娇问道。

地老鼠点点头:“照你说的,全都拿了。”

上次威廉姆教授来的时候,王雪娇闲着也是闲着,以“其他的也看看,说不定有别的客户喜欢”为由,把张平给假货们留的所有记号都问了一遍。

地老鼠打洞稍稍遇到了一点困难,不过他在打洞方面的钻研精神和灵性真是没得挑。

就在昨天晚上,他克服了技术难题,成功进入地下室,把除了三件今天要交易的古董之外的真货都从洞里拖出去,放在暂时不会有人进来的化妆室。

魏正明留在这里接收消息,确认各个时间点,避免地老鼠在地下室里有人的时候,把地面挖穿,跟地下室里的人大眼瞪小眼。

等文物全部搬进来之后,再做清点,然后统计、列清单,还要把地老鼠的事情写成报告,将前因后果交待清楚。

程明风将卷轴一个一个的打开,又合上,过尽千帆皆不是,他眼里的光又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

直到最后一个,他几乎不敢伸出手,如果这个也不是他的手悬在那里,许久没动。

王雪娇耐性极低,她“啪”伸出手,很快啊,从缸里把卷轴抽出来,再“呼啦”一下展开。

只见微微泛黄的画面上,有一株树冠如翠盖的虬曲老松,松下有一鹤,提足立于石桌旁,好像在看石桌上未完的那局残棋。

“喏,这不就是了嘛!刚你在干嘛啊?怎么忽然就入定了?”王雪娇摇摇头。

见她这快如疾风,势如闪电的动作,连魏正明都忍不住小声嘀咕:“你也得给人家留点心理建设的余地啊。”

“啊?要建设吗?能找着最好,找不着,不就得赶紧回去问张平,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王雪娇觉得王美珍遇上包大民,那才是需要留心理建设的余地,所以她会提前去说。

程明风这不就一幅画的事么?要建设啥心理??

王雪娇一向对于这种事情都是速战速决,大学的时候,有同学不敢看四六级成绩和期末考试成绩,每每从早上拖到中午,从中午拖到晚上,然后输完账号密码,点进查分网站,还要闭着眼睛,跟诸天神佛菩萨念叨半天,才敢看一眼。

照王雪娇的想法就是:“早点看完,早点快乐,该重考的就报班,挂科了,该去教授求情就去求情,该准备重修就重修,何必白白提心吊胆一整天。”

魏正明沉默片刻,对王雪娇伸出大拇指:“难怪曾局这么欣赏你,太有效率了。”

“那当然。”王雪娇坦然接受了魏正明的赞美,又转头看着程明风,看他一脸深情地盯着画上的修补痕迹,看来不用问他这画是不是他要找的《松鹤图》了。

她悄悄问王美珍:“你们到底怎么谈的?这画送给他?上头同意?”

王美珍摇头:“那怎么可能,这本来就是藏品,是被偷出来的,你们省厅答应了让他参与修复工作,而且听说博物馆还想聘他当字画修复师,他也同意了。”

“哈,这也行。”王雪娇哼哼唧唧,“我以前就想去博物馆工作,结果连志愿者都当不上。志愿者都是各个大学排队送过去的。”

会修复古字画有什么了不起的!哼!

SORRY啊,会修复古字画真的了不起!

对丧彪华和张平的审讯工作由专人接手。

起初,丧彪华叫嚣着:“我又没在大陆犯罪,我偷的东西是香港的!我卖的客人是泰国的!我又不是大陆人!我有什么错!我就在大陆定了一批工艺品!有本事你们去把商州所有的工厂抄了啊!你们凭什么的抓我!”

康正清拿出港岛方面传回的消息,有证据证明,他上一批卖出去的货物,就是从大陆某博物馆盗出去的六样货,由包大民的兴华公司帮忙运输。

“包大民说,去年七月十四,是你在船上押货。”康正清手里按着笔录本问道,“是不是这样?”

丧彪华一愣,大声叫道:“包大民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明明就是他在船上,是他撞死了那个水警!不在场证明全是假的!”

