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身为贞洁烈女的王雪娇赶紧躲进里屋,套上灰色的罩袍。
预警发出后五秒,就听到了脚步声,昨天还意气风发的狂信徒们,只剩下了两个人。
回到小院,关上门,他们依旧神情紧张,看见张英山、阿里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屋里说话,他们站在院中,手按在后腰,压低声音:“你是谁?”
帖木尔显得更紧张,一只手把手里的“冰壶”拼命往身后藏,另一只手已经把枪掏出来了。
双方看似箭拔弩张,紧张的气氛在狂信徒看见桌上那一包无人关心的冰毒之后就消散于无形。
“哦~原来你们也是伊斯法的客人。”狂信徒们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帖木尔就像一个真正的毒贩子,即使狂信徒已经放松了警惕,他还看着张英山,好像是在向他求证。
张英山点点头,捏出外国人说中文的腔调:“碰油,碰油,耗碰油~”
帖木尔外表就是一副少数民族的模样,但是没有留大胡子,穿着本地冬天常见的长羊皮袍子,头戴一顶皮帽,看气质,就是老实淳朴的本地人,跟邪恶狡诈的毒贩子完全不沾边。
不过刚才他一边藏东西一边掏枪的鬼祟动作,完全暴露了他的“本性”,让狂信徒们对他的身份毫不怀疑。
帖木尔抱怨道:“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又是爆炸又是枪响,现在满街都是警察,我都不敢出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邪恶的异端,害死了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简直丧心病狂!”接头人咬牙切齿。
不仅把人炸得碎碎的,还说她们是被真神收服的恶魔,侮辱,这是天大的侮辱。
“听说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干的。”
“她还发出了狂笑!她一定是易卜劣斯的化身!”
“这个邪恶的魔鬼,竟然敢破坏我们神圣的计划!”
王雪娇知道易卡劣斯IBLIS的名字,当年研究三教起源的时候研究过的……主要是她为毕业论文的查重率而烦恼。
众所击知,人在写论文、复习备考的时候,除了必须要看的书之外,什么书都想看,什么事都想干。
于是,王雪娇发现原来真神和上帝一样,也创造了人之后,要求所有的天使和精灵向这个人类叩拜,IBLIS不愿意,因为他认为自己是火之精神,人类始祖是泥做的,档次比他低,最后因为傲慢之罪,触怒真神,被贬为魔鬼。
啊,这不就是在《圣经》中记载的路西法晨星干的事吗?这查重率也太高了吧。
现在王雪娇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内心狂喜:
好耶~~~是路西法耶~~各种西幻小说里面只要出现路西法,都是人气超高的角色~就算是反派,也是高逼格反派,还有专门的美剧呢~
王雪娇现在心态如同被人激情辱骂:“你别以为自己好看又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哎嘿嘿嘿~你们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王雪娇心情大好,在里屋扭来扭去,后面随便他们怎么骂她是邪恶的魔鬼,她都觉得是在夸自己:我哪有你们说得这么厉害啦,我做得还很不够,以后我会更加努力的哟~~
“火之恶魔”王雪娇这边乐呵呵,那边是狂信徒愁眉苦脸。
今天是他们在三个多月前,就与境外主子商量好的动手时间。
紫草工厂的试运行日,世俗世界的领导都会出现在那附近观礼。
主麻日,宗教世界的精神领袖毛拉一定会亲自前往艾提尕尔。
难得的好机会啊,能把世俗世界和精神世界的领袖全部一网打尽。
他们为此精心准备了很久,他们收买了不少人……或者说,那些人本来就是“两面人”,帮助那些从狂信徒培训班里出来的速成学员们在本地扎根。
了解本地的地形地势、警力、可以收买的人之后,买炸弹需要的必要材料、研究撤退路线,才能继续推进下去了。
计划是这样的:
第一步,主麻日之前,刺杀毛拉,不管毛拉是死了,还是重伤,总之,他都不可能出现在民众面前,他是恶魔。
——毛拉,平时都是一个人回家,或者偶尔身边会跟着他的儿子。
普通信众早就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完全没有好学生在下课后还缠着老师不让走的那种积极,不可能有大批人跟着毛拉。
四个壮汉,对付一个七十多的老头,最多再加一个五十多快六十的老头,别说用匕首了,就算是徒手掐死他,这有什么难度吗!
第二步,在主麻日当天上午,炸了紫草提炼工厂,工厂是恶魔的巢穴,要求开办工厂的人都是恶魔。
——这边领导讲话就是摆一个长条桌,不拉警戒线,也不安排安保人员。
那么近的距离,炸个主席台,有什么难度吗?
第三步,宣布毛拉是支持建工厂的,他们果然是一群恶魔,现在都下火狱啦。
第四步,他们以真神使者的身份出场,主持正义,驱赶恶魔,扶持自己人上位,继承毛拉之位。
——两面人都安排好了,这有什么难度吗?
听起来超级简单、易操作。
这要怎么输?!!
然后,计划就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不知道为什么,装着二十多个新培训好的狂信徒的车子里发现了海洛因,人都被扣住了,人力不足,不得不调动以前的学员。
而那些早已潜伏下来的培训班学员们,不像新学员那样持续不断地练习。
他们原本就不是专业对口选手,有的在进培训班之前放了几十年的羊,有的织了几十年的地毯。
总共培训才七天。
七天回来之后,又被安排潜伏下来,从事正常工作。
他们大致的水平如果做类比,那些新培训出来的人,就好像是高考生,而他们就像是大二的学生。
如果高考生和大二生一起去参加英语四级的考试,那么在大多数情况下,高考生的成功率更高一点。
这些已经回来的学员,心里惦记着上天国过好日子,结果真要他们努力干点什么争取去天国,在行动上还不如刘招华对贩毒的热情。
刘招华那是天天练,还主动去找化学教授,心里梦里都惦记着要提升毒品品质。
而他们……就跟巴基斯坦的武装组织一样,有人管有人组织,他们就干,没人管没人组织,他们就从来没想着要多加练习,打磨潜入的技巧。
完全没有做到“老师在和老师不在一个样”。
如今的他们,打馕、卖葡萄干、夹核桃很熟练,搞爆炸和刺杀就不太行了,也难怪笨手笨脚,连放个定时炸弹都没挑个好位置,刚放好没一会儿,被周围的小贩们就发现了。
要不是那个炸弹装药量确实挺大,随便来个胆大不怕死的,捡起来往河沟里一丢就完事,连水坛子和地毯都不用损失。
真正积极努力的是那三个在紫草提炼工厂里催促指挥的男人。
女信徒不能进入艾提尕尔聆听毛拉传递的正确信息,她们接受到的信息就是女人要忠贞、听话、顺从,在家听从父亲的,出嫁听从丈夫的。
男信徒虽然能听,但是毛拉自己都没听说过天国有七十二个处女的传说,更不可能主动去驳斥这种胡说八道的言论。
在得知刺杀毛拉的计划失败之后,这三个男人马上决定一定要在工厂完成爆炸计划,于是他们叫来了自己的妻子,让她们去为大业献身。
这几个早已把培训内容还给老师的狂信徒,得知要搞这么大的动静,站在人群里的时候,就神情紧张,东张西望,眼神飘忽,那三个负责执行的女人更是全身僵硬,抱着炸药包的手用劲的连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不然也不能这么容易被王雪娇看出来,她也没见过很多款式的坏人,远还没有达到老刑警那种“只是在人群里多看了你一眼”,就能动手抓人的境界。
她都能看出来这几个人有问题,可见是紧张成什么样了。
帖木尔积极附和他们的话,还说有境外的人主动找上他,希望他能在自己家拉起一个这样的组织,但是他忙着贩毒,没空。
狂信徒们表示他这么想就太狭隘了,等整个地区的思想意识形态都被他控制,到时候还怕贩不了毒吗?连警察都是他的人,毒品不是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张英山也赞同他们的话:“金新月就是这样,苏联人打不进来,伊朗人打不进来、阿富汗人打不进来人,巴基斯坦人也打不进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自由,完全不用偷偷摸摸。”
帖木尔一点点打探谁是他们在这里的内应,谁为他们安置了狂信徒,帮他们搞到了合法的身份,他想向内应学习一下先进经验,他好回去有样学样。
有冰毒做保,有金新月的贵客为证,本地的狂信徒一点都没有怀疑帖木尔的身份。
狂信徒告诉帖木尔:“今天不要去找他们,他们今天应该会很忙,肯定要处理很多事情。”
帖木尔对此地的工作进度表示非常惊讶:“你们这里这么厉害?我们的兄弟姐妹都已经坐到可以处理这么大事件的位置上了?”
