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论过程怎么样,总之,结果是好的。
学校里的男生和女生都对个人生理结构、流产包括号称无害的无痛人流对人体的损害、我国的法律条款以及人体能挨几刀几枪有了深刻的了解。
校领导对两人那过于凶猛的教育方式没什么意见,在这大西北的地皮上,说话方式太含蓄太温情脉脉,毫无用处,像那个流产女孩的妈连问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都只会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这让人怎么回答?那两个孩子当时完全是你情我愿,又不是谁被谁抽了一巴掌可以明确定义是“欺负”。
后续环节是云殊华赠送女生用小礼包装的卫生巾、跟校领导合影等等俗事,王雪娇和张英山不想参加的,毕竟刚才他们俩的名声已经被扔在地上踩了,还是被他们自己扔的。
但是校领导却坚持一定要,说他们的现身说法给孩子们带来非常重要的启示。
一起合照的人中,还有云殊华投资的基金会里的干事,是个意大利人,叫Valentino,翻译成中文,就是被中国各个蹭流量的小牌子玩坏的“华伦天奴”,这让王雪娇觉得无法直视这个人的名字。
他刚从羌塘出来,准备从西宁回国,就接到了云殊华的电话,请他帮忙采购,他二话不说立刻从西宁疯狂大采购,再找车运到镇上。
他发现镇上还有这么多需要帮助的人,特别是医疗条件,太差了,那个小诊所根本就是凑数的,就连最简单的消毒都是做做样子。
谁敢信,酒精瓶子里装的是水,护士拿着棉球擦两下,还不如再打点肥皂,更干净一点。
“这个意大利人?靠谱吗?”王雪娇对这位同志立志改变医疗条件的勇气感到钦佩,就是不知道他做事行不行。
王雪娇把意大利人分为三种:
二战笑话:提供了堪比乳法梗数量的八卦事迹。
意大利游击队:立志改变国家,弄死墨索里尼的热血青年,自带BGM:啊朋友再见
西西里黑手党:《教父》三部曲和逃税被抓的阿尔卡彭。
华伦天奴同志的热心颇有意大利游击队的气质,一点都不像老谋深算的老教父。
不过想想看,就镇上那个小破诊所,已经不能再坏了,也就比非洲部落里跳大神的巫医强一点点。
人家愿意干,态度还是好的。
华伦天奴从云殊华那里得知两人帮助了一个意外怀孕的女孩子,认为他们也是有大爱之心的热心人,非得跟这两人合影。
这批照片被送去冲印店,下午就拿着了,被校长收藏在他的办公室里。
王雪娇张英山和华伦天奴的合照也在里面,被冲了三份,分给照片里的三个人。
照片里,华伦天奴站在中间,张英山和王雪娇两人一左一右地站着,只有华伦天奴看着摄影师,王雪娇悄悄咪咪看着华伦天奴的秃顶,嘴角扬起压不住的笑,张英山看着王雪娇的嘴角,也在笑,似乎是被她偷偷摸摸的笑容给逗笑了。
王雪娇看着自己那副好事之徒的模样,痛苦地闭上眼睛:“摄影师也不提醒一下好难看,扔了扔了。”
她把照片扔回桌上。
“这不是拍得挺好的吗?”张英山接过照片,照片里的王雪娇好像蹲在鸡窝旁边,准备下手的小狐狸,眼神灵动,跃跃欲试,似乎下一秒就要伸手去摸摸华伦天奴的秃头。
张英山把两张照片都收好,揣在内袋里。
中学旁边就是一个盐业公司子弟完小,两人从学校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小学和中学的孩子们从学校里跑出来向家奔去。
王雪娇一开始都不知道什么叫完小,问了才知道,原来小学居然也跟中学一样,是分为初级小学和高级小学两个部分。
初级小学就是一年级到四年级,高级小学是五六年级。
很多村里镇上的学校都只有初级小学,高级小学都得去外边上,只有县级以上的小学才会默认为是完整小学,不需要特别标注。
“难怪好多早早缀学打工的人,文化水平都说是小学四年级,我还以为四年级是什么特别的魔咒,怎么约定俗成就不上了。”
看着那些年轻稚嫩的脸,王雪娇深深感叹:“幸好这里是盐业公司的地盘,还算有点追求知识的气氛,要是那种生下孩子就为放羊,放羊为了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孩子,生了孩子还放羊的地方,那真的是一代一代的循环。”
张英山:“能有一点点改变都是好的,倒是你,你就这么跟小孩子说那天流产的是你啊?”
“嗯,怎么啦?”
“一般女孩都不愿意自己被传这种事,你反倒自己说。”
“不然怎么办,她还那么小,又在这种封闭的地方生活,就她妈妈那种样子,要是真的传言四起,她妈说不定都活不下去,要拉着她一起上吊以示清白。
我就不一样了,别说我没几天就要走,就算我住在这,认了又怎么样,我连外人都能杀,杀个自己人怎么了。我就算流了,也还有万千男人等着我去宠幸。”
“谁啊?”张英山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王雪娇扳着手指:“雪兔、藏马、孔雀、佐罗、一辉、卷福、精灵王子、精灵王子他爸、敖丙,敖丙他爸、吞佛”
张英山不认识别人,但听到佐罗和一辉就松了一口气,原来都是纸片人,瞎紧张半天。
“也不知道那个妹子怎么样了,我得去跟她妈说一下新编的故事,让她自己别说漏嘴了,你先回旅馆。”王雪娇转身向元元家走去。
她家是外来户,没有厂区的生活区可以住,只能在外面租房。
外来户的房子有一些是盐业公司下属第三产业公司自己盖的,还有一批是不知道脑子进了什么水的房地产公司老板盖的,可能是觉得海南的房地产热度已经太高了,打不过,于是另辟蹊径,跑到大西北来抄底,盖楼建屋,蹲等房价一波起飞盖到半拉,老板发现剧情不对劲,果断止损跑路,现在这批房子成了烂尾楼。
说是烂尾,其实已经盖得差不多了,窗户门没装,墙没粉刷,楼顶没封而已。
有个专门给盐业公司家属楼做维护装修的小公司发现了商机,他们把开发商没做完的事做了,通过自己的关系给烂尾楼通了水电,装了门窗刷了墙,把楼顶处理了一下。
然后以相当低廉的价格租给或卖给外来户。
目前小区除了没有一丁点绿植之外,其他的都有模有样。
水电费直接交给水电公司,楼道的清洁是大家自扫门前雪,一起弄到楼下,有镇政府安排的环卫把垃圾拖走,每户交点垃圾费。
维修之类的事情,家里的自己找维修摊,或者求邻居帮忙,盐业公司的水电班也乐意接外快。
制革区的人是住不起这里的,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围绕着盐业公司的供应链公司里的员工。
走到303,王雪娇按响门铃,“叮咚~叮咚~”
“谁呀。”一个疲惫的女声问道,门上的猫眼里忽然一暗,然后门开了:“余小姐,是你呀,快请进。”
“要换鞋吗?”
“不用不用”女人忙不迭地给她倒水泡茶,茶盏里满满当当,飘着小枣、桂圆、葡萄干、菊花
“三炮台呀,你们家是兰州的?”
女人笑道:“你认得啊?对,我们家是兰州的。”
“兰州好地方啊。”
屋子是标准的三室一厅,一间主卧,一个次卧,一个书房,次卧的门关着,元元大概在里面,不想出来见人。
书房的五斗柜上放着一张九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照片前供着一碟苹果,大概是元元的爸爸。
王雪娇刮了刮茶碗,喝了一小口,问道:“元元怎么样了?”
“医生说她的身体没事了,就是心里过不去,死活不愿意去上学,她说”女人压低声音对王雪娇说,“她说同学肯定会笑话她,要让她去上学,她宁可死我现在正到处找人联系镇上的中学,但是哎,镇上中学的学习进度比这里快好多,学校说得跟得上进度才收,我找来了他们学校的真题,元元才考了二十分”
才过这么几天,女人饱经风霜的脸上似乎又多了几道皱纹。
“其实,不转学也行吧,我去她们学校了。”王雪娇把今天去学校给学生们讲生理卫生课的事情给她说了一遍。
“去医院的事情,我都揽了,反正那天的事情,没有被她的同学亲眼看到,那个男孩家应该也没往外说,不然他们家在厂里也抬不起头来。我跟元元的同学说了,她是看到我流了一地的血,被吓坏了,精神受到了刺激,才不敢去学校。不过,被刺激了两天,也该差不多好了,再不去学校,我编的故事也撑不住这么长时间。”
“真的吗?”次卧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元元穿着厚实的居家服站在门口,脸色已经比那天红润了许多,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王雪娇,比在医院的时候有精神多了。
“那当然,这么大的事,我能骗你吗?”王雪娇冲她招招手:“过来,我跟你讲讲细节。”
王雪娇以拉片级别的细致给她把事情捋清楚,让“我和我妈见义勇为,送一个血乎淋拉的阿姨去县医院做流产手术,血溅我一身,我还看见了肉块,所以被吓着了”的一整套故事没有一丁点纰漏。
就按着恐怖小说的角度讲,同学们就会被剧情牵着走,不会再掉回头追问:“到底是不是你?”
