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伴随着发霉虫草一起飙出来的,还有女人高声咒骂的声音:“你疯啦!凭什么给他钱,啊?凭什么给他钱!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过来的吗!”

然后是男人低低地说了什么,似乎是在让女人冷静一点。

女人又提高了嗓门:“你还替他说话!!!你跟他过去吧!”

“啪!啪!啪!”这次是连续不断的三声脆响,听起来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家属区里负责治安的联防,或者说是大爷大妈们已经上楼去了,楼上传来七嘴八舌安慰的声音,还有女人提得更高的嗓音:

“这能怪我吗!啊!搁你们谁受得了?!”

“几十万啊!不是几十块啊!他把脖子一缩,这么大的亏都吃了!”

“老娘这么命这么苦,嫁了这么一个缩头乌龟。”

男人似乎想努力解释什么,然而并没什么用,紧接着又是一声摔东西的声音:“你今天要是不把钱拿回来,就休想进这个家的门!”

王雪娇沉默片刻,看着楼栋的编号,心中一凉,然后又缓缓地往上数

哦豁~目前那个人头攒动、沸反盈天的人家,就是她这次本来的目的地武长春家。

“看来今天是买不了虫草了。”王雪娇悲痛地对谢正义说,“走吧。”

临走的时候,王雪娇还没忘记在地上拿了几根发霉的虫草装进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

谢正义看见了,好心劝她:“发霉的虫草不能吃哦。”

“我知道。”

“洗干净也不能吃哦。”

“我知道。”

“晒过太阳也不能吃哦。”

“我知道。”

“对身体不好的哦。”

王雪娇:“谢哥,我就是好奇为什么虫草会发霉,我看看!我就是看看!!!”

谢正义怀疑地看着她,似乎非常担心这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小姑娘,会不会突然对发霉的虫草起了兴趣,非得咬一口尝尝。

“虫草发霉有什么可好奇的?太湿了,就会发霉哇。我家的药材都是摆在密封瓶子里,还放在密封柜里,就这样,回南天的时候,都要分成一小份一小份,每次就拿一份,不然,也会发霉哇。”

王雪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南天,那是什么!

那是湿度能达到100%,但是打死也不下雨的大自然奇观。

是屋里的粉刷墙壁会像浴室的瓷砖墙那样哗哗流水的神妙世界。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八斤的棉花胎被水浸了之后,随便找个地方一挂,四小时就能彻底干透的大西北!

是一块馕真的可以放半年的大西北!

两人闷头往回走的时候,谢正义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被风刮得刺痛,终于都想起来这事了:“诶?这么这么干,怎么也会发霉啊?”

“可不是么,所以才会打起来吧。要是回南天,也不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王雪娇轻描淡写地回答。

谢正义有些懊恼,刚才自己居然认为余小姐是少见多怪,才会对虫草发霉这么好奇。

现在反思一下,是自己惯性思维了,余小姐明明已经看出来了,但是也没说他,哎,多好的姑娘啊,还给他留面子。

为表示道歉,他决定给王雪娇一个养颜秘方,那是港岛的女星、贵妇都趋之若鹜的好东西复方鹿胎膏。

王雪娇看了一眼,哦,要鹿胎,大概是靠雌激素吧。

记得一个搞生物的朋友说过,含有雌激素的卵泡液涂手上,立竿见影的提升皮肤状态,又水又弹,不过搞多了会造成内分泌紊乱,对用量要有专人指导做严格的控制。

这种秘方,肯定不是正经医生开出来的。

就算是,每个人的身体状态不一样,正经方子可能也会变得不正经。

王雪娇接了方子:“谢谢。”

回到旅馆,王雪娇闷闷地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小镇,还有高低错落的房子。

有人敲门,是张英山,他是来问王雪娇刚才出去一趟有什么进展的。

看着她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可见没有拿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他便不问了,先主动说自己这边的情况:“我刚才跟盐业公司的人聊了一会儿,打听到武长春和武长庆兄弟俩的情况。”

这两人就是典型既要又要,想要商海击浪发大财,又舍不得稳定工作为自己带来的安全感。

于是,他们就利用职务之便,经常以“销售”和“采购”为名,出去采购虫草,以及往特别重视养生且有钱的南方卖。

自古盐铁都是国家掌控,他们这盐业公司是大国企,他们又是老员工,只要跟上头领导打声招呼就能公款出差,只要不超过标准,全都好说。

所以他们几乎跑遍了青海全境,从开始的玉树果洛,到现在的西藏那曲,据说连可可西里他们都去。

“可可西里又没虫草,他们去那里干什么?”王雪娇问道。

“想开开眼界,具体开什么眼界没说。”

王雪娇:“这些消息可靠吗?还是工人乱猜的?”

“都是武家兄弟喝酒的时候自己说的。”

王雪娇对武家兄弟的嘴巴之大,非常服气:“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敢到处讲,利用职务之便挣这么多钱,也不怕其他人听了眼红,偷摸把他们毙了,抢了钱就跑。”

不过已经有无数事实证明,不管是考了一百分,还是宝妈晒孩子,或是告诉狱友自己杀过人,又或者是家里通过不法手段挣了大钱,只要是人类对于自己感到骄傲的事情,就是根本挡不住的想炫耀。

这边的人都爱喝一点,一喝就爱说话。

张英山就是跟着在小摊上跟工人们一起喝酒,才打探出来了这些消息。

他也挺能忽悠啊,应该说是有亲和力。

不仅得到了消息,连最后结账的钱都是工人老大哥抢着付的:“你都没喝多少,一看就是家里媳妇管得严,要是让你付钱,回家还不得跪搓衣板。”

工人们也知道镇上有盗猎的,就偶尔会看到一些不怎么来的外地人,开着吉普车,车身上斑斑驳驳,不是血迹就是被子弹打过留下的凹痕。

但是他们完全属于两个生活轨迹,想发大财的早就跟着盗猎团伙走了,留下来还在踏踏实实在盐业公司上班的人都胆子小,宁可穷些,也不干那刀尖上舔血的活,平时互不来往,也不打探,免得生出是非。

吉普车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们也不关心,更不会去计算是不是有一个稳定的周期。

唯一能确定的是,肯定是冬、春两季。

因为冬天天气冷,动物都是吃饱了准备过冬的,皮毛鲜亮,打死的动物尸体不会腐烂发臭,不容易被发现。

春季则是因为很多动物开始准备生崽了,怀孕的母体跑不快,生了孩子的会为了保护幼崽,聚集在一块,盗猎者轻轻松松就能抓到一大群。

王雪娇也把自己去武长春家的情况说了:“门都没进,他们家就内讧了,我看也没法好好聊,就没上楼。”

她指了指桌子上带回来的几根发霉的虫草:“有价值的东西就这么多。”

张英山用摄子夹起一根生了白毛绿毛的虫草:“在这种地方能发霉,这个线索已经很有价值了。”

“我都能想到如果我去问他,他会说什么,就说是在路上不小心翻到水里的,一路上咸水湖淡水湖那么多,随便掉一箱下去,再捞起来,箱子又垫着塑料袋,一直不干,霉菌就出来了呗,很合理嘛。

再详细问是掉进了哪个湖,那也是司机的事,要是司机都是半路找来的野司机,一句找不着了,不知去哪儿了,就算说错了是淡水湖还是咸水湖都跟他没关系。”

王雪娇随便想想,就已经替武长春想出七八条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的理由。

做为一个在大公司上过班的人,谁还不会一点甩锅和强词夺理的技巧,没理也得搅上三分理,大大方方认错的下场就是年底考核等着完蛋吧,后面也基本告别升职加薪了。

“先不要这么悲观,他是喝酒了就会到处乱说的人,也许思维方式跟你不一样。”张英山安慰道。

他挨着王雪娇坐下,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高兴”的脸。

“不要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如果盗猎案子这么容易就破了,还找我们干什么,他们自己就能处理了。”张英山柔声劝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对自己的要求是对自己的要求,王雪娇还是撅着嘴,看着虫草生气。

张英山看她紧绷着的脸,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别撅嘴啦,不然我就要把狗剩剩带走了。”

“???”王雪娇:“这跟狗剩有什么关系?”

“你变成了小鸡嘴,跟狗剩在一个屋,就是鸡犬不宁呀。”张英山又伸手捏了捏她的嘴唇。

王雪娇笑着伸手打掉他的手:“你好烦,我看你不是来说案情的,你是来偷狗的。”

狗剩剩在他俩的脚边转来转去,最后用力跳到王雪娇的腿上,再伸出右爪搭在张英山的腿上,又抬起脸,看着王雪娇,耸拉着耳朵,一脸的幽怨,好像在说:你们不要为了我吵架。

王雪娇伸手摸摸它的头:“放心,不会让他把你偷走的。”

“说正经的,我有一个想法。”张英山正色道:“把这几根虫草送到西宁做检查,也许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也只能这样了,万一。”王雪娇再次用镊子夹起一根,满怀期待地放在台灯下仔细观察。

张英山见她的鼻子都要贴上去了,握着她的手,把镊子和发霉的虫草拉开一段距离:“不要离这么近,霉菌会吸到鼻子里,对肺不好。要是有血,也不是你这么看就能看出来的。”

“咦,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王雪娇刚刚有一个美好的梦想:万一这箱虫草上面压着的是被盗猎的动物尸体,血液滴进箱子,让虫草受潮的呢?

张英山看着她充满疑惑的眼神,表情平静,好像他只是瞎猜的:“随便说说,被我说中了?”

王雪娇凶巴巴地伸出手,在他的身体两侧胡乱抓挠:“不说真话就痒死你!”

张英山将她的手抓住,按在自己的胸口:“我招,我招,因为我刚才也这么想,结果镊子被你抢先拿走了。不过我看了,虫体上确实没有大片的血迹残留痕迹,要是擦掉的话,得送去检验,才能提取到血液成份。”

“行吧,这边离西宁挺远的,还得让老邢联系人送一趟了。”王雪娇再一次对资源不足感到不满。

“明明他们做事也没那么缜密,到处都是破绽,就是欺负咱们人少,不能全方位布控,不然,派出十万人,把这镇子围上,一家一家搜,肯定能搜着可恶,我要打死他们。”

张英山看着小声叨叨的王雪娇,目光舍不得移开,她太可爱了,脑子里时常蹦出一些奇妙的幻想,这些幻想不仅不会让她在面对残酷现实的时候感到绝望和无奈,反倒成为她卷起袖子加油干的动力。

灯光斜打在她的侧脸上,饱满细腻的脸颊上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睛满盛着光彩,红润的嘴唇一动一动,带着微微的香气,她在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只想亲一亲。

“还抓着不放呐?”王雪娇停止了发泄不满的叨叨,发现自己的手还贴在张英山的胸口,她的手指动了动,在他的胸口轻抓几下。

手掌下,心脏的跳动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

王雪娇伸长脖子,顶了顶张英山的额头,眼神超凶:“我怀疑,你有阴谋。”

“什什么?”她突然靠近,张英山的心脏停跳半拍。

“你想蹭我手上的护肤霜!还有我的高级润唇膏。”王雪娇一字一顿。

张英山看着她的眼睛:“能蹭吗?”

王雪娇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碰:“要是连这都蹭不着,你岂不是要成为小白脸界的耻辱了。”

一股火苗被温热的皮肤接触点燃,血液被疯狂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泵向全身,直冲大脑。

许久后,两人才分开,张英山定定地看着她:“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王雪娇贴了贴他的脸,他的脸十分滚烫。

张英山深吸一口气:“等这次任务结束”

“你快给我闭嘴!”王雪娇伸手把他连嘴带鼻子都死死捂住。

她起身拿纸把发霉的虫草裹了好几层,再装进塑料袋,又写了个纸条,列明她希望在虫草上发现什么东西。

“这个也让邢川一起带到市局吧。”张英山拿出一卷纸。

那是一张画在挂历纸背面的地图,用圆珠笔手绘,将制革区和平房区里的房子、死胡同、违章建筑都画了出来,其中有些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做什么营生,包括堆积的杂物,以及杂物堆积的年份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雪娇一边看一边赞叹:“厉害!什么时候画的?”

