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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娇、张英山、翻译阿里,则坐在车斗里。

卡车的车斗只盖了一层军绿色的厚帆布,在这样的天气里,只能凑合挡挡风。

好在接头人知道不能把贵客给冻死了,为他们准备了厚实的羊皮,重是真的重,暖和是真的暖和,往身上囫囵一裹,就跟钻进帐篷似的,防风抗寒。

车斗里面虽然很冷,不过王雪娇和张英山却感到一阵轻松,这下不用担心说话或是别的什么,不小心露了馅,还得想办法杀人灭口,怪麻烦的。

现在回国了,不能随便杀人了,要是留下尸体,还得找特别行动组的处理,免得还要跟兄弟单位打交道,解释这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风声呼啸,就连靠在一起的王雪娇和张英山,如果不用嘴对着耳朵说话,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可以放心大胆地说悄悄话。

王雪娇和张英山裹在几块羊皮缝合的皮帐篷下面,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交换身体的温度,顺便说说话,打发这一路的无聊时间。

眺望着雪山,王雪娇压低声音对张英山说:“我忽然想起一个笑话,在美国,打小孩是犯法的,有一天,一家美国人带着孩子到中国,结果在过边检的时候,小孩又开始淘气,美国妈妈指着墙上的中国国旗说’现在我们是在中国,你要是再闹,我可以揍你!‘”

王雪娇顿了顿:“唉~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现在只能缩在车斗里吹吹风。”

张英山小心地搂住她:“这才是卧底的正常生活,我们已经比其他卧底恣意很多了,想想丹棚,谨小慎微,还差点没命。”

“我们哪里恣意了,我很谨慎的好吧~你不知道,有个搞笑的人,那才叫恣意。

名校毕业,毕业后成功拿到了国安的录取通知书,当时她知道自己入职后就不能去外国玩了。但她以为入职前没事,于是去美国玩了两个星期,办入职的时候,没通过测谎,录取通知书就被撤回了。”

张英山被这种傻缺行为震惊了:“还能这样?名校毕业?”

“是啊,名校毕业又不代表这个人的脑子就是十全十美的。”

张英山沉吟片刻:“没有通过测谎,是指,她去了美国,还说自己没去?”

那这人不仅智商堪忧,还品行低劣。

王雪娇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被CIA的人接触过了。CIA培训最基础的间谍只需要七天,她可是待了整整两个星期。

这种就属于只知道自己不能做某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做,所以犯蠢。

如果她明白入职后不能出国的理由,就应该知道,只要接了录取通知书,也就不能出国了。”

“不过,也别说这个人了,俄罗斯有五十个犯蠢的特工,为了庆祝从间谍学校毕业,搞了一个奔驰越野车群,在莫斯科的大马路上放着音响,按着喇叭,疯狂拍照,还上传网络,哈哈哈,他们的身份是那种只有死的时候才能露脸的,然后全世界都看见他们的脸……克格勃的天都要塌了,最后他们被发配去了楚科奇,还有堪察加半岛~那算是俄罗斯的宁古塔了。那个学校的领导层跟着吃瓜落,降级的降级,引咎辞职的引咎辞职。”

风声更大了,温度更低,王雪娇往张英山的胸口缩了缩,轻笑道:“其实这种新闻看看也挺有意思的,会让我觉得难怪我这种资质平庸的人也能找到不错的工作,忽然就对人生充满信心了。”

“你还资质平庸啊?”张英山笑道。

王雪娇点点头:“嗯,我有不少同事,真的是天才,脑子特别好使,所以,他们都当不好辅导老师,嘻嘻。他们根本不懂差生是为什么不理解题目,也不懂差生做不出来到底是卡在哪一步了。对他们来说,答案就在脑子里,没有为什么是它,反正就是它,就是宇宙真理。”

在呼啸风声中,车队在被白雪覆盖的昆仑群峰之间穿行,晶莹雪峰直指蔚蓝的天空。

王雪娇向前方一指:“看,那里就是王母住的地方。昆仑之巅,公格尔峰,还有冰川之父,慕士塔格峰。”

她将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小小声地念叨:“西王母保佑,我们顺利完成任务,嗷呜!嗷呜!嗷呜呜!”

王雪娇拉了拉张英山的手:“你也念。”

“你什么时候信西王母的?”张英山笑道。

王雪娇摇晃着脑袋:“我一直都信啊,需要的时候,我什么都信,来都来了,顺便信一下又不吃亏。这不是咱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嘛?我同事当年高考之前,在雍和宫投币一元,许愿能考上清华呢。从雍和宫坐地铁到清华主校园都要四块钱,还不是该考上就考上了。”

张英山微笑着学王雪娇的模样,双手合什:“西王母保佑,我们顺利平安的完成任务。”

“你还没有嗷呜。”王雪娇小声提醒。

“为什么要嗷呜?”

“西王母蓬发善啸,嗷呜几声,证明我们是她的忠诚信徒。”

张英山继续念道:“嗷呜!嗷呜!嗷呜呜!”

“嘻嘻~”王雪娇靠在张英山身上,“此情此景,可算是把我的名字凑齐了。”

她指着自己:“王。”

指着远方:“雪。”

指着张英山:“娇。”

张英山一愣,他再怎么也没想过,自己这么一个一米八几,要肌肉有肌肉,要力量有力量的男人,跟娇有什么关系。

他抓着王雪娇的手腕,转了一个圈,指向她自己:“娇。”

王雪娇另一只空着的手在张英山身下,轻轻握捏,张英山全身一颤,声音也在抖:“有人。”

“不要撒娇。”王雪娇故意板着脸,看着张英山。

张英山恼怒地把她往自己怀里搂得更紧,低头含住她的两片嘴唇。连她对自己使坏,自己都觉得她好可爱,张英山觉得自己不能再让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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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所有的车都在缓慢行驶,运毒的两辆车出发的很晚,几乎走在最后。

这样前面如果有哨卡的话,前面的车子就会停下来,形成长队,这就是给他们的预警,他们可以把车上的毒品抢先处理掉。

到了晚餐时间,车队停在路边,生火烧水。

等水烧开了,司机们再往装着砖茶的水壶里续上水,这就是蔬菜了。

有讲究一点的还带了牛奶,煮奶茶喝。

然后一口馕饼,一口肉干的吃着,

王雪娇掏出她包里的那份椒麻鸡,打算一会儿等上车了,再把张英山包里的那份分出来一半装她包里。

外面的温度太低,就算是椒麻鸡本来就是凉拌菜,这会儿也冰牙,得稍微热一热才好吃。

她把椒麻鸡倒进小锅里,点起了一堆小火,小心地搅拌。

再用几根铁钎把两块馕饼架在火堆边加热。

加热之后,被低温封印住的椒麻鸡香气陡然扩散开,辣椒与花椒还有洋葱那股强烈的香气,再加上被加热的馕饼溢出的小麦香气,让冰雪都仿佛变得温暖起来,闻着香气,连刀子一般的朔风都好像变软了。

一口温热的椒麻鸡,一口馕饼,还有一口茶,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连死活不肯收椒麻鸡的阿里都忍不住了,太香了……他把自己那份“给孩子的”椒麻鸡拨出来一半,放在自己的锅子里加热,然后配着馕咬上一口。

哦~赞美真神……这是他吃过最好吃最香的鸡了……就是嘴里像被电过一样,有点怪怪的。

王雪娇笑眯眯地看着他,她现在不能说话,只能冲他眨眨眼睛,表示:“怎么样,我就说好吃叭~~”

不止阿里沉醉于这股香气,就连其他人都忍不住抱着饼子和肉干凑过来,满眼羡慕的围观。

如果是普通人,王雪娇会很大方的请他们吃一点。

不过对于这些人,她连一根肉丝都不想分给他们。

这些人没有跟害羞的贞洁烈女黑布桶说话,而是直接找到了她的丈夫伊朗大胡子。

问得很直接:“你们这鸡真是太香了,能不能分给我们一份?你们三个人吃两只鸡,太多了,恐怕你们会吃不下。我们的司机需要吃好一点,才有力气开车。”

说来说去,他们不过是仗着他们是客户的身份,来蹭吃蹭喝。

当然,如果张英山就是不给,他们也不会为了一份椒麻鸡,就把坎威尔最亲爱的朋友及其妻子杀了,只不过后面的相处不会那么愉快而已。

听完他们的话,蹲在地上啃着馕的王雪娇便端起小铁锅,“啊吧啊吧”地示意他们把加热好的鸡端过去。

他们非常高兴,拍了拍张英山的肩膀:“真神赐给你这样一个体贴又懂事的女人,你真是走运。”

他们顺势在这里蹲着开始吃上了,显然是连锅都不想洗,打算把脏锅就留在这里。

王雪娇十分愤怒,蹭吃蹭喝,不给钱还不想洗锅,是重罪!

做为一个害羞的贞洁烈女,王雪娇当然不能和男人们凑在一堆吃饭,她溜溜达达,逛到没有人看管的第一辆车那里,然后从她的黑罩袍下面,掏出从第二辆车里偷出来的四大包海洛因,塞到油箱的旁边。

搜油箱几乎是缉毒警查车时候的第一目的地,要是这都搜不出来,那王雪娇只能表示:你们是一伙的吧!

接着,王雪娇绕到山后,悄悄拿出卫星电话,打给冯老。

详细告诉冯老两辆车的情况:“第一辆车都是没用的便宜货,留着也勾不出什么来。尽管抓,尽管杀。第二辆车是长线,只要不动第二辆车就行。”

冯老对她的安全有些担忧:“现在就动手?你和张英山会不会有危险?”

“正常设卡呗,又不是只拦他们一辆。”

王雪娇从容答道:“我相信,敢往新疆第二大城市运毒,他们应该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第二?小王同志,你要注意一下说话内容,不要闹出矛盾。”

王雪娇愣了一下:“啊?”

中国的大学,TOP1有两所。

TOP2有八所。

而新疆第二大城市有六个:克拉玛依、石河子、库尔勒、喀什、伊犁(排名不分先后,按拼音首字母为序,字母一样字数多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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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毒部门突然接到线报,告知有一辆从塔什库尔干开出的车辆里装有毒品,即将到达喀什,甚至精确到了车牌号和车型号,以及颜色。

上级要求,不能打草惊蛇,必须一网成擒。

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以前见过情报都是某月某日、某地段,可能有运送毒品的车辆经过,每一辆车都有嫌疑,搜不出来,可能是这辆真无辜,也可能是这辆藏得真好。

这次就好办多了。

他们在喀什入城口处的喀喇昆仑公路上设了卡,守株待兔。

第一辆从塔县出发的车是在晚上七点到达路口的,大家车速相似,很快,就排起了长龙,等待过检。

司机们非常不爽,骂骂咧咧,不过也没有办法。

有司机去跟查哨的人套近乎,问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态度很和蔼,理由也很充足:你们的车都是最后一天进的红其拉甫,口岸肯定查得松,领导说啦,口岸查得松,那我们就得查得紧一点,省得在喀什嘎尔里面出了什么事,要担责任,马上就是新年了,年前产生新案子,又得拖到新的一年,不是好兆头。

那就是大家都要被查呗,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那就查吧。

终于,堵车堵到了王雪娇他们这两辆车所在的位置。

第一辆车上的人不愧是从狂信徒精英培训班里出来的,相当善于奔跑。

他用一个多小时,往返跑了三十多公里,回来报告前方有检查哨卡,以及检查哨卡到底是为什么突然冒出来的。

司机有些舍不得:“就是例行检查,隔三岔五就有,没关系的,要不,货就不扔了吧?”