狂信徒无比骄傲:“那当然,我们是有悠久传统的。”
所谓的悠久传统,就是当年英国人在这里进行间谍活动和间谍训练留下的根基。
喀什有专门的英国领事馆,领事馆楼顶就有发报设备,有什么动静,立马就可以传到伦敦,一直到解放后,还有不死心的间谍在努力。
军情六处再拉胯,到底也是五常之一,还是有些能用好用的技巧和技术留传下来。
长达半个世纪的间谍活动,总有一些人保存了家学渊源。
“那晚上一起吃饭?难得过来一趟,以前我都不知道这里已经这么好了,还一个人孤军奋战。”帖木尔感慨万千,他还有点郁闷。
——他身为情报员,只知道这里不太平,知道有人居心叵测,但一直就像所有人以为的那样,以为只是有一小撮坏人,是孤例。
不知道这里意识形态的斗争已经到如此激烈的地步了,不仅不是一小撮孤例坏人,而且还有这么多两面人,如果不是这次暴露出来,他完全不知道。
帖木尔觉得这是自己工作的失职,天都要塌了。
如果他把心里的想法告诉王雪娇,王雪娇会安慰他:你拿不到情报是正常的啊。
1948年,冯玉祥所乘坐的“胜利号”轮船,蹊跷失火,那个时候特科的情报能力已经很强了,然而,他们就是什么情报都没有收集到。
于是特科情报负责人集体挨骂,人人写检讨。
别说是人了,就连实力强劲的国家也一样会有情报不灵的时候。
日本不偷袭珍珠港,不知道美国不能惹,德国不搞“巴巴罗萨”,不知道苏联不能惹,美国不搞仁川登陆,不知道中国不能惹。
这不都得是在挨了揍以后,才搞清楚对方真正的实力,知道能不能动,想动的话应该用什么方式动。
帖木尔又不是什么层级很高的人物,掩护身份就是普通商人而已,能接触到的高官也就是工商部门里的,工商部门里面谈的都是搞钱、搞钱、搞钱!
他又不信教,不去做礼拜,也听不见信众们的谈话,他上哪儿找意识形态扭曲的狂信徒去?
他也没有身份和金钱去发展更高层的线人,虽说凭嘴炮也发展出了情报网络,但是他的身份档次放在这里,他的下线,也都是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什么太有价值的事情。
在这次事件定性以后,上头会对南疆重点关注,给帖木尔的资源也会增加,会给他一个方便开展工作的身份,他可以快速发展情报网络。
一味的甩锅给别人固然不对。
埋头怨恨自己更不可取,特别是他已经做到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所有事了。
帖木尔又把话题引到毒品上面,讨论海洛因和冰毒,现在哪一个在市场上更受欢迎。
事实证明,还是冰毒更好。
因为海洛因是镇静类,毒瘾是生理上的,戒断的可能性稍大。
冰毒是兴奋类,毒瘾是心理上的,就算进了戒毒所,出来以后,稍微看到跟冰毒有那么一点点相似的,就会开始怀念那欲仙欲死的美妙幻境。
戒不断的东西拿来卖,才能保证财源滚滚来。
何况,他们手下那些自由世界的“战士”们,也需要冰毒,那会让他们不惧生死,勇敢无畏向前冲。
一般人说另一个人是脑子里有泡,是骂人。
对于吸食冰毒的人来说,是对客观事实的描述。
他们的脑子里确实有泡。
一个狂信徒说:“我们在同心镇的兄弟,已经拥有了一家制药厂,他们可以拿到麻黄碱,只要有配方,生产多少都没有问题。”
“我可以从他们那里拿货吗?这比从金新月拿货方便多了。”帖木尔非常喜悦。
“当然可以,我的兄弟。”
狂信徒与同心镇的人有协议,要是他介绍的人过去买货,要把那个人采购款的百分之五,分给他做为谢礼。
双方打算先谈价格,要是价格没问题,帖木尔再过去亲自验看他们的生产能力,要是价格过于离谱,那就不看了,各自安好吧。
狂信徒当着帖木尔的面按下几个数字,拨通了那边的电话。
那里还挺高贵,居然是总机!
“你好,这里是同心制药厂,请拨分机号,转总机请按零。”
帖木尔惊叹道:“这么大的药厂?”
这种小地方的经济特别脆弱,经常一个县的GDP是靠一两家比较牛逼的小手工作坊撑起来的。
比如有一段时间,贵州息烽县的GDP一半来源于一家做“回风炉”的家庭作坊。
王雪娇知道,是因为她企图买一个回家,多好的炉子兼桌子,自带加热效果……然后发现她家附近已经没有卖蜂窝煤,只得作罢。
那家卖炉子的小作坊连电话都没有,别说这么高级的总机了。
狂信徒呵呵一笑,告诉帖木尔这不是真的总机,是用来识别自己人的,然后他礼貌地请张英杰、阿里、帖木尔以及他自己的同伙转过身去,他在电话上又按了几个键,然后就接通了。
对面说的是他们本地的方言,跟狂信徒说的不一样,于是,双方使用连王雪娇也能听得懂的普通话沟通。
狂信徒告诉他:“我这里有一位兄弟,听说你自己做’肉‘,想从你那里进货。”
对面的兄弟警惕性颇高:“他怎么找到你那里的?”
“他是提供配方的兄弟的客人。”
先前他已经告诉过在同心镇的同党,提供配方的是来自金新月的伊朗商人。
大家都已经有了共识:从金新月运货入境到中国确实很麻烦,口岸一关,什么货都进不来。
想直接从中国的工厂进货很合理。
既然是转介绍的客户,可信度就提高了很多,帖木尔与对方进行初步的友好沟通,对方报的价格还不错。
不过这个价格报的是当下他们家低档货:黄得像泥沙。
他们决定先看看伊朗商人带来的配方的生产成本是多少,如果成本没有什么问题,那就定这个价格。
帖木尔欣然同意,现在他已经愉快地融入了狂信徒团体的金融部分。
主麻日这一天,武警部队和警察联合出击,从被抓住的几个狂信徒入手,快速找出他们的同伙。
与王雪娇在一个院子里的狂信徒在组织里属于等级比较高的层级,他们所在的住所也是临时住所,没有告诉任何底层人员。
警方对整个古城及其周边进行调查,来查过这间屋子,狂信徒还挺机灵,他说自己听说这里有工厂要招工,专门跑来想碰碰运气,寻找机会的。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是。
有人认出了帖木尔:“咦,你不是卖皮子的阿卜杜热合曼吗?”