还有一年就中考,镇上有三个高中,有一个是升学率不错的卷王云集之处,王雪娇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考上那个学校,在那种地方,大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相比于关心同学在初中的时候流过产,他们更关心同学又偷偷摸摸地买了什么辅导工具书,报了什么培训班。
有些话,王雪娇不方便当着女人的面说,她把孩子带去书房,压低声音告诉她今天她错过的那些生理卫生的内容,其中包括“我就蹭蹭不进去,就不用戴套了吧”的常见话术,这些是元元她妈绝对不可能告诉她的。
相信在病床上痛不欲生一天一夜的她,应该比她的同学们都能听得进王雪娇的告诫。
王雪娇顺便也劝她不要再跟那个男生往来了,在得知自己搞大女孩肚子以后,他和他家人就给了一笔钱,完全就是银货两讫的态度,这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别到学校见了面,又旧情复燃了。
“姐姐为什么他什么事都没有,是他主动亲我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受罪。”元元很惆怅。
“生理结构不一样嘛,没办法,所以,你看动物都是要看一群雄性在自己面前一一表演过了,才会挑中其中一只做自己的对象,跟它生孩子,得挑挑,我跟你说,现在你还没见过几个男人的时候就决定跟某个人一辈子,会后悔的,你又不是生活在除了羊和狗,就见不到几个活男人的牧区,你还有高中,还有大学。”
元元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反正,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只要你自己不犯傻乱说就行。”
那天在医院里,她妈妈一直在叨叨“你这辈子完了”“以后你可怎么办啊”“你一生都毁了”,让当时本来就精神处于紧绷状态的元元也感受到了绝望,甚至想自杀。
今天王雪娇来,却带给她完全不同的消息。
并非彻底没有路,只要脱离旧环境,在新环境里,她的那点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只是要脱离不容易,那个卷王高中是全镇各路学霸的目标,包括她妈妈想让她去,结果她做入学真题只能考二十分的那所初中。
“你现在才初二下学期刚开学,还有希望,加把劲追一追,说不定能踩着边上,不到上考场,你永远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王雪娇自己就是受益者,她数学烂出天际,以为这辈子都考不上研了,或者只能去上全中国分数最低的石河子大学。
结果那年考研数学题巨巨巨难,以前数学比她好的人都纷纷落马,分数线比前一年暴跌了二十分,硬是让她擦边考上了。
元元被她鼓励得精神振奋,恨不能立马做两套题。
见女儿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她的妈妈也十分高兴,硬要留王雪娇吃饭。
饭桌上,她自己说起自己是怎么会从省会城市跑到小镇上的。
元元的父亲是市公安局的,要到基层派出所锻炼三年,而她是个思想特别传统的女人,觉得不能跟丈夫分开这么久,会被人说闲话,所以带着女儿一起过来,在盐业公司旗下的第三产业公司做会计。
结果刚来一年,元元他爸就因公牺牲,她骤然成了寡妇,想着回到兰州,要应付多少八卦的嘴和那些沉重的关心,娘家人和婆家人她都不想面对,她打算等元元中考完,女儿考到哪里,她就搬到哪里,反正会计这个职业,在大多数公司里还是能找到工作的。
吃完饭,王雪娇去看了元元他爸的遗像,那张照片不是严肃的证件照,更像是从生活照上抠下来的,在照片上他穿着警服,笑容灿烂,意气风发,好像在看着最喜欢的什么东西。
然后,在玻璃台板下,王雪娇找到了答案,在完整版的照片上,他蹲在地上,含笑望着抱着球向他跑来的女儿,以及在后面追赶的妻子,照片已经泛黄,从女孩的年龄看,应该是十多年前拍的了。
从元元家出来,王雪娇径直向派出所走去,张英山已经眼巴巴地盼了她好久,好不容易看到她的身影,他又是挥手又是招呼,结果王雪娇就抬头冲他挥了挥手,居然就过家门而不入?
张英山:“???”
他跑下楼追上去:“去哪?”
“去派出所。”她很想知道元元她爸是怎么牺牲的。
两人进门,邢川正站在后院,双手叉腰,看着金雕骂:“噫,你怎么越来越像鸡了!长这么胖,还吃!等你好了,你就要自己找吃的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哦!告诉你,不准偷牧民的羊!听到没有!”
头一抬,他看到王雪娇和张英山:“你们怎么来了?”
王雪娇说出来意,邢川刚才还笑得像绽放菊花的脸也敛住了:“小姜啊”
邢川的神情黯淡:“他巡逻的时候遇上盗猎的了。”
不仅人死了,连枪也被盗猎者抢走,从粤广一带缴获的野生动物身上,发现了从他那把枪里射出的五颗子弹。
“小姜他媳妇,刚开始天天来我们这问,什么时候能抓到那些人,给小姜报仇现在,她也不问了”邢川长长叹了一口气:“别说她失望,我都对我自己很失望。”
邢川的眼皮低垂,背也弯了一些,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
“是羊胡子他们干的吗?”王雪娇问道。
邢川摇摇头:“当时这里有好几伙人,不确定是谁,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
“他的枪是什么样的?有什么特征?”
“是七七式,扳机上面的位置被刀砍过。”
“嗯。”王雪娇点点头。
邢川看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劝她:“你不会是想找出拿枪的人吧。”
“昂,试试呗。”
“唉,难哦你知道每年光可可西里就有多少盗猎的吗?”邢川伸出一个巴掌:“五万,只多不少。”
“来我们这里的就算只有十分之一,五千个,你要上哪里查?你们俩啊,就踏踏实实地把上头交待的任务查完,不然,这么多事情,勾勾连连,一件接着一件,你们也回不了家咯。”
王雪娇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心太重,把看见的、听见的全挂在心上,旧案未去,新案又起,压力太大,人会受不了。
她没好意思说,其实她对这些事情关心不是完全出于责任感而想知道,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是她的人生乐趣之一。
就像熬夜做公司事情,那会很痛苦;熬夜刷剧打游戏,就很快乐。
当专业游戏代练给客户刷进度的时候,又会很痛苦给很多钱也总有那么一二三四回嫌烦。
邢川回去工作了,王雪娇和张英山还在后院看金雕。
不知人间烦愁的金雕还在后院里像一个背着手的老头,耸着肩膀,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
它歪着头,盯着王雪娇,忽然,用爪子抓着盆,用力拍打着翅膀,飞到王雪娇和张英山的面前,然后落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两人。
张英山从背包里摸出一点牛肉干,放在它的盆里,金雕低头吃完,又抬头看着他,见张英山没有要再给的意思,它竟扑腾着飞起来,用力去抓张英山的背包。
金雕的握力是成年男子的十五倍,张英山一时不察,被金雕把背包抢走。
“反了天了!”王雪娇指着金雕喝道,“放下!”
高傲的金雕,天空霸主,岂能听区区人类的使唤,说不放就不放!
王雪娇一脚把金雕吃肉的碗给踢翻了:“这么有本事,明天开始你就自己出去找吃的吧!”
金雕看着倒扣的碗,愣住了,歪着头看了半天,最后,它飞到王雪娇面前,乖乖松开爪子,把张英山的背包放在王雪娇的手上。
“这还差不多。”王雪娇哼了一声,她能做到铁拳铁腕铁石心肠,张英山看着怂怂站在那里的金雕,有些不忍,把它的碗扶起来,又往里面放了一小块牛肉干:“最后一块了啊,吃得太胖,你就飞不起来了。”
金雕非常不满,它拍打着翅膀,展示它强健的胸肌和大翅膀,气势很足,如果嘴里发出跟小鸡一样“叽叽叽”的声音
“这么养着,会成习惯的吧”王雪娇很担忧金雕的自理能力退化。
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果是一只狼飞扑起来咬了金雕,王雪娇绝对不会插手一下,那是自然界的事情,现在是不知节制的盗猎者下的手,也只能如此了。
她自我安慰:“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这会儿十二点多,学校一点半上课,一点才开校门,很多学生在学校附近转悠,校门口有三个小摊,摊子上卖贴画、洋画、弹珠、皮筋,还有一两分钱一块的小零食。
这里的洋画有两个品种:《恐龙特急克塞号》和《圣斗士星矢》。
其中恐龙特急克塞号比较受欢迎,因为本地电视台还没引进《圣斗士星矢》。
洋画是印在一大张硬纸壳上的,一排五六个单张,需要用剪子剪下来,玩法是双方各出一张小卡片,放在桌上或者地上拍,谁能把小纸片拍翻过来,就能把那张拿走。
这边的学生没什么零花钱,只有几个“大户人家”出手阔绰,一买两三张,其他贫穷的学生只能借着玩。
王雪娇买了一根皮制的跳绳,还买了五大张洋画,带回去一张一张地剪下来,一边剪一边念:“恐龙特急克塞号,里面有个霞光号,美丽的公主爱克塞,打倒格德米斯间谍号。”
“你们也念这个?”张英山有些意外,“我一直很好奇,这些童谣是怎么做到全国统一的。”
王雪娇小心地剪着洋画:“像马兰开花二十一那种,应该是有官方渠道宣传,不过大多数情况,应该是吟游诗人带来的。”
“什么吟游诗人?”张英山脑中闪过了满世界乱跑的李白和骑着小毛驴的杜甫。
“就是转学生啦,我记得我们班的转学生挺多的,刚来的同学,一下课就有好多同学围过去,问长问短。”
张英山了然,他起身想拿起皮跳绳,一会儿出去试试脚感,却发现手闲着发痒的王雪娇已经把它折成了皮鞭的形状。
“什么时候折的,我都没发现。”
“走回来的路上,别管它,你会玩拍洋画不?”王雪娇扬了扬手中的洋画,“我们玩一把?”
张英山接过一张,放在桌上,手掌微微拱起,按在纸片上,猛然一抬,纸片被吸起来,轻飘飘的翻了个面。
然后,他的手在纸片旁用力一拍,纸片应声又翻了一面。
如此这般七八次,次次都能翻过来。
王雪娇:“可恶,不跟你这个开挂的玩。”
张英山嘴角微微勾起:“上一世我读书的时候,就靠玩这个,从同学那里赚点零花钱,攒一百张卖一毛钱,可以买一根冰棒。我还记得,桔子冰棒七分,奶油冰棒八分,还能剩一点点。”
“你家有这么穷吗?”王雪娇刚说完就后悔了,忽然想到他上一世也是孤儿开局,没有父母,福利院里的条件最多管他饿不死冻不死,怎么可能还发零花钱。
王雪娇十分抱歉地握着他的手,真诚道歉:“对不起,我忘了”
“不要紧,都这么久了。”张英山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手中。
王雪娇看着他衣领里露出的喉结,忽然想起:“对了,我想看看你身上的伤疤,到底有多刺激,才能把这里的男生都吓住。”
“你真是怎么什么都好奇啊?”张英山哭笑不得。
王雪娇兴冲冲地上手把他推倒在床上:“给我看看嘛。”
张英山往床里挪:“不要这样,你斯文一点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王雪娇“嘿嘿”一笑,坐在床边:“根据就近分配原则,来的还是我~”
良家少男张英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叫破喉咙,破喉咙也不会来,他也只得乖乖从命。
“我滴个儿乖乖”王雪娇发出一声绿藤风味十足的惊叹。
张英山的胸口有一道刀痕,疤痕增生成一道赤红色的突起肉楞,王雪娇伸手在刀痕上摸了摸:“这是谁砍的?”