接头人很坚定:“不行……这次的任务,很重要,不止是运这么一点不值钱的白粉那么简单,不能冒险!”

正好旁边就是克孜勒吉勒尕河,他们抓紧时间,凿开了河面上的冰,打算把第二辆车里油箱旁藏着几十包海洛因都扔到河里去。

王雪娇和张英山也特别积极的帮忙扔货。

盖在油箱上面的盖板刚被掀开,王雪娇便扑上去,左右开弓,双手拎着两包海洛因,健步如飞,赶到河边,把袋子扔进水里。

张英山紧随其后。

两人急客户所急,想客户所想,其端正积极的工作态度,赢得了甲方客户的称赞:“不愧是坎威尔先生的心腹。”

连伊朗大胡子身边那个蒙着黑罩袍的女人都帮忙扔货,谁见了不得说一句:“真是一个贤惠的好妻子,知道为丈夫分忧”。

不积极不行,最上面的四包粉,是被王雪娇用来偷梁换柱的面粉,虽然猛地一看看不出来,但是,这些人都是贩毒老手,如果面粉落在他们手里,但凡凑近了看一眼,就要露馅。

王雪娇和张英山“毁尸灭迹”的欲望比这两车人都要强烈。

四包面粉,有两包在王雪娇手里,有两包在张英山手里,顺顺当当被扔掉,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批货,在金新月价值两万美元,在塞上会变成二十美元,到长三角和珠三角,以及首都圈子,能卖到两百万美元,如今,全部字面意义上的付诸流水。

说不心疼是假的,不过,总比被抓到吃枪子要强。

接头人安慰其他人:“不要紧,只要我们人还在,总有机会运新的进来,金新月的运不进来,我们还有金三角,那里,一年四季都可以源源不断的为我们的自由战士提供经费。”

阿里把这句话翻译给张英山听,张英山当即表示抗议:“你们是不想跟我们做生意了吗?!”

接头人连忙解释,从金新月进货毕竟受季节限制,他们也不想的,他们会尽量在西部口岸通行的时候,多进一些货,增加贸易合作的总价值。

张英山依旧表现的十分生气,接头人劝了好久,张英山怒气不减,问接头人是从金三角哪家进的货,比他劲大吗?比他便宜吗?

接头人大概没觉得张英山会提着刀扛着枪,跑到金三角去跟人火拼,于是便告诉张英山是哪家了。

那家王雪娇也知道,当家人是泰国国籍,之前一直都是小角色,连前十都没排到,所以,在王雪娇在金三角杀杀杀的时候,他们由于太弱鸡,而躲了过去。

有泰国背景的浑育昆死后,此人毛遂自荐,想要代替浑育昆在泰国方面的地位。

于是,这阵子悄悄发育,跟中国大西北的极端狂信徒组织勾搭上了。

王雪娇藏在黑罩袍下,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

敢背着我贩毒是吧,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余小姐一怒,湄公为之不流!

车队缓缓前行,从日落西山,到繁星满天。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王雪娇所在的两辆卡车,终于也挪到了哨卡的前面。

司机热情下车,递烟赔笑:“哎,各位这么晚了还查车,辛苦辛苦。”

这次的线索来自高层,本地公安非常重视,安排的是公安与武警联合检查,来自两个不同组织结构,两套管理班子,确保不会包庇放水。

本来查头车的时候,车上的人都心态很稳。

头车上什么都没有啊,就连那些狂信徒,现在看着也十分正常,老老实实、本本份份,看见人只会憨厚老实的傻笑。

然而,就在头车的油箱侧面,搜出了四大包海洛因,起码有四公斤。

以现在对于缉毒的执法力度,五十克就可以送他们去天国见真神了。

车上的人全傻了。

以前最多是个冲卡,司机一个人全责,车上其他人屁事没有。

现在,车上出现了四公斤海洛因,车上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跑。

车上的人几乎下意识想逃走,然而,守在这里的有二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

这要是能让他们跑了,这二十几个武警战士,回去可就惨喽。

肯定能包揽十年内所有的反面案例。

头车的人一个没剩,全被抓回来了。

车子也被挪到了一边,准备再细细检查。

到了第二辆车,守卡的战士问:“你们是一起的吗?”

接头人果断回答:“不认识!”

第179章

一直以来,他们的操作手法都是头车负责冲卡,二车带货,自然不会让两辆车有任何联系。

王雪娇也不想让二车的人被抓,影响她的工作。

他们出示了证件,接头人司机他们出示的是国内的身份证,阿里、张英山和王雪娇出示的是护照。

此时恐袭还没有闹太大,或者说,就连上层都还没有对这些事件做出相关的定义,到底是某个个体脑子发热而造成的普通治安事件,还是有组织有目的的袭击,基层民警遇到恐袭的态度就像对待治安事件一样,不敢先开枪。

国内对西部的服饰和打扮要到2015年才会正式规定,明文要求不准蒙头盖脸,像王雪娇的黑罩袍和张英山的大胡子,都是不允许出现的。

现在查车的战士也就是困惑地看了他们几眼,查了他们的护照,也看不出来什么,真货当然查不出来。

法国对外安全总局的间谍只会做假护照,而克格勃可以拿到真货,做为曾经跟老大哥认真学习的小同学,要是连真货都拿不着,岂不是白学了。

头车就这么献祭了,王雪娇隔着车窗望向被扣上手铐,蹲成一排的人。

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大概在想车上什么时候多了几包毒品,导致他们被抓。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绝对不会后悔,不会认为自己做了错事才被抓。

说不定他们心中还有一种特别悲壮的烈士感,要为他们的理想献身了,要是他们真的相信死后能上天国,现在他们大概还迫不及待地想被枪毙,抓紧时间去死,可以优先挑美女。

出发时两辆车,现在只剩下一辆,车上的人也心情低落,一路沉默无语,车子默默进入喀什城中。

在王雪娇的时代,喀什古城已经非常商业化,这个时间点应该正是灯火辉煌,小店铺都开门营业,游人如织的时候。

现在远没有那么热闹,街上已经没有店开着了,偶尔有些路人在街上走过。

卡车停进了一座小院子,里面有人迎出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脸上的表情由喜转悲,皱着眉头,重重叹了一口气,又面色狰狞地骂了几句。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二点,有什么事情也不急于现在说,赶了一天的路,车上的人都需要休息。

小院子里有好几间房子,王雪娇和张英山一间,阿里一间,其他人睡一间。

第二天一早,宣礼塔响起了呼唤信众们参加晨礼的声音,院子里的人们既然是极端狂信徒,不去是不可能的,波斯来的男人也得去,波斯来的男人的忠贞妻子肯定也得去吧。

王雪娇哭哭啼啼的看了一眼时间,才六点五十。

这搁内地不就是一大早四点五十的意思嘛,日子没法过了!

以前她在当社畜的时候,这会儿说不定还没睡觉呢。

她悲悲切切地起床,穿上罩袍,打算和张英山一起去参加晨礼,结果到门口被人拦住了。

阿里向她解释:“艾提尕尔没有女寺,女人不允许进,女人都是在家里做礼拜的,男人们才可以去。”

这一点王雪娇确实不知道,她的时代,只要掏三十块钱门票,不管男女都能进。

确实是时代在改变,宗教根据国情变化,在世界任何一个其他地方的大寺,女人都必须蒙头盖脸,不盖着不让进。

而在七五之后,王雪娇头上戴着防晒用的魔术头巾,想进艾提尕尔,还被要求取下来。

艾提尕尔始建于1442年,之后1798年,一个女人在前往巴基斯坦途中不幸病逝于此,人们用她的旅费扩修了这座寺,此后,另一个大地主的女儿又捐了一大笔钱,还捐了地皮,此寺得以继续扩建。

这个捐了钱又捐了地的女人,也只能站在墙外看看。

直到喀什成了热门旅游地之后,女游客才被允许进入。

现在依旧是男人去寺里,女人留在家。

整个小院里只剩下王雪娇一个人了,哎,天气这么好……不如问问通讯员帖木尔同志在哪儿,有机会跟他见一面,阿里毕竟是外国人,不能留他在国内太长时间。

上次通话的时候,帖木尔同志好像也是信教的,他这会儿不会也在做礼拜吧。

王雪娇犹豫了一下,不管了,大不了就是没人接呗,她拿起大哥大,拨通帖木尔留下的电话号码。

不到三秒钟,电话就有人接了:“亚克西姆赛斯(你好)。”

王雪娇:“hello!猫西猫西!哈尼哈赛哟~”

对面顿了一秒:“余梦雪。”

“帖木尔大帝~”

王雪娇的眼睛望着窗外,说:“屋里的人都去做礼拜了,他们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半小时,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王雪娇:“进城的时候有一辆车上藏的毒品被发现了,毒品连着被培训过的人都被抓了,现在就一个接头人和一个司机,他们应该会想要把我手上的配方拿去给领头的人,不然这趟损失这么大,什么都没得到,大概也没办法交差。

我也不确定这个接头人是只管从塔什库尔干到喀什这一小段的,还是一路到同心镇都是他。”

“不管是不是他,都得换人了。”帖木尔说,“这事我来想办法,等我确定了,你再让阿里回去。”

“好。”王雪娇应道。

王雪娇又问了一句:“你怎么没去做礼拜?”

“我是党员。”

“哦,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整个通话时长也没有超过十分钟,挂了电话,王雪娇睡不着,一个人在屋子里,没电视看,没手机玩,真的很无聊啊。

王雪娇在包里翻找,拿出一个小小的窃听器,这是迪亚哥信仰崩溃,“离家出走”之前,给王雪娇留下的,以表示对她的感谢。

它比特别行动组的窃听器都好用,无线、小巧、待机时间超长,在实时监听的同时,也能同步录下来。

王雪娇对它很满意,美帝此时的科技技术确实没得说,给各位特工探员的家伙事儿,更是领先市面销售的商用品许多年。

把窃听器装好了,开启,试了试音,设备正常运行。

又没事干了,王雪娇实在闲得无聊,留在屋里抠手指也不是个事儿,她决定出去转转。

外面的天空刚有一点蒙蒙亮,王雪娇穿上黑色罩袍,小心翼翼地观周围。

这里戴大头巾,穿大罩袍,单独行走的女人不少,相比塔什库尔干,王雪娇混迹在这里反而不容易被看出破绽。

此时的喀什城区面积并不大,王雪娇住的地方能听见宣礼塔的声音,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她便信步走向此时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

王雪娇认识的艾提尕尔外面是一个大广场,铺着好看的地砖,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现在只有墙外一圈铺了砖,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颜色,一些穿着罩袍的妇女在墙外不知道在忙什么。

早市离这里不远,已经开了,油炸物的香气飘出好远。

王雪娇倒不是很意外,教义说一天要进行五次礼拜,其实似乎并不是人人都严格遵守。

她在土耳其、埃及的大市场逛的时候,也经常听到宣礼塔叫人去,但是大市场里的摊主们自岿然不动,哪怕没有客人要接待,他们也懒洋洋的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王雪娇专门观察了一下,早市上有汉人,不过不多,主要还是少数民族脸。

一股强烈的香味飘过来,王雪娇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啊~是烤包子!刚出炉的烤包子!!