反正包大民已经死了,想怎么甩锅都行。

万万没想到,包大民是个怕死的,他在出发前,就在身上穿了最新式的防弹背心,丧彪华手里拿是港岛黑帮最爱的“大黑星”七七式,火力稳定的弱,那一枪,只把他的肋骨打断,人当时痛晕了过去,就没人管他。

他被送去医院之后,没躺一会儿就能醒了,精神比剖腹产的产妇还好,积极与警方配合,把知道的事情全倒了个干干净净。

丧彪华在大陆的犯罪事实都有严密的证据链,他自恃自己不是大陆人,干一票就跑,所以做事特别糙,满地的痕迹。

并且,在丧彪华的衣服里发现了那个卖白玉佛塔男人的头发,当时,他就站在王忠身边,看着王忠将那个人活活撞死在石头上,那人已经咽了气,丧彪华还伸手抓着那个人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看。

那时,一根被扯脱的,带着毛囊的头发飘到了丧彪华的夹克上,始终没有被发现。

现在的DNA技术已经足够进行对比,只是数据库里的样本太小,无法全面筛查。

丧彪华就在眼前,一对一的进行查验比对,结果毫无压力。

人证、物证、证据链俱全,丧彪华也无话可说,但他还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

他最大的倚仗就是他的身份,他拿的是港英身份,他认为大陆动不了他!必须把他引渡回港英,只要到了港英,他的梦幻律师团,自然会出手相助,他最多蹲几个月,还能控告港英方面营救他不利,害他在大陆的看守所里吃苦,争取媒体和民众的同情,接受采访控诉大陆看守所虐待他,又能挣一笔采访费。

丧彪华什么都想好了,唯独没想到的是,大陆这边的法律走的是“属人”风格。

他在大陆嚣张的杀人越货,还当着那么多警察的面搞劫持人质,还企图炸文物。

属于是把绿藤不,是汉东省警方的脸放在地上踩。

这要是让他跑了,以后去部里开会,这个来问一句:“听说你们抓的人回去两天就被放啦?”

那个关怀一下:“听说你们的人被人劫持了,劫持犯还活得好好的?我在报纸上还看到他了,说他是慈善家。”

想想就很想打人,以后日子都别过了。

汉东省厅与港岛交涉,要将丧彪华留在大陆处理。

丧彪华的律师赶到,告知丧彪华这个不幸的消息。

当得知自己有很大的概率在大陆被打靶之后,一直嚣张的丧彪华慌了,他终于接受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一口气把跟自己有勾连的大陆势力都吐了个干净,只求能活命。

丧彪华能干这么大,果然是有原因的,张平走的是上层路线,丧彪华走的就是下层路线,他跟各地的码头帮派、野生长途汽车和城市中巴、各种黑市、盗墓贼都有往来。

不仅倒文物,枪支和毒口也不放过,什么赚钱倒什么,手上沾的人命,也不止倒卖玉佛的文物贩子一个。

那些口供内容惊动了省厅,向十三个省发出协查通告,好些三四年前的无头悬案直接或间接的告破。

绿藤市局里一下子多了很多从外省赶来的生面孔。

他们除了来合作处理旧案之外,也想了解一下这个被悬赏多年的丧彪华,以及关系网这么宽广的张平,到底是被谁拿下的,怎么拿下的。

更想亲眼看一看这位英雄长什么样,是三头六臂,还是身高八尺腰围也八尺,日食斗米,力臂千斤。

他们的愿望只实现了一部分,绿藤市局里的人不吝啬地把抓捕的过程讲给他们听,对于挑头办这事的人,姓什么叫什么,连性别都不知道,曾局只模糊的说了一句“有男也有女”。

这是王雪娇自己要求的,曾局也明白她的顾虑,就在今年,在道上流传一张“悬赏令”,两百万元,悬赏一个卧底了几百次的缉毒警察。

那位警察那么多次以身犯险都没事,偏偏因为参加说好了在系统里播放的十大杰出警察颁奖礼,结果变成了在电视台直播,导致他露了脸,被毒贩们认出来。

这么热爱扬名立万的王雪娇,也只能忍着想要敲锣打鼓让全天下人知道的冲动,对曾局说:“不要提起我的名字,我怕有人会通过我的名字查到我的身份。性别也别提,最近破的几个案子相关的只有我一个女的,太容易被定位了。除了帮我申请奖励,别的地方都不要提啊反正要是连审批立功的地方都黑了,那我也不用干了。”

“你年纪轻轻,能忍得住?”曾局长含笑看着她。

他经手过不少人命案,都是罪犯犯了别的事情,在监狱里过于得意,自己吹牛的时候说出来的。

王雪娇叹了一口气:“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你以前都经历过什么?”曾局长对她这老气横秋的一句话给逗乐了。

“也没什么就是被人开盒了而已哦,就是把我姓什么叫什么,上过什么学校,家在哪都给扒出来,并且散布的到处都是。”

曾局长拧着眉头:“还有这种事?什么人干的?”