“几个抢劫的,那次我和康正清被借调去了东莞,我们看什么都新奇,康正清找我帮他挑送给女朋友的礼物,有三个人抢了一个老太太的金耳环,就这么一拽”张英山在自己的耳朵上比划了一下。
“把老太太的金耳环给硬扯了下来,两个耳垂都撕裂了,血流不止。我和康正清就追了上去,我跑在前面,没想到他们带了西瓜刀,从后腰抽出来,对着我劈下去,我实在没让开,我还想跑,实在是跑不动了康正清追上去,避开了西瓜刀,没躲开匕首,腹部被捅了个对穿,肠子都流出来了。”
王雪娇想起来了:“我记得,你们跟我说过。”
此时的东莞和深圳关外的几个区,在长三角人民的嘴里就跟人间地狱一样,真正的法外之地。
传说中,大湾区一带的土豪们早期其实也是喜欢穿金戴银,衣着光鲜的打扮,然后进入了八、九十年代,被以“砍手党”“飞车党”“敲头党”为代表的悍匪们吓得够呛,粤式土豪们这才演变成了穿着拖鞋和大背心,但人均手握几十栋楼的形象。
“嗯,就是那次,他用手把肠子塞回去,用衣服堵着伤口继续追,跑了一百多米,跑到了一个消防站的门口,消防的人帮忙把人给按住了。”
张英山:“现在你看康正清不是写材料,就是写汇报,要么就是人抓着了才会出现,从来不参与一线行动。”
“嗯,我还以为他就是刑警队的专属内勤呢。”
张英山摇摇头:“以前他是很能打的,体能也特别好,做引体向上比我还能多做十个,那次伤得太重,差点没救回来,肠子都坏死了一大截,割掉了,现在他跑步都费劲,所以队里就不安排他去一线。跟他相比,我已经很幸运了。”
“这么深一定很痛吧。”王雪娇的手在他的刀疤上轻轻地抚摸,疤痕上的皮肤与别处不一样,光滑没有纹路和毛孔,看起来像一条大蜈蚣。
“确实很痛,又不好意思叫,硬忍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发现枕巾被我咬破了。”现在的张英山已经可以云淡风轻地说起曾经觉得丢脸的事。
王雪娇:“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康正清伤得比我严重多了,他都没吭声,还追出去那么远,我只觉得自己很无能,哪还有脸叫出来。”
“你真是有着莫名其妙的偶像包袱。”王雪娇摇摇头,“你是因为拿了全省警察系统搏击冠军,才不好意思叫的吗?”
“不,那是后面的事了,因为觉得丢脸,所以加强练习,练了两年多,拿了个冠军,本来我还想再拿一次,结果第二年,韩帆就来了真的打不过他。”张英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几刀又是什么?”
在张英山的肩膀、手臂、背上都有一些细碎的伤疤,那些伤痕愈合得比较好,几乎与皮肤同色,只有在光下才能看出皮肤上一道一道发亮的细长条。
“有的是抓赌的,有的是抓小偷的,还有强行冲卡的”他忽然指起胳膊上,指着那道被扣肉烫伤的位置,戏谑道:“这是被余小姐扫黄抓着之后,给的惩罚。”
王雪娇抓住他的胳膊,在暗红色的皮肤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是为了保护我受的伤,我不会忘记。”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英山愣了一下,只是想开个玩笑,不是想让王雪娇记着他的这份恩情。
“我想记着怎么,你非要我忘记吗?那我就忘记好了,从此我只记得康正清被开膛还勇追歹徒千里。”
张英山:“千里?那他真撑不住。”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只是为了押韵。”
张英山:“……”
在张英山的胸口,还有一个圆形的伤疤,王雪娇摸了摸:“像枪伤。”
“就是枪伤,猜猜,是什么枪?”
“打在胸口都没死,我猜是七七式。”除了这个废物,王雪娇也不知道其他类似口径的型号了。
“真厉害,一猜就中。”
“这又是谁打的?”
“毒贩。”
王雪娇睁大眼睛:“去抓毒贩也不给个防弹背心?!我知道市局穷,也不能穷到让冲在一线的都裸着吧。”
“这不是市局的错,这次是意外,我们的人都去了线报里说的交易地点,谁知道他们又突然临时换了同一栋楼的另一个房间,不巧我正好负责守在那个房间旁边的消防通道,他们下楼的时候,跟我迎面撞上。”
王雪娇:“我知道,听说那次你们拿了集体一等功,没有给你个人二等功吗?”
张英山摇摇头:“我被当胸打了一枪,当时就晕过去了,有什么功。”
“打伤你的人呢?”
“枪毙了。”
“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运气特别好?”王雪娇认真地看着他。
张英山无奈笑道:“有什么好的,别人一身伤换一身功勋,我除了受伤,什么事都没办成。”
“诶?可是钱刚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些毒贩本来是想捂着你的嘴,把你活活打死,结果你上蹿下跳,嘴又捂不住,人又打不死,你大喊大叫,毒贩被你逼急了,这才会忍不住开枪,枪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然后就被抓住了。”
张英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上蹿下跳下次我再也不帮钱刚写报告了,他就该多练练用词!”
在遥远的绿藤,正跟三教九流打听消息的钱刚重重打了一个喷嚏,伸手一擦,整个人的气质比旁边的小流氓还小流氓。
他抬头看着头顶上飘落的法国梧桐毛,揉了揉鼻子,开始怀念起了张英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这案子不难,曙光就在眼前,要是张英山回来的早,这个案子报告也能求他帮忙写写,嘿嘿~
“还是运气好。”王雪娇听完所有伤痕的故事,得出结论:“最重的伤都没有伤了你的根本,还能上蹿那个能跑能跳的,还能被派来跟我一起出任务。我有理由怀疑,其实,曾老头是把你当护身符送给我了。”
张英山:“不要迷信。”
王雪娇:“需要的时候,我什么都信!”
“好吧。”张英山伸手要抓过衣服套上,忽然有人敲门:“余小姐,你在吗?”
是武长春的声音,他一定是联络好了盗猎团伙,王雪娇想都没想,就蹦去开门。
武长春站在门口,满脸欣喜:“余小姐,羊胡子答应了,今天晚上就就就欧”
他一眼瞟见张英山坐在床上,用被子遮着身子,露出两个光溜溜的肩膀,男人被看上半身有什么,挡什么挡,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痕迹?
再一看桌上摆着一根看起来像皮鞭的东西。
武长春脑中瞬间想起在南方曾经见到过的花哨玩法,他顿悟了,充满同情地瞟了张英山一眼,富婆的钱果然不好挣啊,还是像他这样老老实实,本本份份地卖点滋补保养品安全。
懂事的他赶紧往外走:“我先出去等你们。”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武长春边走边说:“羊胡子那边有规矩,不让带武器,要搜身才让进。”
“怎么?连我都要搜?他们是想趁机占我便宜吗?”王雪娇皱眉。
“也不能怪他们,以前都没有女老板跟他们直接交易的,他们那边又没有女人。”武长春也很无奈,“要不,让您的这位咳,兄弟去,您就不进去了吧?”
王雪娇冷笑一声:“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去,行,我就让他们搜,要是敢以搜身为名占老娘便宜,老娘就把他连鸡带蛋切下来喂雕!”
武长春听了身子一颤,不由对张英山更加钦佩,在这么暴戾的女人手下讨生活不容易吧。
三人沿着主路拐进制革区,兜兜转转,从别人家的院门进去,再从后院门出,走进看似被杂物堆满的死胡同,其实踩着破箱子站上墙头,后面又有梯子接应。
如此这般走了二十多分钟,从天色有点暗,一直走到天上的星星眨呀眨。
这里是制革区的深处,已经没有了那种可怕的臭皮匠味儿,周围的房子里也好像没人,连灯都没有,黑乎乎的一片,要不是王雪娇和张英山的方向感都不错,现在就已经云深不知归处了。
刚走到一个院子的大门前,还没站定,院子里的狗就大声吠叫起来,不止一条,它们没有被拴着,就在院子里跑动,抓刨,不时发出龇牙吐气的声音,从它们发出的动静看,显然就是用来看家护院的烈性犬。
如果有人想偷偷潜入,就得把它们无声无息地全部放倒。
漆黑的屋里传出一个声音:“谁啊?”
“我,武长春。”
“还有呐?”
“余小姐和她的秘书。”
“哦,等一下啊。”屋里亮起了灯,一个人披着衣服、趿拉着鞋,慢悠悠从屋里出来,他把在院里乱跑的六条狗全部拴在木桩上,这才打开了院门:“我算着你们就要来了。”
王雪娇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狗,它们个个身材高大,膘肥体壮,看起来像德国的黑背,屋里的灯光照在它们身上,只见牙齿森白,眼冒凶光,不怀好意地看着进来的三个人。
跟可可爱爱的狗剩完全判若两狗。
见王雪娇看着那六只大狗,出来的人说道:“你离它们远一点,它们是会咬人的。”
“听说吃过人肉,眼睛就会变红?”王雪娇问道。
那人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吃是都吃过,不过眼睛红跟吃人肉无关。”
“我就说嘛,我的眼睛也没变红,原来不是我吃少了,根本就是谣传嘛。”
引路的人顿了一下:“你吃过人肉?”
“是啊,好奇么,尝尝鲜,不好吃,腻得很。”王雪娇想起当时冲进来闹事的人仿佛见鬼的样子,忽然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昏黄的灯光照在王雪娇的脸上,她笑得双眼弯弯,像一个毫无城府的天真少女,只是她说的内容实在惊悚。
武长春听得心底直发毛,引路人依旧很平静,他随口应道:“确实不如鹿肉嫩,也不如熊掌滑。”
“不知道干煎会不会好一点,就是放在平底锅上把油煎出来。”王雪娇居然认真跟他讨论起如何做人。
“我们在野外哪有这个条件,水煮煮,蘸上盐就吃了。”
听起来,他真吃过,王雪娇不动声色:“你们在外面有那么多野味吃,还吃人呐?”