王雪娇超爱吃烤包子的,也因此有幸围观到一个大笑话。

她的公司食堂曾经搞过一次中国美食巡回,就是一个月内,把全中国有代表性的地方性美食都做一遍。

周五的时候,食堂领导们一拍脑袋:下周一我们要搞个新疆美食!

于是,周五下午发出的下周食谱上就出现了“周一面点档供应:烤包子”。

然而,负责面点档的人并不知道自己被赋予了新的历史使命。

周一早上,他才知道今日要做的是烤包子。

他不是新疆人,也没有吃过烤包子。

甚至没有在网上搜一下什么是烤包子。

于是,他根据“烤”“包子”这两个关键词,进行自我领悟。

中午,满怀着对烤包子期望的同事们都挤过来了,包括希望通过烤包子一解乡愁的新疆同事。

然而,大家看到的是烤包子是鲜肉大包(猪肉),被蒸熟以后,又放进烤箱烤了一下。

所有人都震惊了。

之后是食堂出公告道歉。

那份公告不出还好,出来之后,就有一种清初文人看到《大义觉迷录》的感觉:卧槽,原来这么草率的吗?你们定菜单的时候,真就是领导凑在一起,脑袋一拍,都不关心到底有没有人会做吗?

一直以来,公司食堂对外的形象都是严谨、认真、现代化、科技感十足……在那之后,同事们再次认知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才是人间真相。

在那之后,王雪娇内心获得了平静,什么大公司、大领导统统祛魅……谁还没个犯病的时候……别觉得谁就能永远不出错,谁绝对不可能脑子进水。

这也是王雪娇处理问题的原则:当事情的后果是由她承担的时候,她最后一定会把关,从不假手于人。自己的事情,自己都不在意,还指望什么。

王雪娇看着年老的妇人熟练地擀着包子皮,旁边站着的男人往里包馅,闻着一股一股的油脂混着麦子的香气,更饿了。

自从禁止明火以后,乌鲁木齐的烤包子就都是电烤的了,少了那么一点木头的香气。

价格也贵得吓人,六块钱一个,皮还是软耷耷的,馅也很干巴,没有汁水。

这家不知道是不是早市上的明星小摊,队伍排……那么长!

一炉虽然有一百八十个,但也禁不住前面的人二十个三十个的买。

刚出炉的一簸箩,眼睛一眨就卖光了!

站在王雪娇前面的人,一口气买走了剩下的所有的烤包子。

卖光了!!

王雪娇看着空空如也的簸箩,悲伤莫名,她立志要干一件坏事:我淋过雨,要把你们的伞都撕啦!erwer!!!

一炉出锅,老板问王雪娇要多少?

王雪娇:“一百八十个!”

后面排队的人都震惊了,不是吧!怎么有人是来包圆的?

一百八十个烤包子,加起来快有三十斤,就让一个女人来买?

老板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问了一句:“你要多少?”

“一百八十个!”

说出去的话,绝不收回,吃不下还能送到养老院之类的地方。

站在王雪娇身后的一个男人叹了口气:“要来不及了,不如算了吧。”

有个女人接了一句:“好吧,我们去买点别的。”

王雪娇一听男人的说话声音有点耳熟,转过头一看,咦,这不是那天在吃椒麻鸡的时候遇到的三个人之一吗?记得他是负责银行贷款的。

此时,老板虽然疑惑,但是看着王雪娇手里捏着的人民币应该是真的,他也就不管那么多,径直往塑料袋里装。

一袋二十个,很快就装好了。

那个男人和女人准备离开队伍,去找其他东西吃,忽然,一个人包圆了整炉烤包子的黑袍女人拉住了男人的手腕,把老板刚装好的一袋子塞到他手里了。

男人迷茫地看着手里的那袋烤包子:“啊?为什么给我?”

老板这会儿又装好一袋子,王雪娇又塞了一袋到女人的手里,还问了一句:“够吗?”

“够了够了,你给我们这么多,你怎么办?”

“没什么,我也不是一定要买这么多。”

说了这么多,男人终于听出王雪娇的声音:“咦,你昨天是不是在塔县?”

“对,椒麻鸡。”王雪娇笑道。

“哦~~~”一听是熟人,就好聊了。

男人立马跟王雪娇商量:“你要买多少?能不能再给我们留一点?”

王雪娇想了想,也不知道张英山和阿里什么时候能回来,放久了就不好吃了,算了,不给他们留了。

“两个。”

“两个……你买一百八十个?”

“一时冲动。”

“我们正好也要多买一点,那我们就都要了。”女人掏出皮夹子,把一百八十个的钱全付了。

排在他们后面的人释然了,反正这炉就是留不住,怎么都会落在这三个人的手里。

王雪娇帮他们把烤包子拎到停在边上的车里:“你们怎么也要这么多?”

“从口内来了好多人,今天早上要开会,来不及吃饭,就想请他们尝尝我们的早点。”

国家正式开始安排援疆计划是1997年,现在都是各个单位自己安排的活动。

那就只能是建厂了。

王雪娇好奇:“是要建药材厂了吗?”

“对。”女人回答道。

王雪娇看着女人,她有四十多岁,圆圆的脸,胖胖的身材,看面相也是和和气气的。

如果在路上遇到,她就好像一个普通的文员,完全没有小说里那种霸气外露、久居高位者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王雪娇问道:“你就是白局长咯?”

“对,我是白鲲鹏。”

“棒。”王雪娇伸出大拇指,冲她比划了一下:“能把这么多人拉过来真不容易,工厂肯定能搞好的。”

“谢谢,谢谢,我们要去开会,先走一步了。”白鲲鹏向王雪娇友好的伸出手握了握。

等他们走后,王雪娇看着手里的两个烤包子,啊,又是白吃白喝的一天呢。

她拿起一个烤包子塞到遮面巾底下,咬了一小口,是她喜欢的味道,脆脆的外壳被烤出黄色偏褐的豹斑,内馅是羊肉和洋葱馅的,拌了不少孜然在里面,丰盈的汁水在舌尖绽放。

外面“咔嚓咔嚓”,里面柔软多汁,好吃是真好吃,就是用料太扎实,吃了两个就饱了。

看看天色,王雪娇觉得那些男人们应该已经做完礼拜回去了。

嗯……做为一个贞洁烈女,出门瞎逛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得买点什么。

买吃的,会被那些人抢走。

那就买衣服,他们总不可能连女装都要抢。

王雪娇看看这里别的女人就算蒙头盖脸,也穿的是鲜艳的颜色,自己这一身黑还是有点怪,于是去集市上买了一身鲜红配宝蓝色几何花纹的长袍,以及红色镶金色图案头巾。

她将新买的衣服抱在手里,然后回到小院。

男人们已经在另一间屋子里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他们隔着窗看见王雪娇买了一身鲜亮的衣服回来,在张英山面前展开给他看,一起进屋,也没多想。

女人么,都爱漂亮,出去购物,买一身新衣服很正常。

即使在沙特,性感内衣的销量都名列前茅。

反正她的丈夫没意见就可以了。

张英山也将窗户开着,压低声音:“他们做完礼拜就进屋了,开着窗户,阿里也没办法接近他们。”

王雪娇应了一声:“没关系,一会儿等他们再去做礼拜的时候,我去把窃听器的带子带过来听一下就知道了。”

张英山有些意外:“这么快就装上了?”

王雪娇一抬下巴:“那当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没别的事干。”

两人说话时候,阿里心事重重地坐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咱们也就是迟一会听,都能听到的。”

阿里皱着眉头,小声说:“都是异端!他们都是”

他刚才去做礼拜的时候,听到本地的毛拉向众人宣讲圣训,他觉得没问题,跟他爸爸说的一样。

但是这个屋子里的那些男人转头就对其他做礼拜的人说,毛拉讲得不对,理解错了,那是恶魔腐蚀过的思想。

“他们连阿拉伯文都不认识,居然敢说毛拉是错的!”阿里十分恼怒,在他看来,否定毛拉,就是否定经文。

张英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王雪娇,那些男人在传递与毛拉完全不同的说法。

毛拉说要与人为善就可以上天堂,不可以无辜杀人,如果无辜杀死一个人,就等于杀死全人类,是非常严重的罪。

他们说要杀杀杀,杀得人越多越能上天堂,杀人坐牢是神给予的考验,要是被枪毙了,就是功德圆满。

王雪娇摸了摸鼻子:“他们已经这么直接了吗?”

“嗯,就在寺外的墙边上说的。”

王雪娇眉头微皱:“毛拉有危险。”

“他们敢伤害毛拉?!”阿里不敢相信,毛拉是最值得尊敬的大学者,地位很高,否定毛拉都等于大逆不道,更别提伤害毛拉了。

王雪娇耸耸肩:“你都说他们是异端了,有什么不敢干的?”

“……”阿里嘴里的异端还只是两者的想法不同,他都没有往杀人害命的方向去想。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嘛,两派都为此打过仗呢。”王雪娇揉着额角,“我估计他们会很快动手,我们还得往下马关去呢,又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过了几个小时,宣礼塔又响起召唤信徒的声音,按规定,那些人应该去艾提尕尔进行“晌礼”,王雪娇原打算趁那个时候把房间里的窃听器拿出来,结果他们居然没去!

呸!

还说虔诚,虔诚个屁,连做礼拜都不去!

终于等到他们聊完,好像还打了一个电话,他们便一起出去了,走的时候还让张英山他们自己吃晚饭。

王雪娇赶紧跑去他们房间,把窃听器取了出来,装在特制播放器里放出音频。

阿里听一句,翻译一句,越翻译神色越凝重。

他们的对话内容就是说毛拉说的东西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对于这种人,得想办法干掉,免得影响他们的大计。

现在他们出去,就是向境外的人进行讨论,分析这人是不是应该杀、什么时候杀、怎么杀。

兹事体大,王雪娇不敢怠慢,马上联系了帖木尔和冯老。

冯老给出的指示是先不要动,这种人,并不会因为同伴被抓而害怕,从而放弃杀人的念头,他们只会抱着“我要完成同伴未尽的事业”,从而更加疯狂。

所以,一定要将这伙人连根拔除,否则他们哪怕只有一个余孽,都会绑着炸弹冲进人群,给社会以及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极大的伤害。

领导说不要动,那就只好不要动了。

充满主观能动性的王雪娇不被允许乱动,于是,她决定去别处动一动。

她换上新买的红衣服,想了想,又在背包里装上黑罩袍,与张英山和阿里一起出去逛街。

此时的喀什古城里还没有什么商户,主要居住者都是真的本地居民,有些人卖食物,有人卖铜器,在铁砧子上叮叮当当敲个不停,王雪娇看见一把长相奇怪的铲子,好大,非常厚实,铲子柄有三根手指并排那么宽,相当粗壮,铲子是花瓣的形状,与铲柄之间几乎没有夹角。

中间有镂空的长条形的洞洞,铲子柄的两边还各有一个突起,似乎可以挂在什么地方。

老板不会说汉话,比划半天,王雪娇还是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只知道三块钱一把。

王雪娇豪迈地对老板说:“来一把!”