“这几天我没跟组,睡醒了就去这些地方转,看见了就画下来。”张英山说:“目前暂时没什么用,只有到抓捕的时候才能起一点点的效果。”

他不是以警察身份去的,想跟人套这么多信息,少不得要花心思,只为能起到一点点的作用,避免实施抓捕的时候,犯人有同伙,或是从小道逃走。

王雪娇小心将地图卷好:“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相信你这个外人的。”

“我说我是余小姐的助理。”张英山微笑道,“余小姐是东南亚富商的女儿,家里有的是金山银山,这次来拍电视是为了满足个人爱好,顺便听说这里有奢华的皮草,她想找到品相好到足以在富人圈子里炫耀的衣饰。”

王雪娇摸摸鼻子:“咳你还编排了我什么?”

“还有,余小姐不喜欢没有灵魂的皮草,她希望每件货背后都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样她才能在社交圈子里向别人炫耀,为此贵一点也没有关系。”

一个爱花钱,爱炫耀的无脑富二代形象被张英山包装得活灵活现。

王雪娇闭了闭眼睛,行吧,余小姐是疯狂二世祖,关我王雪娇什么事。

“有人向你献上皮子吗?”

“有是有,不过都已经很久了,至少有十几二十年,无法定位到现在的盗猎团伙,搭配皮子的惊险故事都是他们父辈,或者他们年轻时候的。”

张英山摇摇头:“现在正是盗猎高发期,参与的人大概还在野外没有回来,留在这里的可能都是加工环节的人,只能拿得出家里的存货,没有新鲜的。”

王雪娇托着下巴,在纸上画圈圈和小人人。

这个小人人是盗猎者,那个小人人是大老板,盗猎者在野外乱跑,把皮毛送到这里来处理,最后送到坐镇西宁的大老板手上。

只有皮毛吗?

“盐业公司旁边有没有收购药材的店?”王雪娇忽然问道。

张英山果断回答:“有,收芒硝的。”

芒硝是盐湖的衍生物,能做的事情很多,包括入药。

王雪娇若有所思:“只收芒硝吗?虫草、熊胆、鹿胎、麝香不来一点?”

“那家店是厂里一个领导亲戚开的,至少明面上没有收购其他药材的意思,毕竟这里离出产这些东西的区域很远,如果明面上就收,很容易引起注意。”

张英山又继续说:“其实,我觉得你今天的思路才是对的。去找武长春,可惜,他家里的烟囱倒烟,你进不去。”

他说的是个笑话段子,男人惹老婆生气,被赶出家门,为了挽回面子,对别人说是自己家里烟囱倒烟才不回家。

“要不是他弟武长庆还在外面浪着没回来,我就去找他弟了可恶,肯定是为了骗出差补贴。”

王雪娇恨恨,她跟老丁打听过盐业公司的出差补贴,比市局还高五块,据说是第三产业发达,每年交回母公司的钱都车载斗量的。

“他超期没回来?”

“是啊,超了两天了,老丁居然说这是很正常的,反正他们跑采购和销售的常有理,路坏啦,车坏啦,发现一家更有出息的新客户啦,只要往来路费只报一份,别傻乎乎的直接说自己就是在外地多玩了几天,厂里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雪娇撇撇嘴:“你还真别说,我见过同一天报销五顿中午饭的销售,说他请了五个不同的客户吃饭,他的直属上司脸都绿了,但是上头的老板居然签字同意。”

“老板跟他的关系”张英山试探着问。

王雪娇摊手:“据我的朋友说,对了,我朋友就是他的直属上司,他和老板并非父子关系,也不是那种不正常的男男关系,老板只是单纯的觉得他很好,很努力,想要守护他的梦想,为他提供一切便利。我觉得我朋友已经这么讨厌他了,那他们之间应该真的没什么。”

张英山的脸上写着三个大字我不信!

“哎,都是出来打工的,琢磨这么详细干什么。”王雪娇挥挥手:“我回去睡觉了,四点记得叫我。”

又是一无所获的夜晚,天都亮了,也没有等到传说中的“大车车灯”亮起。

王雪娇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往好处想,这说明盗猎份子没有捕到足够多的猎物。”

今天的戏份是在草原,要展示女帝的无情、对懦弱丈夫的不屑,以及对阳光开朗大男孩小叔子的兴趣。

王雪娇需要骑着马,搭弓射箭,射死一只后期才会合成进入视频里的鹿。

射得准不准不重要,要紧的是姿势好看。

现在不流行骑假马,你说你不会骑?没关系,他们会从马场挑一匹最温柔善良的马出来,实在实在不会骑马,策马奔驰拍背影,换替身上,但正脸是要演员自己来的。

导演事先问了王雪娇会不会骑马,王雪娇只骑过两回,只懂基本原理,老实承认不是很会,但是可以跑两圈试试,只要马是善良之马,她就可以。

马是从牧民家租的,连马带马具,剧组付了好大一笔押金。

据牧民说这匹马是附近最漂亮的一匹,也相对老实,就是贪玩,一有机会就想去外面玩。

王雪娇一脚踩着马镫,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踢了踢马腹,那马就撒蹄跑了出去。

缰绳向右它向右,缰绳向左它向左,特别听话。

王雪娇飘了,她甚至向场务要了一块反光板:“我自己拿着,拍摄效果好一点。”

在策马奔腾的时候,灯光师是不可能追着打光的,反光板能让面部显得更白,虽说后期不是不能处理,但是就算在二十一世纪,“能在拍摄中解决的问题,不要留给后期”依旧是至理名言。

要是后期没处理好,中间滤镜颜色不对,皮肤一会儿白一会儿黑的,很影响形象。

今天要拍外景,风大灰大,少不得会脱妆,张英山跟过来了,他在演职人员的棚子里等着给王雪娇补妆。

骑马需要双腿用力夹着,还要离马鞍稍稍有点距离,不能像坐椅子那样结结实实地坐着,不然跑不了多久,屁股就会被颠得非常痛,再平的地都会痛。

天气还很冷,全身用力地骑了一会儿,王雪娇就觉得身上有汗了,脸也变得红扑扑的。

她先跟软弱无能的丈夫骑了一会儿,很快就觉得无聊,宣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回到营帐休息。

王雪娇坐在营帐里望着远方,先给丈夫的身影一个不屑的眼神,收回,再抬眼,给一个欣喜的表情。

另一个化妆师看到王雪娇的脸,小声提醒:“她是不是该补妆了?”

刚才跑了一圈,王雪娇鼻头和颧骨上的妆有点脱了,跟粉嫩漂亮的小公主差了一段距离。

卫导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开口喊停,让王雪娇补妆。

张英山托着王雪娇的下巴,仔细端详片刻,拿出了一些偏暗的颜色把她画得像是从大风沙里走出来,唯独在眼睛周围加了一些明亮的色彩。

“怎么化成这样?”那个化妆师摇头,他在影视剧圈子里也小有名气,不少人,特别是女星都喜欢请他,他能把女人都化得非常漂亮,谁不喜欢自己以最美的一面展示在观众面前。

不过连卫导都没说话,也更没有他多嘴的余地。

“好,开始!”

剧情从王雪娇翻身下马,走进帐篷开始,她手中来回折着马鞭,往化纤做的熊皮大垫子上坐下,一手拎起银壶,给杯中注满酒液,再仰头喝下去。

一整套动作都大开大合,霸气从容,没有一点小儿女形态。

她手里捏着杯子,望向远方的丈夫,不屑地撇撇嘴,嫌弃地将杯子放在案上。

“陛下怎么不高兴?”身后传来小叔子的声音,王雪娇转身:“你大哥太扫兴,一会儿叫我慢些,一会儿让我不要离他太远。他以为他是什么人!”

小叔子接过她手里的酒壶,为她倒满一杯:“哥哥就是喜欢瞻前顾后,陛下如果想玩得尽兴,臣弟愿意随驾左右。”

王雪娇斜瞟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你有意取而代之?”

“一切听从陛下的安排。”小叔子一手按在胸口,恭敬地欠身行礼。

此时王雪娇的脸上有着在草原上奔驰后的风霜痕迹,连头发丝都细心地做出被风吹过的痕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自信与活力。

她将手中酒杯递给小叔子:“走!”

小叔子一口干了,将杯子随手扔在案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翻身上马。

“好!停!好好好!这就是我要的!”卫导赞不绝口。

西辽的女帝就是应该这样充满着野性的生命力,白白嫩嫩那是中原王朝养在深闺里的小公主。

“她的妆发太贴合人物现在的状态了,难怪余小姐坚持要带你过来,我就知道,像余小姐这么有品味的人,做出的选择都是有道理的。”卫导顺便把张英山也夸了。

一旁的化妆师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最大的优点是把人化得很美,最大的缺点也是把人化得很美,不管是被追杀、掉泥坑、被绑架、一脸血被他化过的演员都美美美,哪怕死了,也是一具艳尸,不管是上吊的、服毒的,还是抹脖子的,保证死得绝对漂亮。

他一直觉得自己可牛逼了,满心想要去央视、长影、上影之类的大剧组当化妆师,但是别人听说他的名字,纷纷客气地表示拒绝,说现在已经有化妆师了。

哪怕他得知一位老化妆师已经退休了,他再去求职,还是失败。

其实他不是没有过机会,当他把一位冲锋在第一线的排长用发蜡梳了一个大背头,“以彰显排长从容不迫的风度”,给战地医生化了粉色口红、小烟熏眼影,“以彰显女孩子在战争里也要体面”,他就永远失去了与大厂合作的机会。

此后,他逢人便说那些国营电视台、国营电影厂,都是裙带关系,都是靠后台硬才能进去,像他这样的非科班出身,不是关系户,一辈子都进不了这些地方的大门。

当然,他现在还是不承认自己是因为化妆不考虑剧情。

余小姐是投资人亲自请来的。

那个化妆师是余小姐带过来的。

导演拍他的马屁简直太合理不过了。

化妆师的内心与张英山达成了和解:毕竟长得帅,长得帅讨女人喜欢,像他这种没后台,没人带,长得又不够帅的小角色,当然只能处处受气,处处要看人眼色的。

天空中阴云沉沉,卫导对今天的天气非常满意。

就是要这种天气,才能显出女帝已经对丈夫起了杀心,想把碍事的丈夫除掉,跟小叔子在一起。

不过他还是打算过几天等天气好了,再拍一版,对比一下。

是这种把阴谋直白地用天气展示出来更好,还是阳光之下却隐藏着阴谋的氛围更妙。

拍到时间差不多了,卫导宣布收工。

拍摄团队收灯的收灯,整箱的整箱,都在忙碌着。

王雪娇还想再玩一会儿。

这可是骑马!

在她的时代她的城市,骑马从五分钟五十块钱,到一小时八百块钱不等。

多骑一分钟就是血赚啊!

而且刚才拍摄的时候,为了保证王雪娇的安全,卫导都是让马停下来之后,再让她搭弓射箭的。

她特别向往射雕英雄传里,骑在马上“嗖嗖”放箭的操作,多帅气啊~结果导演不让她玩险的。

王雪娇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卫导说,她还想玩一会儿,座下的小马感觉到骑在它身上的人缰绳也松了,腿也松了。

这就是明示下班了嘛,它要出去玩!

小马一转头,溜溜达达往草原后面的山坡走,那里有它经常去的小湖,还有跟它一起玩耍的野母马。

春天到了~

这是小马要出去玩的啊,不要怪我啊~

王雪娇手里拿着弓和箭,弓是真的弓,也是从牧民那里借来的,箭也是,不过把箭头拔了,免得出什么意外。

越过山坡,王雪娇看到了亮晶晶的小湖,今天天气不好,风一阵阵的吹,湖面波涛翻滚。

王雪娇一边用腿夹着马,一边小心地抽出一支箭,试着搭在弓上,两只眼睛鬼鬼祟祟地看着小马,看它会不会因为没人拉着缰绳,就欢快地狂奔起来。

没有。

小马还是慢悠悠地走着。

王雪娇决定先帅气地射一支箭,试试水。

抽箭、举弓、搭上、拉开、松手好耶在王雪娇的脑内,自己刚才已经超级无敌帅气了。

然后,她骑着马赶向箭枝落地的地方。

捡回来、捡回来,日子还是要过的,过几天还要拍射箭的戏呢。

王雪娇想起李连杰被射成刺猬的那部《英雄》,不知道他们要不要把箭捡回来重复利用要是那场戏NG了,场务捡箭忙得过来吗。

刚把箭捡起来,就听见张英山的呼唤:“不要跑太远了!回来吧,有狼!”