在这个年代,能做到这么厉害的调查取证,只能是公安系统的人吧。

王雪娇仰头望天:“我也不知道,反正也很久了,算了。”

尽管现在没有网络,也靠着新闻出版总署给的光环,不用担心负责给她审批功勋的人是反派,可是,没说一般身份的警察不能是啊。

这些来协查的、来取经的,就算介绍说是某某市的大英雄,立过几等功,她都不敢相信,谁知道这位是结婚前的祁同伟,还是太想进步的祁同伟。

万一反手把她卖了呢。

王雪娇勉为其难的退而求其次:“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就随便拿个一等功二等功,一级英模二级英模,自己乐呵乐呵就算啦。”

曾局长:“你这随便也太随便了。”

“谢谢。”

“不是在夸你。”

最近来的人实在太多,再加上《黑色牡丹花》还差一点,所以,王雪娇和张英山回到影视城,把故事拍完。

杀青宴上,程明风不在,他的戏份比王雪娇杀青早,他现在心中眼里只有《松鹤图》,博物馆的修复工作室才是他的家,狄靖远来都无法把他从工作室里拉出来。

得知《大漠三千里》剧组居然是个假剧组,实则是一群文物贩子,还与警方发生枪战,狄靖远看了看自家剧组跟大漠三千里剧组的距离,后怕不已,据说大漠三千里那边BIU~BIU~BIU的时候,《黑色牡丹花》还在拍女二和男二的缠绵悱恻的爱情。

那辆撞倒了游墅派出所围墙的黑色轿车,其实是先经过了黑色牡丹花的片场,如果司机当时像撞游墅派出所那样直接开车冲进片场,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狄靖远在现场,看着何敬辰给他指指点点,说那车是怎么冲出来的,又是怎么转弯的。

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片场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红灯笼。

那个灯笼,是王雪娇随便买来玩的,玩腻了以后,随手挂在片场门口了。

红色,是火!

灯笼,里面有火!

这正应合了当初开机上香的时候,他的香怎么点都断,是王雪娇替他圆了场。

算命的说他乃是辛金命,五行缺火,就得多补一些红色和与火相关的东西。

狄靖远现在对王雪娇是自己福星的事情深信不疑。

力邀王雪娇做自己下一部片子的女主角。

王雪娇很好奇下一部片子是什么,狄靖远告诉她,是讲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孩子,在南方打工赚到了钱,然后成立自己一番事业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是女主角人到中年,公司上市,女主角把企业交给别人打理,自己带着女儿和丈夫回到大山里的故乡,从此过着安定的生活。

王雪娇对这个剧本十分唾弃:“啊???公司上市才哪到哪儿啊?这就把企业给别人打理,又回归家庭啦?分公司呢!成立集团呢!海外分部呢!制定行业标准呢!突破外国科技封锁呢?就没啦?就老公孩子热炕头啦?”

狄靖远笑道:“余小姐真是志向高远,不过嘛,赚钱嘛,总有赚够的时候,家庭也可以带来成就感。”

“是吗?狄总什么时候回归家庭啊?118吗?”王雪娇冲他一笑。

狄靖远打个哈哈混过去了,回归是不可能回归的,到了一定的位置,享受的就不是钱,还有被众人簇拥,指点江山的快乐。

见王雪娇对这个本子不感兴趣,狄靖远也不再远,只说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把她介绍给其他的大导演。

“那就承蒙狄总照顾了,为我们的友谊干杯。”王雪娇微笑着举起果汁向狄靖远遥遥一举。

“以后”“如果有机会”,全都是场面话,谁信谁傻。

王雪娇压根没信,这片子要是收视率一败涂地,狄靖远就能从封建迷信织成的幻梦里醒来了。

小满回来了,边老板正式办理了收养两人的手续,正经的学是上不了了,小满继续在牛肉汤店里工作,小意继续在片场帮忙,兄妹俩都报了四月份的自学考试,这是王雪娇劝他们的,多少拿个文凭,文凭这东西,没用的时候搁在那里就是一张废纸,等到有用的时候,就会变成一个敲门砖,拿着总比没有的强。

地老鼠因其救人和救文物的壮举得到了公安部门的表彰,虽然他没有任何文凭,不过凭着被表彰的光环,他得到了市政部门的邀请,成了特聘顾问。

做好事得到的各种赞美环聚他一身,又有了稳定的工作,他只想再得到更多赞美,单位里的人都怀疑他想在进单位第一年就冲击五一劳动奖章。

“你没有把人带回去,会不会被罚啊?”王雪娇和王美珍坐在商场里的咖啡座。

王美珍笑着摇摇头:“怎么会呢,我们那边也很烦他的啊,犯了那么多案子,还那么嚣张,现在,他终于要恶贯满盈了。”