张英山非常不理解:“买铲子做什么?”

“不知道,所以买一个研究研究。”

要是知道它有什么用,王雪娇就不买了。

就是因为神秘,才会让人产生好奇。

老板听见她要买,拿起一支,把它夹在磨具上面,吱吱嘎嘎地打磨铜铲上面的毛刺,磨完了还用手指来回摩挲,确定完全光滑了,才交给王雪娇。

王雪娇握着铲子把,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那么想要买它了,她用铲子画出一个圆形:“银月水晶威力,变身!”

从不看少女漫画的张英山不知道她念的是什么,隐约猜到是魔法少女之类的东西,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阿里非常感慨:“余小姐真活泼。”

木思槿就是特别严肃稳重的那种女人,非常符合世人对于中国女性,以及间谍工作者的刻板印象。

毕竟干隐蔽战线这一行的人,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着的,如果有一点错失都可能是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谁能想到一个特工会在大街上挥着锅铲子,转圈圈,嘴里还给自己配着奇怪的音效。

放松,太放松了。

古城里的居民有些是开店的,有些是出去上班的,到午饭的时候,有不少穿着现代化的衣服从外面回家吃饭。

看起来日子过得还可以,不仅不至于要揭竿而起,要是有人想造反,他们还得拦着。谁不想好好的过太平日子。

那些人的群众基础,大概都在没有受过教育的村子里,听风就是雨,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王雪娇拿着变身魔铲,从美少女战士,变身到奥特曼,再变身铠甲勇士,玩腻了就随手插在裤腰带上。

逛到一半,王雪娇又对一个铝制的大水坛疯狂心动,非要说那是《一千零一夜》的同款周边,好想要。

“不好带。”张英山劝道。

王雪娇还是很想要:“不带,等我们走的时候,送给帖木尔用。我先玩几天,我们难得来一趟,不能不给地主带点拜山头的礼物吧~就它了。我自己拿!”

拜山头的礼物,是地主家门口卖的大水坛……怎么看都很奇怪。

张英山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会为了有意思,但是没什么用的东西付钱。

他是坚定的实用主义者,从来没有买过任何的美丽废物,他全身上下所有的东西都具有使用价值,就连戒指都是用来偷拍的间谍相机。

不理解,但尊重。

张英山只做出建议,并不干涉王雪娇的最终决策。

王雪娇果断买了。

水坛子倒不是很重,就是体积太大,不方便拿,王雪娇付完钱,企图像印度人那样把水坛顶在头上,然而,没有找准重心,水坛不是往这里倒,就是往那里倒。

她恼怒地把水坛抱在怀里,企图变成《怀抱陶罐的少女》,但是……这个水坛比腌菜缸的直径还要大一点。

又企图单手拎着,但是水坛的边缘正好打在她膝盖下面一点点的位置,走一步,打一下,走路很吃力。

这个世界的额外工作注定由看不下去的人来承担。

张英山看王雪娇走了几步之后,忍无可忍,劈手夺过:“我来拿。”

他身高腿长,水坛边缘落在大腿上,不影响走路。

王雪娇羡慕地摸摸他的大腿:“腿长真好。”

张英山闭了闭眼睛:“别以为有东西挡着,你就可以乱摸。”

“噢~原来你有感觉啊~”王雪娇笑得鬼鬼祟祟,好像偷到一只大肥鸡的狐狸。

张英山:“……我要是没感觉,就可以写《史记》去了。”

·

·

晚饭时间,三人找了一家饭店进去坐下,点了手抓饭、缸子肉和酸奶。

隔壁桌的人好像是刚从北疆回来的南疆人,他们桌上摆着烤羊排,一边吃,一边激情开喷北疆的羊肉跟南疆的没法比。

此时王雪娇摘了遮面巾,看起来就像来这里玩,顺便买了一身民族服饰的汉族少女。

她好奇地伸头问:“有什么不一样啊?”

“哎~完全不一样嘛,我们南疆的羊肉不放调料都香,乌鲁木齐的羊肉,不行,有腥味。”

王雪娇歪过头:“我看乌鲁木齐的缸子肉也只放了萝卜和生姜。”

“我们南疆的羊肉,只放盐都比他们的好吃!你不是买了嘛,快尝尝!”那几个人无比的骄傲。

好吃确实是好吃,但是王雪娇分不出太大的区别,内蒙古羊肉、新疆羊肉,她吃着都一样,更别提还要分南疆和北疆羊了。

还曾经有一个哈萨克族的朋友请她吃羊,骄傲的表示我们哈萨克族人养的羊就是比维族人养的羊好吃,不信你尝尝,甚至还要求她盲品。

王雪娇为此尝试过很多次,最后只能承认自己没有味蕾,是一个百事可乐和可口可乐都分不出来的大废物,更别提羊肉这么高深的东西。

从引以为豪的羊肉开始,王雪娇跟隔壁桌的人很快熟络了起来,他们就是喀什这边建设兵团的人。

王雪娇忽然顿悟:“咦?你们是不是要搞紫草提炼工厂?”

他们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

王雪娇眨眨眼睛,又继续说:“你们去北疆不会是去那个辣椒提炼工厂,学技术的吧?”

现在那几个人看王雪娇的表情就像看一个能掐会算的神人,嗯,汉人,年轻,看起来很灵:“你也是从内地过来的支援组?”

“不是,我是做生意的,这批紫草入境的时候,我正好看着它入境。”王雪娇笑眯眯地说。

哼哼哼~甚至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这批紫草。

尹俊杰同志现在有没有到俾路支省都不好说呢,起码也得等到明年开关的时候才能看到紫草,如果尹俊杰运气够好,没遇上武装组织火拼、爆炸、袭击……的话。

王雪娇与他们相谈甚欢,顺便了解一下兵团到底是什么设定,她知道有新疆建设兵团,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性质。

他们解释道:兵团是一种行政单位,里面有人是军人,有人是转业复员军人,也有普通农民、工人、医生……就是什么行业都有。

像他们就是负责技术工种的,以前主要是搞农械,现在上头一声令下,说要搞专门提炼紫草有效成份的粗加工工厂,他们就去现学。

“这也能现学?”王雪娇觉得这两个业务之间,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修拖拉机的人,说搞药就能搞药?

“有什么不能学的,我退伍之前是养猪的,结果到了这边,人家不吃猪,要种地的,我拿着书本教老农民种菜,被人训得像个孙子似的,被嘲笑了几年,不也学出来了,也能教别人了。”

另一个人也说:“像他们后面来的就是专业对口的,我们几个都是原地转业的,都是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什么都是现学的,有得学都已经算好啦,还有要自己摸索的,我们的班长,现在在塔县,研究怎么种蔬菜呢,研究五年了,那菜啊,年年死,刚研究出来怎么应对,它就不按原来的死法死了,换个新方法,前年是叶子上面长白毛,去年是叶子枯黄,今年是发黑……”

王雪娇自己也养过植物,不由心生同情:“这也太惨了。”

在信息时代,可以在发病的初期就拍个照上传,请农技专家远程帮忙看看。

现在什么都没有,等照片传到专家手里,专家再回信,地里也就剩一把枯草了。

“可不是嘛,今年唯一长得好的,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草,可能是鸟粪里带的种子。他说反正能得的常见病就那么多,大不了让它们全得一遍,全都是经验,等他退了,把经验留给后面的人。”

王雪娇非常钦佩:“他这颇有神农遗风啊,不愧是中国人。在这种地方扎根,没有一点信念是真不容易干下去啊。”

她和张英山非常能够感同身受。

很多时候,警察坚持很多年去破一桩悬案,已经不是职业需要,而是因为这件事已经成了他们自己心里的一块疙瘩,哪怕不干警察了,也惦记着这事,像强迫症一样,把它弄走,心里才舒服。

王雪娇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们这边办工厂,没有人反对吗?”

“反对什么?”

王雪娇随口说:“噪音啊、污染啊,之类的,或者是觉得占用他们的人啦。巴基斯坦那边就是觉得人都去上班了,会影响他们虔诚信仰的精神状态。”

“哦……那一直都有的嘛……从刚解放的时候,有了妇联,不允许他们打老婆,就有人说我们多管闲事,连他们的家事都要管。”

王雪娇心想:很快就要有人说你们强迫他们劳动了呢~毕竟他们是真的强迫过黑人劳动,自然会认为别人也会跟他们一样。

王雪娇问道:“那有暴力冲突吗?就是打人、砍人、杀人什么的……”

“没有,这边是讲法律的地方,他们也就是喊喊,不敢做什么。”

王雪娇:“可是,我听说有不少地方爆炸了。”

“应该是别的事情吧,没听说过炸工厂的,不会的。”

王雪娇眨巴眨巴眼睛:“怎么能因为从来没有炸过工厂,就认为不会的呢?凡事总有第一次嘛。”

“唉,我们也没办法躲啊。那就希望公安能保护我们了。”

尽管知道他们只是随便一说,不过王雪娇心里还是猛地一跳,与张英山对视一眼。

人民群众这么相信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啊。

接着往下聊,王雪娇得知明天紫草提炼工厂的设备到位。

王雪娇十分意外:“这么快?不是刚检了大样吗?这设备得提前好久下单吧?万一巴基斯坦过来的紫草不合适,那不是浪费了吗?”

“不浪费,我们新疆也有紫草,从巴基斯坦进口是保证产量,就是起一个补充作用。”

“哦……”在王雪娇的时代,新疆紫草已经是保护植物了,所以确实要大量从巴基斯坦进口,她完全不觉得紫草可以从本土获取。

吃完饭,王雪娇才听见宣礼塔传出的声音,这是在召唤信徒们去进行每日最后一次的宵礼。

虔诚的阿里先去了,他想跟毛拉再多聊聊。

王雪娇和张英山继续跟兵团的人问工厂的事情,他们也提到白鲲鹏,都说她一个女人太厉害了,敢想敢干,进口紫草项目要多少部门联合,要是办不成就是打脸折面子,她却不怕丢脸,硬是要办这事。

说服各部门同意是一道槛、找到人愿意去巴基斯坦是一道槛、货能顺利运回来是一道槛,最艰难的三道槛现在都过了。

现在就等设备到位,安装调试,先试生产出来一批,确定产品各项指标没有什么问题,这事就算稳了,后面不管中巴关系如何,或是紫草欠收造成的问题,那都不是她的责任了。

一个人感叹道:“能办成大事的人,真得运气好。”

王雪娇却不这么认为:“运气好也得是后面的事了,如果一开始她就畏首畏尾,什么都不做,压根就不开始,那还怎么运气好。我妈也很羡慕别人买彩票中汽车,结果她羡慕半天,从来就没买过。问,就是说我没那个运气。”

“哈哈哈,小姑娘说得对啊,说到底,还是得先有魄力。”

……

最后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们才注意到王雪娇脚下摆的大水坛,好奇道:“你怎么买了这么大一个水坛?城里不是有自来水吗?”