“嗷呜~~~”王雪娇对天长嚎一声,快乐地骑上马,催促着小马往前跑。

马跑起来了,双手偷偷松开缰绳,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还在稳定的向前跑。

王雪娇终于实现她多年来的梦想:在疾驰的马背上,开弓射箭!

她像电视剧里的郭靖那样,将弓放在身后,拉满如十五的明月,放箭。

看不见自己是什么动作,不过脑补很帅就够啦。

哎呀,箭去哪了?这次箭是从背后射出的,似乎落点也不在正前方,总之,就是不见了。

王雪娇大声问张英山:“看到我的箭了吗?”

“没有。”张英山的眼睛都在她身上,看见她双手松开疆绳,还以那么变扭的姿势开弓射箭,张英山好怕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哪还有心情管箭去了哪儿。

王雪娇苦恼地抓了抓头:“啊完蛋,一共就一壶箭,还飞了一枝。”

“箭是剧组买的,卫导不会计较,不行就赔他一枝,回去吃饭吧。”

“哦。”王雪娇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想知道那枝箭去哪儿了。

“咕咚”,巨大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吸引了王雪娇和张英山的注意力。

王雪娇还在乐呢:“哈,真的是咕咚一声~哎,你有没有听过咕咚来了的故事。”

“那我们现在应该开始跑?”张英山笑道。

王雪娇好奇地往湖边走,想看看“咕咚”到底是谁。

一团黑影已经从水中浮了上来,羽毛清晰可见,在黑影旁边,还漂着一支没有箭头的箭,那是王雪娇刚刚射出去的。

张英山用长弓把那团黑影从水里捞了上来。

棕色的头、黑褐色的羽、勾嘴、翼展极大,比张英山的身高还要高。

是金雕。

身上还是热的,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

“不是我干的!”王雪娇第一反应就是这句话。

“你的箭没箭头,射不死它。”张英山仔细检查着金雕的身体,只见靠近右翅根的地方有一个洞。

那是有足够口径的猎枪才能形成的孔洞。

这只金雕不知道在哪里被人射穿了翅膀,努力飞到了这里,然后实在撑不住,才掉进湖里。

“好像还没死,先把它带回镇上,看看能不能治。”张英山将金雕抱起来,大步向前走。

剧组的人还在收拾东西,演员们已经回旅馆了,王雪娇连衣服都没换,就和张英山往镇派出所走。

邢川不在,值班警员根本不知道怎么治金雕,小诊所的医生也不敢接这活,生怕把金雕治死了要负法律责任。

“只能去县里的森林公安那边了,他们有专门的医疗站。”值班民警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派出所没警车!

穷!太穷了!

从镇上到县里还有二十多公里,其实也就是一个半马的距离,对于王雪娇和张英山来说都不算什么问题,问题是跑个半马也得一个多小时啊,人能跑,金雕等不得,这一个多小时死了可怎么办。

剧组的车还在用,只能想办法借别的车。

此时,小丁的功能发扬光大,王雪娇找到小丁,请她帮忙借车:“油费我们付。”

“什么油费不油费的,先把金雕送过去要紧。”小丁马上帮忙联系,厂里的公车都在司机手上,一时还不好找。

她找到了武长春:“武叔,你们家的车能借不?”

“车是不能外借的,你不知道嘛。”武长春嘻皮笑脸地逗她。

小丁:“那你能送他们去一趟吗?”

“不是你用啊。”武长春怔了一下。

“不是,是他们,去镇上。”小丁指了指站在一边的两人。

虽然武长春不认识王雪娇和张英山,不过这里的人,只要能搭上一点关系,就是有关系。

何况这是人事主任老丁的女儿托的事,国营厂子,违反了厂规不要紧,千万不能得罪人事主任,不然到时候把他从采购的肥缺上挪去生产车间,哪还有机会倒虫草,发大财。

武长春忙一迭声的答应了,并坚持亲自开车。

他是真的一点不藏着掖着,车就停楼下,一辆白色桑塔纳。

用他的话说:“不偷不抢,凭本事赚的,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他们上班也溜号,他们是偷跑回家打麻将,我做生意,他们自己不上进,怪谁啊。”

张英山抱着金雕坐在后面,王雪娇坐在副驾驶,跟武长春套近乎:“听说你卖虫草啊?前几天我想去找你买的,结果你们家似乎有点事,我就没去。你手上还有虫草吗?价格不是问题,只要品相好,质量好。”

武长春重重叹了一口气:“唉,别提了,这次的虫草都毁了。”

“怎么毁了?”王雪娇关切地问道。

“运输的人保管不当,半路掉到湖里,怕误了时间,没晒,就这么捂在箱子里,一路过来,我又正好出差,说是在他们的仓库里放了十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王雪娇为他痛惜地叹了一口气:“真是太可惜了,这边空气这么干,现在还挺冷的,怎么会这样呢?”

“那个箱子不透气,水进去容易,不容易出来。他们的仓库在海南,比这还冷,一年十二个月都要烧火炉,屋里暖和的很。”

“海南???”王雪娇的脑中跳出阳光、海滩、椰子树

“是海南岛那个海南?”

武长春笑笑:“不是,是青海湖的南边,我们这边都管它叫海南。”

“哦那咱们现在不就是在青海湖的南边,他们就在镇上?那你不去找他们算账啊?!多贵的东西啊,全被糟蹋了。”王雪娇义愤填膺。

武长春摇摇头:“他们在亥乃亥哇尔玛,离这还有一段距离。”

“好长的名字。”王雪娇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唉,他们也不容易,算了。”

王雪娇震惊:“啊?算了?”

别的不说,单那天从楼上扔下来的一箱虫草,卖到南方就起码要一万块钱。

听说那只是其中一箱,其他箱也是同样的结果,按现在的收购价算,他起码亏了有四十多万。

别说是现在的四十多万。

就算是王雪娇拿三万块年代的四十多万,说没就没了,她也心疼的要命啊。

只不过她的四十多万是折在大A股里,她要报仇都不知道应该找深交所还是应该找獐子岛的董事长,或是传说中会跑的扇贝。

王雪娇平等地看不起世间所有不公平、不正义的事情,哪怕武长春有可能与盗猎团伙有关系。

此时此刻,王雪娇替他抱不平,完全没有演技,全是真心。

武长春感受到来自陌生人替他愤愤的真情,他十分感动:“哎,没什么,钱没了,还能赚,要是感情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他们是不是跟你哭穷?”王雪娇继续愤愤,“把事情办砸以后还哭穷的我见多了,就是不想掏钱,不想负责。”

武长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也不想的,算啦,有了这回的教训,下次他肯定不敢啦。”

“他?”王雪娇心里微微一动,“长得很漂亮?”

武长春笑起来:“不是不是,他是亲弟弟。”

“哦~武长庆是吧,我听小丁说起过。”

难怪,亲弟弟把事情搞砸了,做哥哥的还能怎么办。

中国有句古话:长兄如父。

王雪娇想起了一个离婚的朋友,她嫁的男人的爹,酒后驾驶,撞上了一辆中巴,致使车上八个已婚且是家里主要经济来源的男人死亡。

那辆中巴是超速加逆行,如果他没有喝酒,他一点事都没有,最多给点人道主义补偿。

但是,他喝了一瓶“不要紧”的啤酒,法院判决要赔一千多万。

赔就赔吧,兄弟三人都挺有出息,都挺能挣钱的,她丈夫一年能挣一百多万,三人摊一摊,也就是三四年的事。

结果,她的丈夫突然“长兄如父”真言附体,说一千多万由他这个做大哥的全额来赔,让另外两个弟弟不用管了。

为了不连累孩子和婚前财产,那位朋友果断离了。

眼前的武长春大概也是这样,再不开心,也只能咬断了牙说一句“算了”。

“你也真不容易。”王雪娇感叹。

武长春问道:“你们这只金雕是哪儿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王雪娇如实回答。

武长春的眼神分明不信:“我在这里待二十多年了,怎么没遇上这种好事?”

“真的,不是我射的。”王雪娇脱口而出,这就是在网上跟朋友玩梗太多的坏处。

“火山爆发了不是我干的。”

“俄乌冲突了不是我干的。”

“恐龙灭绝了不是我干的。”

你就说,哪样能是我干的吧!

武长春并不能领悟其中真谛,他咧嘴一笑:“没说是你射的。”

然后,他又对王雪娇说:“这么大的金雕,已经不好驯服了。”

“不是七天就行了吗。”王雪娇以为他单纯在说一个事实,并没有往心里去,甚至还想多听听细节,万一这个知识将来有用呢?

武长春有些意外:“你连七天都知道啦。”

“嗯,电视剧里说的啊。”

真的是电视剧里说的。

武长春继续说:“要是从小养起,等它长大了,跟你熟了,就好办。这只已经是成年雕了,性格特别傲,你要陪着它,七八天,最长可能要十几天,才能让它驯服。”

“我知道,熬鹰嘛,一个人一只鹰,鹰不睡,人也不睡。”

“熬鹰”本质上跟无数本的“强制爱”一个套路,跑也跑不掉,还整天被折磨得全身无力,最后都不知道是受不了折磨,不得不妥协了,还是真爱上了。

武长春越发相信金雕是这个城里姑娘打下来的,目标不是吃肉,而是驯熟了以后养着玩。

“对,差不多是这样,不过,要让它听你的话,还要至少一年的时间,让它习惯服从你的命令。”

“我知道呀。”

红红绿绿的灯光忽然投进车窗,王雪娇转头望向窗外,原来是县城到了。

跟小镇一比,县城果然是个大~~~城市,热闹非凡。

街上卖音像制品的店铺比着用大喇叭放歌镇场,所有的店都在放同一首歌:“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

不行哇,落后了哇,这都是半年前的歌了,现在最时尚的歌应该是“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王雪娇离开绿藤的时候,满大街都是这首。

没有人知道林业部公安局在哪里,只知道派出所的位置。

派出所的同志把他们指去了森林公安局。

不幸的是这个县森林公安局只能帮金雕治,没有收养条件,简单来说,就是经费不足,也没有专门收养动物的空间。

“以前都是镇派出所养着,伤好了,就让它们重归山林了。”

“哦,好吧,我把它带回去。”王雪娇看着森林公安局的内部条件,已经感受到他们确实也不宽裕,装材料的档案柜都是木头打的,看着好破。

回去的路上,武长春觉得王雪娇太机智了:“你真有主意,这么一来,就算是过了明路,驯鹰的时候,也不会被人问了。”

“哈哈哈,那当然,要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还怎么让兄弟们办事。”王雪娇没有忘记自己找武长春的初心:“对了,你这除了虫草,还有什么?我有个亲戚,身体不太好,医生开的药吃了多少都不管用,后来听说是养殖的麝香和羚羊角不行,得用野的,哎,难找啊。连安宫牛黄丸都把犀牛角换成水牛角了。”

武长春一边开车,一边小心地打量着王雪娇的表情:“野的啊?那确实不好找,都是保护动物哩。”

“知道,不就是钱么。啧,说实在话,要不是你家的虫草出了问题,现在你我已经有至少两万块的交易了。”

武长春的表情痛苦而纠结,最终化作长长的一声叹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王雪娇昂着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三分高傲三分嚣张三分的不可一世,还有一分神秘:“可不是吗?我的话就放在这,只要东西好,多少钱都不是事儿,我家那生意,嘿~”

“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我们这群人啊,都比着花钱,看谁花钱快,今天有钱今天享受,花着花着菩萨供着,省着省着窟窿等着。”

王雪娇的脸上写满了洋洋得意。

武长春对她的话非常认同:“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总想着存钱存钱,我说存它干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没酒喝凉水,反正有一份死工资撑着,难道还真能把我饿死了?”

“所以啊,买东西,我只要最好的,什么钱不钱的,都是小事。”

武长春紧抿着嘴,手掌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这条路不难开,只是他的心里在做激烈地思想斗争。

要不要卖货给她?