“赶上大雪,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有什么就吃什么,还挑什么。”他回答的轻描淡写,更像有那么回事了。
王雪娇只吓住了武长春,没吓着带路的人,她对这个成果很是不满。
这屋子的格局跟其他地方的也不一样,进了院子是一间屋子,屋子有后门,可以穿过去的,进去里面又是一个院子,再进这个院子,还有一层。
这种“三进式”的院子不是本地建筑风格,砌房子的砖石和水泥也都崭新崭新的,好像修好了没多久,与这里其他房子看着就饱受风沙摧残的气质不一样,引路人让他们三人在第一个房间里等着搜身。
第一个房间里连个桌椅都没有,不,应该说,地面连水泥都没铺!就是被踩结实了的土,要是哪儿没踩实,春暖花开之时带点水汽和种子进来,大概就能开花。
就这么空荡荡的一间房,在两边各开了两扇门,王雪娇听见门里有人类活动的声音。
看来这第一个屋子是起到了城门的作用,两边的门就相当于古代城门的藏兵洞,谁要是敢硬闯的话,两边门里大概会有人端着枪冲出来,把硬闯的人打成一滩烂泥。
现在王雪娇觉得地上没盖水泥,可能是为了方便埋尸,把人打死了,把那六条狗放出来,把能吃的部分先啃一啃,把骨架子扔上车,血和肉渣就这么渗进土里,只要把下面的土翻上来一盖,过上一段时间,泥土把血肉都吸了,连臭味儿都不会有。
武长春熟门熟路地举起胳膊,叉开腿,张英山也有样学样,搜查完他俩,王雪娇眼睛一瞟,妖里妖气地问:“你们哪位来搜我呀?”
有一个虎了吧唧的络腮胡向前几步,正要伸手,忽然从后面又走出来一个人,左脸上一道疤,从额头直划到脸颊,他的左眼虽然睁着,却是晦暗不明的球体,应该是便宜的义眼。
那道疤并不像用刀子划的那般平整,倒像是被动物的利爪所伤。
王雪娇心里跳出两个字:“活该。”
刀疤脸抱着胳膊,走到王雪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开嘴笑起来:“果然是你们俩。”
“我们在哪见过?”王雪娇歪着头,天真灿烂地冲他一笑。
“满月那天,草原上,我在车上看见你了,没下来。你是这个”他冲着王雪娇比了个大拇指。
“谢谢夸奖。”虽然王雪娇不知道他在夸什么,反正没竖中指,就是好话。
刀疤脸嘴角向上一提:“要不是我们看见后车上的两个人拿着枪,就凭你们往我们车队冲,打的就是你们了。”
他说的没错,像他们搞盗猎的,警察、林业局、军队,包括同行,都是敌人,特别是同行。
同行不是朋友,可能同行只是想来把他们打死,然后把他们的猎物一波带走,这不比在荒山野岭,风餐露宿,一只一只找得强么。
按盗猎者的规矩,宁可错杀,不可心慈手软让自己陷入危险。
正常情况下,他们把那两个通缉犯给打死之后,就要调转枪口把王雪娇和张英山也干掉。
但是他们听见了女人的声音,每年五六万的盗猎者都是男人,那首先就排除了是同行。
然后王雪娇说得那些咋咋呼呼的话,让他们觉得王雪娇可能是另一个行当的道上人。
看她细皮嫩肉,穿衣打扮都挺讲究,兴许是他们的潜在客户,便放了她们一马。
如果车里只有张英山,那他现在已经跟那两个通缉犯一样死得硬硬的。
当武长春向他们提起有一男一女想来这里看货的时候,羊胡子就猜是不是月夜在草原上见到的那两个
负责搜身的络腮胡是个好色之徒,平时在无人区都要时不时看着画片奖励自己,进镇子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嫖,要是让他去搜那个彪悍的女人,只怕不仅生意做不成,说不好还要在镇子里开打。
这是羊胡子不愿意见到的,于是他赶紧让自己的亲信刀疤脸过来看看,一见,果然就是他俩。
络腮胡那天晚上在车斗里看着货,没出来见着王雪娇,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现在他还站在一边,跃跃欲试:“二哥,还没搜过她。”
“去去去,一边玩去。”刀疤脸不耐烦地把络腮胡赶回旁边的“藏兵洞”里去,门一开,里面的人声更响了,王雪娇听出了有三个人的声音,另一边的人数估计差不多。
刀疤脸对王雪娇说:“蘑菇溜哪路,什么价?”
这是一句黑话,意思是你是什么人?想干嘛?
王雪娇听得心里直翻白眼:又来了,又来了,什么年代了,谁还说这种传统黑话,喜欢黑话是吧!
她昂首一笑:“我的行当是从天然植物里萃取令人兴奋的物质,并且销售。
到这里来,就是想在细分领域,以真正的行业专家为抓手,形成方法论,反哺生态,首先我们需要拉通对齐需求,然后希望你们能focus在痛点上,比如运输,打造完整的业务闭环。我的需求量很大,希望你们适度倾斜资源,赋能整体业务。”
一通互联网黑话下来,把刀疤脸听得云里雾里,他听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虽然王雪娇说的那堆玩意儿跟他认知的黑话不是一个体系,不过这种不说人话的玩意儿,肯定是黑话。
嗯,果然是道上的!
他决定用平实淳朴的语言风格提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道上的人都叫我余小姐,家住金三角,卖粉的,冰和叶子也都有,COCA会贵一点,那玩意儿的原料在南美洲,运费和时间贵,做出来的保证纯度90%以上。如果你要99%的话,价格翻十倍,那玩意儿只有美国佬老白小粉能做得出来,他们的工钱贵。”
当王雪娇报出身份的时候,刀疤脸就已经震惊了。
卧槽,贩毒的啊!!
盗猎的人平时杀生杀多了,杀人也挺顺手,看着很凶残。
但其实盗猎并没有死刑,这几年,有好几个打了上万只的老行家,还有往国外卖,赚了上千万的倒爷被逮着,他们也就判了个十年。
贩毒,那可是50克就要打靶!
要论道上各行各业里最心狠手辣的从业者,毒贩是绝对的扛把子。
刀疤脸对王雪娇和张英山肃然起敬,同时又担忧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位自己吸吗?”
别一会儿在他们这里犯毒瘾,又是打滚又是抽搐的,嚎得震天响,把条子给引来。
那还不如现在就把他俩打晕了,让武长春给送到派出所去举报。
王雪娇嫣然一笑:“你真是爱说话,那玩意儿叫什么,叫毒品,坑坑别人就算了,谁还坑自己啊。那种又卖又自己吸的,都是穷逼,抽抽抽没钱了,以贩养吸,像我们这种出身高贵的资深祖传手艺人,自己是不会抽一点的。”
说着,她伸出手,拍拍张英山的脸:“看看这张脸,如果他吸了,还能看吗?他的牙会变黄掉光,身体器官会衰竭,体力也跟不上,你说,我要一个肾不行,体力也不行的无齿丑男人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余小姐真是敢说!难怪比男人还猛。”刀疤脸看着王雪娇:“像余小姐这样的贵客,我们这些粗人摸来摸去,不太合适。”
主要是怕碰到她哪里,她暴起杀人,更怕她还有兄弟埋伏在这里,这里是盗猎者的天下,她一个外地毒贩敢来,不得带上几十个保镖?
“这样吧,请余小姐自己把身上的家伙都拿出来,咱们就不搜了。”
王雪娇从后腰掏出一把“六四式”,“啪”地拍在桌上:“就这一个。”
旁边的人一见,眼睛都睁大了:“你这枪看着不像仿的啊这是条子用的吧?”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王雪娇,两边“藏兵洞”里,说话的声音都停止了,并传来了清晰的子弹上膛的声音。
王雪娇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他们:“干嘛这么惊讶?你们从没杀过条子吗?死都死了,我拿他一把枪怎么了?怎么?你们要替条子报仇?”
“哦哦哈哈哈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刀疤脸哈哈大笑,“里面请,里面请。”
王雪娇拿起手枪,打开弹匣给他看,里面是空的:“这枪是从我杀的第一个大陆警察手里拿来的,是我的护身符,我一定要带着它。”
刀疤脸十分为难,羊胡子的规矩从来都是不让带武器的。
“要不,你问问羊胡子,让不让我带?能带我就进去,不能带我就走。这么大个青海,又不是就你们一家。”王雪娇傲慢地翻了一个白眼。
刀疤脸一溜烟地进去,把王雪娇的身份跟羊胡子一说,羊胡子也肃然起敬,他知道贩毒的利润比他更高,毒贩子都特别有钱,而且毒贩子的运输路线更加隐蔽,他特别眼馋,他想跟拥有更加强大运输能力的余小姐合作。
“既然没子弹,就算了嘛,快请进来。”羊胡子摆摆手。
第102章
穿过“搜身屋”的第二个院落的地面上铺满了树叶和小树枝。
看起来就像台风天过后,清洁工大罢工的场景。
只不过这里的树叶和小树枝都已经被风干成脆片,往上面踩一脚,就会发出“沙沙”“啪哒”的碎裂声,正常的走路速度会发让碎裂声连续不断。
在场的三个人,王雪娇体重最轻,她刻意把脚步放轻放慢了两步,树叶与树枝的碎裂声在静谧的夜空中依旧清晰可闻。
她明白了,这不是盗猎的人偷懒不打扫院子,而是故意留下的机关,如果晚上有谁从墙边翻进来,落地的一瞬间就会听见他们落地的声音。
类似的机关在日本皇居依旧在使用,不过那边用的是小石子,人踩须上面的声音“哗啦哗啦”。
乱到没人收拾的家里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比如闯进来的小偷一脚踩在地上没收拾的玩具或是啤酒瓶上,发出巨大的声音,把屋主人惊醒。
看来羊胡子能一直没被抓住,除了他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之外,还因为他确实有点脑子,不是纯靠天时地利人和,以及运气过日子。
王雪娇还听见从第二个院子的侧面小屋里传来“嗡嗡嗡”的机械运作声。
那是柴油发电机发出来的声音。
王雪娇眉毛微扬,他们居然自己发电,一毛钱都不愿意让供电局赚吗?