王雪娇不想告诉他们,自己就是觉得这个水坛好看,这样显得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毕竟连她那个时代,都不是人人能接受花钱买美丽废物。

于是,她随便编了个理由:“呃,这个水坛,不是用来养鱼的吗?”

“如果是养鱼的话,应该是透明的呀,这个还是铝的,对鱼不好。”

“算啦,买都买了,先拿着,万一下雨的时候,忘记带伞,还可以遮头。”

九十年代,喀什平均降雨量感人……

兵团的人也不再说什么,嘻嘻哈哈地跟王雪娇他们告辞了。

看看时间,宵礼差不多应该结束了,王雪娇说不如去艾提尕尔接上阿里,一起回去。

走出门,王雪娇便把黑罩袍给套上。

两人走了一段,走过前方的街道,就是艾提尕尔的广场,迎面有两个人走过来,听声音,其中一个是阿里。

王雪娇见阿里沉迷聊天,压根就没往旁边看,便往路边的小巷子里小跑,打算一会儿突然蹦出来,吓他一跳。

张英山笑着摇摇头,穿着黑罩袍的女人如此活泼,也算得上是一个奇景了。

他提着水坛子,想过去提醒阿里。

阿里年轻力壮,吓一跳就吓一跳。

人家毛拉都七十多了,要是把毛拉吓出个好歹来,那王雪娇妥妥是个铁“恐怖”份子了,上哪儿都洗不白。

真恐怖!吓死人了。

王雪娇莫名的身形一矮,她蹲在地上,还伸出了一条腿。

张英山正纳闷,忽然,就看见一个男人被她绊了一个“狗吃屎”,重重摔在地上。

下一秒,王雪娇在地上一滚,一个拿着匕首的男人致命一招落空,王雪娇抓紧时间站起来,伸手从后腰掏出一把“六·四式”,对着那个男人的脑袋开了一枪,这个男人当即倒地不起。

从另一个方向也冲出了两个持刀的男人,如果不是王雪娇的动静让他们愣了一下,他们早已冲出来了。

张英山从胸口取出“五四式”,毫不犹豫连开两枪,将孤注一掷的两人放倒在地,还不知道周围有多少同伙,张英山压根没考虑打腿打胳膊之类的操作,枪枪致命。

四个歹徒中硕果仅存的,是被王雪娇绊倒的第一个,他不甘躺平,抬手对着王雪娇的侧腹就是一刀。

“叮”,一声金属相撞的声音传来,哪里捅得进去。

他也算是经过训练,当机立断,再向王雪娇的胸口捅去。

稍稍捅进去了一点,然后……卡住了……他简直震惊地无以复加,这是什么人啊?!!胸肌夹匕首???

张英山大步流星跑过来,右手举着枪,王雪娇急促道:“留活口。”

张英山抡起左手的铝制水坛,对着他的脑袋来了一下。

“duang~~~”

王雪娇冷笑一声:“真好听~好听就是好头~”

被水坛砸中的人晕乎乎地倒在地上,血糊了他一脸,伏在地上不住呻吟。

阿里反应过来,急忙跑过来问情况,王雪娇摆摆手:“你带毛拉先回家,这边我们处理。”

她想了想,站起身,走到毛拉身边,问道:“你能听懂汉话吗?”

毛拉点点头,用疆普对王雪娇说:“能。”

王雪娇说:“他们可能还有同伙在这里,他们的目标就是你,这几天,请你不要出门,直到我把这些人找出来。好吗?”

毛拉……他不愿意。

“他们想杀我,就是因为我说的话与他们想要说的不一样,如果我不去主持礼拜,那我就说不了话,这与我被杀了有什么区别呢?”

“有啊,我先把他们弄死,你还可以继续说。如果你先被他们弄死,那么就算他们被我弄死了,你也不能复活。以后像你这么有丰富学识,让他们害怕,又勇敢智慧的学者还有没有呢?如果听不到你的正音,不是会有更多的人堕入魔道吗?”

王雪娇苦口婆心劝了半天,老头还是不肯。

王雪娇恼怒地吓唬他:“你非要送死吗!那我现在就把你杀了,我还能给你时间说遗言,你先跟我说出十个在你死后,能够继承你的事业的人。要保证有学识,有胆识,思想跟你一样正常,不会受人胁迫的人选!”

毛拉轻轻摇摇头,从容不迫地看着王雪娇:“你是一个善良的克孜,你不会对我动手的。我有我的职责,我不能害怕。”

王雪娇扁着嘴,蹲在地上,“呜呜呜”的哭起来了:“我不善良,我讨厌你,我要把你打的扁扁的,呜呜呜,你是一个不听话的坏毛拉,呜呜呜……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下来,你要送死,呜呜呜……”

毛拉无奈地看着她,看着张英山:“巴郎仔,你来看着她嘛,我要先走了,明天是主麻日,我还要准备很多东西,你劝劝她,啊,好好劝劝她。”

主麻日来做礼拜的人可能是平时的两三倍。

张英山走到毛拉面前:“她说得对,明天那么多人,你可能有危险。在没有找到他们的同伙之前,至少应该安排人保护你,否则,你准备的东西就没有办法说出来了,那是很可惜的。”

毛拉见张英山也这么坚定,就连阿里也不站在他这边,只得等他们安排。

王雪娇急步跑到一边,给帖木尔打电话:“喂喂喂,大帝同志,我抓到了四个……啊……不是,抓到一个,打死三个,偷袭毛拉老同志的大坏蛋,用枪打死的,你快点来帮我顶罪……啊,不是,是帮我处理一下尸体。”

帖木尔急急赶过来,第一眼是站着的德高望重的毛拉,第二眼,是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以及一个被卸了两条胳膊,嘴里还被堵住的男人。

一死死了仨,还是枪伤。

帖木尔同志做情报员这么长时间,始终行事低调,别说杀人,连跟人动手都很少,尽量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的心情很复杂,心想这就是冯老直接管理的人吗?果然与众不同。

帖木尔深吸一口气:“你们先带毛拉回家,我一会儿过来。”

“好嘞~”

帖木尔找了可信的警察,悄悄地把三具尸体抬走,把地上的血液处理干净后,才跑去毛拉家。

进门直接问:“到底怎么回事?”

王雪娇简单跟他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我还以为他们要等几天才动手,没想到这么快。”

然后,王雪娇转头看着毛拉,撅起嘴:“都这么危险了,他明天还非要去!怎么办啊?我能把他绑起来吗?”

虔诚的阿里惊呆了,这也太狂野了!

木思槿从来都不会提出这种建议的。

帖木尔也惊呆了,这是什么操作?把受害人绑起来?

王雪娇理直气壮:“不然呢,还有阻止他送死的更好办法吗?”

张英山温柔地指了指她的大哥大:“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的冯老呢?”

————————

王雪娇:我也不想动的,这不是已经欺到头上来了吗?

····

那个铲子真挺奇怪的,我至今不知道那个铲子到底是用来干嘛的,就是一个扁扁的铜圆板,连着长长的铜条条,好像被压扁的冬不拉。

第180章

神奇的冯老接到电话,听说王雪娇“哐哐哐”又杀了三个,内心已经十分平静:“三个啊?真的断气了吧?现场都处理干净了吗?处理的人可靠吗?”

“是的,是我找可靠的人过来处理的。”帖木尔同志凑过去回答。

“哦,你们已经接上头了,很好……阿吉同志在吗?”

阿吉是毛拉的名字,他在旁边应了一声:“我在。”

冯老也在劝:“他们的人肯定不止这么几个,一次没有成功,在短时间内一定会再次对你下手,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暂时还是不要露面比较好。”

毛拉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首长同志,新疆解放之前,我就在这里,清朝的时候,我的父亲也在这里,英国人入侵新疆的时候,沙比提大毛拉主张分裂,我父亲不赞同,他要求与我父亲辩论,英国人派出间谍,想在辩论现场刺杀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知道,但还是去了,如果他不去,让万万千千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认为我父亲坚持的观点是错的,所以他怕了,他不敢去。我不能不去,如果我没错,真神自会保佑我。”

冯老:“可是,如果你被他们刺杀,那将是我们不可挽回的损失。”

毛拉慷慨激昂:“那就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为信仰而死。”

翻来覆去一句话,一定得去,不去就是输,不去就是心虚,会让信众对他的话产生怀疑。

他不去,自然会有人去,那些“有人”,会把他们的观点散播出去。

从他们开的狂信徒培训班能有这么多期成员就能看出来,他们的观点在洗脑方面还是很有实力的。

王雪娇惆怅地双手捧着下巴,现在她也有些理解毛拉的执着了,舆论讨厌真空,你不去占领舆论高地,别人就会去占领。

在虔诚的人们心中,真神和真神的使者是无所不能的,魔鬼和魔鬼的代言人都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敢冒出来,就会被送进火狱。

像主麻日这种大日子,如果最虔诚的毛拉连面都不露,而出现的是另一批人,那么谁是真神的使者,谁是魔鬼的代言人?

“可是,你毕竟不是真神本身,人被杀,就会死。”王雪娇嘀嘀咕咕。

毛拉微笑看着她:“你们汉人不是有一句话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他看了看王雪娇那身蒙头盖脸的黑衣服,叹了一口气:“像你这样的打扮,在经文里根本就没有提到过。以前就连苏丹的后妃也不会穿成这样,这是对经典的胡乱解读……如果每一个坚持正确信念的人都怕死,而不站出来,所有的女人都会穿成这样,被关在家里,任由命运的摆布,这是不对的。”

王雪娇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也不能拍着胸脯跟他保证,把这批狗杂种狂信徒杀了,从此以后就天下太平,再也不会有此类事件发生了。

毕竟那群狂信徒不是一小撮孤种,跟海外势力还有勾勾搭搭的关系,字面意义上的春风吹又生,他们这一拨就算全死完了,也会培植出新的苗来。

不培植新苗,CIA的史密斯专员拿什么,史密斯专员不拿,大家还怎么进步?

冯老那边说要向上汇报一下,这么大的事情,他不能拍板,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毛拉起身告辞:“我要去准备明天的事情了。”

现在屋里就剩下王雪娇、张英山、帖木尔。

那个一脑袋血的男人被捆在屋外,让毛拉家的两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大狗狗看着。

帖木尔出去,打算把他拎进来的时候,发现毛拉家的大狗们呼朋引伴,现在有七八只狗蹲在男人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

王雪娇扒在窗口看热闹,笑道:“它们不会是来聚餐的吧?”