包大民指认,去年七月十四的时候,丧彪华就在船上,还拍了照片留念,当时包大民在泰国,留了消息,要船上的小弟全都听丧彪华的,小弟们证实,下令开船撞马启明的人,就是他。

丧彪华的犯罪事实简直是字面意思上的“磬竹难书”,同时还有从杨屋墩采购三千支冲锋枪,又从重华镇采购了八百公斤炸药,虽然是计划运到港岛,而不是在大陆用,但是这动静还是让他死了比较安全一点。

“不管他死在哪里,只要是被法律制裁而死,启明也能瞑目了。”王美珍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地握住王雪娇的手:“谢谢你,是你劝我不要冲动,不然,现在只怕戴上手铐的人就是我了。”

王雪娇一本正经:“以后,不用你冲动!要是谁敢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我一声令下,会有一车面包人出来替你撑场子。”

“什么面包?”王美珍轻笑。

“海苔辣肉松面包!”王雪娇还是板着脸,“还有黑胡椒咖喱鸡肉!”

说完自己也笑了。

离别的时间到了,王美珍站起身,郑重与王雪娇握手:“今天分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王雪娇看着她的眼睛:“1997再见。”

“97再见。”

三月三日天气新,春风拂过城市,吐出新绿的柳梢轻轻摇摆,阳光温暖而明亮。

王雪娇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大步走出商场,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作者有话说:

那个缉毒警叫陈新民

第93章

昨天,王雪娇又被曾局、吴副局两位大佬亲自叫到会议室,询问她愿不愿意调到市局的问题。

经过这次,她知道自己早已经回不去了,名声都传成了这样,将来要是抓个小偷,认出自己是金三角的大毒枭余小姐,这也不好办啊。

澄清就是等着被报复。

不澄清,天金派出所的户籍警是大毒枭,大毒枭给居民办身份证,大毒枭呼吁居民遛狗要牵绳,年年办狗证,大毒枭给小学生讲怎么预防犯罪听着也太魔幻了。

她不能让天金派出所的同志们烦恼,至于曾局他都坐在那个位置上了,一定会自己调理好的。

吴副局问王雪娇对组织有什么要求,有没有待遇上的想法。

“能分房吗?”王雪娇问道。

吴副局严肃的回答:“有,不过只有已婚才能分到。”

“那不跟电子厂一样了。”王雪娇小声嘀咕。

电子厂里不少刚入职的青年工人,进来就立马找人结婚,就是为了能早早被列入分房的排队名单里。

分房没有了,王雪娇又问:“这次案子结束了,能放我假吗?”

“能,一周!”

“才一周啊”王雪娇呜呜呜,“我都三个月没休假了应该退赔我二十四天!”

“如果你愿意来市局的话,可以再多让你多休几天。”曾局长发话。

中间忽然有上层领导打电话过来,王雪娇不方便听,她礼貌地先离开了会议室。

一起参与这次行动的张英山、钱刚、魏正明和韩帆都围了过来,他们想知道王雪娇是如何回应调到市局的。

“还没说,刚聊到他们应该赔我二十四天假。”

“为什么是二十四天?”

“每周应该休两天,一个月四周,三个月不就是二十四天了吗?”王雪娇又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嗯,应该没算错。

“什么?什么时候说周六也能休的?”钱刚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雪娇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双休日现在还没有执行,叹了一口气:“梦里。”

钱刚嘿嘿嘿:“梦里好啊,梦里什么都有。”

只有活到双休日执行之后的张英山理解她的悲伤,他捏了捏王雪娇的手:“珍惜现在的日子吧,你还卡在市局和派出所之间,是两不管,吴副局就给我们放了三天。”

“哦三天”好吧,打了对折,好惨。

张英山补充道:“周四去上班,早上九点之前,要把关于这次案子中的一些解释报告放在吴副局的桌上。”

王雪娇震惊:“!!!这么丧心病狂的吗?那不就是三天在家里上班写报告?”

“是啊,有不少事情需要解释,程明风的身份、地老鼠的身份、小满开枪击中程明风的事情、为什么好好的突然又出现了一个鬼市”

王雪娇听着就头大:“那个,我要是调到市局以后,是不是也得动不动写报告啊?”