转念一想,没毛病,要是将来他们的小弟去供电局柜台缴费的时候,被同样过来给家里交电费的警察顺手抓了,然后将他们一锅端。
到时候在大牢里,跟判十年同行交流的时候,同行说起自己被抓是出动了多少军警,血战三天三夜,自己是因为老实交电费被抓,说出去,可能在同行面前都抬不起头。
就像别人进提篮桥的起步涉案金额起码是千万级的,突然听到一个涉案金额八万的,大概各位复旦上财的狱友都要迫不及待的过来打听打听,业务水平到底烂成什么样,才能连八万的账都做不平。
穿过了一地的碎叶枯枝,眼前就是羊胡子所在的第三进屋子。
这排屋子后面就不是民房了,没有任何遮挡物,一眼就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小土山。
王雪娇猜测后面肯定有个什么东西挡着,就这第一院子狗,第二院子枯叶的设计,羊胡子不可能把自己放在只有一道墙做为保护的地方,不然前面搞得那么严谨,岂不成大笑话了。
先记下位置,出去以后再慢慢找。
刀疤脸在门上恭敬地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老大,余小姐来了。”
屋里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快请进来。”
刀疤脸推开门,屋里没有什么装修,就跟制革区其他的普通民居一样,没有任何装修,墙上涂的也不是高档涂料,就是最平凡的石灰水。
在屋子正中有一张大桌子,旁边放着几把椅子,椅子上都铺着整块羊皮,毛皮绵密厚实,看着就暖和。
桌上摆着一瓶白酒,一只杯子,还有一碟带壳花生,空气中散发着烤羊肉的香气。
屋子左侧还有一扇关着的门,估计是羊胡子的卧室。
那天在草原上见过的中年男人坐在桌边,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子扶手上,手里剥着花生往嘴里丢。
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随着咀嚼动作一动一动,更像山羊了。
“这是我们老大!赖三爷。”刀疤脸向王雪娇和张英山介绍。
王雪娇满脸笑容上前:“三爷哥!”
羊胡子一愣,摸着胡子笑起来:“这是什么辈份,又是爷又是哥?”
“像你这么正当盛年的,我们那里都叫哥,再老一点的,叫叔。爷都是垂垂老矣,走不动的才是爷。哪能把你给叫老了呀。”
就算是男人,也喜欢听人说自己身强力壮,特别是被年轻的小姑娘这么说,哪怕知道这是客套,羊胡子心里也有几分小得意。
“别站着说话啊,坐坐。”羊胡子没有纠正王雪娇的称呼,便热情招呼两人上前,看起来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完全不像是杀了几千只野生动物,跟林业局警察大战多次,在打伤数人后顺利逃跑的大反派。
王雪娇微笑着坐下来,她看见羊胡子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焦黄色的痕迹。
他抽烟,抽得还不少。
羊胡子转头对刀疤脸说:“愣着干嘛,还不再拿两个杯子过来。”
“瞧我真是没脑子!”刀疤脸一溜烟地去旁边拿来两只干净的瓷杯,放在王雪娇和张英山的面前。
羊胡子亲自抓着酒瓶,往两人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瓷杯本身是白色的,如果里面加了什么会悬浮的药粉,根本看不出来。
虽然羊胡子现在没有什么要害她和张英山的理由,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这是什么酒呀?闻起来好辣。”王雪娇不动声色地问道。
“哈哈,我们平时在外面喝的就是这种酒,一口就能暖身子,天寒地冻的就靠它。”
王雪娇心里嘀咕:怎么没把你们给喝死的。
“有没有柔一点的呀,这么辣的,我实在喝不了。”王雪娇充分利用性别优势,装娇扮软,反正谁也不能怪一个女人喝不了烈酒。
羊胡子又叫来刀疤脸:“去,给余小姐把葡萄酒拿来。”
“呀~还有葡萄酒?”王雪娇笑道,心里不是很开心,本来还以为不用喝了,这酒里还是能放点东西。
在等着刀疤脸拿葡萄酒的时候,王雪娇瞟了张英山一眼:“你怎么回事?三爷哥对我们这么热情,你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整天带着你,让你出来见见世面,认认人,你就知道发呆。”
张英山会意,忙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包香烟,取了一支,双手给羊胡子递上。
羊胡子一眼瞟见香烟盒,发现烟盒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印了三个字“非卖品”。
“这烟怎么没标呐?”羊胡子问道。
王雪娇指着烟盒:“这可是白皮烟,专门做出来特供给不方便抽好烟的人的。”
白皮烟的传说一直都在,社会上对它的普遍认知就是特供。
直到有一个人在开大会的时候在桌上摆了一盒“九五至尊”被拍到,然后落马,导致那烟没人敢买,价格暴跌。
新闻出来之后,白皮烟更是成了万千百姓追捧的对象,认为那必然是超牛逼的好烟,后来情况被烟草局抑制,2013年是最后一次大批量开白皮烟的调度。
这种烟不入商业系统不纳税,其实也不能代表什么,它可能是新品的内部评吸装,也有可能是开机的时候人用来检测机器是否能正常工作。
一毛八的香烟,也可以是白皮烟。
更多的情况则是假烟,烟纸里裹着的是芭蕉叶子兑香精。
骗骗半懂不懂的外行而已。
“哦~~”羊胡子露出“我懂”的笑容。
他接过张英山递来的烟,张英山拿出打火机,按下去,蓝色的火苗跳起来,忽然,羊胡子的眼睛死死盯着打火机,眯着眼睛瞧了半天。
王雪娇和张英山心里同时一紧,难道他发现什么了?
“三爷哥看什么呐?”王雪娇也跟着去看张英山的手。
羊胡子若有所思:“怎么这个火苗,风刮不灭呐?”
嗐,原来是老头子没见过新鲜玩意儿,好奇。
这打火机是钱刚去合浦办案的时候,顺手从杨墅墩的人那里顺来的ZIPPO防风打火机。
众所周知,在警局办公室里,放在桌上的钱不会丢,圆珠笔和打火机那是会自己长腿的,就连曾局长办公桌上的圆珠笔都跑到了王雪娇的兜里。
不管路径是怎样的,总之,它出现在了张英山的口袋里。
羊胡子让张英山给他点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接过张英山手里的打火机,按下去,打出火苗,用力吹吹,火苗晃晃,就是不灭:“这个真好!一点不怕风。”
“既然三爷哥看得上,那就送给你啦!”王雪娇笑道。
羊胡子还装模作样地三辞三让了一番,最后还是靠王雪娇放大招“这是给孩子的”:“打猎的时候,兄弟们也得生火做饭呐,用这个多省事多方便,你就拿着,就当是我送给兄弟们的。”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啦。”羊胡子收下打火机,笑着对王雪娇说:“我这也有个回礼送你。”
他对刀疤脸说:“把金勾拿来。”
刀疤脸出去了,片刻后又转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对被砍下来的黑褐色鸟爪,爪子蜷缩,指甲已经被剪了,皮质层已经坚硬地像铁,掐都掐不动。
在胫骨上,有一根红绳拴着,长度可以戴在脖子上,王雪娇看了半天,不知道是哪种猛禽留下的残肢。
羊胡子接过,又递给王雪娇:“这是雕爪,代表着是我们这行的朋友,要是遇到道上的人为难你,你就拿出来。”
“拿出来,然后我说点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他们就会明白的。”
这么好用的吗?
不管了,反正不要钱,先收着吧。
羊胡子在知道王雪娇的毒贩身份之后,还敢抽她的人送上来的没包装烟,看来他是真的没多想什么,王雪娇和张英山也大大方方地跟他碰杯,以示友好合作。
羊胡子把一杯酒喝空,又用力对着烟嘴子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嗯,你们城里人抽的烟,劲不够大。”
“三爷哥是想来点我家田里出的叶子?”王雪娇微微一笑,“要是三爷哥想要,我这就叫兄弟们调货过来。”
羊胡子连连摆手:“不了不了,那种东西是有钱人抽的,我要是抽了,都没力气赚钱啦。”
“你见过抽的人呀?”王雪娇问道。
“这谁能没见过,解放前,这边一堆抽大烟膏的,抽得人不人鬼不鬼,骑不动马,拿不动枪,全他妈废了。”
王雪娇:“……”
啧啧啧,看看,盗猎的都知道毒品碰不得,也不知道城里那些资产也就刚刚到中产的人怎么敢碰的。
完全不打算照顾金三角生意的羊胡子转而推销起了自己的商品:“小妹子,你就是想买皮货?”
“嗯,我想要藏羚羊绒毛做的披肩,对了,我叔还想要几只雪豹标本,摆在屋里。”
羊胡子点点头:“你说得这些都有,不过,贵得很呐。”
“有多贵?”王雪娇的话是疑问句,表情倨傲得不行,好像在说“再贵,老娘都给得起”。
野生动物跟毒品一样,在原产地的出货价格并不怎么高,只不过“终端消费者”不会亲自去那些鬼地方,也不会跟这些浑身是怪味儿的糙汉打交道。
没有赚差价的中间商,这些货卖都卖不出去。
一头品相不错的完整雪豹标本在西宁也就是五百块钱,出省翻十倍,进了一线城市再翻十倍,去国外的话,数字不翻倍,直接换币种,全部以美金结算。
羊胡子想了想,给王雪娇伸出三根手指:“雪豹三千,羊绒”
“这边的羊绒好,但是做出来的披肩好土,款式不漂亮,我只想要羊绒。”王雪娇一脸嫌弃,“武长春给我拿来的那条披肩真的好难看啊!颜色染得像红绿灯,一点花色都没有,我都不好意思戴出去,外面卖鸡蛋的村里女人都戴那种头巾。”
羊胡子“噫”了一声:“女娃娃真是爱俏哩。”
女人对款式挑三捡四很合理,羊胡子也就随口说了这么一句,没有任何异议。
羊胡子又抽了一口烟:“你一共要多少?报个数。”
王雪娇眯着眼睛,仰头望天,嘴里叨叨的盘算:“李叔家要两只豹子,杨叔家要一只,六场舞会,每场换一条”
她的模样非常自然,动作参考源于她出去旅游时,帮朋友代购的标准操作,完全看不出是警察来钓鱼。
旁边的张英山马上懂事的递上纸和笔,王雪娇在纸上写写画画,最后列出来,要五十只雪豹,十五条沙图什,同时还希望能长期供应雪鸡和猫头鹰。
羊胡子看着王雪娇列出来的清单,皱着眉头,重重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有货吗?”王雪娇问道。
“有是有不过,按规矩,你得先交定金。”
不出所料,果然是要定金的,王雪娇扬唇一笑:“钱,不是问题,我想看看货。我的这些叔叔伯伯们,会互相比,要是我给出去的东西,有的好,有的不好,他们会来找我兴师问罪呢。”
捕杀野生动物跟贩卖文物不一样。
再珍贵的文物,只要不是挂了号的东西,都可以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交易就没事。
野生动物是只要杀了,就有罪,不需要在交易现场抓现行。
能存放这么多野生动物的仓库,要搬运起来必然不方便,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瞬间消失。
只要能让王雪娇看到确实有这么多动物的尸体,就可以了。
本以为都已经到羊胡子这里,进仓库看看是顺理成章的事,结果羊胡子就是不上钩。
羊胡子眯着眼睛,乍了一口酒:“我们这地方,民风淳朴,仓库都没什么防人的手段,要看,随时都能看,看上了,随时都能拿走,小妹子,你要看我们的货,我们也要先看你的钱。”
他的意思很明白:“让你知道我们的货在哪儿了,你要是人多势众,说抢就给我们抢了怎么办,你必须得把钱放下,我才能带你们去看货。”
照王雪娇刚才那狮子大开口的气魄,羊胡子开口就要五万块定金。
从总价来说,羊胡子开的定价比例还挺合理的。
而且,就算两边的公安局都不愿意掏这笔钱,王雪娇自己也能拿得出来,她之前买的股票认购证已经发力了,通过股票认购证买到了一发行就售罄的新股,现在持有的股票捂到八月,就能翻到一百多万。
就算不卖股票,她家里也能拿得出五万。
她对自己先垫钱干活这事并没有那么反感,在还没有公务卡的时候,谁出差不是自己先掏钱,然后再拿着票回公司报销的。
不过,她还是没有马上答应:“听起来,是在很远的地方?”