帖木尔:“有可能,牧民家抓到小动物,也是扔到帐篷边,让狗看着,等主人家把动物杀了之后,丢几块剩下的肉和骨头给狗吃。”

“啧啧,看来这两只狗是觉得这么大一个动物,主人家可能吃不掉,就叫亲朋好友一起来,帮忙解决没有冰箱的可怜主人。”

帖木尔把人拎进屋,定睛一看,此人的惨状把他都给吓沉默了。

刚才为了避免他大呼小叫,召唤来同党相救,王雪娇把他的嘴塞上了。

王雪娇可舍不得拿自己的衣服塞他的嘴,于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在地上抓了几把干土,没头没脑的塞了他一嘴。

现在,他一头一脸的血,还一嘴的土。

要向他问话,还得把土扒出来。

用手去扒?太不卫生,王雪娇还怕他狗急跳墙,咬自己一口。

拿勺?拿筷子?还是觉得玷污了餐具,餐具做错了什么,它们已经是餐具了,不能再餐。

王雪娇灵机一动,把从他手里收缴的匕首掏出来,用刀尖伸到他的嘴里,把沙土挑出来。

沙土跟口水融合在一起的地方,有点粘,没那么好扒拉,王雪娇皱着眉头,手上用力……

张英山轻柔地对王雪娇说:“给我吧,要是把他的舌头戳断了,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哦。”王雪娇退位让贤,张英山小心地把泥沙挑走。

她背过身,从裤腰带上把那把变身魔铲取下来,就是说,人长得没那么长也是有好处的。

插在腰侧,铲子会顶着胳肢窝。

插在背后,要是不小心弯下腰,后背会支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所以,王雪娇选择插在小腹前,除了不能弯腰驼背之外,没有什么影响。

那不是更好了~

也因此,铲子有幸替她挡住了两刀。

第一刀,扎在了铲子的宽柄上,第二刀,扎在了铲子的铲头上,被镂空花纹的洞洞卡住。

这铲子虽然长得奇怪,但实用啊~甚至还自带了护手。

许多年后,王雪娇在月海妖后3的博文里面又看到了这把铲子,内心不由生出许多亲切来。

王雪娇转回身,那个男人嘴里的泥沙已经基本上被掏干净了,帖木尔还贴心地给他递了一杯水,让他漱漱口,他高傲地扭过头,用当地话恶形恶状的骂了一句什么。

张英山帮王雪娇整理衣服,小声对王雪娇说:“你猜他说什么?”

王雪娇:“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

张英山忍不住笑出声:“哈啊?”

“嗯,一定是这样的。”

这个男人只会说本地话,王雪娇最擅长的恐吓和诈骗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而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在与魔鬼做斗争,任何肉体上的痛苦,都是真神对他的考验,所以张英山还没有忘记的“大记忆恢复术”对他来说也没有用,反而是为他授勋,为他颁奖,将来他要是一身勋章站在天国,真神高低得封他一个“勋宗”。

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精神攻击VS精神攻击。

帖木尔不信教,更别提对教义的领悟了,跟这个狂信徒聊了半天国家政策,想想你的家人。然而,对方一副要为了理想而献身的头铁样,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雪娇一琢磨,毛拉在书房里在准备什么?不就是在准备如何正确理解经典吗?

这里就有一个入了邪道的现成标杆,他又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天授魔胎,也是别人给他洗脑的,毛拉同志,现在是你展示你实力的时候了!

王雪娇去书房,请毛拉同志出山:“我们希望从他嘴里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有哪些武器,领头的在哪儿,还有哪些计划……他肯定知道一部分,不过现在他打死也不肯说,还说我们是魔鬼,您看……您能不能跟他聊聊?把这个半步火狱境界的人给拉回来?”

毛拉将手中的书合上:“好。”

他起身随王雪娇出去,到那个男人面前,开始用他们的语言与他沟通。

帖木尔就守在旁边。

毛拉跟他聊经典里的天国到底要怎么进,帖木尔跟他聊现实生活也是真神恩赐的,像他这样在现实生活里瞎混混,满脑子想着死后移民去天国就好了的人,就是糟蹋真神的恩赐,根本不上了天国。

王雪娇和张英山留在毛拉的书房里,看着那一屋子的书,阿拉伯文的原版有一堆,不同译者翻译出来的中文版有一堆,看着就头疼。

“以他们的文盲率,我估计他们就只能听一个乐,不可能自己翻原文的。”王雪娇撇撇嘴。

张英山死的时候,还没有网上骂战,也从来没听过什么人会因为对书的不同见解打起来的事情,更没有亲身参与。

他能理解的争斗是“你占了我家的地”“你截了我家的水”,然后开打,是要有实实在在,肉眼可见损失的。

王雪娇虽然没见过真动刀动枪的辩经,但是她见识过红学家的对撕。

一个坚信芳官是个反封建的斗士,因为她敢骂赵姨娘。另一个坚信芳官就是一个见人下菜碟的小贱人,因为她见到王夫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两人对喷了几千条,不分胜负,直到那条内容被举报屏蔽为止。

根据王雪娇对辩经的认知,有些人是可以被说服的,有些人就不行,在他们的想法里,被说服等于承认自己错了,那怎么行,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成为最后一个说话的人。

比如某九漏鱼明星粉在维护爱豆的时候,实在没话说了,就挑对方把“精神病”说成“神经病”,长篇大论论证两种病不是同一种,以表示其实对方也没文化,凭什么骂我家爱豆。

总之,先看看毛拉同志的业务能力,如果连他都不能把脑给洗回来,那这群人配的讲师也太牛逼了,比毛拉都强。

王雪娇打开灯,挥舞着她的魔法铜铲铲,转圈圈:“巴拉拉能量~呼尼拉~魔仙变身~”

“巴拉拉能量~乌啦乌~魔仙晶石能力提升~”

“轰~啪~”

王雪娇都已经当上魔仙女王了,隔壁屋还没聊完。

看来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出结果,王雪娇和张英山以及阿里决定先回到那个小院,不然大半夜的,那些狂信徒们要是回来发现他们不在屋里,没法解释。

反正帖木尔有他们的联系电话,要是得到了什么有用信息,就打电话给他们。

王雪娇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决定干点什么,也不枉费自己在狂信徒培训中心取得的丰硕成果。

毕业设计很成功是没错,总不能毕业即失业吧。

那这培训班不是白上了吗?

她探头探脑地把帖木尔叫出来:“你们这有酒精吗?帮我弄点。”

帖木尔同志过去的主要工作: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从群众的对话中,听到最近哪里是不是有异常动向。

走的是朝阳区群众路线。

朴实无华且枯燥。

现在,他的情报员生涯终于走上了军情六处、中央情报局、克格勃、摩萨德的道路:处理尸体,在禁止喝酒的地方搞酒精。

生活因王雪娇而精彩。

高纯度白酒不好搞,无水工业酒精还是能弄到的,帖木尔同志把工业酒精交给王雪娇的时候,反复叮嘱:“这是甲醇,不能喝的。”

“知道。”

“再馋也不能喝。”

王雪娇恼怒:“你以为我是毛子嘛?!馋到连防冻液都能喝?”

回到小院,屋里还是黑的,那些人还没回来,不知道在外面鬼混什么,想来不会是干好事。

张英山帮王雪娇看着外面的动静,她在屋子里面忙着练习明天要表演的杂技。

一直到凌晨,王雪娇的“杂技”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她把自己手里的喷瓶里的水倒掉,换上无水酒精。

捏动气囊,试了试,很好,效果如她预想的那样。

当王雪娇和张英山在设计如何在不伤及任何无辜群众的前提下,把暴恐份子一网打尽的时候,大哥大忽然响了,来电者正是帖木尔。

帖木尔第一句话让王雪娇感到很高兴:“大毛拉说服了他,他招供了。”

卧槽?牛逼啊!

王雪娇看了一眼时间,从抓到人到现在,不过是三个小时而已。

她脑中闪过《帝国时代》里,僧侣追着敌对阵营的人,举着手里的法杖,发出BGM,然后,对方的衣服就转化为己方阵营的人了。

不愧是大祭司,MP蓝条够长,元素精通超绝,元素伤害拉满。

帖木尔讲述审出来的内容:“他们的计划就是要刺杀毛拉,让他明天无法主持主麻日的聚礼,这样他们的人就可以对聚集的信众说,毛拉其实已经被魔鬼附身了,所以不敢来。”

这就是毛拉坚持要去的理由。

不愧是毛拉,对敌对势力的手段了解得相当透彻。

“如果刺杀失败,他们会想别的办法。”

王雪娇问道:“是当着信众们的面动手吗?”

“不是。”

这又得从他们自己相信的事情上面操作。

魔鬼和魔鬼代言人是不敢出现在真神的殿堂里的,只要毛拉敢出现,那他就不是魔鬼,至少,在殿堂里的时候,他不是。

所以,他们虽然敢在首府的热闹早市里面搞爆炸,却不敢在艾提尕尔动手,动手了,他们就失了法统正理。

如同“沙陈事件”,闹事双方也只敢在教主死后大闹,而不敢在他生前就提出要各自分家另外过。

所以,最危险的是来去艾提尕尔的路上,而不是里面。

只要离了圣域,毛拉被人杀了,就可以说他被恶魔蛊惑,从而失去了真神的庇佑。

活的第一,死的第二。

哪怕是恋爱大过天,认为死了的白月光是不可战胜的世界观,都不敢安排有人一直在活着的人身边不停的说死者的坏话。

死者无法辩解,而活着的人,可以找出、编造出很多很多不利的证据,全部推到死者头上。

再浓烈的感情,也经不起怀疑与时间。

就算是毛拉,死后被人栽赃已经与魔鬼达成协议,他也不可能做到托梦全城,为自己鸣冤。

“听起来很是防不胜防啊?那就是随时贴身保护?”王雪娇脑中闪过《赌神》的经典场景:BGM起,四个保镖跟着赌神的车子一通慢跑,车停下,车门开,赌神慢慢从车里走出来,赌神一抬头,是毛拉的脸。

王雪娇想了想:“听起来,需要本地公安局安排人轮流跟着他了?”

“在隐患没有解决之前,也只能暂时这样了,我已经通知几个便衣明天跟着他一起出发。”

王雪娇又问:“他们是哪来的?是跟我一起来的吗?”

“不是。”

王雪娇使用“李代桃僵”之计,把第二辆车上的海洛因转了四包到第一辆车上,让第一辆车上刚刚完成训练的专业人才被缉毒警一锅端之后,他们不得不启用了此前已经完成培训的狂信徒。

原本这些狂信徒的任务是潜伏下来,等到开春的时候,与六十名结束培训的精英联手搞一票大的。

提前用也无所谓,就算全部死了被抓了,也没有问题。

反正这些狂信徒只是七天就完成的便宜货而已,就算是在腌渍界,也只是比“跳水泡菜”稍稍高级一点点。

眼睛一眨,又能“生产”出一批来。

王雪娇:“领头的呢?在哪?”