“对,是我,跑来跑去太辛苦啦,我也想找个地方安稳下来,娶一个妻子,生一个孩子。”帖木尔笑着说。
帖木尔的皮货生意做得很规矩,他又会来事,基层民警有不少都认识他。
看见熟人亲切三分,来搜查的警察检查了屋里的人,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狂信徒并没有觉得异样,毕竟谁卖毒品是正大光明的说自己就是贩毒的,都得找点理由遮掩遮掩。
他俩甚至觉得使用卖皮子来遮掩贩毒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皮子上面的羊膻味,会干扰缉毒犬的嗅觉。
从下午三点开始的全城大搜捕,到晚上九点,一个狂信徒出去打探消息,他悲伤地发现,与他一起共举大计的兄弟姐妹几乎都被抓了。
警察负责搜人,武警负责动手。
有几个人仗着自己有枪,就缩在一个破房子里,有人靠近,他们就打几枪。
包围他们的武警没有贸然上前,倒是没伤着人,就是很烦人,整整两个小时了,他们的子弹就跟尿不尽一样,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围着破房子的武警忍无可忍,叫来本地民警,就问了两个问题:
“屋里有人质吗?”
“没有。”
“有没有有毒危险品?”
“没有。”
两个问题问完,大局已定。
三门82式无坐力炮被拉来,武警对着破房子再次喊话,让他们看看,房子前面的是什么。
有两个人举着手,从房子里走出去,想投降,不料,他们曾经的“兄弟”对他们投降的行为大为不满,大骂着“叛徒”,将两人从背后开枪射杀。
事已至此,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三根炮管里次第吐出五枚炮弹,划出抛物线,落在破房子上面。
然后,世界安静了。
奉命去打听消息的那位狂信徒一直没有回来,屋子里坐着那个特别着急,但是他又不敢出去,生怕出去以后被一网打尽了。
张英山感受到在里屋的王雪娇已经非常无聊,想出去转转的梦想,便主动提出:“让我的女人去,她不容易招人注意。”
只要男人同意,贞洁烈女也是可以独自一个人出门的。
如果是男人的旨意,那贞洁烈女必须执行丈夫的愿望,别说是独自出门打探消息,只要丈夫一句话,贞洁烈女可以去死。
于是,穿着灰色罩袍,连眼睛都被一层纱网罩住的贞洁烈女,顺从了丈夫的意志,独自出门。
张英山果然懂王雪娇,她听了一下午的内容,就几句有用,其他时候,那个狂信徒说的话,落在王雪娇的耳朵里,就跟男频玄幻小说里的反派一样。
“桀桀桀,我们魔教马上就要一统江湖啦!”
“我们相信,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反派魔教啦,因为所有人都加入了我们反派魔教!”
……
大概就是这类毫无价值的情绪表达。
王雪娇非常鄙视他们,连刺杀武林盟主毛拉老同志都没得手,刺杀少林武当紫草提炼工厂也没得手,你到底有骄傲什么啊?
王雪娇是真看不起他,在她以前的公司,写这么张狂的提案,必须得找出靠谱的成功案例。
就他们这一天干的事,有哪一件成功了?
把这项目成功率拉出来往立项评审委员会面前一放,鬼才会同意他立项。
屡战屡败,什么前景都看不到,哪个二逼会愿意扶持这个项目。
偏偏这么没营养的话还说了一下午,讲道理传销这么讲,都骗不到人好吧?
狂信徒培训中心的讲师们肯定不是这么说话的。
现在王雪娇都有些遗憾自己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了,不然高低得去听听讲师到底是怎么给他们洗脑的。
不过,也可能说得没那么高深。
就像电信诈骗一样。
让旁观者一听,就知道是在诈骗,但是永远都有人上当。
诈骗犯也是要筛选目标的。
就如同恋爱杀猪盘对女性受害者的标准要求是:单纯的、涉世未深的、父母宠爱家庭富裕的、身边都是好人,从来没受过生活毒打,没有社会阅历,没有任何自我、只想婚后做全职主妇,特别好骗的独生女。
王雪娇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走到古城的一个角落。
空地上停着大号的警车,里面能塞好几个嫌疑人的那种,旁边还有不少群众在围观看热闹,不过有人在维持秩序,不允许他们靠得太近。
看来抓捕还没有结束,王雪娇也跟着站一边看热闹。
很快,几个穿军装的人陆续押着垂头丧气的歹徒从周围的矮屋里走出来,向警车走去。
王雪娇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混迹在人堆里。
这不是下午出去转悠半天的狂信徒吗?
一天天的不干正经事,在大马路上溜跶啥呢?
王雪娇悄悄移到他身后,发现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装在袋子里的东西有棱有角,轮廓清晰,哦~这不是狂信徒培训班教过的便宜炸弹吗。
现在人太多,一时来不及疏散。
王雪娇拦在他面前,发出“啊吧啊吧”的声音,指着小院的方向,示意另一个人在找他,而且非常坚定地要带他回去。
他见同伴找,只得放弃原本的计划。
在屋里的狂信徒恼怒地打量着他:“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去哪儿了?”
“我要去救出我们的兄弟!我们不能看着他们被抓。”那个人将炸弹放在桌上,对于计划被打断,他非常不满。
“把他们救回来也没有用了,他们都在公家人面前挂了号了!你为什么要为他们搭上自己!”
迟回来的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那是我们的兄弟!是你说的!我们要一起建立属于我们的乐土之国。”
在里屋的王雪娇撇撇嘴,不是吧不是吧,怎么又是想建国的?
她都大地母神了,还没建国呢,上一个想建国的现在已经投降缅甸,在仰光养老,连手里真有军队的包幼安都不敢首先提建国的事,你们手里就这么几个炸弹狂人,还建国?
这么有出息,好歹先搞点无缝自来水管展示一下实力啊!!!
看来这两个狂信徒的理念还不一样。
留在屋里的这个走的是“大爱”路线,认为要舍弃一切个人利益,一切为最后的目标服务。
出去转悠还企图炸车的是“小爱”路线,认为只要是跟他们有共同理念的就是兄弟姐妹,出了事就应该出手帮忙。
坐在里屋的王雪娇内心相当复杂,不是吧,就剩你们俩了,你们俩还能区分出异端来啊……
那种感觉就好像这两人都是豆腐脑咸党,终于把甜党都干翻之后,两人忽然发现,他们俩的咸也不一样,一个是放香辣牛肉酱,另一个是放紫菜虾皮榨菜。
然后两人再对砍。
帖木尔在劝架,听起来,他在劝“小爱”狂信徒要听“大爱”狂信徒的话。
“小爱”狂信徒非常不满,冲着帖木尔也吱哇吱哇地大喊大叫。
王雪娇趁他们吵架的时候,悄悄把张英山叫到里屋,两人头上盖着被子,压低声音:“帖木尔站边选队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要帮他?我带回来的那个看起来脑子很不好使,更容易控制。”
张英山在王雪娇耳边低语:“脑子好使的那个知道与同心镇联络的密码,我们需要他,不能把他气急了拆伙。”
王雪娇轻笑:“如果只是这个理由的话,那现在就要可以把他捅死了。”
张英山惊讶地看着她:“你知道密码?”
“对。”
“你不是在屋子里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雪娇得意一笑,弹了弹自己的耳垂:“我听见的。”
虽然张英山知道王雪娇有很多逆天的技能,但是不知道她还能听出那个人按出了什么按键。
“怎么听见?”张英山虽然相信王雪娇如此自信,一定有其理由,但他还是需要确定一下,以免出现什么纰漏。
王雪娇解释道:“因为电话机上每个按键的声音都不一样啊。”
“从零到九,包括星号和井号,发出的声音赫兹都不一样,1的赫兹最低,井号的赫兹最高,我都记住了,他按的是14175星38609井。”
只听了一遍,而且还出去走了一圈,回来还记得这么清楚?