王雪娇双手捧着腮,不开心地叨叨:“你不放心我,那我带着那么多现金,我也害怕呀。”
万一你们忽然见钱眼开,把我俩杀了,货也不给,往戈壁上一丢喂狼喂雕,那我们怎么办?
道上的人,一个个嘴上特别讲道义,真正到了利益攸关的时候,谁信道义谁傻逼。
就连莫正祥特别尊敬的、以讲义气讲信用而著称的“余先生”,在利用完十里洋场上那些混混地痞之后,也把他们一脚踢开,不管他们死活。
道义,那是留给有用的人和自己人的。
羊胡子听出王雪娇的意思,哈哈一笑:“你不用担心,我们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我不会让你们有危险的。”
“哦?还有什么合作的机会?”
“你们往国内运货,应该有自己的线吧。”
王雪娇眼神变冷:“你想问什么?”
“别这么紧张,我就是想借你们的线走一走,我们这的人啊,不行,老实!脑子笨得很!就知道傻乎乎地运,这两年条子管得严,运出去十车起码要被抓一两车,我们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全成白辛苦了。”
他说得确实是实话,这边发货的人很谨慎,仓库都不让看。
但是运输线上的水平么就见仁见智了,有知道弄点东西遮一遮的,也有就这么直接放在冷藏车里,嚣张地在马路上走的。
“怎么会白辛苦?发出去了难道还要你们负责?”王雪娇不解。
羊胡子悻悻道:“只有买家收到货,才会给钱,路上可不就是我们负责。”
哈啊?咋,你们搞盗猎的人居然报的是到岸价,而不是离岸价吗?
有海上运输风险的外贸都知道要报离岸价,离港之后,概不负责。
好吧,可能你们不合法交易都是这样,我们从不这么搞。
“我们的线可不能告诉你,万一你手下的小弟被抓了,把我们供出来,那岂不是让条子一箭双雕。”王雪娇也懒得跟他使用高情商对话,说得很直白。
利益相关,平时再表现的傻白甜,也得认真起来。
不然羊胡子反而会怀疑:“尼玛,这么一个大弱智当管事,居然还没倒闭?”
羊胡子也没指望王雪娇会告诉他:“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借你们的车队,走一走货,搁一起运,赚两份钱。”
他想得挺好,反正贩毒已经是打靶的罪了,现在又没剐刑,再加运一点野生动物,又不会让她多挨一刀。
条子拆开袋,看见的是冰、粉、叶,还是雪豹、金雕、藏羚羊,有区别吗?
“差距挺大的,我们的能塞车轮里,你们这能放哪儿?我看你们还是找肉联厂或者工艺品厂比较省事。”
王雪娇誓死捍卫路线。
羊胡子继续退而求其次:“那你总能告诉我,哪些地方的官皮好收买吧?”
不行我就自己买开一条路,总不能这也是秘密。
“这样啊,那应该可以,不过这事我做不得主,我得问问几位叔伯,虽然我负责几条线,不过大事,还是家里长辈做主。”
王雪娇又摆出一副“我一个弱女子,我懂什么”的老实样。
这都是套路,就算她能做主,她也不会马上答应,这是国际惯例。
俗话说:贵人语迟。
不是指贵人学说话都迟,而是指地位高的人不会轻易表态。
就好像外交发言人谁还能不懂点外语,不过哪怕是英语,也没谁听完英文提问就立马回答的,还是要等翻译。
利用翻译说话的时候,好好想想应该回答什么,组织组织语言。
王雪娇没有立马拒绝,就是有机会,羊胡子挺高兴:“要是能把名单给我们,定金给三万就行了。”
“啊?”
不是,你还要啊!!!
王雪娇皱起眉毛:“光凭着这份名单,你们将来能省多少钱?不止五万了吧!我可知道,你们往国外卖一只金雕,开价是七万美金!一只就赚回来,非得收我的吗?!”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固。
“不一样”羊胡子摆摆手,“关系归关系,交易归交易。要是你喜欢,我送你一只雪豹都行,但是做交易就该有做交易的规矩,其他地方的人买,都要交定金。要是你不交,传出去,将来我的生意也没法做了。”
正当生意确实也有这个说法,吃请送是一时的,生意能不能长久的做,还是得有一个固定的规矩。
王雪娇与他争争夺夺,总算是以定金两万达成了协议,见到定金就去仓库。
“两万呐?”邢川发愁,派出所上上下下变卖了,都卖不出两万来:地是当初的荒滩,不要钱;砖、瓦、水泥和匠人的工资加在一起,共计一千五百块钱;几个人的警枪,在化隆一把七十块,买的多五十,买五把火力猛的贵价好枪,还能免费送一把。
看起来,邢川是掏不出这钱了,不知道他们的市局、省厅能不能拿得出来。
掏倒是能掏得出来,就是他们的流程极其繁琐,又是这个签字,又是那个签字,还要证明这个证明那个。
最后,不知道曾局跟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总之,两万定金由绿藤市全掏。
羊胡子那种人不认识什么支票和本票,他只认现金。
现在还没有银行卡,只有存折。
存折只能在本市使用,不能在全国通兑通存。
国内汇款唯一的方式就是邮政汇款,两天起步,到镇上的邮局可能得三四天。
羊胡子倒是不急,他说他可以等。
抓贼抓赃,只要没有赃物,他的兄弟们在镇上待着,谁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没有哪国规矩说不上班的人,就要被拉到警察局问话。
好消息,好消息,特大好消息:伟大的投资人列英奇大爷,终于对稿子满意了。
王雪看着剧本封面上的《丝路女皇传奇列总向山神发誓绝对不再修改3.0版》,内心感慨万千。
“两天改了三版啊?”王雪娇冲着跟组编剧眨眨眼睛。
跟组编剧面无表情指着堆在角落里的稿纸:“都在那。”
破折号后面分别是
修改版1、2、3、4
新增设定版1、2、3、4
外星人版1、2
草原大屠杀、草原大屠杀1
人变动物版
脔宠反杀版
列总不改版、列总保证不改版、列总立誓保证不改版、谁来了都不改版、打死了也不改版、列总向山神发誓绝对不再修改1、2、3版
其中大多数只有一张纸或半张纸,应该是在提议阶段就被否了,比如外星人版,说女主角之所以能跟蒙古人硬扛,是因为得到了坠落在地球的外星科技,女主角拥有放电的能力。
赶上大暴雨天,女主角一个人站在水里,“卡卡”放电,把十万蒙古铁骑连人带马一起放倒。
之所以女主角没有顺势统一天下,是因为她在西北,雨水稀少,发挥余地不大。
连设定都想好了,就是来自月球的背面的外星人,被女皇强烈的执念吸引来。
王雪娇指着写了五六行的外星人设定:“看着眼熟啊,不会是从《霹雳贝贝》来的灵感吧?”
“嘿嘿。”跟组编剧干笑两声:“我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王雪娇认真地把剧本完整地看了一遍,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这版跟我们拍的那版有什么区别?”
跟组编剧双眼无光地看着她,王雪娇仿佛能看见她脸上流下两道宽面条泪,她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你没有感觉错列总说还是用第一版吧”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
对于演员来说,就当是放了两天假,也没什么不好的。
谢正义这几天在草原上跟牧民打成一片,玩得可高兴了。
云殊华和意大利人在忙医疗支援的事情。
那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华伦天奴,居然意外的靠谱,他充分利用自己外籍人士的身份,让一向办事不怎么高效的镇政府快速响应。
云殊华和他一边把新诊所的房子谈了下来,一边联系了一批医疗器械和药品援助。
他们的计划是先把东西运进来,暂时安置在小诊所里,等新诊所装修完了,再搬到新诊所。
那个破烂小诊所里面的东西还是很破,最新的只有门口刚做的木牌子,用中、意、蒙三种文字写着中意友好合作医院
设备一时运不进来,目前来的只有一些药物,以及两个被邀请来镇里义诊的大夫,还有一个资深护士。
以前这边大夫看一眼就说不行,让家属送县医院的伤病,现在在镇上就能治,缩短了不少时间。
有不少牧民骑着马赶来看病,他们的病症五花八门,以外伤为主。
现在剧组一开机,云殊华走了,人手更加不够,连华伦天奴都留下来帮忙消毒、按人、抬人。
王雪娇好奇问:“你就这么弃他而去?他一个人行吗?”
上次见到华伦天奴的时候,他只会说“你好”“谢谢”。
如今的他,已经能听懂并且说出:“抬起来”“放下去”“按住”“吃饭”“救命”以及各种简单词汇。
春季的天,阴晴不定。
卫导从气象局了解到,最近三天的天气都不错,他决定大干快干,抓紧把两天的进度补上。
小镇附近的草原没有卫导想要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现牛羊”的感觉,他立志往冬季牧场挺进,连拍个两天一夜,趁天气好,赶紧把需要的镜头拍完。
剧组想跟盐业公司协调卡车,结果最近赶上集团公司的检查团到这里,他们不敢造次。
“我来想办法。”王雪娇径直找到武长春,向他借车。
武长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借来的车昨天还在帮诊所从西宁拉药物和一些基本的医疗设备。
车身上的大横幅都还没摘,上面写着“意大利西西里区利帕里岛爱心人士华伦天奴捐赠”。
派出去的司机就是那三个热爱在背后讲领导坏话的小子,这三位是垮着脸来的。
武长春为了跟王雪娇搞好关系,连汽油费都不收她的,完全是白用,自然不可能像之前做走私野生动物的生意那样,还给司机提成。
武老板亏待他们,余小姐从来都不亏待。
供应到位了才有忠心耿耿。
场务们在忙着搬东西,三个司机在大堂里面坐着抽“软中华”休息。
“肯定是你们开车技术好才派你们来的,草原上都是坑。”王雪娇先给他们戴高帽子,“不然怎么不派那两个来?”