领头的人,在土耳其,不过归根溯源,只能说……灯塔不愧是灯塔,天下纷乱,它独占八成,它的爹兼小弟英国,再占一成,剩下各位老牌资本主义帝国共分一成。

在国内的领头人,是在喀什,但是这个人身份太低,并不知道国内的领头人是谁,只有一回在开会的小屋外面听过那个人说话。

这些便宜货色手里的武器也很便宜,只有匕首和土制炸弹。

制枪这种事情,还是有点技术含量的。

首先,无缝钢管要用钱买,而且不便宜。

如果用普通的有缝钢管,开不了几枪,它是要炸膛的。

炸弹就不一样了,随便一个瓶子罐子,加点化肥加点白糖就能手搓出来一个。

质量怎么样不好说,反正包炸就行了呗,还在乎那么多干什么。

毕竟连王雪娇自己都做过一个勉强凑合能炸的玻璃炸弹,这事确实不需要什么太高深的化学物理知识。

王雪娇问道:“他们就没有什么有出息的备用方案吗?他们总不能就这么天天蹲守在路上吧……一天蹲不着蹲一天,一年蹲不着蹲一年,蹲到毛拉他老人家蒙主宠召,去了天国,他们也要抢先抹了脖子吗,蹲在毛拉去天国的路上谋杀他。”

“那不会,自杀上不了天国,只会下火狱。”

“哈,还挺讲究。”王雪娇不由想起了传说中,来俊臣所设诏狱中的十种大枷,最后三种是: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

不知道这些极端狂信徒们被绑上这种枷,还能不能觉得是真神的考验,宁愿死扛,也不愿意一死以求解脱。

哎,也就是想想,酷刑之下,必有冤狱。

这就是夏厅不允许汉东省使用大记忆恢复术的原因。

帖木尔继续说:“毛拉明天上午要去跟紫草提炼工厂的人见面,他们也有可能会在那个时候动手。”

“啊?他还管工业?”王雪娇愣了一下,她知道有公司请道士为服务器开光,请神父给服务器洒圣水,不知道毛拉也有这项业务。

毛拉同志是去给工厂做背书的。

给汉人工厂工作,算不算是背弃了伊斯玛利亚?

算不算跟异教徒勾勾搭搭?

一句话:是不是违背了教义?可不可以去工厂工作?

最懂教义的毛拉都去了,还跟工厂的人相谈甚欢,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谁敢说自己比毛拉更懂?

……所以,如果毛拉和工厂的人一起炸了,就可以说他们是被真神惩罚,下了火狱。

物理上打击了,精神上也打击了。

双赢。

他们要炸的地方还挺多,包括学校、集市、民居、长途车站……

“摊子铺这么大啊。”王雪娇托着腮。

他们的人很分散,警力也会分散。

穿越而来的王雪娇知道他们这是什么行为,可是上层至今还没有给下定义,现在不可能动用武警部队,就只能靠公安过日子。

以现在公安的人手,实在不够用。

多少地方的派出所,整个所里就三四个民警。

而且那些人可是真敢炸派出所的,炸了还不止一个。

这个七天速成班里出来的小喽罗不可能知道全部,光他知道的就已经有这么多,何况他不知道的。

现在整个地区分局的人都被安排上活了,所有人都有活,每人守一个地方。

群众也都动员起来了,一旦发现异常就汇报。

“工厂那边我盯着。”王雪娇说,“那里空旷,不相干的群众少,相对好控制。”

“你?你行不行啊?炸工厂可不是单兵作战,他们一定会用炸弹袭击的,太危险了。”帖木尔有些犹豫,他只知道王雪娇一枪爆了一个人的头。

除此之外,并不知道王雪娇还有什么丰功伟迹。

王雪娇以精准分辨出谁是炸弹狂魔,谁是去围观的普通人吗?

这可不像炸掉雪山狂信徒培训基地,雪堆之下埋的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无辜的。

情报员的信息并不相通,如果他能从寸克俭那里得知“余梦雪”在金三角代表什么,从陈永平那里得知“雪女士”在奎达和金新月代表什么,他就不会怀疑王雪娇的实力。

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保持胜率,就让所有跟她往来过的帮派份子相信她是大地母神在地上的代行者了。

她那邪门的胜率,吊打“雪风号”,与“石首鱼号”并驾齐驱。

寸克俭在金三角的所有客户,屋里都摆着王雪娇的雕像和小香炉,连寸克俭有时候都会无意识哼上两句猛虎帮的“圣歌”。

王雪娇摇头晃脑:“嘻嘻~知道哇~我跟炸弹袭击可熟了呢~”

她可是在狂信徒培训基地经过专业的、系统的培训。

就这些头脑简单的人,只会跟着培训内容做。

王雪娇在短暂的几天时间内,已经在心里暗暗吐槽过那些蠢货很多次了。

最常吐槽的一句是:“白痴,这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稍微偏一点就行了啊,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难怪给人说两句就当上狂信徒了,确实蠢得厉害。”

就算她是个“聋哑”人,她,王雪娇,也绝对算是他们狂信徒培训班里最优秀的学员。

那些“老师”也没有什么更多的可以教她了。

虽然帖木尔对王雪娇的实力将信将疑,但是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人手实在不足。

只能寄望于上层快点定调子。

抓人需要证据,反恐只需要名单,平叛只需要坐标。

最后确定王雪娇和张英山去紫草提炼工厂,如果需要支援,随时汇报。

阿里是外国人,但是他表示想要为反恐出一份力,主要还有一点私人恩怨在里面,他讨厌瞎解读经典的异端,更讨厌乱杀人的狂信徒。

他希望中国能为他的祖国做个好榜样。

中国可是巴基斯坦最粗的大腿。

要是连这么大的国家都镇不住异端,那他的祖国未来会更加艰难。

他要求去人最多,最杂的集市上帮忙,帖木尔同意了。

等所有细节讨论完毕,天已经亮了。

今天是主麻日,一天只在下午做一次礼拜。

毛拉早上九点走出门,身边有三个打扮成普通民众的民警跟在他身边。

路过早市,早市上的人们满脸欢喜,互道“主麻吉庆”,看见毛拉,他们热情打招呼。

乍一看,天下大同,一团和气,人与人之间相处无比和谐。

谁能想到里面还混了几个刺客。

只不过刺客实在没有机会出手。

这里的小贩太多了,一大早,小贩们就收到民警通知,说这几天可能有人要来这搞破坏,具体哪天不知道,希望他们发现异常就报告。

小贩们的摊子是他们全家吃饭的指望,总不能因为害怕,就永远不出摊。那不被炸死,也要被饿死。

谁敢动他们的摊子,就是要跟他们拼命。

所有小贩除了吆喝、招呼客人,就是瞪大了眼睛,在人群里寻找哪个被诅咒的魔鬼想炸他家的生意。

只怕炸弹掏出来,还没跑出几步,就会被人按住了。

工厂所需要的设备都已经到位,今天要进行正式投料,对生产线进行第一次的试运行。

除了参与这个项目的各级负责人、未来的工厂领导之外,还有不少围观的周围居民。

他们都知道这个工厂要招工,听起来工资也不错,但是有人告诉他们,这个工厂就是吃人的牢笼,进去以后,每天要从天黑干到天黑,要一刻不停的工作,也不被允许做礼拜,连家人也见不到。

那个工资就是骗他们的,到最后根本拿不到钱,告到哪里都没有用。

说是这么说,但是……他们给的工资太高啦……

连缅北都有人觉得自己能在那里赚到快钱、大钱。

这个工厂是有地区领导和毛拉背书的地方,怎么就不能是真的呢?

万一呢?

别人都来,我不来,我不就亏了嘛。

于是,这些人是来谨慎围观的。

虽然也不知道能围观出个什么来,不过,大抵态度就好像姑娘问男人“你到底爱我不爱我”,食客问老板“你们店的菜好不好吃啊”一样,就是求个心安。

要是看着就不靠谱,那就算了。

要是感觉还行,那就先伸出试探的jiojio~反正不能别人赚了,我没赚。

这个工厂是以前一个粮库改建的,地方够大,够宽敞。

闪亮亮的新设备在灰扑扑的厂房里耀眼非常,有些塑料膜都没撕。

本地电视台、广播电台、报社都有记者前来,采访的采访,拍照的拍照。

王雪娇和张英山分站在人群的左右两侧,观察着人群的动静。

狂信徒培训基地的教学大纲里说了,要炸,就要挑人最多的地方、官最大的人、宣传效果最好的时候。

既然他们的梦想是想要把内地的工厂吓得不敢再入关建厂,那应该想要闹得越大越好。

就像有一段时间,卡塔尔的半岛电视台简直就是专门播砍头的频道一样。

狂信徒也要宣传自己的业绩。

宣传效果最好的时候,莫过于领导讲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所有麦克风、所有摄像机,都对着那一个方向。

现在主席台已经坐满人了,白鲲鹏同志坐在主席台的正中间。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那个人是本辖区的派出所所长,按计划他应该来的,不过凌晨的时候突然接到任务要执勤,人太少,他也不得不顶上去,到辖区附近的中小学巡逻。

白鲲鹏同志知道要升职,不仅要做出成绩,也要懂宣传自己,人脸留在照片上,写报告、做报道的时候,都能带上他。

所以她说派人去找所长了,希望所长能抽出一点时间来参加一下仪式。

王雪娇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视,寻找最有可能的人。

在场有几个穿着大罩袍的女人,纱巾罩着她们的脸,看不清表情。

其他人的表情或是迷茫,或是期待,或是欣喜,属于一个正常人面对未知事物的状态。

王雪娇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罩袍,戴着面纱,没有戴手套。

她悄悄走进人群,站在那几个大罩袍女人的身侧。

她一手捏着无水酒精的瓶子,一手捏着打火机,就好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全身紧绷,精神高度集中,将所有的意识都放在身边的那几个女人的身上。

不对,不止一个……

王雪娇抬头,向张英山的方向望去,他的神色冷峻,眉毛立起,这是发现了危险时候的状态。

张英山的眼睛与王雪娇对视,他伸出五根手指摸了摸左脸。

王雪娇会意:在主席台左边,有五个狂信徒的同党。

她的眼睛飞快掠过,有两个是穿着大罩袍的女人,还有三个是男人。

狂信徒们不会让女人当近战战士,女人的作用是当作引爆炸弹的启爆器。

这里的军人和警察基本上都是男人,他们发现之后,扑上来抓人,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拍到照片,可以想象会被贺阳之流写成什么样。

开局一张图,剩下全靠吹。

以前张英山被女毒贩这么栽赃过,现在他不怕了,爱拍不拍,随便拍,就算被造黄谣,也不过是一个下流的波斯大胡子商人扑倒妇女。

王雪娇锁定目标之后,便静待时机。

她相信那两个人如果执行的也是自爆任务,那么她们一定会靠近主席台。

派出去找那位所长的人,说所长走不开,那条街就他一个人,别人都被分到人群更加密集的地方。

白鲲鹏对这里的情况也有所耳闻,表示理解:“没办法,人太少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前面照例一通官方发言,然后进入正题,关于这个厂能增加多少就业岗位,能有多少产值,未来的发展规划以及等等……

所有人都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听领导叨叨的时候,王雪娇身旁的女人向前迈了一步,另外两个女人也动了。

当她们距离主席台还有大约五米的时候,忽然人群里一片混乱。

一个穿着黑色罩袍的女人双手着火了,她高举着两只手,幽蓝的火焰从她的胳膊肘一直烧一手指尖,不住跳动。

那个女人在大声叫嚷,反复只喊着一句话:“恶魔,我们之中有恶魔。真神要来收恶魔啦!”