王雪娇感觉到张英山不是那么信服,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现在知道密码的只有“大爱”狂信徒,如果真的照王雪娇说的,捅死他都可以,万一,真的把他捅死了,结果到需要联系同心镇药厂的时候,发现王雪娇当时把密码听错了,或是记错了,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陷入僵局。
“分开记很清楚的嘛,1.414是根号2,141就是根号2没尾巴,75就是七侠五义,星,就是上星剧,七侠五义是在电视台播的,当然是上星剧。386是现在最快的电脑,0就是水灵,9#就酒井法子。
连在一起就是根号2被剁了尾巴,出演七侠五义上星剧。在最快电脑上看水灵灵的酒井法子。”
张英山听她说了一遍,真的也记住了。
他现在相信王雪娇听一遍就能记住,但还不确定,王雪娇听的对不对。
万一有音差,万一当时外面正好有噪音……
他们最省事最安全的做法当然是最好不跟狂信徒一起去同心镇。
张英山认为还是需要再谨慎一点:“还是要确认一下,密码是不是对。”
王雪娇耸耸肩:“好吧。”
有了王雪娇给的底气,张英山决定出去站在“小爱”狂信徒一边,帮他说话。
阿里并不想介入两个异端的争吵,不过,也许这是余梦雪计划的一部分,她有她的节奏,于是,他兢兢业业地为张英山翻译。
本来两个狂信徒之间还没有吵得那么厉害,毕竟他们手底下的人都被抓了,再争这些没什么意义。
但是,当帖木尔和张英山两人各帮一边之后,剧情就变了。
变成“有人支持我了!我就算是为了我的支持者,也得死硬到底”。
终于两人吵得不欢而散,“小爱”狂信徒坚定的要求先找人,至少把他们最忠实的兄弟放出来。
“大爱”还是不肯。
是张英山劝说“大爱”:“如果能救的话,还是救吧,那些人都见过你的脸,这次你不是说,公家出动的已经不仅仅是警察,还有军队吗?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可能会发布通缉令,到时候我们大家行动都不方便。
还有那些被抓起来的人,他们会不会供出更多的消息,就像他们在境外的培训基地,他们会不会说出来,然后中国警察去把培训基地炸了?
把他们救出来,哪怕没有救成功,让他们有一个念想,觉得你们一直在营救他们,这样他们就算是想招供,也会犹豫要不要这么做的。”
尽管张英山的话从阿里的嘴里翻译了一遍,少了点情绪,不过基本意思传达到了。
好像,是有点道理。
最后,“大爱”妥协,让了一步,说:“明天我们去找我们认识的人,帮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办法。”
两个人的争吵终于告一段落。
第二天等上班之后,“大爱”和“小爱”一起出去了,张英山、阿里和帖木尔也一起去,被引荐给“两面人”们。
王雪娇,一个女人,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她留在屋里,玩电话。
她自己重新测试了一遍按键的声音,没错,与她听见的一模一样,她肯定不会记错。
王雪娇打算把自己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汇报给冯老,告诉他,我们不想带那两个狂信徒走,会想办法把他们绳之以法,或者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具体看情况,相信,冯老应该对多两具尸体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正三具尸体他都淡定的接受了。
王雪娇相信领导!相信领导能当上领导,绝对是见过大世面,乘着小船经历过大风浪的!
她拿起大哥大,却怎么也拨不出去。
王雪娇把大哥大重启、插电拨打、用力拍打……把能拆的部分都拆了,用力吹一吹,再装上。
没用,完全没有用。
它就跟死了一样。
王雪娇内心很惆怅,两万多块钱买的呢!怎么就坏了?
喀什这地方也没有能修大哥大的店铺……
可是听声音,看电源指示灯,它是亮的啊……
忽然,王雪娇顿悟,她想起自己入境是十一月三十日,红其拉甫口岸关闭的最后一天。
今天已经是十二月三日了。
记得有一个出账期,一号二号是宽限时间,让机主去交话费的,三号不交,就停机!
是不是有人没给我这个号交话费!!!
鲁迅说,那简直是一定的。
靠!折腾半天,还以为是两万多的电话坏了,结果是低俗的欠费停机!颇有一种打不开晋江之后,激情辱骂完了电信、移动、联通,最后上网一搜,发现是晋江崩了的感觉。
王雪娇自从使用手机以来,就一直是预付费用户,就算是其他需要包月交费的服务,也是走的银行代扣,直接从工资卡划走,从来没有体验过什么叫欠费停机,只知道没有用的服务忘记关闭,白交了几个月的心痛。
哎,骂骂咧咧也没办法。
现在交费,不仅必须是现金交,而且各个城市之间互相不通,在喀什是查不到王雪娇大哥大号码信息的,她不能在喀什交费。
她这个手机号是她以余梦雪的名字办的,理论上来说,每个月都是她自己去交费,然后从活动经费里面报,避免出现
——“我知道你是卧底了,我去给你交电话费的时候,发现每个月交费,你都开了发票,抬头上都是公安部”这种尴尬故事。
但是特别行动组答应她,她在国外的时候,会有专人帮她交话费的,怎么回事。
不管是怎么回事,骂街是回去以后的事,现在需要先解决问题。
王雪娇没办法,只好上街找公用电话,叫人给她把话费交了。
这里的人民实在太懒散了,有公用电话的小店开着,老板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柜台什么的倒是都锁着,王雪娇一看,这电话也锁着,不过是半锁,有号码转盘的那一侧被锁了起来,没有办法打电话,只能接听。
王雪娇着急的张望了半天,也没等到店主。
她决定自力更生。
转盘拨号电话,那就是脉冲式。
九十年代的电话分为脉冲式和双音频式,有了168电话查中高考分的时候,还专门出过通知,提醒查分的学生和家长,要把电话的模式打到“双音频”。
王雪娇能够听到电话按键不同赫兹音,是因为小院里的电话是“双音频”。
脉冲式也脉冲式的好处——可以使用挂断键拨打电话。
程控交换机认的是脉冲电流,使用挂断键可以模拟出不同数字造成的脉冲电流,可以欺骗程控交换机。
用公用电话拨特别行动组的电话是非常二逼的行为。
王雪娇试了几次,第五次,成功拨通自己放在绿藤市局的那部肥狼送给她的大哥大。
“王雪娇?”电话那头是曾局的声音。
“帮我大哥大交个话费。”说完,王雪娇飞快地把电话挂了。
如此理直气壮命令档案所在单位领导给她充话费,没有请,没有谢谢。
一切以效率为最优先。
没错,是王雪娇干得出来的事。
曾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王雪娇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充话费。
以曾局的身份,也不方便亲自出面给王雪娇充话费,这件事光荣的落在了钱刚头上。
钱刚新婚,为表忠心,钱都上交给太太管了。
曾局不得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给钱刚。
钱刚也很谨慎,找了一个跟自己比较熟的小弟去营业厅交费,说这是余小姐点名让他去交的。
小弟欣喜若狂:“余小姐认识我?!”
“对啊,不就是上一次她追人的时候,你也跟着去了吗?就那次,余小姐觉得你特别机灵,这次是考考你是不是手脚干净,脑子灵光,要是你通过了考验,余小姐以后会器重你的。”
小弟乐颠颠地拿着五百块钱去给余小姐交话费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交费发票和找回来的钱递给钱刚。
上个月,王雪娇的话费是四百四十六块。
小弟拿回来的找零是两百块,整钱。
“呵……”钱刚拿着两张一百块,“这什么意思?”
小弟陪着笑脸,凑在钱刚身边:“谁不知道刚子哥是余小姐身边的大红人,还请您在余小姐面前,帮我多多美言啊。”
钱刚叼着烟,斜了他一眼,把钱塞回他的口袋,把柜台找零的五十四块钱从他口袋里掏了出来:“少来这套,要是让余小姐知道我私收了你的钱,她要把我的皮给扒了。”
看着钱刚离去的背影,小弟十分感动:不愧是余小姐,把手下管得这么听话,真是一个奇女子。
·
·
王雪娇耐心地等了一个小时,大哥大才恢复正常使用。
她第一个电话打给冯老,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冯老告诉她,就在前天,特别行动组那个本来负责替她交话费的人,死了。
深夜两点的绿藤市,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被运送沙土的卡车追尾,后座完全被压碎了。
王雪娇:“……意外,还是敌袭?”