她最讨厌写报告了,上班的时候,办事可以,出主意没问题,加两个月的班,睡办公室里都行,就是不爱写报告和总结。

那个给她高薪的公司,要求写周报,每周发生了什么,从这事里得出了什么经验教训,同时反思自己,如何解决如何避免。

写这玩意儿比真要了她的命还要了她的命。

AI推出以后,她第一个让AI帮忙憋总结,结果AI写的总结过于愚蠢,连她都看不下去。

谁说AI能代替人类的!不能代写总结的都是废物。

当吴副局从会议室里出来,示意王雪娇可以进去,继续聊的时候,她立马提出要求:“我能不能不写总结啊?”

“不写?”吴副局和曾局对视一眼,“那我们怎么知道你干了什么?”

“就是我写这么一件事可以,但是别让我写什么反思啊,未来啊,规划啊什么的”

曾局乐呵呵地看着她:“小王啊,你不是想成为全国警察的榜样嘛?”

“嗯。”

“你不是想为全国的女孩子证明,女性也能做好警察的吗?”

“嗯。”

王雪娇猜测曾局是想忽悠她写报告,她不会上当的,不管曾局怎么忽悠她,写是不可能写的!一辈子都不可能写的!就算从会议室跳下去,也不可能写的!

曾局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一支笔,能写出多少功绩,又能抹掉多少功绩吗?”

“呃?”

曾局:“你知道‘屡败屡战’和‘屡战屡败’这两个词,落在纸上,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吗?”

王雪娇开始动摇了。

曾局:“如果写报告的人不是你自己,不小心曲解了你做事的动机,或者,分析出与你的实际想法完全相反的东西你知道遵义会议吗?”

热爱看军事历史的王雪娇当然知道,遵义会议上,那位提出的建议被全盘否决,还被解职了。

但是在某一个晚上,他向几个重要关键人物力陈利弊,得到了支持,然后才有了四渡赤水。

曾局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点了几下:“如果,他是委托别人去说他的战略思想,而不是自己去,你觉得,能达到一样的效果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转述必然会造成信息量的缺失。

王雪娇悲伤地看着曾局,疯狂动摇中。

曾局又给了最后一击:“你不是想要一等功二等功,还想当英模吗?知道能得到那些奖的人都要做些什么吗?”

“一等功和一等英模都得牺牲了才能领?”这是王雪娇从坊间传闻里听说的。

曾局摇摇头:“不,有活着,并且没有受到重伤的人也得到了荣誉,他们不仅要亲临第一线,做大量基础的工作,也要写案情分析,案件总结,为兄弟单位提供学习素材,让全国整个公安系统都能从他处理的案子里吸取经验和教训。”

王雪娇:“……”

想拿奖的王雪娇被曾局死死拿捏了,她沉痛地提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能不因为开枪、伤人之类的事情写思想汇报吗?我可以写过程,但是能不能不要让我反思开枪是否必要,伤人是否必要,很烦唉”

曾局长笑笑:“这些东西,原则上还是需要你自己写的。”

“好的~”王雪娇终于等到了“原则上”,她痛快的答应了。

市局这边要调人,还得跟杜志刚打个招呼。

得知王雪娇要被调到市局,杜志刚第一句话就是:“你真的想清楚了?”

正常人都是愿意单位里跟自己关系不错的人被调到上级主管部门的,将来要是见面办事,有些“原则上不行”的问题,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就算了,只要来办事的不是韩帆那个直脑子,都好说。

但是,杜所长知道王雪娇被调到市局干的肯定不是普通的内勤和文职工作。

神神叨叨连家都不回,肯定不是很累就是很危险。

做为楼上楼下的邻居,杜所长劝王雪娇再好好想想。

没想到,王雪娇说自己已经想好了,一定要调到市局去,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听起来更帅气。

杜所长觉得王雪娇一定是被电视剧蛊惑了,别说王雪娇,这两年不少报名当警察的人,填表的时候脑子里都响着BGM: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电视剧里的刑警身材一流,头发茂密,容貌俊秀,身手了得,简直就是从小梦想当大侠的人的梦中情工作。

他跟王雪娇认真说明,真要调到市局,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再也不能快乐的派出所前台好好的坐着,等人来填表、听听老头老太太吵架,安安稳稳的过一天,而且女警还不出外勤,不用风刀霜剑严相逼。

但是王雪娇不肯,她表示:“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要一眼能看得见尽头的人生。”

这两句话真好用,杜志刚都不知道应该接什么,最后只能说一句:“唉,年轻气盛啊。”