要是在这里就能出掉一点货,不比千里迢迢长途运过去要强么?

这样路上万一遇到警察查车,把货没收了,好歹也能减少一定的损失。

可是她会不会到处乱说啊?

南方的老板都是合作过一段时间的了,大家都是道上的,懂规矩,他们绝对不会出卖他,而且,他们也只知道自己是西北来的,西北那么大,他们都不知道他是哪个省的。

要是把货直接卖给眼前这个女人,那可就是直接让自己的身份信息变明牌了。

还是再观察观察的好。

武长春打定主意,对王雪娇说:“现在抓得严,我以前的猎户朋友都洗手不干了,要是你真心想要,我帮你问问,不过没这么快。”

“行,反正我在你们这拍戏还得拍一阵子呐。”

回到镇上,王雪娇让武长春直接把车开到派出所,然后他就可以回家了。

她把县森林公安的话转述给了值班民警。

值班民警苦着个脸:“确实是这样,但是这雕也太能吃啦,我们所的经费,唉”

“那以前呢?不是说以前都是你们管的吗?”

“以前哪能捡到金雕哦,你这运气也真是最多遇到骨折的鹿,鹿嘛我们去拔点草喂它就可以啦。”

王雪娇感觉自己让这个本不宽裕的派出所雪上加霜:“它吃得很多吗?”

“一天至少一斤肉。”

按照金雕受伤恢复可能需要三个月来算嘶

王雪娇烦恼地摸着下巴:“要不,让你们老大打个申请给老大的老大?总不能嘴上喊保护,兜里一个子儿都不掏吧?”

值班民警叹了一口气:“试试吧”

王雪娇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负责与王雪娇联络的康正清打来电话,询问调查进度怎么样了。

“只有一点点,还在努力。”

“好,我相信你的能力。”

王雪娇回头看了一眼贫穷的派出所,想想养不起雕的县森林公安,心里很郁闷。

“哎,我跟你说啊,这边条件真的是太差了,说保护,结果都供不起国一一天一斤肉呃,也供得不久,医生说三个月吧对,这里只有牛羊肉那确实是要比猪肉贵的像咱们堂口办事,什么时候舍不得下本钱?!”

康正清:“哈你要不试试问老曾要两万块?”

“咳,不管怎么样,钱到底是有了嘛,管它是从谁家里抢的呢,都说老头子抠门,我看这儿才是真抠门,让手底下兄弟办事,一毛不拔。”

王雪娇一手拿着大哥大,一手叉着腰:“无所谓,遇上了我,就算是跟我有缘,大不了我掏钱,他们养不起的我养!他们平不了的事我平!总之一句话,他们管得了的我要管,他们管不了的我更要管!就算是大西北的生意,我也能做!”

康正清:“哟,这么厉害了啊?是不是连通缉令都能替他们写了?到时候别格式不对被打回去,哭着重写。”

“哈哈哈,区区通缉令而已,我会怕它?!我有的是兄弟替我”

王雪娇忽然看见了武长春,他发现王雪娇正盯着他,忙缩头缩脑地路过:“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听见,我是去打酱油的。”

然后,他飞也似地跑了,眨眼的功夫,彻底消失不见。

第97章

“跑这么快,肯定是已经下锅了才发现没酱油,回家就烧干了!”王雪娇小声嘀咕。

回去的路上,王雪娇一直在想那只雕,怪可怜的,在野外捕食,肯定不能天天能吃上,吃一顿,饿一周,也不知道它被人打下来之前,有几天没吃了也不知道它家里是不是还有小宝宝在嗷嗷待哺。

听森林公安救助站的同志说,金雕一次就下两个蛋,一般只能孵出一只幼崽,要是出了两只幼崽,先出生的就会把后出生的给杀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年景它们也只能保证一只幼崽顺利存活。

所以活生生地把自己变成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了。

唉,好惨,这么晚,卖肉的也都关门了,上哪儿搞肉去。

迎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光线太暗,看不清楚脸,只见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小跑着从远处过来。

再定睛一看,这不是张英山么,刚才车子路过剧组旅馆的时候,王雪娇先让他下去了,送一只雕,没必要两个人一起,让他先回去把卸妆的东西准备准备,等自己回去直接卸妆。

“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啥?”王雪娇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

“肉,我去盐业公司食堂弄来的,他们有夜宵档,还有一个师傅在那,我跟他要了点肉。”

王雪娇鼓掌:“你什么时候跟师傅勾搭上的?”

“上次老丁不是带我们去吃了一顿吗?你在听别人说事,我去跟后勤部的人认识了一下。”

王雪娇:“!!!”

两人折回派出所,把从食堂要来的肉留给金雕。

肉不多,只有一小把,金雕的精神还没有恢复,歪着脑袋,蔫蔫地吃了几口,一副毫无胃口的样子,肉就没了。

金雕的脑袋转了转,没有肉,没有它能抓得动的活物,又很沮丧地趴了下去。

“它好像没吃饱。”王雪娇同情地看着它。

张英山:“肉已经没有了。”

值班民警劝这两个爱心爆棚的城里人:“吃这些差不多了,它这几天又不飞,你们不用担心,就冲它这身肉,离上次吃饱最多两三天,再饿一个星期都没问题。”

“哦”

把雕带回来,还没让它吃饱,王雪娇十分内疚,她看了看金雕:“明天再给你带好吃哒!小雕雕再见。”

值班民警又给了一个劝告:“不要跟它们产生太多的感情,不然最后放走的时候你会特别舍不得。”

“你经验很丰富嘛。”

说完,王雪娇在他桌子的玻璃台板底下,看见了两张照片,是他和一头鹿,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那只鹿也很小,一张照片上他和鹿规规矩矩地站着,另一张照片是小鹿嚼他的衣服,他表情扭曲,双手用力拉衣服,旁边的人笑成一团。

“这是你养的鹿?”

“不是,也是送来救助的,大冬天,它刚刚断奶,妈妈被狼吃了,我把它捡回来,喂到开春。它叫豁埃马兰勒。”

“怎么还给起了个外国名?”

“是蒙古语,意思是白鹿,它就是白唇鹿嘛。”

“哦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四年前。”

王雪娇疑惑地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四年?”

这照片上的人看起来跟他差了有十多岁,是十八岁刚考上大学的意气风发大学生跟三十五岁憔悴中年人的差距。

值班民警知道她的意思,哼哼唧唧:“我今年才二十三,都是风吹的。”

基层工作本来就辛苦,要经常奔波熬夜,在这种紫外线强,风大,还干的地方,更是飞快显老。

“太不容易了。”王雪娇的同情心大爆发,把自己兜里一个新买的铁盒百雀翎放在桌上:“有空擦擦手擦擦脸,能保住一点是一点。”

值班民警接过铁盒,闻了闻:“噫这么香,是你们女人家用的东西。”

这王雪娇就不服了:“男人也得对自己有点要求啊,也没说男人都应该跟制革小作坊一个味儿吧。反正我就搁你这了,你想用就用,不想用给其他人用,我走了。”

回到旅馆房间,张英山准备给王雪娇卸妆。

还没进门,就听见房间里传来“扑扑扑”的脚步声,门一开,轩辕狗剩乖乖地蹲在门口,抬着脸瞧着两人,身后的小尾巴一甩一甩。

“乖宝宝今天在家听话没有呀~”王雪娇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

狗剩剩晃动脑袋,在她的手心贴贴,忽然,它顿了一下,闻了闻她的手,然后又闻了闻她的另一只手。

接着飞扑到张英山的腿边,围着张英山转圈圈,打滚滚,摇尾巴,不知道它在期待什么。

见两个人类都没有进一步的表示,狗剩剩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它跳起来伸出爪子,扒拉张英山的口袋。

“没有东西。”张英山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只摸出来一个装过肉的塑料袋,这边连塑料袋都不太好找,他想省着点用,就没扔。

狗剩闻了闻塑料袋,又闻了闻张英山的手、腿,忽然,它非常愤怒地像人类那样站了起来,用两只前爪用力把张英山往外推。

如果它会说话,现在它一定会咆哮:“连吃的都不给我带,你还好意思进门!说,把我的那份肉送给哪个扁毛畜牲啦!”

王雪娇恍然大悟:“你身上有金雕味儿,还有血腥气,它肯定是闻着了。主要原因还是没给它带肉。”

已经被生气的狗剩推出门的张英山无奈地看着王雪娇:“那就只能来我房间卸妆了。”

卸妆不仅是把彩妆都去掉,还有蒸脸、敷面膜等等一系列的后续护肤程序。

王雪娇闭着眼睛,任由棉签和热毛巾在脸上涂涂擦擦:“以前上班的时候,做梦都想有一个能自动化妆和自动卸妆的机器人。”

“后来梦想实现了吗?”

“没有,不过,我换了一个不需要出去见客户的工作,只要对着同事,就不化妆了。有时候晚上会有跟朋友聚会,会在快下班的时候化一套化妆。”

张英山手上小心地给她擦掉眼线:“你是不是干过不止一份工作?”

“对啊,我的那个时代,竞争可激烈了,公司自己都今天有明天无的,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干倒过四家公司,看着简历上的离职理由,我都尴尬,生怕别人说我是黑白无常,直到我见到了一个干倒了十家公司的。那些初创公司,你都不知道,从成立到倒闭,也就一年时间。”

张英山默默地听着,他两辈子也只干过这一份工作,从未体会过一年换一个工作是什么感觉。

“有的是公司没倒,但是项目没了,你能想象么,就类似队里,你负责这个案子,钱刚去负责抓赌,忽然,我们国家说**全境自由开放,不需要任何管制,从此不需要抓赌了,然后,钱刚就被开除了。”

张英山眼睛微微睁大,这确实是他不能理解的:“公司还在,不是应该可以安排到其他部门吗?”

“其他部门也是有编制的啊,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新部门能接手,比如,食堂全员被裁了,就问还有哪个部门能接收?刑侦还是法医?”

张英山用手指给洗面奶打上泡泡,往王雪娇的脸上涂:“前途这么不确定,那你会觉得害怕吗?”

“刚开始怕呀,怕有什么用,所以,我们那个时代有个说法,叫斜杠青年,就是各种都会一点,不敢说样样精通,但是起码迫不得已要换新行业,入起行来会容易些我想搞理科的人一定过得比我好一点,哦,土木除外。”

“难怪你的应变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我知道你以前毫无刑侦背景,生活也很幸福。正常情况下,除了天赋异禀的人之外,一般人只有在经历过很多之后,才能如此冷静地清理掉所有情绪,立刻着手解决事情。”

王雪娇叹了口气:“是啊,平时就要跟公司里其他项目的人搞好关系,项目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要立马做个罗圈揖,求各位大佬留个坑,大恩大德收留我。

哭?哭也算时间的。

我有同事觉得关心公司里鸡零狗碎的八卦毫无意义,纯属浪费时间,不爱听,也不喜欢别人讲给他听,嫌烦。

然后有什么事,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别人都已经找着下家了,他还搁那傻乎乎的赶已经不会有人要的报告。”

“所以这份工作,你也适应的很快,就连面对歹徒,你都面无惧色。”

“有什么好怕的呢,那些人的水平也就跟XX公司的压力面试一样罢了。压力面试我还得客客气气,跟歹徒,我连客气都不用装幸好一开始我就捡了个身份高贵的设定,不然要是对歹徒都得卑躬屈膝,真是要气哭了。”

张英山捧来一脸盆滚开的水,在王雪娇头上罩了块大毛巾:“你才不会哭呢蒸脸。”

“会哒,孙悟空给老狐狸精行礼的时候都哭了,我为什么不能哭。”

“好吧,不要说话了,小心被蒸汽呛到。”

王雪娇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还有一句,得查查武长庆跟运输公司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他偷摸着开的。”

现在各个有编制单位里的人,都心思活络,不甘寂寞。

胆子贼大的,直接辞职下海。

胆子一般的,停薪留职下海。

既要又要的,就像武氏兄弟一样,利用公务之便下海。

如果运输公司的老板就是他,那武长春什么都不追究的还比较好理解。

要是他不是老板,也不追究,那就很迷惑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英山就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最新鲜的羊肉,和王雪娇一起给派出所的金雕送过去。