“还在调查,你会有一家公司,专门为你走这些账,也有专人给人打理,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意外了。”冯老的声音很疲惫。
那个替王雪娇交话费的人,也是特别行动组里一个很出色的成员,绝对忠诚,能力极强,在王雪娇来之前,冯老最器重的是他。
本以为他还可以会做出一番更大的作为,没想到……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无论是如何的谨慎机巧,一次最普通不过的交通意外,就能带走一切。
冯老对王雪娇说:“你也要特别小心,注意安全,我已经听说了喀什那边发生的事情,我已经授予了你足够的权力,该开枪的时候就开枪,不要犹豫。”
本来王雪娇还想请示一下,那两个狂信徒是抓了比较好,还是杀了比较好,现在也不用问了。
一切随缘吧,就这两个脑子的起泡程度,大概率是要走“一亿玉碎”路线的。
心情沉重的挂了电话,几个男人回到小院,“大爱”和“小爱”在叽里哇啦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事,帖木尔在旁边跟着出主意。
端庄内敛的王雪娇乖乖坐在里屋,张英山进来,跟她说他们上午的经历。
那些极端狂信徒们是被武警抓的,但说到底,武警是部队,可以协助抓人,但是他们没有审问和关押的权力,那些人又不是军人,有军事法庭可以上。
于是,他们是被关在本地的市公安局里。
一早上拜访了好几个“两面人”,有派出所所长,有派出所指导员,也有公安局里的人。
都说这次真没办法,上头定义为恐袭,军警联合执法,要是让还在街上站着的武警看见他们昨天抓的人,今天就被放出来了……影响不好。
影响简直太不好了,这些不关心地方上花花肠子,还热血沸腾的士兵,说不定就一状告到上头。
军警不是一个系统,到时候压都压不下来,反而会丢了自己的乌纱帽。
当“两面人”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权力欲,哪有豁出自己,去救这些速成培训班出来的杂鱼的。
没有一个人答应他们会想办法把那些被抓的人捞出来,都说不可能。
“小爱”一百个不服气,他说:“连试都没有试,怎么就不可能了。”
他执意要干,还要拉着“大爱”一起干。
具体执行方法是两个人伪装成军人,去公安局把最要紧的几个犯人提走。
这个主意,是张英山为他们出的,他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人是武警抓的,说是部队的人来提犯人,非常合理。
王雪娇愣了一下:“他们俩,把几个犯人提走?以为是在演古装片呐?假传皇上口谕,就能把还珠格格放出大牢?他们能信?”
张英山耸耸肩:“可是他们真的信了,他们相信他们可以做得到。”
王雪娇用力握拳:“他们可一定要去,不然我会失望的!”
“小爱”和“大爱”还真去了,他们搞了两套假的军官服装,开着没牌照的车,一直开到了公安局门口,张口就要见局长。
其实他们早打听过了,局长在武警那边,跟他们开会,不在。
“小爱”大喜,马上宣布自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特殊监督机制”的特派员,要求把昨天被抓获的三名极端狂信徒带走。
别问带哪儿,这是中央给我们的密令。
此时局里只有政委最大,他已经得到消息,知道会有人要来带走昨天被抓的人,今天最大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他特别放松,便决定陪着两人演下去。
演了半个小时,两个人心态崩了,演不下去要溜,然后,他们就被早就蹲守在门口的警察们按住。
大牢里的其他狂信徒们,本来还觉得他俩在外面,应该能帮他们一点什么,结果,他俩也这么进来了。
进来的原因还如此莫名其妙。
整个大牢里但凡是读到初三的人,听到这番操作,都哈哈大笑。
“小爱”却没有气馁,他还有一个兄弟已经从和田赶来了,相信这位兄弟一定会救他出来的。
·
·
得知“大爱”“小爱”落网的消息,王雪娇凭借记忆,拨通了同心县制药厂的电话,又输入14175*38609#。
电话顺利转给接头人。
帖木尔打的电话,告知他,那两位自由世界的战士被抓的消息,说自己想亲自过来一趟,不知道行不行。
对面说:“可以,就你们俩对吧。”
帖木尔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回答道:“对。”
这帮狂信徒,完全没有把王雪娇当人,而是将她视作张英山的附属品。
在与同心县的人说的时候,也是“有一个伊朗人有配方”,压根没提到还有一个女人。
王雪娇:“……也……挺好~这样我就不用蒙着头当外国人了,好耶~”
同心县那里的狂信徒虽然也很狂,但是他们的衣着还没有如此极端。
要是王雪娇再穿着蒙头盖脸的黑袍,反而特别显眼。
在这里的工作告一段落,帖木尔凭借自己的人脉关系,弄到了三份购买机票的证明,他们三人可以从喀什坐飞机前往银川,而不用坐几天几夜的火车。
王雪娇很开心,不用穿蒙头盖脸的衣服了。
在草率简陋的喀什机场,王雪娇看见一个女人,她紧跟在一个男人身后,低着头走路,还穿着刚刚被王雪娇扔到一边的同款大罩袍。
王雪娇笑嘻嘻地看着她,差一点点就撞衫了呢~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越看,王雪娇越觉得眼熟。
嘶,这个拿包的姿势,这个手指的摆放,怎么这么别扭又眼熟呢。
这不是狂信徒培训班的统一培训材料吗?
1993年,全中国被劫持了21架飞机,号称史上劫持大年。
王雪娇也没想到,自己将有幸拉开劫持大年的序幕。
第182章
在准备过安检的时候,王雪娇对张英山和帖木尔说:“我看那两个人鬼鬼祟祟,动作跟培训班里的差不多,他们可能是劫机的哦。”
三个人之中,只有王雪娇参与了狂信徒培训班的爆破课程,张英山绝对相信王雪娇的判断。
尽管喀什机场也有派出所,不过他们已经亲眼看见城市里的派出所都有那么多“两面人”,谁知道机场派出所的人是不是可信?