曾局到底没有给她二十四天假,给了八天,主要是还要等待调档案走流程。

王雪娇一觉醒来,十一点了,家里人都没有叫她,她快乐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扭来扭去。

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前段时间连续几个月,王雪娇天天想的是怎么样才能在不损坏文物、并且拿到证据的前提下,把张平和丧彪华一网打尽。

市局的痕检和技术同志们也按照她的要求,只要送过去的东西有了结果,不管什么时间,尽管给她打电话。

后果就是她经常十一二点睡下,两三点接电话,接了电话还得想与案件可能的应对措施,四五点起来化妆拍戏,全靠拍戏的间隙能稍稍躺一会儿。

睡也睡不好,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梦境在她的脑子里飞来飞去,居然把毕业后没联系过的小学同学都梦见了那个时候她甚至想过:“怎么梦到这么多熟人,是不是在预兆着我快死了?”

昨天晚上居然完全没有做梦,连紧绷绷的头皮都松了许多。

忽然,王雪娇接到电话,接起来是康正清:“小王,你在家吗?”

康正清市局休息日接到市局电话加班肯定是要写报告。

王雪娇的脑子里如闪电般地推理完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在!”

电话那头出现了神秘的沉默,康正清顿了顿:“可是,我打的是你家的固定电话。”

“……”这年头连呼叫转移的功能都没有,想找补一下都没办法。

王雪娇先下手为强:“哼,明知道我在家,还问我在不在!问就是不在!”

“哎,不要敌意这么强嘛,不是叫你来加班,有个事,你得处理一下。”

那不还是加班?王雪娇无奈道:“什么事啊?”

“肥狼送你的手机响了,一个人说要找余小姐,想请你拍电视剧。”

“就这事啊,你直接帮我拒了得了呗,他要是不听,你挂了电话以后,按关机。”

“不行啊,现在还得用这部电话钓人呢,不能关机。”

王雪娇:“好吧今天食堂有好吃的吗?”

市局里的人民群众忙忙碌碌,张英山的座位上居然有一个活人,正低头写东西。

“你今天不是也休假吗?”王雪娇不明白他来这干嘛。

张英山抬起头:“宿舍的桌子没这里的好,在这里写报告,有不确定的地方还能马上查到资料。”

王雪娇都忘了,他没家没口,现居于市局的单身宿舍里。

“真是太可怜了。”王雪娇同情地看着他。

王雪娇拿着昂贵的大哥大给那个号码回过去,对方说是狄靖远的朋友,看了王雪娇演的《黑色牡丹花》,觉得她的气质只演女反派太可惜了,应该是女枭雄,而且是从开始就彪悍到底的那种。

最后,他问道:“我们公司投拍的一部古装历史题材的电视剧,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兴趣。”

“具体是什么内容?”

就算要拒绝别人,也得先了解一下细节,然后在细节里扒拉扒拉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再拒绝,这样万一还要吃回头草,也能有转寰的余地。

“是一个女皇的生平。”

“武则天啊?”

王雪娇找到拒绝的理由了,前有潘迎紫版的珠玉在前,再过两年就有刘晓庆版的旷古烁今。

撞角色不可怕,谁丑谁尴尬,她可不觉得自己能碾压潘刘二位。

“不是武则天,我们这个说的是耶律普速完的故事,是西辽的女皇。”

“西辽?剧情里有跟宋朝打仗的情节吗?”如果有的话,就可以直接拒绝了,毕竟做为汉人,不想看自己的民族被打败很合理,但是女主角又不可能失败,且不能找回场子,这不就能拒绝了么。

对方回答:“没有,是跟女真人和花刺子模有战争戏。”

可恶,居然没有吗?

王雪娇还在想怎么优雅的拒绝,对面问要不要先看看剧本,详细谈谈?

反正是不可能接的,如果有剧本可以看的话,那就去看看呗,就当看小说好啦,要是剧本里有多好多BUG,那也可以看个乐子嘛。

对方约定在金古饭店见面,边吃边聊。

啊,金古饭店,啊,佛跳墙!