一见到肉,金雕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脑袋一低,一口一口地啄肉。

“你们不用天天来送。”昨天晚上的值班民警还没走,看到又是他俩,认真地说:“它要是天天习惯不用费劲就能吃到肉的生活,以后想放归,就难喽,它会不想走。”

那确实,包吃包住还不用干活,那可是神仙日子啊。

王雪娇点点头:“那我们后天再来。”

今天阳光灿烂,高空云层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白絮,撒在蓝天上。

卫导决定把狩猎偷情这段再拍一遍,等最后成片的时候再决定是用阴云密布那一版,还是用阳光灿烂这一版。

到耶律普速完开弓射箭这场戏的时候,小叔子还开玩笑的提醒了一句:“不要再射下来一只雕啦。”

“我是无辜哒!”王雪娇冲他做了个鬼脸。

一声“开机”,王雪娇立马变脸,从做鬼脸的清澈城里小姑娘,变成那个在草原上奔驰,果毅坚定的西辽女皇,瞄准就放箭,没有一丝丝的犹豫。

拍过一遍的戏,大家都熟门熟路,晚上自己也都做了复盘,情绪和动作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揣摩,拍摄进度比昨天还要快,很快就结束了。

演员收工,摄影师和卫健一同去盐业公司,拍摄盐业公司的宣传视频。

上次说要拍宣传视频,只是把人带到食堂吃顿饭。

但是,这给了老丁一个灵感,盐业公司真的可以拍个宣传广告。

虽然盐业不需要对外打广告,但是也是要宣传的,不然怎么参加各种评奖。

百货公司卖糖的都能拍劳模宣传片,他们也要。

何况他们还有内部互相较劲的要求,各单位的宣传部门在年底集团大会的时候,还要做评比。

现在全国各地的盐业公司常见内宣就是宣传栏,年底评比的时候,交一堆照片上去,看着跟中小学生比哪个班的黑板班最强差不多的效果。

再往上一层,也就是那几个有钱地区会搞内刊,让工人投稿,写得差不多的都能上,问就是“淳朴劳动人民发自内心的声音”,两千个字稿费能给到五十块,反正钱是公司出,工人们挣点小钱,大家开心。

镇上的盐业公司,那可是挂着省级的名头,要经费也是有的,只要有项目,打报告,就能弄到钱。

之前他们的脑子就在宣传栏和内刊上打转,直到小丁火急火燎地来求爸爸救援,无论如何也要编个理由让摄制组吃上饭,老丁才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理由。

那天吃完饭,王雪娇在听八卦,张英山在跟后勤的人聊冷冻肉类的运输,卫健就去跟老丁聊宣传片的事情:怎么拍、多少分钟、多少钱、回扣怎么算还极有效率的签了宣传片的拍摄合同。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今天正好结束的早,抓紧帮他们拍一拍得了。

王雪娇对盐是怎么从湖水变成食用盐很有兴趣,古代真正的雪花盐是高贵的物种,穷人吃的盐里有含苦味的怪东西,什么硫酸钠、硫酸镁。

先学学,万一将来不小心穿越去古代了呢,凭着制盐手艺,可以直奔盐帮总舵,求老大收留,总比饿死要强。

摄制组里的其他人是去干活的,王雪娇是去学习的,每个车间都认真观察,详细记录每一个姿势。

带队的老师傅开玩笑:“你是想偷师回家做盐吗?”

王雪娇连连摇头:“那不就成贩私盐了,哈哈哈。”

最后一个参观地点就是仓库了,老师傅特骄傲:“我们这是全自动的!”

其实就是制盐车间的盐直接通过管道喷进来,不需要人力再从车间推过来,很简陋,不过也确实是全自动,好歹少一道工序。

两个成品仓库里面的盐明显比较多,另一个少。

据老师傅说,一个是食用盐,一个是工业盐,原盐市场交易量最大的是工业盐。

要显示盐业人民专业、认真,那就要拍提纯流程复杂的食用盐。

要想显得人民群众生产热情高涨,销售业绩喜人,就得拍量大的工业直仓库。

卫导已经在脑子里建构起了一个完整的视频内容,他手绘了几个分镜,把大概的想法跟老丁说了,老丁连连点头:“挺好挺好。”

他无所谓,卫导是一个心里有自己一套品质要求的人。

计划视频长度是两分钟,要求要有意境、要有亮点、要有盐业工人独特的气质,不要把场景一换,什么工厂都适用。

要展示复杂的工业流程,洗脱“把海水晒干了就拿去卖”的刻板印象;

也不能太啰嗦,对于熟知业务流程的集团内同志们来说,所有流程都放毫无意义,看了只想打瞌睡。

要有层次、要有逻辑

一个场景琢磨来,琢磨去,这两天工业盐成品车间短时间内的出货量没有产量那么大,为了拍片效果,卫导让再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暂时堆一堆。

要显示仓库里的库存不断减少,运盐的车日夜不停地在仓库前穿梭,那像24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外卖。

参加拍摄的工人是厂里专门挑出来的青年工人,气质端正刚直,充满着工人阶级的坚定与对工作的热情。

刚开始得知自己要上电视,还能让全国各个盐业公司的人都看见,有心展示自己的青工们精神百倍地把盐往传送带上铲,铲着铲着,胳膊也没力气了。

“很好很好,再保一条啊三二一,走~”

工人们又开始铲铲铲。

忽然,有人手里的铲子戳中了什么韧韧的东西,盐都没铲起来。

他疑惑地蹲下身子,用手把表面的盐层拂开,暗淡的工业盐之下,是一块柔软的布。

此时周围的都注意到他的异状,围了过来:“哪个车间的人把这么大块布都掉进来了。”

他拎起布,想把它丢出去,不想拎起来好大一片,沉甸甸的,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条已经完全没有血色的胳膊。

“啊啊啊啊啊!!!”拍摄现场一片混乱,工人们惊慌失措地扔下工具,掉头就跑。

一旁的老师傅顿时变了脸色,大喊:“快叫保卫处的人过来!”

现在大型国企的保卫处就如同厂区里的派出所,保卫处干部都有配枪,他们在厂区和家属区里都有一定的执法权,遇到盗窃、打架斗殴、间谍潜伏之类的事情,他们都能管。

直到二十一世纪初期,厂级保卫部门的执法权才被公安机关收回。

就现在来说,盐业公司的保卫处条件比派出所还好,人比派出所多、火力比派出所强,民警只有枪,保卫处人家有一台民国时期留下的炮。

工人们有事只认保卫处。

很快,保卫处的人就到了,以前不是没有出过工人意外死亡的事件,他们得判断这人到底是因为违规操作造成的意外,还是突发疾病,亦或是被人谋害。

拨开盖在死者脸上的盐,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死者不是别人,正是武长春的弟弟,武长庆。

他在五天之前就应该已经出差归来,但是直到现在不见人,也没有个电话。

如果是普通的车间工人,五天不上班,早就有车间领导和相好的同事上门去打听情况了。

然而由于武长庆一贯的作风,厂里的人只当他是出去做自己的生意去了,跑上门打听人在不在,岂不是坏人家的好事?

所以,跟他关系不好的人,只管在背后蛐蛐他,跟他关系还行的人,也只猜测他这一趟又会发多少财。

武长庆口袋里有汽车票,这边的长途汽车是流水发车,不过每一天只有四趟去县里,武长庆一向打扮光鲜,出差又多,兴许司乘人员能对他有点印象。

保卫处的人立马与长途汽车站联系,找到客运站的司机和售票员,亮出照片让他们回忆是否见过这个人。

早班车的司机和售票员一眼就认出了武长庆,说他是那天路上堵车的时候回来的,被堵了三个多小时,他相当暴躁,一个劲的叫司机把车开到旁边的野地上绕过去,司机也不想被堵着,但是车子太重,从野地走,不知道会不会被什么东西扎破轮子或者陷到坑里,就没有同意。

武长庆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售票员和司机对他印象很深。

死了人,那就要开始排查。

人死在公司的仓库里,那多半是厂里的人干的。

厂里的人都住在家属区,几栋几零几住什么人,在厂里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由于涉及人命大案,派出所的同志也到了,一屋六个人直接在家属区门口的传达室一坐,拿出名单,让保卫科的人挨个把跟武长庆沾边的人都叫下来询问。

一打听下来,跟武长庆关系不好的人居然挺多。

武长庆跟哥哥武长春不一样,武长春酒后爱吹牛,不过也豁达大方,每次他说自己赚到钱了,大家也都挺高兴,因为那一般后面跟着的就是“这顿,我请!”

自己没人家这手腕和关系,能白吃白喝蹭一顿也挺好的。

武长庆是不喝酒都爱吹牛,又嘴欠,还小气抠门。

有的人是家里人重病,找他借钱被拒的;

有好不容易挤出钱来去县里买了一台新电视被他嘲笑“什么年代了,还买这么小的电视,二手的吧”;

有娶媳妇的时候被他嘲“结婚怎么只有一辆车,嫁给他就是吃苦”;

还有看他赚了大钱,便说想合伙一起干,结果把钱给了武长庆,他七扣八扣,居然还给算出亏钱的

总之,有作案动机,并且有实施能力的人大概有三十多个。

“就他那张嘴,就算是司机和售票员动得手我都信。”去客运站走访的保卫处干事直摇头,武长庆骂得也太难听了。

尸体送去了县公安局做法医解剖,进一步确定死因和死亡时间。

县公安局来人对现场进行痕检分析,确定工业盐仓库不是案发第一现场。

本来仓库并不是天天高强度出货,尸体被弄进去,多少会留点很深的脚印之类的痕迹。

但是卫导带着人来拍片,除了演职人员之外,还有无数看热闹的工人,导致现场被破坏的很严重,新脚印旧脚印,一层叠一层。

派出所的同志看着卫导,长长叹了一口气:“要不是你是外地人,你来的时候他一直不在,我都要怀疑是你了。”

仓库,没有监控。

仓库门,且不说钥匙就挂在保卫处的墙上,就那种老式锁,用力一拽,就能给拽开。锁随便就能弄开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了,只是没人在意,反正谁也不会没事偷工业盐,盐业工人都知道不能吃。

冬天的时候,这里会下雪,周围的住户年年都到厂里来弄工业盐,撒在家门口化雪。

保卫处的人看见了,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搬的是厂里的东西,又不是搬自己家的,大家住这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

较起真来,盐值几个钱?都不够立案的。

搬盐的人最多被训几句,抓人的人不会得到奖励,只会多了一个仇家。

别说是厂里的人,就算是厂外的人,只要码准了保卫处的巡逻时间,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哪怕没码准巡逻时间,被保卫处的人撞个正着,只要手里没提着厂里的设备、推着厂长的自行车,就说自己是进来玩的,也就是递根烟的事。

王雪娇沉默地听着,深深理解为什么八十年代、九十年代那么多悬案。

人心散了,保卫处有大炮都挡不住武备松弛,还不如土匪窝讲究,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印钞厂的保卫处还在认真管事了。

死者的哥哥武长春也在被调查之列,发霉的虫草是他们兄弟俩最有可能发生冲突的原因。

但是自从虫草发霉后,武长春从来没有跟武长庆提出过要钱,被媳妇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改初心,劝媳妇:算了,那毕竟是我亲弟弟。

完全是一个体贴善良的好大哥形象。

何况,那几十万发霉的虫草,并没有把他掏空,他家还有五六万的存款呢。

手里有这么多钱,他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属于穿鞋的人。

光脚的才不怕穿鞋的。

他实在没有必要搞出人命案子。

听了半天,不仅王雪娇毫无头绪,县里的同志们也没有思路,一切要等尸检结果。

这几天的拍摄时间都在上午九点,张英山一大早去遛狗剩,顺便观察一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新车辆出现,八点回来给王雪娇化妆。

王雪娇早上七点都会去派出所探望金雕,顺便打听一下武长庆的案子有没有新结果。

一天早上,她看见这只翼展两米多的大雕,蔫蔫地倚在小笼子里,福耷拉着脑袋,一副颓丧的模样,她莫名的心生同情:“要不,我把它牵出去遛遛?”