帖木尔想调自己信任的人过来,王雪娇摇头:“你的人都是派出所的,这里是机场派出所的地盘,平白无故跨区执法,写申请打报告都未必会批准。”
王雪娇跟冯老联系,告诉他现在的情况。
自八十年代开始,中国就不断有劫机和自己驾驶飞机叛逃的事件,冯老非常重视,马上安排人处理。
马上安排也需要时间。
喀什机场不大,张英山和帖木尔在一起,假装一起出差的同事,王雪娇在另一边围观,中途那个女人去了一趟厕所,王雪娇也跟进去了。
许多年以后,有男人幻想女厕所之所以拥挤,是因为女人在蹲坑的时候玩手机、化妆。
事实上,在九十年代,人流量大的地区,女厕所就要排长队。
这里一共就一个女厕所,上厕所的有乘客、地勤、空乘、售货员,大家排着长队,王雪娇谨慎观察着厕所里的动向。
毕竟这里也有这么多人,炸屎也能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
这是比较老式的厕所,用木头做隔间门,下面是空的,方便让看见隔间里面有没有人,不要随便乱敲门。
隔间与隔间之间也有空档,要是忘记带纸了,可以向隔壁间的人求救。
那个女人似乎真的只是去上个厕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王雪娇还专门守着女人进的隔间,进去之后,她检查了马桶上面的水箱,里面只有水,没有藏匿定时炸弹之类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王雪娇沮丧地盯着她的后背,真想拎起她的脚脖子,倒过来,抖一抖……哦,不能抖,培训班里做出来的炸药都很脆弱。
跟2008年昆明萨尔瓦多咖啡馆爆炸案的那个人带的炸药差不多。
王雪娇当年曾慕名而去,有参与调查爆炸案的朋友跟她说过,那次爆炸案里唯一被炸死的人,就是携带炸药的那个人。
也是之前昆明公交车爆炸案的元凶。
当时猜测是不是这个蠢货把爆炸时间设定错了,所以才会突然爆炸。
后来有分析认为,他用的是硝铵类炸药,受到猛烈撞击就会炸,而萨尔瓦多咖啡馆的厕所门是装逼小弹簧门,拉开以后会自己合回去,也许是这个人站在厕所门口犹豫什么时候下手,小弹簧门打在他拎在手里的炸/药包上了。
王雪娇希望炸弹狂魔不想活了,就自己把自己炸死,不要影响别人活着。
然后就是过安检环节,随身携带液体不得超过100毫升是2006年,英国人吃过亏以后才定的规矩。
现在飞机上不仅允许带大量的液体,甚至可以带两瓶高度白酒和打火机。
不是王雪娇吹牛,她凭借现在飞机上允许带的东西,就能做出有效的土炸弹。
何况现在机场的安检草率程度,比高铁站还要草率。
现在全国也就鹏城那个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城市,以及与之并列的几大城市有行李X光机,检查人体携带金属的探测门更是没有。
行李靠的是安检员进行开包手检,安检员又是男性居多。
有些行李里放着女士内衣之类的东西,安检员也不好意思翻开来检查,要是后面排队的人再多一点,安检员随便扒拉两下,问几句“你有没有带XX”,只要回答说没有,就草草的过了。
那一对男女的包没有什么问题,就这么被安检放了进去。
王雪娇并不认为这就说明这两人身上没有带炸药,相反,以安检那草率的程度,她觉得她随便带一个户外用的小型燃气罐上去都没有问题。
现在的喀什机场只有一幢方方正正的小房子,跟许多年之后那个流线型屋顶的大房子没得比。
比佛山机场大,整体气质比较像没有升级改建前的大城市火车站。
纪念品商店和食物都在安检口之外,安检口里要什么没什么,更加无聊了。
现在的喀什机场,每天有一趟飞乌鲁木齐的飞机。
隔两天还是三天,会有一趟去其他疆内大城市的航班,主要就是给上班的人出差用的。
距离去乌鲁木齐的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趟飞机起飞之后再过六个小时,是飞克拉玛依的航班。
整个候机楼里只有去乌鲁木齐的旅客,一百多个人,分散开也没多少了。
无聊只能人盯人。
王雪娇就坐在那对男女的对面,左手拿着馕,右手拿着变身魔铲,假装自己是勤快的馕店小伙计,一边哼着奇怪的小调,一边拿着铲子拍打着馕。
时不时举起铲子,在天上转一圈,再对着馕饼一指:“平平无奇的小饼饼啊,请你在我面前显示你真正的力量,与你定下约定的大地母神命令你,变好吃起来~出现吧~胡辣羊蹄!……啊,胡辣羊蹄不在家~出现吧,卤牛肉!”
谁家正经公安会干这种事?
别说公安了,连保安也干不出这事!
王雪娇的行为举止已经抽象到,不管是做药检,还是送到精神病院照脑科CT,都不算过度治疗的地步。
对面的那对男女自然也没把她当成正经人看。
他们没有交谈,就这么默默坐在位子上,眼睛盯着王雪娇,看她拿着变身小魔铲自娱自乐,玩过家家的游戏。
过了一会儿,男人对女人说了一句什么,便拿着包起身离开,坐到挺远的地方去了。
可能……是想装不熟?
刚才过安检的时候,女人把面巾摘下来了,现在都忘记戴上,眼神惶恐,嘴角紧绷,面颊也在微微颤抖,紧张和不安几乎写在脸上。
她应该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要是经常实操,那就什么感觉都没有的。
比如王雪娇,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现在就抬手把眼前这个女人给突突掉,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不过现在她和张英山的枪都在帖木尔的手上,上飞机持枪是需要开各种证明的,他在本地的名声就是三教九流都勾搭的商人,搞来持枪证明也不算特别离奇,不影响他将来回到这里继续工作。
等王雪娇实在闲得无聊,开始撕馕玩。
当她撕下第二块馕的时候,几个穿着便衣的人就从机场外面进来,由机场派出所的人带着,亮出证件,通过安检口,径直向那个男人走去,将他带离候机大厅。
动静不大,没有惊扰到其他旅客。
就连女人都没有注意到,直到她从王雪娇的魔铲表演里抬起头,想看看男人在哪里,发现男人并不在刚才的位子上,她开始紧张,站起来东张西望,继而开始乱走。
王雪娇看见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几个穿着便衣的女人带走了。
只有与机场派出所的人相熟的一个安检人员好奇地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机场派出所的人同样一脸茫然:“不知道,是地区上面直接来的人,都没通知我们,人到了,我们才知道。”
“会不会是跟昨天的两个爆炸案有关啊?我听说,昨天在集市里发现炸弹了,炸坏了好多地毯。”
“不止,有一个工厂也有人想炸,不过被神罚了。”
安检员诧异地看着他:“什么神罚?”
“我有朋友在现场,他说那三个女人忽然就全身起火,然后自己炸了。”
安检员:“啊??是不是她们自己点的?”
机场民警摇头:“还没到主席台呢,为什么要点火。”
他又压低声音说:“我朋友说,除了那三个女人之外,还有一个女人也起火啦。她穿着一身红衣服,两只手上都是火,就是从她身上喷出来的火焰,把那三个女人给点着了的。”
安检员是个虔诚的信徒,他当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火精灵变成的恶魔易卜劣斯吗!易卜劣斯带着他们下火狱了?”
“不知道,但是现场只有那三个女人的残肢,没有第四个女人,好像一下子就不见了!”
安检员与民警对视,眼神非常坚定:“就是恶魔把他们带走了!”
·
·
特别行动组派来的人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现任何炸药、枪支、雷管,甚至连管制刀具都没有。
问来由,他们是来自和田的一对夫妻,打算去乌鲁木齐探亲。
来人向乌鲁木齐求证了,确实在他们说的住址,有这么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也说确实认识这么一对夫妻,那户人家是一家三口,夫妻都有正经工作,小孩是一个小学生,怎么看都是很正常的亲戚往来。
什么都没有查到,也没有任何口供可以证明他们与昨天的两起爆炸案有关。
如果是以前,早就把人放了。
现在情况不一样,昨天闹那么大,稍微有一点点嫌疑都要被盘问很久,这两个人也一直被扣着,继续盘问。
得知什么都没有查出来,王雪娇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安。
冯老联系她,问她有没有新证据,要是没有的话,也不能扣他们太久。
王雪娇坚定地说:“我相信他们一定有事,要不,就扣到他们原计划要坐的航班起飞?”
“喀什机场一天只有一趟飞乌鲁木齐的航班。”冯老提醒她。
王雪娇习惯了几分钟就有一趟,心想不就是改签么,差几分钟不算事。
现在才想起来,啊,哦,对哦……
要是把人扣着错过航班,那他们就等于是明天才能走了。
王雪娇苦恼地抓抓头:“那怎么办?放他们回来,安排四个警察盯着?”
听起来更奇怪了呢。
冯老想了想,还是决定顶着压力,把他们扣到明天。
只是扣人这件事本身问题不大:他们的身份证甚至是手写的,事实上现在很多偏远地区,包括十八线小县城的身份证都是手写的,打印机?那是什么高级玩意儿?