上次那个说老板坏话最多的“浓眉毛”在拿了第二根“软中华”之后,又开始忍不住骂骂咧咧:“什么技术好,有好事他能想到我们?那两个马屁精都出去送货了,就剩我们三个后娘养的”
王雪娇痛心疾首:“凭什么啊!他们俩就这么背着你们偷偷摸摸跑到西宁吃喝嫖赌去了!”
“西宁?”他撇撇嘴,“昨天已经到沙坪坝吃火锅了!还气我们,说羡慕我们能吃新鲜的牛肚,不像他们吃的是冻了一天的,他们到了东莞再好好享受,额休特!”
额休特是蒙语里骂街的词,看得出来,是真的很生气了。
张英山负责跟着他们骂老板,王雪娇上楼打电话,告诉康正清,有两辆写着盐湖第五运输的车子上装着盗猎的动物,昨天已经到了重庆,目的地是东莞。
她觉得在东莞等着抓会比较省事,不然都不知道他们为了躲避警方临时检察,在路上什么鬼地方开。
康正清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就不一定能抓到咯。”
“为什么?他们的车很显眼的。”王雪娇以为是车子太多了,不好找人,她觉得卡车上有那么显眼的字,只要稍微有点群众基础的地方,肯定都能找着。
“这不是显眼的问题,他们走得这条线路,有好几个治安重点地区,他们未必能平安到得了东莞,可能会在认尸通知里出现。”
要是他们死于黑吃黑,就不算她的功劳了哇。
好气!
王雪娇恼怒一边开门往楼下走,一边说:“那你就等着替他们收尸吧!!!”
坐在一楼大厅里的三个年轻司机听见这掷地有声的话,全身一僵,缓缓地转身望向张英山:“余小姐这是”
“没什么,家里的一些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
没什么心眼的“浓眉毛”就这么直眉瞪眼的问出来了,吓得他旁边的人用力拉了他一下,怎么还问呀,你不要命啦!你不要,我还要呢!
张英山礼貌地微笑:“生意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有人收了货不给钱,余小姐觉得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说说不给钱的原因,不要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三人陷入沉默。
一棍子不要打死所有人,是个俗语没错,可是,怎么从张英山嘴里听着就不是那么个意思呢。
棍子,肯定是指枪,长的。
不要打死所有人,就是要留几个活口,逼他们交钱!
三个人的脑袋里浮现出同一个画面:
当余小姐挂了电话之后,对方还是不肯付钱。
不支付货款的人全家在两个小时后被绑架,关在无人的房子里。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走进房间,对着被绑在墙边的人“突突突”,枪口冒着火舌,被子弹打死的人应声倒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地上血流满地。
这就是这个小白脸所说的: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准备走啦~”场务一声吆喝,王雪娇正好背着包走下来,蹦蹦跳跳地钻进了运送演员的面包车里。
看不出来,真的看不出来,就她这脸,整天笑眯眯的样,怎么会这么心狠手辣。
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想想她就是带着这样天真无邪笑容,下令杀人全家,好像更可怕了三人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狠狠抽了一口烟压压惊。
冬季牧场的草比不得夏季的油亮碧绿,不过凑合能用。
卫导想得很开,想想港台那边,瀑布是塑料布,雪是化肥,石头是泡沫,影响人家拍好片了吗!
没有!
充分说明,布景不是观众选择看剧的第一要素。
王雪娇也这么觉得,她热爱的《灵魂摆渡》和《毛骗》简直是肉眼可见的穷,特别是第一部,简直就是大学生凑钱拍COSPLAY剧的即视感。
今天的拍摄任务挺重的,一到地方,就要先搭敖包,把女三和蒙古王子的敖包相会给拍了。
女皇陛下是个政治动物,恋爱谈不了一点,此等重任,就只能交给她的妹妹负责。
所以,一定要唯美、甜蜜、动人。
这样观众才会为最后“蒙古人攻打西辽,公主殿下从城墙上跳下去,蒙古王子痛哭流涕,后悔一生,在剩下的漫长岁月里到处收集与小公主容貌、声音、舞姿、笑容相似的女人做为怀念”而感动。
这是跟组编剧从经典名剧《情深深雨濛濛》中得来的灵感,黑豹子一辈子都在收集萍萍的替代品,编剧觉得黑豹子好痴情。
王雪娇对她这样的想法,接受度还是挺高的,毕竟她身边就有人认为《泰坦尼克号》里的卡尔对露丝痴情一片,不离不弃,他抽了露丝一耳光、掀桌子,完全是老实人被逼急的愤怒,露丝这个碧池,居然跟穷小子上床,背叛了卡尔,就算杰克不死,这对狗男女上岸也得分。
只要见得多,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随便吧,只要她能顺利破案就好,拍片只是顺带的事。
车子进到草原深处的时候,还是黄昏。
工作人员一跳下车,紧锣密鼓地开始工作,搭敖包、架灯光。
“就这么几个人,拍敖包相会是不是有点太少了?”王雪娇提出她的疑问。
这次要进草原深处过夜,没找到太多的群众演员,所有演员加上工作人员,也就二十多个人,气氛不是很够啊。
感觉还没有灰姑娘里的王子选妃舞会热闹。
副导演耸耸肩:“没办法,这边的人晚上都不进草原的,上次出了事以后,就更不愿意来了。就连外地过来的都不愿意。”
“可是这边离上次死人的地方差了六十多公里呐。”王雪娇不明白,一个在西南角,这次是在东南角。完全是相反方向。
“他们说在草原的晚上很黑,点一根火柴都能看见,杀人犯一下子就到了。”
“一点火光就能看见他们知道六十多公里是什么概念吗?”王雪娇十分无语,难怪这个世界谣言传得这么快,毫无常识的人对自己脑补的故事总是如此坚定的相信。
“没什么问题,卫导说可以用运镜解决。”
王雪娇挺好奇什么运镜能解决,疯狂摇晃的印度式运镜吗?
敖包堆好了,火堆也架上了,摆桌的摆桌,铺毯的铺毯。
演员们在帐篷里换衣服、化妆,准备开拍。
来自大城市的演员们对于拍“敖包相会”还是很有兴趣的,女皇的小叔子放开嗓子唱:“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旁边立马有人跟着合唱:“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就连没有听过这首歌的谢正义都很期待今天晚上的拍摄。
“我们港岛虽然地方小,但是我们也会出去BBQ的,大家在草地上,支一个烧烤架,一边喝酒一边吃肉~还有我家的丁吉和路吉,会在旁边跑来跑去~”
“是你养的两只狗吗?”
“嗯,两只都是圣伯纳。”谢正义看着王雪娇抱在手里的轩辕狗剩,笑着说:“比它大多了。”
轩辕狗剩凶巴巴:“汪!!”
“嘘,别当着它的面说,孩子听不得这些。”王雪娇伸手捂着轩辕狗剩的耳朵。
谢正义“哈哈哈”:“小小的,也很可爱啊。”
“各部门准备了啊,二十分钟以后开始!”外面传来场务的声音。
明亮的灯光将这片草原照得亮如白昼。
王雪娇只关心一件事:“这么亮的灯,这么干的草不会引起火灾吧。”
她不想拍着拍着,就忽然变成火海逃生了。
人看不到六十公里外的火柴光芒,但是六十公里外的火柴点一把火,就今天晚上这个风势,那是真的有可能跑都跑不掉。
“不会,我们的灯功率没这么大。”灯光师笑着说。
王雪娇还是很忧虑:“咱们有足够的水吗?要不,咱们还是先挖一圈防火沟吧?”
她不知道干草的燃点是多少,她只知道剧组的大灯真的很烫手。
剧务觉得她很事儿逼,别人没事就她事多,挖防火沟多麻烦啊。
要是别人这么说,他早就怼回去了,偏偏这是女主角,而且是更事儿逼的投资人亲自请来的女主角。
他托词说还有其他事,跑了。
王雪娇便去找卫健,问他对草原防火有什么心得。
他,没有心得。
但,知道大兴安岭特大森林火灾。
云殊华也知道,她还捐钱了,并且去了当地进行慰问演出,在医院看到了很多被烧伤的人。
“我也认为,我们应该挖一个防火沟。”她严肃地说。
三人达成一致,卫健让工作人员先去挖坑。
来的时候,也没说要动土,一共就十把铁锹,按照防火沟的深度要求,起码得挖一米深,三十厘米宽,卫导看看人数,觉得不太现实,于是提出深度减半,宽度也减半。
就算这么偷工减料,十个工作人员挖了四个多小时,也才挖出一个半圆。
眼看着已经十一点多,再挖下去,月亮就没了,卫健心里也着急:“要不,咱们先对着挖好的地方拍,咱们一边拍,他们一边挖?”