这只雕精神恢复之后,确实有点不安份,上蹿下跳的,频频撞笼子,同志们很担心它会不会把自己撞死。

“那你小心点,不要被它抓着,它的爪子很锋利,一抓一块肉。”

这几天,王雪娇就算不喂肉,也会去派出所看它,金雕跟王雪娇已经很熟了,套上绳子,它一摇一晃地跟着王雪娇身后走。

金雕这种生物,飞起来很帅,走起来偷感十足,腿往前伸的时候,鬼鬼祟祟,肩膀一耸一耸。

走地鸡都比它走得优雅从容。

王雪娇怕硬化的路面把它的爪子磨坏,专门带它去泥巴地里转悠,它时不时地拍打翅膀,好像要飞起来的样子,可惜翅膀上的枪口限制了它的发挥,也就只能拍一拍。

好可怜。

王雪娇同情地看着它。

忽然,从王雪娇的背后传来低低的狗叫:“呜呜呜”

她一回头,是张英山和轩辕狗剩。

“刚才它突然跑得特别快,原来是闻到你的味儿了。”张英山笑道。

狗剩死死地盯着金雕,背部弓起,龇着牙,嘴里发出连续不断的“呜呜呜”声音,这是犬类感受到威胁,准备攻击的警告。

另一边,金雕根本没把这只小短腿狗放在眼里,虽然王雪娇不知道金雕的习性,不过看它的动作,也绝对算不上友好,要不是它飞不起来,只怕狗剩就要被它抓到天上去了。

“轩辕狗剩!”王雪娇完整地叫它的名字,眼睛盯着它,苦口婆心跟它摆事实讲道理:

“你打它,你不用坐牢,但是你打不过它。如果要我出手的话,它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我会被处罚!算下来,我们跟它动手,不划算!所以,你不能打它!”

轩辕狗剩听不懂。

轩辕狗剩只知道自己不再是王雪娇唯一的小可爱了。

它跑到张英山的腿后面,悲伤地伏在地上。

“你先把它带回去吧,它要是非得蹦到金雕的爪子下面,我也来不及救它。”

轩辕狗剩很悲伤:你还给它起名叫金雕!它真的要加入这个家了吗!

谢正义也出来了,这几天天气晴朗,没有沙尘,敬业的他早上会起来在旁边的草地上慢跑几圈,做做早操,能拉伸筋骨,让身体醒来,拍戏的时候状态会好一点。

“哇,神雕侠侣。”谢正义夸张地叫道。

张英山带着心碎的狗剩回家疗伤,王雪娇跟谢正义打招呼:“谢哥,早。”

“这雕怎么样啦?”

“还是飞不起来,得慢慢养着。对了,我听说你们那边特别讲究吃飞禽?”

谢正义点点头:“是哦~宁食天上三两,不食地上一斤。”

“天上的三两,是不是也分的?一鸽顶九鸡。”

“对哦~我听说有人吃雕和猫头鹰。”

王雪娇问道:“你不吃吗?”

“不吃,这种在野外乱吃东西的食肉动物,是不能随便吃的,会有毒。”

王雪娇:“啊?”

谢正义指指金雕:“像它,天天在外面乱吃东西,最后那些寄生虫啊,重金属啊,不就全都传到我身上来了吗?会很糟糕的!”

“哦,富集效应是吧。”

王雪娇是看出来了,谢正义是真的好讲究养生,他只吃能种出来的植物。

县公安局的检查结果,证明武长庆就是死在回来的当天,从胃里的容积物看,应该是吃了正经的一顿饭,有肉有菜还有酒。

但是周围小店的老板都说没见过他,他家里也没有任何做饭的痕迹。

跟他关系不好的那三十多个人家里,没有任何他去过的痕迹。

武长春的家里倒是有他的指纹、DNA,但是并不能说明什么,他们兄弟俩经常在一起吃饭。

周围邻居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没人能证明武长庆曾经出现过。

鲁米诺实验做了,武长春家没有血液痕迹。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它会变成一桩悬案,反正死者是一个如此讨厌的人,从人事科到保卫处都无所谓,死就死了吧。

也就他哥武长春长吁短叹了几天,然后整个家属区都听见他媳妇大声骂他:“你还不赶紧把他亏的钱赚回来!干嘛,你还想给他守丧啊?!他一个人死了就死了,我们家还要过日子呢!”

除了少部分秉承着“人都死了”而不愿意口出恶言的人之外,其他邻居听着都挺高兴:“看这人多差!连亲嫂子都讨厌他。”

“依我说,杀了他的人应该叫大侠,为民除害。”

“就是。”

早上天气好,到了上午风云突变,刮起了狂风,天空下起了土,卫导不得不宣布今天就到这,先收工。

王雪娇还没有来得及去哄生气了的狗剩剩,就看到了武长春向前台打听“余梦雪小姐住在哪里?”

“找我?”王雪娇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武长春看见她,双眼放光:“余小姐,上次你说要虫草,现在还要吗?”

“要要要,你等一下。”王雪娇赶紧去把谢正义找来,去已经收拾完,没有人的小茶室里说话。

谢正义演了十几年的封建大家长、高贵的王侯、反派大BOSS整个人往那里一坐,便气场十足,再加上那口代表着“我很有钱”的粤普,说他随时能拍出十万块都很有说服力。

果然,武长春一见到谢正义,原本悬着的心就放下一半,这人一看就很有实力。

再往深了聊聊,嚯,更可以了,谢正义对养生、滋补有一套完整而详尽的认知,四季啊、五行啊、子时至丑时为肾经运行,气血在肾

还有煮这个要用银锅,煮那个要用砂锅,剖蛇不能用金属而要用竹刀

听得武长春一愣一愣的,此前,王雪娇已经告诉他:“我不在乎钱,只要东西好。”

现在,他对这位谢款爷的身份和对养生的执着有了充分的认知。

武长春知道自己卖给南方那药店、酒家的那些东西,他们的零售价是自己卖给他们的十倍。

他不贪心,他按批发价的五倍卖给这个谢款爷,他能省跑一趟的麻烦,谢款爷也能得到实际的便宜,皆大欢喜。

不过他现在手里没有虫草,只有一些虫草的照片,他按照片报价,谢正义没有说行或是不行:“我不看照片,只看实物。”

“您放心,实物保证跟照片是一样的。”

“都是这么说。”谢正义摆摆手,“我上过的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损失一点钱倒不要紧,就当是手续费了,关键是耽误时间啊,我还要去找新的,还不如在相熟可靠的地方买,贵就贵点。”

武长春肃然起敬。

像他这种人,肯定不会买差的东西,那要亏,不也是成千上万的亏吗?

上过的当还不止一两次,还能如此从容的说损失一点钱不要紧,就是耽误事。

武长春的态度越发恭敬:“您放心!等货到了,我再给您送来,您亲自验看,满意了再付钱,怎么样?!”

“好。”谢正义点点头,反正看不见东西不给钱,多一个渠道也比没有的强。

谈完了虫草,武长春想起那天晚上王雪娇跟他还提了什么虎骨熊胆羚羊角,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您是不是还要一点泡酒的药材?”

谢正义在家还真有用三七、接骨草、枸杞之类的东西泡酒,他好奇地打听:“你这有什么药材?”

“虎骨、鹿茸,都是新鲜的,要不要?”

谢正义一听吓了一跳,连连摇头:“不要不要,犯法的哦!”

武长春见他的反应跟刚才判若两人,疑惑地看着王雪娇,只见她皱着眉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虽不明所以,但也赶紧闭嘴了。

等谢正义走后,武长春才困惑地问:“诶?怎么回事啊?他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谢正义的反应,就像一个非常守法的老实人,根本没想着要对虎骨鹿茸之类的东西下手。

“你疯啦,懂不懂规矩啊,就这么直接问?!”王雪娇翻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武长春懵了,一向都是他跟人家说“我们西北的规矩”“照我们的规矩”,今天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懂不懂规矩”,还是一个小丫头。

这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王雪娇看他愣愣的样子,压低了声音:“你刚才不是听他说了吗?”

“说什么?”武长春还是一脸茫然。

“说他上过不止一个当啊!你觉得他是会被劣质药材骗一遍又一遍的人吗?”

以谢正义那聪明的样子,好像确实不会上同一种当。

王雪娇眼睛微眯,声音神秘:“他是被人阴过啦!他说想要,被人偷摸录音了,然后在慈善晚宴上公开播放,说他没有爱心,你知道的,他们圈子里特别重视这个。”

“哦~~懂了。”武长春恍然大悟,他怕王雪娇和谢正义是警察那边派来的奸细,没想到谢正义也怕他是奸细,甚至还谨慎到怕他录音。

嗯嗯,难怪他刚才拒绝的那么坚决,一点都不像正常谈生意的样子。

王雪娇又继续说:“上次我会跟你提,是因为你是突然被小丁叫下来的,也是临时请你开车,我相信你身上没有藏录音设备,今天的情况可不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武长春连连道歉。

王雪娇摇摇头:“他只信任我,你要是有货了,先给我,我帮你转交。”

“好好好。”武长春连声答应,“除了羚羊角,余小姐您还有没有想要的。”

王雪娇笑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我就想要一条披肩,又轻又软,能从戒指里穿过去的披肩,不过呢,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希望能快一点。”

这句话就算是被警察听见,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蚕丝做的披肩也是又轻又软,并且能从戒指里穿过去。

但是在青海,这个设定只代表着一样东西:用藏羚羊的绒毛做的披肩“沙图什”。

王雪娇特别强调了很快就要离开,是希望他赶紧把已经有的存货拿出来交易。

听到王雪娇的要求,武长春犹豫了,一条女式“沙图什”的原料就要六千块钱,成品在海外能卖到五万美元,也是林业局公安的重点监管目标。

他深信自己认识的那些猎户能把原料带到这里来,但是他不知道王雪娇有没有本事把“沙图什”带出去,她被抓了不要紧,关键是她被抓,必然会把他供出来。

那就不好了。

武长春十分为难:“余小姐,最近风声紧要不,您能不能在境外交易?”

境外交易的话,那中国警察就没有执法权了。

就算对方是中国人,也得找所在国的警务机构,或者找国际刑警做协调,才能抓人,等到那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他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王雪娇心中百转千转过无数个问号,最后全部化做一声冷笑:“我没空!”

“您可以让您的兄弟”王雪娇翻了一个大白眼:“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至理名言,叫做有钱不买半年闲。现在都已经开春了,等你给我把披肩弄来,再送到境外,我安排人手去接货,再给我送回来,都夏天啦!你夏天披羊毛啊!”

“您说得是!但是哎!”

王雪娇冷哼一声:“怎么?是不是有人出钱比我多?我知道,你们喜欢卖给印度人,婆罗门嘛,高贵的很,大方的很,舍得出钱。”

她翘起二郎腿,双手十指交叉,左右两臂搁在沙发两边,下巴高高抬起,黑眼珠子往下瞟着他:“说说?她们出多少?!”

武长春小心翼翼比划出一个巴掌:“五万。”

“美金还是英镑?”

武长春越发觉得王雪娇是个做大生意的,她压根没考虑过是不是人民币,张口就是美金英镑。

“美金。”

“才五万美金,值得你不远万里运过去。”

武长春低三下四地陪笑:“余小姐,您不知道啊,现在国内不让卖,都是偷着卖的。”

“笑话,我还能不知道,十年前就不让卖了,也没见谁说不卖!”王雪娇眉头皱起:“都怪你们,把国内的好东西卖给阿三”

说着说着,她就咬牙切齿起来,眼神凶悍到好像要杀人:“阿三把披肩卖给了英国佬,那些英国死女人天天在我面前炫耀,开个破舞会,都要披着过来!”

武长春心中了然,原来是这位大小姐在争奇斗艳的场合输给了别的女人。

他非常理解这种心情,当初他果断走上贩卖虫草之路,就是因为看见老厂长家买了一台彩电,厂里好多人都像看大宝贝一样的去厂长家看电视,老厂长拿这事刺激他,说:“要是你工作上进一点,你家也有电视了。”

老厂长说的上进,是指几年前他没有懂事的送礼,错失了晋升的机会,一步迟,步步迟。

索贿不成,过了几年还拿出来鞭尸,把武长春气得够呛,他也不想在厂里升职加薪了,反正他已经混成老员工,盐业公司也不能开除他,等老厂长一退休,武长春就放飞自我,走上利用职务之便的倒卖虫草生涯。

王雪娇继续说:“等我拍完剧,就直飞英国,你说的境外,不会是英国吧?”