可以借口怀疑他们的身份证有问题,调查需要时间,把他们留在这里。
只不过后续会有风险:这两口子是少数民族,如果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汉人歧视他们,就因为他们是少民,就把他们扣住,这也是一桩麻烦事。
王雪娇也知道政策,毕竟现在各大城市的少民小偷们都是今天抓,明天放,他们不敢报复警察,但是敢报复报案人和见义勇为的人。
像她这么体贴的员工,一直都很有主观能动性,不想给领导太大压力。
王雪娇犹豫半天,希望能找出更好的解决方案,但是,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处理办法。
支支吾吾,欲说还休,她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希望真有这么一个炸弹,还是不希望有。
最后只叹了一口气:“唉,真烦人。”
电话那头的冯老反倒语气轻松地安慰她:“你负责在一线冲锋陷阵,我负责在两难的时候做出决策,并且对决策负责。该你负责的时候,你要负责,不该你负责的时候,你就不要抢。
做好你的工作。”
王雪娇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脑中莫名盘旋起一个调子:“……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拼全力为众生,牺牲也值得,南无阿弥陀佛~~”
一直以来,王雪娇给自己的BGM都是“金色盾牌,热血铸就~”,谁知道就变成“onlyyou”了。
算了,总比“大地母神在地上的代行者”要正经一点,那圣歌一起,她高低得跟那些被她抓进去的极端狂信徒关一个屋,甚至都说不好到底是谁的罪名更重一点。
·
·
王雪娇偷摸从帖木尔面前路过,拿回了枪后,便独自坐在座位上继续撕馕玩,手上撕着东西,脑子里在快速调取她看过的所有劫机案例。
王雪娇,《空中浩劫》重度爱好者,看完了全部两百多集,中国没有被收录的空难,她还自己给自己做了补充。
大多数劫机犯的操作都没什么技术含量,成功的原因并没有什么特别严谨的操作步骤。
就在五年前,一个朝鲜特工炸了大韩航空KAL858航班,是利用飞机经停阿布扎比的机会,把炸弹留在飞机上,造成的惨案。
本来安检的时候都已经发现炸弹上需要的电池了,而且巴格达机场也是不允许带电池的,结果他们就这么撒泼打滚了一番,机场工作人员就允许他们把电池带上了飞机。
这上哪儿说理去。
王雪娇又想了想,刚才那两个人连飞机的边都没摸着,应该与那个韩鲜特工的操作手法不一样。
这两个人也没有托运的行李。
冯老刚才告诉王雪娇,地面的机务也对飞机做了全面的检查,确信没有任何炸弹之类的东西在飞机上面。
冯老说完,王雪娇并没有觉得可以安心一点点,相反更担心了。
机务连天天打交道的东西都有可能搞错呢。
1994年西安特大空难的原因,就是地面的机务把控制机翼和控制方向的两个阻尼器插反了。
那两个阻尼器连颜色都不一样,一个绿的,一个黄的,绿头插绿口,黄头插黄口,在设计上也算是努力“防呆”了。
防不住,根本防不住……这么亮的颜色都能插错,如果随便来一个颜色黯淡的小包包塞在角落,他们真的能发现吗?
王雪娇嘀咕了一句:“可是机务也会失误啊。”
冯老也笑着说:“是会有失误,但是总不能什么事情,都由你一个人做,根本忙不过来,试着相信他们吧。”
王雪娇就属于知道得太多了,难免会疑神疑鬼,谁都不相信。
网上总说“进了急诊室,不要抱怨医生为什么还不来救大声呼痛的你,因为还有力气叫痛的,说明没事,真正的重症患者已经叫不出来了,要相信医生的判断”。
但是王雪娇有亲戚就是在医院工作的,工作的一部分内容就是处理医疗纠纷。
有一个案例就是有一个人车祸,进了急诊室,发现是骨折,就给他打了石膏,便没再管,那个人一直叫痛,家属叫来了医生,说他一直在喊痛,医生扔下一句“都骨折了能不痛吗?”,便走了。
家属觉得很有道理,就把人带回家。
几个小时以后,这个人死了,家属大闹医院,拉横幅拦大门,闹到解剖验尸,死因是车祸撞击导致的脾脏慢出血。
急诊室的医生当时没查出来。
后续就是医生处分,医院赔钱,死者火化。
……
人死不能复生。
王雪娇想起木思槿对她说过:“反恐的意义,是预防,一旦恐袭发生,它们就赢了。
无论事后如何补救都已经没有意义。”
如果可以,王雪娇真想亲自上飞机检查,一个螺丝钉一个扣件的对帐:“它本来就长这样吗?有没有被人改造过?”
上学的时候,她也觉得诸葛亮连二十军棍以上的事都要管,太操心了。
工作以后,她深刻理解了诸葛丞相的操作。
放权,哪是这么好放的,周相都痛骂过特科各位英雄好几次,搁王雪娇得焦虑死了。
现在她已经开始焦虑了,脑子里把许多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然后又自己推翻。
她惆怅地撕着手里的馕,不知不觉把一块大馕撕成一大袋子小面块块。
她看着无辜被“分尸”的馕,觉得自己的烦燥情绪也太露了,在做表情管理和自我安慰平复心境之间,王雪娇选择把自己盖起来。
那件灰罩袍,她本来想扔掉的,后来想想好歹也是纯棉的,吸水效果也挺好,带回去还能当抹布用。
她去洗手间转了一圈,把罩袍套上。
脑袋一盖,谁都不爱。
离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不时有人从安检口狂奔进来。
还发生了一些争吵,嫌安检员手检太慢、嫌安检员的手套不干净弄脏了他的衣服、嫌安检员手太重,不会轻拿轻放,把他的水杯弄洒了,把他的玻璃瓶磕坏了……
安检员也不想挨骂,加快了检查的速度,本来就草率,现在更草率了。
王雪娇等啊等,一直等到机场广播通知所有乘客开始登机,那两个人也没有回来,冯老也没有任何新的信息传来。
王雪娇没有什么手提行李,她磨磨蹭蹭,别人都站起来排队了,她还坐着,等到登机口一个人都没有了,地勤大声询问还有没有人要登机,她才走过去。
张英山和帖木尔的座位在前面,张英山坐在靠走道,他看见一个套着灰罩袍的人上来了,看步态,还有王雪娇又把罩袍穿上了,十分诧异,却没有说话,就看着她大步流星往后走。
其实这一点就不够“贞洁”,穿成这样的女人,是不会独自出远门的,哪怕是去国外留学,都必须由家里的男性陪同。
不过这是在中国,不是在沙特,大家并没有这么强烈的意识,也没人觉得她这么打扮还独自坐飞机有问题。
此时,飞机票特别有前途,所有信息都是手写,而且只有乘客名字、座位号,飞机班次、出发和到达站点,出发日期,以及票价的金额。
登机的时候,地勤就用眼睛随便扫一遍,机票是废票都没有人管。
因此有一个机场售票员通过卖票出去,转头就自己搞个假签名,让这张票变成退票,退票的钱她自己揣着,乘客顺利上了飞机,没人追究这事。
她以此在1990年贪污五十万,成功让自己速通人生——死刑立即执行。
只要不是大批旅客乱坐座位,空乘也根本就不管,大家放飞自我,想坐哪里坐哪里。
这趟飞机是短途,整个飞机只有四个头等舱,就那么一排。
第二排就是经济舱了。
王雪娇往后走,忽然发现白鲲鹏居然也在飞机上,坐在第十四排。
白鲲鹏正低着头看手里的报告,没抬头看王雪娇一眼,王雪娇坐在倒数第三排。
前后两排都没有人。
接着就是空乘宣读安全须知,飞机推出,上跑道,起飞,然后进入平飞状态。
都平飞了,依旧无事发生。
听着耳边嗡嗡嗡的引擎声,王雪娇终于平静了一点,可能,真的只有那两个人?