王雪娇当即宣布张英山是她的经纪人,带着他一起过去。

邀请王雪娇过去的老板叫列英奇,在大陆的港岛都有公司,本质上,他不是纯种的娱乐影视公司老板,而是那种赚到钱之后,忽然就想进军文化产业。

跟投资影视剧的煤老板们没什么区别。

只是他的公司高大上一点,做药材进出口贸易的。

“我公司在西北有分公司,最近买了一片地,打算做为养殖基地,现在动物还没有到位,与其空着,不如拍个片子,正好,我有客户是乌兹别克斯坦的,他们也愿意出资赞助。”

列英奇将剧本递给王雪娇。

耶律普速完的故事本身还算可以,妈妈是西辽第一位称制的皇后,跟实际上的皇帝差不多,她自己嫁给了南院大王的儿子,之后做了摄政太后临朝听政,再然后登基称“承天帝”,在任上,她跟花刺子模干了一架,赢了。

就是死法有点迷幻,跟丈夫的弟弟通奸,谋死了丈夫,被暴走的公爹射死了。

剧本里给改成:丈夫对她不好,她勇于寻找真爱,谋死丈夫,公爹射死她,也不是为大儿子报仇,而是图谋皇帝之位,寻了个由头搞宫廷政变,把她和小儿子都弄死了,正好捧傀儡皇帝上位。

这个剧本主要拍摄场景大概有60%是外景,20%是各种暗杀,宫廷内部打嘴炮的场景不多。

王雪娇问片酬,列英奇开出了一个很有诚意的价格,这还嫌少的话,就是明显不想接的意思了。

再问拍摄地点,说是在青海,王雪娇闻言大喜,终于找到了拒绝的理由。

哎呀~青海那么干的地方,她怎么能去呢,皮肤受不了的。

王雪娇刚想开口,正在看投资公司介绍的张英山忽然靠过来:“这剧本挺好的,列老板也很有诚意,要不,考虑考虑?”

王雪娇:“???”

她不知道张英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他会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

“你也觉得不错?”王雪娇接过公司介绍,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

张英山真诚地说:“上次演的沈静很好,不过坏人演得太好,会影响你的戏路,容易被框死了,这个本子正好能发挥你的长处。”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你不是已经帮我拿了四个类似的剧本了吗?那四个我还没来得及看呢,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吃饱喝足,王雪娇和张英山从金古饭店出来,兜了几个圈,又回到了市局。

一直到进了局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张英山才压低声音说:“他说的拍摄地,在一个自然保护区旁边。”

“前几天西宁的人过来的时候,说他们那里特别惨,不仅是周围文物贩子的中转站,还是盗猎者的交易地。那边盗猎的东西不是去了华南,成了食客嘴里的肉,就是到了华东,成了公司老板家里的标本,来的人还握着老刘的手不肯放,说要沾一沾他的喜气。”

外地警察们来的时候,王雪娇一直没露面,没有亲眼见到刘智勇被强行沾喜气的表情。

张英山则大大方方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有一种奇妙的气场,当他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存在的时候,他就算坐在一边,别人都会无视他,不然也不能成功地查探了那么多同事。

王雪娇一下子想起来了:“哦,前阵子是不是在大前河的花鸟市场查到了金雕标本?”

“对,那个标本就是从西宁过来的。”

“我们这立案了吗?”

“没有,犯罪行为发生在青海,是由青海那边立案,只知道大概的犯罪地点,别的一无所知。”

“那我接什么戏啊?我编制又不在青海。”

“我们跟他们签了跨省联动执法协定,有一个在绿藤犯了灭门抢劫案的武行军,有消息称他就在那里,加入了盗猎团伙,现在盗猎的已经集团化做案,形成黑she会性质的团伙,其中就有从我们这边跑过去的人。”

“哦”王雪娇恍然大悟。

武行军是去年的案子了,王雪娇对他一无所知,在张英山去向吴副局汇报的时候,王雪娇抓紧时间把武行军犯的事仔细看了一遍。

去年一月,武行军得知女邻居的丈夫出差不在家,就半夜摸进他们家的门,性侵女方后将其掐死,不料丈夫突然提前回来,他把丈夫也杀了,惊醒了他们一岁多的女儿,他把那个走路都不稳当的孩子也杀了。

他在现场留下了无数生物证据,他还跑了,他家和受害人家里留下的DNA一对,实锤是他,逮着了,就算他不招认,就可以零口供。

只是他跑得太快了,等绿藤这边发通缉令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绿藤。

最后一个对他有印象的人,是刚下火车的另一个邻居,他下火车的时候,正好看见武行军上火车。

列车员对他印象很深,因为他只买了一到下一站的票,还非得要坐着,跟人起了冲突,一直赖到西宁才下车。

“这人真是比丧彪华还要嚣张。”王雪娇十分无语。

杀人全家跑路,居然还敢这么招摇的惹人注意。

丧彪华跑路的时候还想着系安全带,不是他真的怕死,或是如此关注安全,完全是因为他不想引起交警的注意,避免因为这点小事被交警拦下来。

等张英山把事情汇报完,吴副局长又问过王雪娇的意见,她对去拍戏没有什么意见。

下面要做的事就是研究要不要派王雪娇和张英山过去,以及各种流程手续的问题了。

暂时还能继续休假的王雪娇抓紧时间,去工人文化宫玩“八爪鱼”,那是绿藤市最拉风酷炫的游艺设备了,人坐在“八爪鱼”触手的末端,八条触手的末端有四个“吸盘”,每个吸盘里能坐两个人。