“嘿嘿,那肯定不是的。”

他想的是尼泊尔或者印度,可以从那曲往南,一路从西藏出境,那些打猎的人对边境很熟,那么长的国境线,随便一钻就出去了。

王雪娇看他还不肯答应,便站起身,冷冷地说:“既然你不想跟我做生意,我看跟谢哥的交易也算了吧,那些虫草你自己留着慢慢卖吧!”

要是平时,王雪娇这句话根本威胁不了他一点,他的虫草,好卖的很呐!有好多个老顾客等着他。

今时不同往日,武长庆把他应该交付的虫草都给掉进了水里,南方跟武长春有合作往来的药店和饭店一听说他这边的货没了,调新货起码还要一个月,全都等不及,转而从别人那里进货了,不仅如此,还有一些店家以违约为由,向他索赔。

看着违约金,武长春又心疼,一咬牙一跺脚:“不赔不赔,就是不赔。反正以后大不了不做你家生意了,那么多地方要虫草,我还怕没生意做吗?”

在老客户另买别家,还顺便得罪了一些中小客户的情况下,武长春想出货没这么容易,能卖一单是一单,能做一笔是一笔。

毕竟亏了四十多万,虽然还不至于让他倾家荡产,但还是心疼啊,而且家里媳妇儿也闹个不停,怪他没本事,要是能马上赚回来,补上空,心情还能好一点。

武长春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王雪娇看着他的表情无比纠结,惆怅,眉毛扭动来,扭动去。

武长春苦恼地将手指插进头发,他就是既想发财,又怂的性格,太纠结了。

刚才谢正义都已经跟他谈妥:等看到实物后,如果确实跟照片差不多,他计划要一万块钱的。

王雪娇还告诉他:谢正义在港岛娱乐圈里那绝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起吃,大家认蔡澜,说起养生,大家都认谢正义。

只要谢正义说好,那就是好,将来会有无数的港圈名流巨星来直接向他购买这些药材,名流巨星的背后,还有无数财阀世家,那些贵妇太太们更讲究。

为了证明这一点,王雪娇把谢正义给她的复方鹿胎膏的药方给他看了:“这是港督的太太给我的方子,你看怎么样?”

武长春自从搞虫草之后,对中药都稍稍懂一点,什么配比、君臣佐使他是不懂的,只知道谁贵、谁珍稀、谁是需要用手段才能弄到的。

那王雪娇的方子里,有一大半是贵重药材,像鹿胎这种东西,家养的跟野生的完全是两种价格,而几乎整个华人圈子都认“野生”为最好。

看完方子,武长春的脑子里就已经把所有的价格全部加起来,得出一个惊人的总数。

“一个太太是这样,还有其他的太太小姐呢,他们都在英国有爵位,能跟女王说得上话,如果你的货能卖到英国皇室,连带欧洲其他国家的皇室和有钱人都会争相效仿,到时候你能挣多少钱?”

王雪娇给他画一个比太阳还大,比现烘的芝麻还香的大饼。

说得武长春心猿意马,内心天人交战。

火候差不多了,王雪娇高傲地站起身:“还是不愿意?行,今天就当你没来过。就你这点能耐,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富贵险中求,你不知道吗!”

说罢,她踩着大步走了。

武长春并没有像菜市场上的小贩那样叫住她,等王雪娇回到房间,武长春也没有追过来。

片刻后,她从窗口看见武长春垂头丧气地从旅馆大门出去了。

“可恶。”王雪娇握拳,对着墙壁用力一捶。

墙壁对面回了一声闷响,王雪娇才想起这面墙的后面住的是张英山。

她气呼呼地去张英山房间,狗剩剩见到她,转过屁股,脑袋对着墙角,这是要哄哄才会好的意思。

结果王雪娇没去哄它,她还在生气:“他居然没有马上答应我,该死!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要你高攀不起!”

轩辕狗剩大惊,急忙转过身,小短腿一颠一颠地扑过来,跳上床,趴在王雪娇身边,王雪娇的手放在身侧,还在恼怒于武长春居然还不马上中圈套。

轩辕狗剩用力去拱她的手,主动把头钻到她的手掌下面,摇晃着脑袋,就算王雪娇已经抚摸着哄过它了,它又高高兴兴地贴在王雪娇身边,用一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

“我有一个想法。”王雪娇把狗剩剩举起来:“我派你潜入武长春家,你把他的交易清单偷出来。”

狗剩剩:“???”

武长春家。

“你到底在怕什么啊!!”武长春的妻子听他说完今天的遭遇,气不打一处来,“要是放跑了她,看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亏的钱赚回来!”

武长春解释道:“她要的东西现在在严抓,‘羊胡子’特别跟我说了,最近这条线上都不太平,已经被抓了好几拨人了。”

“你怕什么啊!你不是说她都身背好几条通缉令了吗!什么人才会被通缉啊,至少得杀了好几个人吧,她还不是天天在我们这晃?

还自己掏钱买肉去派出所喂金雕,那雕要不是她想带走,她干嘛要自己花钱?

连已经在派出所挂号的金雕,她都能直接带走,她能没点背景?

再说了,她要是被抓,不是有兄弟顶罪吗?顶罪,不就是有什么罪都全认吗?

你把事全推到她身上不就行了吗?”

武长春的妻子恨铁不成钢:“说你没用,你真没用!”

第98章

从发现武长庆的尸体到现在,连续几天,县公安局和厂保卫处连续排查了几天,虽然把嫌疑人从三十几个缩到了十几个,不过依旧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是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目前县公安局认定最有可能的嫌疑人是他的哥哥武长春,毕竟牵涉了那么大的财产损失,再怎么豁达,人也会有气。

武长春,排行老大,但就算是水浒里的武大郎,在得知潘金莲私通的时候,也会放几句狠话:等我兄弟回来

但是他有不在场证明,他那几天晚上都在跟别人打扑克,不仅有牌友可以证明,还有周围邻居作证:“摸个炸弹鬼喊鬼叫的”、“我骂儿子的声音都压不过他们。”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新案件不断压过来,县公安局的人手严重不足,不可能把所有人手都压在调查武长庆的案子上。

对于镇上的人和厂里的工人来说,似乎这事就从此结束了,生活又回到了平静到有点无聊的日常,甚至还有人说:杀了武长庆的人真讲究,知道把人埋工业盐里,也不耽误那些盐往外卖。

就连武长春也不再为了武长庆的死而哀叹,专心琢磨到底能不能跟王雪娇做生意。

那么大一笔财富就在眼前晃着,谁能不眼馋。

在那次会面的时候,王雪娇抛出的利诱条件已经够多,如果这个时候再催他,反而会让他感到紧张和害怕。

不能催,只能等,等他自己被幻梦里的大饼塞满了大脑,忍不住跑过来求她做交易。

为了安慰自己,王雪娇脑中闪过挖了十九年地道的《肖申克的救赎》,《敌营十八年》,还有那个潜入了“万顺天国”的代号708,为了破那么傻X的复辟帝国,他也潜伏了两年。

急不得,一急就会出现破绽。

王雪娇决定暂且就当这件事不存在,好好拍戏,享受生活。

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王雪娇问小丁:“你们这边以前是不是都穿羊皮啊?”

“不是呀,他们放牧的才穿,我们城里的是穿棉衣,不过羊皮真的好暖和,防风又保暖,就是太沉了。”

小丁一边搅着咸奶茶,一边说。

她的咸奶茶第一天没什么人欣赏,后来连着几天大风降温天,拿到手里能暖和生温的东西就是好物,现在除了嫌它不养生的谢正义还在坚持喝纯洁的砖茶,以及实在无法接受的人之外,剧组里有七成的人已经习惯每天来一碗了。

王雪娇又东问西问,比如以前是不是骑着马上学,是不是家门口就有小鹿走来走去。

小丁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这里是工厂区,从小学到中学,都在生活区里,打了预备铃再从家里出门都来得及,你说的得去那边的牧区才行。”

“像你们家有藏羚羊皮吗?”

“没有,那个很贵的,不过有羚羊角,都是以前打的。”

本地人家里谁还没点这个那个,大家都不避讳。

此前大多数人还不明白为什么要管盗猎,一个物种消失就消失呗,关我人类什么事,特别是对于牧民来说,金雕会偷走他们的羊,这些偷羊贼死光了才好咧。

直到前几年北边草原上突然爆发鼠疫,以及老鼠咬断了草根,导致原本可以轻松找到牧草的牧民不得不迁徒去更远的地方,他们才发现,天上的食肉鸟少了,好像确实对自己的生活有严重影响。

由此好歹团结了一部分牧民,愿意举报盗猎者。

但是对于一些吃草的动物,小丁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管它们,反正食草动物这么多。

在两人讨论为什么要保护野生动物的时候,云殊华听见了过来,认真解释了生物链的事情。

“母后对保护动物也这么有心得?”王雪娇笑嘻嘻地问道。

云殊华年过五十,五官锐利而立体,眼神深邃,不笑的时候,眼神相当犀利,刚毅英气。往朝堂上一坐,其下众臣都只有俯首听令的份。

“我参加了一个保护学会,听了不少讲座这次也是因为受到他们的邀请。”

云殊华说的保护学会是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八十年代就致力于羌塘草原保护项目。

她为这个学会捐过不少钱,这次的片酬也会捐一些给他们。

“哇,我看外面都没有宣传过这些。”

云殊华笑笑:“刚开始的时候,有过宣传,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参与到这个项目里。结果被人骂为什么不捐钱给上不起学的儿童,是不是在我心里动物比人重要。我捐给了春蕾计划,又说我是不是看不起上不起学的男孩子,我捐给了希望工程,被骂是不是看不起贫困地区的成年人反正做什么都是被骂,我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别人说什么。”

“你也真不容易。”王雪娇十分同情她。

本地的案子已经让县公安和下辖派出所不堪重负。

外地的犯人也没放过他们。

县公安局接到了通缉令,说有两个在东南某市犯下数起杀人劫财重案的人,在看守所越狱了,他们抢了枪和车,在途经中部某市的时候,还枪杀了一个发现他们有异常,过去询问的女警。

从他们的逃跑路线看,他们应该是想奔向广袤荒凉,千里无人烟的大西北。

从时间上看,他们如果全程赶路不停,应该在几天前就进入青海省境。

“你说,武长庆那个案子,会不会是他们干的?”派出所一位民警猜测道。

“有可能!武长庆脖子上挂得那个大金链子,太招摇了。”

“可能他们两个是想去盐业公司偷东西,被武长庆撞见,杀人灭口?”