听说有恶魔,已经把周围的普通人给吓坏了。

什么?真神还要来收恶魔?

那会打成什么样啊!!!

人们惊恐地飞速向后退。

只有那两个执行爆炸任务的女人一脸懵逼。

她们不知道自己应该像普通人那样散开,还是应该继续完成至圣先师交待的任务?

至圣先师说,炸了就能上天国。

可是,在真神收恶魔的时候搞爆炸,真神会不会觉得自己碍事,一生气,就不让自己上天国了?

培训班没教过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啊。

她们两个人大脑一片空白。

在她们发愣的时候,一个男人向她们大声发出指令,还有两人掏出匕首,准备随机捅几个身边的人,用以震慑。

两个女人不再犹豫,准备向主席台冲。

王雪娇心中冷哼一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

下一秒,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黑袍女手上的幽蓝色火焰忽然变成了舞动的火蛇。

两条蓝色的火蛇就像两根笔直的棍子,一前一后,将三个罩袍女夹在中间。

她们的衣服瞬间被火焰点燃。

培训班只教她们如何带着炸药冲进人群,然后引爆,却没有人教过她们自己衣服着火了应该怎么办。

那两条蓝色火蛇目的性非常强,专门对着她们藏着炸药的地方喷。

这种便宜货炸药很不稳定,按一下会爆,温度够高也会爆。

她们要么就等着温度升到引爆点,要么在地上打滚触发爆炸。

总之,今日难逃一死。

如果她们在王雪娇用酒精点自己手的时候,像个正常人那样跑路,那么,她们最多被逮捕。

可是都已经这样了,她们还心心念念地完成任务,脑子已经坏了,她们会选择与逮捕她们的警察同归于尽。

警察本来就不够用,怎么能让她们这么糟蹋。

要是没人愿意当警察,那现役警察的工作压力不是更大了嘛!

王雪娇心善,见不得同事加班。

她还喜欢成全别人的理想。

既然她们这么想死,那就送她们去死,看看到底是上天国,还是去火狱。

王雪娇在培训班的时候,点过好几个炸药包,精确了解过这种炸药到底要烧多久才会炸。

当时负责培训她们的人还夸她积极好学,态度端正,是虔诚的信徒。

谁能想到,她是认真用他们的实验材料,积极地研究怎么毁了他们的伟大事业。

等确定炸药必爆之后,王雪娇就地躺下,快速在地上滚远。

气浪触及她后背的时候,已经像一阵微风,不过轻轻拂起她衣角。

王雪娇在这里引爆的时候,张英山打断了两个男人的腿。

第三个人见状不好,飞快冲进拥挤的人群,张英山不敢再开枪,拔腿追过去。

那个男人没有跑太远,就被举着草耙、棍子的群众们堵回来了。

围观群众原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前面的人喊真神恶魔什么的,然后是三个女人起火,还以为要看到传说中的神魔大战了,结果看到四个男人也打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拿枪的大胡子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对着人群乱挥匕首的人绝对是坏人绝对没错。

根据人民群众的朴素价值观,打坏人的人,肯定是好人咯。

他们毫不犹豫地上前,帮助张英山。

三个女人都已经如愿化成了肉块,地上还剩下她们的衣服在熊熊燃烧。

王雪娇手上的火焰已经熄了,黑罩袍也已经又破又烂又脏,她顺便把黑罩袍也脱了,扔到一边,露出一身红色如火的衣裙,红色的纱巾遮着她的脸。

一身鲜红衣裙的女人傲然地站在一滩血肉之中,用新学的语言高呼:“火狱!恶魔被真神打入火狱了!”

这般血腥的场面可以说相当骇人。

所有人都吓得腿软,想逃走都跑不动。

女人们吓得扭过头不敢看,就连男人都被吓得目瞪口呆。

一切发生的太快,主席台上的三个人,只有未来的厂长同志跑了。

他一直坚持体育锻炼,反应比较快,王雪娇双手起火的时候,他就已经站起来了,三个女人要冲上来的时候,他跑出了五米,现在,他已经跑到厂房里面了。

白鲲鹏生活的环境一直特别太平,长这么大,也就遇到过几次小偷,连抢劫都没遇上过,面对字面意义上的“炸裂”,她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毛拉七十多岁了,他跑不快,也跑不动,也坐在原处没动。

王雪娇转身,向主席台走去:“你们没事吧?”

两人都听出了王雪娇的声音,心里完全不慌,只有困惑。

特别是毛拉,他一头雾水,这姑娘不是吃公家饭的吗?怎么刚才跟狂信徒似的。

而且,她还特别熟练,不像第一次装神仙。

吃公家饭的人为什么这么熟练?

王雪娇看着毛拉,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她们都是极端狂信徒,就是昨天晚上袭击你的,他们的计划是用你的死,证明你说的都是错,现在死的是他们,你是专家,你看怎么利用这事,把潜在可能变成狂信徒的人的心思压下去。”

白鲲鹏都听傻了,她来之前,认真学习了少数民族的各种禁忌,包括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要尊重信仰之类的。

王雪娇这番发言,可太狂暴了。

不仅发言狂暴,操作也很狂暴,如果她不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这手法就是标准反派。

王雪娇跟毛拉说完,转头瞥见白鲲鹏表情复杂,猜到她在想什么:“这手段是他们对付毛拉的,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反正这里的人永远不可能变成无神论者,那就别浪费嘛,宗教的价值不就是让人知道敬畏,知道干坏事有报应么~她们死都死了,总不能浪费。”

白鲲鹏听得一愣一愣,憋了半天,只吐出几个字:“……你还真节约。”

王雪娇冲她调皮地挤挤眼睛:“那当然,老师教育我们,浪费一具不应当。”

“嗯……啊?”白鲲鹏应了一声之后,又仿佛觉得哪里不对,是这么说的吗?

后面宗教意义上的事情就交给毛拉处理,抓到的三个男人已经动弹不得,帖木尔赶过来替这两个人处理法律层面上的事情。

王雪娇和张英山趁乱溜走,路过市集的时候,王雪娇又买了一身灰色的连眼睛一起挡住版本的罩袍,把显眼的红衣挡住,挽着张英山的胳膊,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温顺老实内向的聋哑贞洁烈女。

张英山也换了一身衣服和帽子,还买了用于制作假胡子的毛毛,打算给自己的胡子换一个款式。

两人就像最普通的夫妻,相伴走在集市上。

王雪娇看见了阿里和另一个负责这里的警察分别站在两个路口,阿里的眼睛不住扫视着周围的动向,他是真的把这里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在认真对待。

他认出了王雪娇和张英山的走路姿势,微笑着望向他们。

王雪娇走到他身边,轻声:“还是你这太平,我们那里都炸过了。”

阿里还不知道有些话不能说,轻快地回答:“是啊……”

话音刚落,前方顿时传来一片喧闹声,那里是王雪娇昨天买美丽水坛的地方,旁边还有一家卖漂亮地毯的。

阿里急忙向那里跑,王雪娇和张英山紧随其后。

吵闹的地方是有人发现了定时炸弹,还有十秒就要爆炸。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找会拆弹的人了。

以培训班的教学水平,能造出来的炸弹功力有限,最多炸个十几平方米,不过集市上人太多,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在十秒之内,把十几平方米的人全都清走。

王雪娇想都没想,抄起一个黄铜做的漂亮水坛,往炸弹上一盖。张英山抢来了厚厚一叠地毯,盖在水坛上面。

阿里有样学样,也抱起一叠地毯,再压上去。

三人扔完该扔的东西,果断狂奔。

急速狂奔跑出了至少六十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盖上去的东西将爆炸范围变成了三平方米左右,行人都已经自行退散。

只有没长腿的地毯店和水坛店摆在门口展示用的商品,被冲击波掀翻。

集市里乱成一团。

炸都炸过了,可是,王雪娇还在狂奔,张英山也跟在她身边。

阿里不理解,猜想他们一定有什么重要理由,比如不能被极端狂信徒看见什么的。

于是他也跟着狂奔。

跑出至少八百米,王雪娇才停下来。

阿里还不放心,警惕地向左右看看:“没有人跟着我们。”

“嗯!”王雪娇也跟着警惕地左右看:“没有警察看见我们吧?”

阿里:“???”

他陷入沉思:我这是加入了什么阵营。

王雪娇压低声音:“你知道那些地毯多少钱一块吗?”

“什么?”

“我昨天问过了,一块地毯要五十块钱呢!那是纯羊毛的!你抱了至少二十块对吧。”

张英山微笑:“我拿的是棉花做的。”

王雪娇:“你别笑,纯棉的也要二十块钱!”

她顿了顿:“那个黄铜水坛用料可扎实了,要一百块钱一个,它比铝做的好看多了,昨天我都没舍得买。”

“算下来,刚才排爆造成的经济损失至少一千五百块。”王雪娇意味深长地看着阿里,“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跑了吗?”

阿里半张着嘴,竟然……只是为了赖账这么低俗的理由吗!!!

王雪娇郑重地说:“别这么惊讶,我是为了测试这里的人心。”

阿里这下更不明白了,赖账跑路,看人会不会追上来跟你要债吗?

王雪娇继续说:“那个炸弹如果真炸了,地毯店和水坛子店保证一个都留不住,附近的墙都至少要炸塌一半。”

爆炸发生后,阿里回头看了一眼,确实如王雪娇说得那么严重。

王雪娇:“要是他们执意要求抓住我们赔偿他们的损失……就……嗯……以后这里人的工作就难做咯。”

阿里瞪大了眼睛,就在刚才炸弹即将爆炸的十秒之内,余梦雪不仅想到了怎么救场,还想到要替这里的工作人员测试一下人心?

不愧是余小姐,想得这么周到,难怪她在金新月那种地方都好像回自己家一样随意从容。

他哪里知道,王雪娇和张英山是真的不想跟普通警察打照面。

帖木尔还在处理提炼工厂的尸体,这边再有爆炸案什么的,他来不及跑过来。

药厂爆炸案、集市定时炸弹,在短时间内,两样加在一起。

这可不能说是普通个例了。

终于,自治区做出判断,敲定了事件的性质,就是恐袭。

警察可以开枪,同时武警介入事件。

几辆大卡车,满载着绿色的军装。

绿色像一股春风,吹进了集市、吹进了学校、吹到了艾提尕尔旁边、吹到了政府办公场所……除了与警察联合办案的武警之外,大马路上平均五米站着两个手持枪支的武警。

他们身姿挺拔,眼含杀气,霸气外露。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安全感十足。

对于狂信徒们来说,这就很不妙了。

对于王雪娇来说,更不妙,这要是把她的“长线”也一网打尽了,她还怎么去同心镇啊。

她摸了摸下巴,让张英山出去把还在药厂忙着的帖木尔请回来:“我估计一会儿他们就要回来,你想好你的身份了吧,我要把你介绍给接头人,然后你就可以想办法替换了他的身份,把我们俩送去同心镇。”

帖木尔点点头,他已经想好自己的身份了,就说是波斯商人以前就认识的毒贩子。

三人刚聊完,放风的阿里就对着窗户扔来一颗石子,提醒他们:“狂信徒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