机器启动,八爪鱼挥来挥去,人在上面体验失重的刺激感,在什么乐园都没有的年代,它还挺好玩的,也便宜,八毛钱玩一次,本市的大人小孩都喜欢。

王雪娇一气买了三张票,打算彻底过过瘾。

八爪鱼启动,她和旁边的人们一起,快乐的大呼小叫,旁边的小孩叫了一会儿,等“触手”相对平稳的时候,小小声问了一句:“大人也会叫啊?”

“会呀~”王雪娇笑嘻嘻地回答。

八爪鱼落地之后,王雪娇忽然看见排队买票的人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一把抓住张英山:“别买了,我这有票~”

拉上安全带的时候,王雪娇问道:“报告都写完了?”

“嗯。”

“这么快!不愧是你!”

“不快,昨天写了一个通宵。”在阳光下看,张英山的眼框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王雪娇震惊:“写了一个通宵,不回去睡觉,出来玩。”

“写一个通宵就是为了能出来玩。”张英山笑笑,“我本来想和你一起的,谁知道你跑得那么快,呼你也不回。”

“啊?”王雪娇掏出寻呼机,这才发现,有一条消息,是张英山发的:“请速回电。张先生”

“不好意思,没听见。”王雪娇缩缩脖子,十分抱歉。

八爪鱼启动,张英山缓缓开口:“我出来的时候,曾局说会与西宁警方配合,由你和我一起以剧组的名义到那里去,尽量找出盗猎团伙的老巢和负责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王雪娇点点头:“猜到了,还得把武行军抓回来对吧?非得活捉吗?”

“能活捉就活捉,名正典刑不仅是为死者申冤,更是为了震慑更多的犯罪份子。不过”张英山握住她的手,“要是他拒捕,就不用客气了。对了,你的枪我已经帮你领回来了,你要的,六四式。”

“好耶~”王雪娇欢呼。

两人在工人文化宫旁边的旧书摊又转了一圈,蹲在一起看小人书,王雪娇还买了一套《丁丁历险记》。

“你喜欢丁丁?”张英山问道。

“嗯,我还喜欢白雪~就是丁丁养的狗。”王雪娇随手翻了一本,指着那只憨憨的小白狗:“我觉得狗剩剩很像它。”

张英山:“嗯,不太像”

他抬手把小白狗的四条腿挡住一半:“现在就像了。”

王雪娇:“我告诉狗剩剩,它一定会咬你的。”

“我请你吃莲湖赤豆小元宵,不要告诉它好不好?”张英山无比真诚。

王雪娇严肃地说:“那是我最亲爱的小狗”

张英山:“再加一份蒋有记牛肉锅贴。”

王雪娇沉痛:“它帮了我不少忙。”

“八宝豆腐脑还是黄勤记凉粉?”

“黄勤记!”

张英山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成交。”

从工人文化宫走到莲湖糕团店有五站路,两人没坐车,就这么肩并肩的走过去

一路上春风和煦,路边法国梧桐树已经慢慢长出新叶,与新叶一起出来的,是一对一对的小球。

那是春季过敏反应的万恶之源,法国梧桐学名“悬铃木”的由来,万千鼻炎患者的灾难。

王雪娇抬头看着那些小球:“哎呀呀~今年不吃梧桐毛,改去大西北吃沙啦~”

“嗯,换换口味也是一种人生体验。”张英山忽然开口,“你很像丁丁。”

王雪娇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怎么?我的头也尖尖的?”

“爱冒险,热心、善良,还有一条狗。”

王雪娇琢磨了半天:“那你是阿道克船长?哎,我看可以,阿道克船长跟丁丁相识于《金钳螃蟹贩毒集团》。”

“我不是,我晕船。”张英山断然否认。

王雪娇抓抓头:“遇水就沉都能当海盗,晕船也能当船长嘛。”

“不当,性别不对!”张英山不愿意自己就这么被安排成了超越男女之情的友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