已经挖好的部分是迎着风的,如果真要起火,应该能起到一些阻隔的作用。
也不能真就大家无所事事地蹲在草原上喝西北风,傻看着工作人员挖坑。
王雪娇和云殊华都没有异议。
篝火燃了起来,马头琴拉了起来,大家围着篝火蹦蹦跳跳,小公主和在路边捡来的野男人并肩坐在一起,互相依偎着。
野男人向天上的月亮发誓会一生一世只爱小公主一个人,否则
然后被小公主捂住了嘴:“我相信你,不要对自己下这样恶毒的诅咒。”
此时的镜头聚焦在小公主和野男人身上,只捎带了一点女帝陛下。
王雪娇斜靠在小叔子身上,手里捏着酒杯,眼睛却盯着小公主。
她的嘴没说话,眼神却骂得很脏。
“推过去,给余梦雪一个特写。”卫健吩咐道。
拍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风越来越大,突然有人大叫一声:“小心。”
负责拍花絮的摄影师只感觉后背的衣服被人猛然揪住,整个人被倒拖出五步。
下一秒,一根大旗杆重重地砸在他的面前,要是慢一步,他的脑袋就要被砸开花。
他背后瞬间冒出冷汗,吓得腿都软了,手掌心里全是汗,过了一会儿,手指关节觉得酸痛,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还僵硬地抱着摄影机,手指死死地抓着,一动不动。
风越来越大,刚开始还有人站在卡车边上,想借车身避避风,很快,几吨重的大卡车在风中像个小纸片似的,被吹地一摇三晃,好像随时会倒下来。
那三个司机见过世面,想都没想,直接蹦进了刚刚挖好的防火坑,然后骂骂咧咧,嫌坑太小。
好在坑虽然小,不过总比没有强,其他演职人员也都有样学样,跟着躲进了坑里。
那几个挖坑的人现在就是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挖深一点,挖宽一点,现在只能侧躺在土坑里。
同时也庆幸,如果不是王雪娇和云殊华两个人坚持要求挖防火坑,现在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其他人纷纷往土坑里躲,王雪娇也觉得土坑太小,挤得好难受,她发现敬业的摄影师正顶着大风,哐哐地给他那里的防火沟搞扩建,好把摄影机也放进去。
于是,她也爬起来,企图给自己这边也稍微扩扩。
王雪娇一抬头,看见卡车上有人在动,看剪影应该是负责拍花絮照片的女摄影师,刚才她为了能拍到剧组的全景,爬到卡车的车头上站着。
那阵强风把她刮倒在车斗里,虽然人没死,但是脚扭了,她一瘸一拐,一手拿着相机,一手扶着车斗,脚腕钻心地疼,只能一跳一跳地往前挪。
车身实在晃得太厉害,她每走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会刺痛难忍,痛得她额头上冷汗直冒,迫不得已,只好在车斗里蹲下。
风势一点都没有要减小的意思,拉了手刹的卡车,居然被向前推了五六米。
轮胎一下一下地抬起又落下,好像要被吹飞了。
不行,得赶紧走,迟了,只怕卡车真要飞上天。
她努力挪到了车尾,看着距离地面这么高,想想刺痛的脚腕,缺乏跳下去的勇气。
就这么一个犹豫,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股气流拎了起来,拉上了天空。
腾空只有一秒,她的腰就被人抱住了:“下来。”
王雪娇踩在车后杠上,一手拉着栏杆,一手抱着她的腰:“跳下去。”
“我的脚扭着了痛”
王雪娇翻身上车:“你坐着往下挪,我拉着你的手,你慢慢下去。”
她伸手去握女摄影师的手,结果握个相机:“卧槽,你真牛逼都什么时候了这次全国劳模至少得给你一个提名。”
本来她是蹲着的,然后发现蹲着不好使力,便站了起来,慢慢把人往下递。
此时,两百多斤的摄影师和张英山赶来,帮忙把女摄影师接住。
女摄影师刚一路地,张英山便转身向王雪娇伸出手,忽然,他眼前一花,王雪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蹿了上天。
在上天前的一刻,她随手乱抓,抓住了系在栏杆上的横幅。
横幅的一头被她硬生生的扯了下来。
现在,她整个人就好像一只风筝,挂在月亮边。
作者有话说:
拉着横幅被吹飞的故事,来自于在吐哈油田工作的一位朋友的亲身经历。
第103章
狂风吹过一望无际的草原,天地间飞沙走石,风声如同鬼哭一般,在耳边呼啸,人耳朵都像猪耳朵一样被吹得乱动。
沙石打在脸上,像被刀子划过。
王雪娇双手死死抓住横幅,也亏得那横幅的另一端是被卡死在栏杆里,而不是像这一头,单纯用绳子草草打了一个活结。
张英山大声对她喊着些什么,王雪娇只看见他的嘴在动,他的声音已经与风声融在一起,根本听不清。
她知道单凭自己手上的力气,抓一会儿就该没劲了,便用力在横幅上绕了几圈,把手缠住。
风势是一阵一阵的,别看现在吹得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气了。
现在她要做的是降低高度,避免一会儿好风不借力,把她摔下去。
张英山和摄影师在下面用力拉着横幅,拼命把她往下拽。
果然,王雪娇在距离张英山的头顶还有一米多的时候,这阵风忽然就走了。
刚才还绷得紧紧的横幅,瞬间像被抽去了筋,软软地塌了下来,王雪娇以极快的速度下落,她只来得及叫一声:“闪开!”
这高度,接不好,下面的人就要骨折。
张英山一步都没有退,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将砸下来的王雪娇抱在怀里,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撞得向后倒退几步,几乎要翻出卡车围栏。
眼看着两人就要一起掉到地上,张英山将王雪娇的头紧紧护在怀里,尽量将身体蜷起,减少冲击力。
失重的感觉只有一瞬,向后倒的趋势在半空中被生生停住,两百多斤的摄影师站在卡车下面,伸出双手托住了张英山的后背。
摄影师把两人扶住,让他俩平安落地,他看了王雪娇一眼,忽然笑起来:“哈哈哈,你好像哪吒手里抓了个混天绫。”
王雪娇三两下把缠在手上的横幅甩开:“哪吒管风么?”
摄影师认真回答:“好像,不管?”
“那还是赶紧去土坑里躺着避避风头吧。”
话音刚落,下一波的强风果然又到了。
强风维持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才总算减弱了一些。
大家从防火沟里爬出来,抖落一头一脸的土,四下张望,只见地上一片狼藉:旗帜倒在地上,敖包上的石头散落,桌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一张垫子飞进了篝火,被烧得只剩下半片。
“挺呸呸呸挺好”卫导用力吐掉一嘴的沙,他环顾四周,“小方,小方,过来,我们顺便把蒙古人打过来的镜头也拍掉,这个景就不用换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卫导的计划还挺应景。
看方向,刚刚的风就是从蒙古那边吹来的。
“看我抓到了什么~它刚才自己跳到我身边的。”谢正义笑呵呵地举起了一只小动物,一双黑溜溜的小豆豆眼惊恐地看着他,圆滚滚的胖身子上的两只小爪子慌乱地挥舞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是草原旱獭。
王雪娇大声叫:“快扔了,它会传染鼠疫,就是黑死病,死得特别快!”
谢正义脸色骤变,像触电似的把那只肥球球扔了出去。
要是跟他说动物保护、环境生态什么的,他未必能听得进去,对于进补养生爱好者来说,再可爱的玩意儿,让他死得特别快,那可就不行了。
旱獭一落地,跑了两步,前爪在某处扒拉了几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怕死的谢正义用酒精棉球把抓过旱獭的手反反复复擦了四遍,看他的表情,恨不能把那只手砍了换一个新的。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场务们省了不少事,他们只需要去追被刚才大风吹走的帐篷,以及帐篷里的东西就行了。
几个精贵的群众演员负责当死尸。
人太少,于是卫导只能分片拍摄,同一个人,在A区趴着死,拍完再去B区侧躺着死,去C区仰面朝天死,在D区往脸上涂点灰死。
拍出来的效果还挺好,显得人多,反正没人会关心死尸的长相。
等小公主在死尸堆里,痛苦流涕地回顾完自己与路边捡的野男人的甜蜜爱情,就该跟恢复蒙古王子身份的野男人在这里决裂,西辽的死尸们会秽土转生成蒙古勇士,站在王子身后,见证王子实施强制爱的全过程。
全程没有王雪娇的事,她便帮着场务追帐篷、捡东西。
帐篷捡回来了,但是帐篷里的东西零碎地洒在了一大片草原上,包括食物,只找回了十包方便面。
其他的肉食和蛋类,说不定都已经被活动的掠食者带回家感恩大自然的馈赠了。
刚才那阵风实在太过强悍,连卡车都被吹翻了一辆,大家往卡车栏杆上系绳子,准备一边推,一边拉,把车扶起来。
王雪娇跃跃欲试想帮着拉绳子,被一个男场务劝退了。
人家说得很有道理,能使力的位置就这么多,你一个力气小的占着,不如换个力气大的。
眼看着没自己什么事,王雪娇转了一圈,又回到拍摄现场,她看见扭到脚的花絮拍摄师小佳又在现场了,她在一个地方拍几张,再一瘸一拐地换位置。
在场的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没有人扶她。
“你的脚怎么样了?”王雪娇问道。
“没事,就肿了一点。”
等拍摄告一段落后,小佳才坐下来,拧着眉毛,小心地脱下鞋袜查看伤处。
扭伤的地方已经肿起老高,通红一片,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脚掌边缘就会有一圈紫黑色的淤血。
她咬着牙,正要穿上袜子,被王雪娇抓住:“让我看看你别动,我给你冷敷一下。”
王雪娇像一阵风似的走了,过一会儿又一阵风似的回来,手里拿着一块浸满水的毛巾,盖在她受伤的脚踝上:“医生去追帐篷了,一会儿回来,你等他给你确定一下。”
“可是马上就要开拍了。”小佳用力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
“那边不是有一个花絮摄影机嘛,也不缺这几张照片。”
小佳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很轻:“雪姐,我就怕这句话。如果现在缺几张照片也无所谓的话,那不就说明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吗?他们以后还会请我吗?”
她的文凭就到初中,进了一家国营照相馆干了几年,她拍得照片深受顾客们的喜爱,可惜,那家照相馆的经营思维老旧,去年改制后,飞快地凉了。
周围不少民营照相馆都知道她的手艺,想请她去,但是,她就是喜欢电影电视剧,想为演员和剧组拍剧照和定妆照。
没有人脉在这个圈子里几乎可以用寸步难行来形容,她的性格又比较内向,不像王雪娇似乎跟谁都能搭得上话,跟谁都能聊两句,一来二去就熟了。
在同样有技术的情况下,用人单位自然会选择能把自己优势大声说出来的人,小佳的找工作之旅可谓是举步维艰。
要不是她拍了几张人像照,被照相馆的人认为拍得特别好,挂在外面当广告,被卫健看中,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踏进这梦寐以求的圈子。
进圈子后,其实她还想学习用摄影机,但是连卫健都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指了指剧组里的几个摄影师,几乎都是大块头男人:“摄影机很重的,你连拿都拿不稳,怎么拍?”
现在的摄影机用的是胶片,一按下开始,钱就在哗哗地流淌,不可能给她练习。
小佳已经先于这个时代,感受到了女性在找工作时候受到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