邢川听着他们毫无依据的胡猜,也没吭声,反正案子也没有任何线索,就由着他们猜去吧,说不定能触发什么灵感,总比大脑里一片空白,憋得难受要好。

这几天剧组还是在拍狩猎戏,狩猎就少不了要有狗。

坚持“我家孩子能做童模”的王雪娇把狗剩带上,问导演,狗剩行不行。

卫导坚贞不屈:“真的不行,猎犬都体格大、腿长、有肌肉有力气,它一看就是宠物犬,被贵妇抱在手里玩的。”

最后还是从牧民家借了几只牧羊犬来完成拍摄,王雪娇指着那几只在羊群身上蹦来跳去,就把羊赶到一起的牧羊犬,语重心长地让狗剩学习:“你看看它们,再看看你,你要反思。”

狗剩:“呜呜呜”

牧民意外得了一笔钱,觉得怪不好意思,热情地给剧组烧茶烧水,王雪娇顺便跟牧民打听起这附近有没有人打猎的事情。

“没人打猎,但是有人偷羊!”提起这事,牧民就气鼓鼓的。

冬季牧场都是一家一家划好的地界,每天早上放出去,让羊自由吃草,晚上由牧羊犬把羊找回,以羊的能力,怎么着都不会跑出自家的地盘。

在牧羊中途,牧羊人没什么事干,悠闲自在,俗话说“放了三年羊,给个县长都不当”。

最近就没这么快乐了,丢了两头羊,地上有一点点血,还有拖拽的痕迹,绝对不是狼、雕之类食肉动物干的,肯定是人,甚至还有车轮印,他试着追踪,不过追到镇上,气味太杂,特别是还有刺鼻的制革区,那味道,别说人受不了,连牧羊犬都傻了,转了几圈,什么都没闻出来。

一生要强的王雪娇强烈要求去看看羊只被拖走的案发现场,牧羊人也没怀疑什么,只觉得她是一个好奇的城里人,什么都想看看。

现场在一个小坡后面,正好挡住牧羊人的视线,地上有清晰的脚印,看着是皮鞋,鞋码大概是42码,有两个人。

这要是武长庆的死亡现场,凶手只要还没离开镇子,人肯定已经抓着了。

王雪娇让狗剩闻脚印,又闻闻地上的血迹,狗剩变得十分兴奋,上次这么兴奋,是它发现地上的人血。

所以,这是人血?王雪娇不确定,她摘了一片沾有血迹的草叶,包起来收到口袋里。

收工后,王雪娇和张英山带着狗剩出去寻找气味的来源。

首先找了制革区,那里最乱,什么人都有,一无所获。

前几天听邢川说起民警们猜测,可能是外地来的越狱犯打死了武长庆,于是他俩又去了盐业公司的生产区,依旧一无所获。

以前狗剩总被关在屋子里,精力旺盛得很,每次遛它要往回走的时候,它都死皮赖脸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非得强行把它抱起来,不然它会像一大团拖把似地就是不起来。

今天这一趟逛的,连狗剩都受不了了,它“呼哧呼哧”地往王雪娇的腿上扑,求抱抱,求背背,总之,自己是一步也不想走了。

如它所愿,王雪娇抱起了它。

但并不是往旅馆方向走,而是往家属生活区走。

这里的人们没有夜生活,大多数人家的窗户都已经黑了。

还有两个地方亮着灯:

录像厅,里面播放着年轻男人们喜欢的片子,不是拳头,就是枕头,或者拳头加枕头。

棋牌室,来点小钱,一毛两毛的,够不上聚赌的数额标准。

狗剩对录像厅没有反应,一头扎进了棋牌室,在一张桌子边停下,并围着一条桌腿转圈圈,最后一屁股坐在这条桌腿的旁边。

“哪来的狗?”老板眼尖,要把狗剩轰出去。

“不好意思,是我的狗。”王雪娇和张英山进去,王雪娇环顾四周,只见二十多张桌,有一大半是空的。

“咦,今天没什么人?”王雪娇问道。

老板不开心了:“这都几点了!”

王雪娇做顿悟状:“哦,这样啊,我是那个来拍电视剧的剧组的人,晚上这边没什么玩的,无聊好几天了,听武长春说起你们这边能‘小来来’,可惜,又来晚了。”

“武长春啊,嗯,他经常来我们这边玩的,怎么才跟你们说。你要是没伴,那就八点多、九点多来,人都是满的,有来的有走的,你随便找个桌子一坐,就有人过来跟你凑搭子。”

张英山接过话碴:“哈,他老婆管这么严,他还敢经常来?”

“哈哈哈,你也知道啊”提到别人家的八卦,老板兴高采烈,眉飞色舞:“我的天,他媳妇可太厉害了,有时候骂人的声音,我在这都能听得见,声音再大了,我们这边的人,牌都不打了,都竖着耳朵听哩。”

“不过他媳妇不管他打牌的,以前管,他阔了以后,说来这边是交际应酬,他媳妇就再也不说了。”

王雪娇:“在这交际应酬?是不是少了点?输赢就几毛钱,玩着多没意思。”

老板的嘴角向下撇:“再大也玩不起啊,要是谁把一个月工资都输进去了,跑我家门口上吊怎么办?”

“那倒是。”

从狗剩的反应看,偷了牧民羊的人肯定去过那家棋牌室,大概是在那只桌牌上蹭了腿,留下了气味。

但是棋牌室每天的人流量都很大,厂里的、外面的,只要想玩,交了钱都能去玩。

就连武长春什么时候去过,老板都记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有一段时间连续来过,又有一段时间不来,大概是出差了,这才符合一个人流量巨大场所的正常情况。

如果老板能准确说出类似“二号去听经,晚上住旅店,三号去餐厅,然后看电影。”这种时间线特别明确的话,那才不正常。

不过老板记得有一天晚上,跟武长春打牌的是两个说话口音很怪的人,他看了几眼,说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雪娇问道:“外地人?不会正好是通缉犯吧?”

“什么通缉犯?”老板压根没注意。

别看盐业厂对仓库管理不严,但是对表面上的整洁还是很在意的,厂区不允许把广告贴得到处都是,连通缉令也只张贴在了宣传栏里。

宣传栏里的通缉令也不止一张,一层一层的压着,反正没听说谁真被逮着了,除了保卫处的人会多看两眼因为保卫处的墙上也有一份,其他人根本不在意。

老板就是对宣传栏看都不看一眼的人。

张英山:“跨省通缉,悬赏五千块呐!”

“嚯,这么多?”

“是啊,所以我跟派出所要了两张,万一路上遇着了,那我可就发了。”说着,张英山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通缉令,递给老板看。

老板仔细端详着纸上的那两张照片,沉默片刻:“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他伸出手挡在其中一个的眉毛以上部分:“真像”

这个叫杨四的通缉犯照片乍一看,很普通,但是如果把头发挡住,他的脸型就会显得特别崎岖,颇有嫩牛五方的气质。

一旁的张英山露出羡慕的表情:“你见过啊?那你发财了,这五千该你赚!”

老板吓得连连摆手:“嗐,赚什么,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杀人抢劫,我可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千万别来了。”

王雪娇吓唬他:“那可说不好,看你这边,桌上摆满了钱,看着就富贵。”

“所有桌子加在一起玩的都不会超过一百块,富贵什么啊!要是他们去总统套房,那才叫富贵。”

“什么总统套房?”王雪娇追问。

老板似乎发现自己失言,连忙摆摆手:“你们不是认识武长春么,问他吧,我不太清楚。”

从棋牌室出去,狗剩并没有通过桌腿上的气味进行有效追踪,这里来的人太多太杂,对狗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

看着数十幢立在黑暗中的住宅楼,王雪娇眉头微皱:“看来,我们得去那个高贵的地方看看了。”

她也不确定那里到底有没有线索,不过做刑侦,最常见的工作不是精准找到“是”,而是逐一排除“不是”,《福尔摩斯》中有一句至理名言:“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便是真相,哪怕它再不可思议。”

第二天中午,张英山找到武长春,此时他已经喝了大半瓶本地的白酒,脸色通红,连动作都变得迟缓。

“坐坐坐!来一杯?这边自己酿的,劲特别大。”武长春摇头晃脑,说话都不清楚了。

张英山给他倒了一杯:“下午我还得干活,就不喝了。余小姐想找晚上能玩牌的地方,我们昨天去找了家属区的棋牌室,余小姐说太没意思了,一毛两毛,一点都不刺激。”

“哈?她要多刺激?”武长春大着舌头,双眼迷离。

“起码也得是几百块的,以前她在国外,都玩上千的,还有直接拍金条。”

武长春:“嚯,她玩得这么大。”

“是啊,你有地方介绍不?”

“有~~”

“像我们这样的外人能去吗?”

“要是自己摸上门的当然不能去!”武长春骄傲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武哥我是什么人!只要我介绍去的人,哪有进不去的!我前几天还介绍人去了呢,他们天天下午都去玩。”

张英山故作怀疑:“真的啊?您可千万帮我们说定了,不然,要是站在门口,我们被轰出来,余小姐肯定要打死我。”

“兄弟,你也是个怕老婆的啊,哈哈哈”见有人跟自己同病相怜,武长春快活非常,好像找到了知音,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把张英山的胸腔拍得“空空”直响。

“你放心!!哥一定给你把这事办妥了!”说着,武长春当真抓起沙发边的电话,按了几个数字,听到对面接起来,武长春大声说:“我有个小兄弟,要带媳妇来玩,你们记得放他们进去啊嗯好~”

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在上面随手画了一个圈:“就这里,凭着名片就能进了。”

张英山小心试探道:“能带狗吗?余小姐特别喜欢她那只狗,形影不离的,打牌也要抱着狗才觉得顺手。”

“能~只要别捣乱,带什么都行输了不能用狗抵债啊!哈哈哈。”武长春觉得自己很幽默。

王雪娇从不耍大牌,今天她不得不耍大牌,她跟导演说她生理期不舒服,实在肚子疼的厉害,完全拍不了了。

看着王雪娇苍白的脸色、紧紧咬着下唇的牙齿、颤抖的身体,双手紧按着小腹,额头上还隐隐冒出冷汗的样子,卫导能说什么,卫导只能嘱咐她多喝热水,回去好好休息。

张英山陪着她回到旅馆,第一时间就是把她的苍白病弱妆给卸了,给她化了一个灿烂飞扬的有钱大小姐妆,眼线锐利,眉毛飞扬,一看就是来玩大的。

名片上写的是“湖光钾肥公司门市部”,这家公司是盐业公司的下属分公司,已经改制成了民营企业,不过还在租用着以前的厂区,原材料也都是从盐业公司取的,是向盐业公司进贡的单位之一。

国营企业还要稍稍在乎一点名声和脸面,民营就完全不需要了。

那家“总统套房”,就是这家民营企业招待贵客的地方。

什么是贵客:掌握他们单位命脉的神人。

比如其他公司的采购,虽说盐是国家掌控,但没说必须在哪一家盐业公司买,采购大哥依旧掌握着无上的权力。

比如盐业公司拥有谈价格权力的武长春,原材料是按零售价给、批发价给、渠道批发价给一来一去,又是一笔惊人的巨款。

本来新厂长上任后,严抓商业贿赂,但是,武长春他自由奔放了,人不靠这点贿赂赚钱了,他经常把跟他做虫草及其他生意的人介绍过去,让钾肥公司的人替他“出血”,他没有跟钾肥公司有直接的利益输送,新厂长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门市部看起来很正规,好像就是谈生意的地方,一楼有穿着制服的前台小姐,检查名片。

二楼是会客室,在会客室里盘一盘道,了解一下名片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发现情况不对,接待人员就会找个理由把人支走。

“我们是武长春介绍来的,中午打过电话。”张英山彬彬有礼地说。

接待人员:“哦~~~武科长啊,知道知道电话是我接的,听声音,武科又喝大了吧?”

“是啊,他还请我喝,说劲大,瓶子上就贴了一个菱形的蓝纸,我都没敢喝,不知道是什么。”

接待人员微笑着抿着嘴,摇了摇头:“你亏了,那是茅台。”

那酒是钾肥厂的人送的,其实嗜酒如命的武长春也知道是什么酒,只是送茅台跟送本地酒在价值认定上差异很大,他要在厂里喝,还是不能太高调。

张英山满脸都写着遗憾:“太可惜了。”

“我们这就有,一会儿给您开一瓶尝尝?”接待人员问道。

王雪娇看着张英山:“你要喝吗?”

“算了,不喝了。”

面对接待人员疑惑的目光,张英山在王雪娇背后偷偷指了指她,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接待人员顿时心领神会,同时也弄清楚了这对男女谁才是做主的。

门市部只是一个幌子,从会客室出去,有一条连廊,连廊有三个岔口,一条去总经理办公室,一条去生产车间,一条去招待所。

方便满足客人的多重需求。

其中去生产车间的,从侧面几乎与墙融为一体的暗门出去,首先是安全检查,在这里不允许携带枪支和任何刀具,不然输急眼的人一掀桌,大家端着冲锋枪互扫,日子也别过了。

通过安全检查之后,就是装修风格颇有几分中东的土豪味儿的赌场,到处都是金光灿灿,还有碎镜子做为装饰,折射光线,显得更加耀眼,桌与桌互相之间用帘子隔着。

看玩法,比溧石镇的才婶家丰富多了,她那里就是一张桌子一副牌,四个人一个奇迹,炸金花、斗地主,毫无出息。

这里不仅有本土风华,还紧跟国际时尚,有麻将,有炸金花,有21点轮盘,有**,主打一个土洋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