说不定那两个人也不是狂信徒,只是行为鬼鬼祟祟了一点,恰好跟狂信徒培训中心的教学大纲有点像。
往好处想,飞机可以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到达乌鲁木齐机场,也是好事。
然后冯老安排人赔礼道歉,给人改签……哎嘿,那就跟我没关系了捏~
尽管努力往乐观方向想,但王雪娇心里还是十分焦虑,只要飞机没有落地、停稳、所有人下飞机,就不能代表完全无事。
她忧愁地继续撕着已经成块状的馕。
有一个坐在第二排的男人站起身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王雪娇的手还在闲得难受在撕馕,他弯下腰,用非常小的声音对王雪娇说了几句什么。
完全听不懂。
为了表示礼貌,王雪娇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他在说话。
男人满意地笑笑,下一秒,一只本白色的麻布袋出现在王雪娇的腿上,他还示意王雪娇把麻布袋收好。
麻布袋里是一个瓶子,王雪娇偷偷把麻布袋打开看了一眼,出色……是培训班里的高级课程培训内容——液体炸弹。
卧槽?高级货。
记得配这些玩意儿,需要七八种不同的液体。
一个男人,带三四种液体上飞机,可以解释为洗发水、奶茶、白酒、奶茶。
带七八种,就太招摇扎眼了,安检再怎么混日子,手检的时候,也不能假装瞎了,问都不问,除非安检员就是他们的人。
王雪娇心累,有一种“除我之外,全员恶人”的感觉。
如果他是安检员故意放进来的,那飞机上就只有他一个狂信徒。
如果这个炸弹是大家拼单凑出来的,那这飞机上得有多少狂信徒啊……
所以……还得看他们一会儿到底站起来多少个人?
张英山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帖木尔坐在第九排靠走道的位置。
王雪娇揉着眉头,脑子里飞快地思索对策……在飞机上好像不能开枪,万一把钣金给射穿了,飞机失压,那么这次空难的起因就是她了……她只想上《硬核狠人》的主角,不想当《空中浩劫》的主角。
主要是比较丢脸,姐们儿要脸!
平飞了十几分钟之后,空乘开始推着小车发饮料,有一个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男人忽然站起来,一路向驾驶室狂奔,并开始撞门。
如果是在两年前,这门还真能让他给撞开。
1990年,有一个男人劫机,驾驶室的门没有锁,真让他冲进了驾驶室,本来飞机都已经落地了,结果他跟机长在驾驶舱打了起来,飞机失控,被劫持的飞机跟停机坪上的另外两架飞机相撞,三架飞机全报废,128人遇难。
后来各大航空公司下了死命令,驾驶舱必须锁门。
现在旧事刚过两年,大家都还记着这事,门锁得好好的,劫机的男人撞了几次都没有撞开。
张英山当机立断从座位上踩着椅背越过送餐车,他大步冲上去,对着男人的膝弯重重踢下去,男人一个踉跄,伏在驾驶舱的门上。
他将身子一低,避开张英山对他脖子的一击。
张英山这段时间几次实战都是危机重重,不小心就没命的时刻,他现在出手已不再像普通警察那样,都收着劲,以制服嫌疑犯为主,全都是奔着一击致命去的。
过招没几下,男人就已经被张英山打趴在地。
就在张英山直起腰,准备找绳子把他绑起来的时候。
第十排有人站起来,高喊自己身上有炸药,吓得周围的人惊声尖叫,旁边的人全都向飞机尾部跑,想离他越远越好。
空乘声音颤抖:“先生有话好说,你想要什么,先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
这句话不是暂时安慰劫机者的空话,就是因为1990年那次导致128人遇难的劫机事件,国家对劫持的态度从“绝不妥协,鼓励斗争”,变成“发生劫机时不鼓励机组人员与劫机犯搏斗,尽量满足其要求,以保证乘客和飞机的安全。”
劫机者大喊:“我们要求释放昨天被捕的兄弟,还有,飞机飞到台湾去!”
空乘惊呆了:“可是我们飞机上的油不够飞台湾。”
从喀什飞乌鲁木齐才一个多小时,喀什飞台湾起码六个小时。
只要机长的脑子还正常,就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多小时的行程要六个小时的油料。
劫持者疯狂叫嚣:“那就回喀什,加了油再走!!!把我们的兄弟带到机场,我们要一起去台湾!!!”
他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举着一包带着看起来有导火索的东西。
空乘马上答应:“好的,先生,我们马上跟塔台取得联系,把你的要求告诉他们。”
飞机在空中调了一个头,重返喀什机场。
王雪娇觉得很困惑,如果他带了炸药,那前面的人为什么要把液体炸弹给自己。
那个炸弹看起来,也不像是培训班的水平。
难道不同期的培训班,教的制作方法不一样?不能吧……按理说,她是最后一期培训班的成员,应该得到的是最齐全的培训。
难道这是已经被抛弃的过时技术?
当王雪娇还在困惑的时候,帖木尔已经扑上去了,完全没有管他手里的“炸弹”,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接着便是暴风雨般的拳脚。
帖木尔已经观察过了,那个人手里的“导火索”就是随便缠在了一个鞋盒上的电线。
草率到甚至不愿意把电线的一头插进鞋盒里。
谁家的导火索不连着炸弹啊。
这个男人的块头很大,帖木尔不能马上将他制服,忽然眼前寒光一闪,这个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匕首,那是他藏在大号保暖壶里,浸在奶茶下面带进来的。
帖木尔一个不小心,被他的匕首撩中,他反应极快将身子向后仰,刀刃依旧在他的侧颈上面划了一刀,差一点划过动脉。
张英山上前想帮他,不成想,第十五排又站起了一个人,他一把勒住坐在第十四排的白鲲鹏,掏出一把枪顶在她的额角,他用力之大,白鲲鹏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连呼吸都困难。
他大声叫嚣:“你们再敢动,我就杀了她。往后退!”
张英山和帖木尔不得不向后退。
这人也在往后退,一直退到第十六排,并缩在座位里,借以稳住身体。
他对王雪娇非常放心,压根没看王雪娇一眼。
以王雪娇的手劲,那把黄铜铲子就能让他当场晕厥。
但是王雪娇没有轻举妄动,她不知道他们还有几个同党,干掉了这个,其他的要是再冒出来,那么这架飞机上能动手的人可就没有多少了。
她飞快判断局势,第一个人赤手空拳去撞驾驶室,第二个人拿“诈弹”,第三个拿小土枪,没有一个值钱的东西。
自己手上的,也许是唯一的炸弹。
但也许不是。
如果她现在把这个人弄死,说不定会有一个人二话不说,直接引爆。
911的时候,那些人让飞机撞楼的时候相当果断,完全没有犹豫。
王雪娇也不敢赌。
狂信徒的脑子都有病,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猜。
可恶,以前劫机不都是一起上的吗?怎么他们非要一个一个来,让人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暗桩。
飞机在双方的僵持之时,已经回到喀什机场。
接受了1990年的教训,此时停机坪上原来应该晚上才起飞的那架飞机,已经早早跑路去机库避难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来了一个“硬着陆”,飞机轮子重重砸在机场跑道上,挟持人质的劫机犯顿时没站稳,身子猛地一摇,勒住白鲲鹏的胳膊也下意识松开,扶住一旁的椅背。
被他抓住的白鲲鹏身子猛转,举起手里的公文包,没头没脑对着他的脸拍下去,然后向前跑。
帖木尔和帖木尔一直蓄势待发,当白鲲鹏摆脱控制的一瞬间,他们俩就把拿着“诈弹”的大块头揍趴下了。
失去了人质的劫持犯知道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倚仗,他手里的自制小破枪甚至做不到连发,就算一发子弹能随机打死一个倒霉的路人甲,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他绝望地对着王雪娇大喊一声什么,王雪娇猜测他的意思是要她引爆液体炸弹。
王雪娇快速做出判断:如果到了需要动用她的地步,那应该是真的没有后招了。
这三个男人就是劫机势力的全部。
现在有两个已经废了,还有一个手里有枪的男人。
王雪娇身上有枪,很猛的“六·四式”,以她跟这个男人的位置关系,她有百分之一万的把握在男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射中他。
想打偏都不可能。
可是,此人身后三排的位置上有人。
这么近的距离,对着他打,子弹大概会穿出他的身体,向后面的人飞过去。
子弹会飞多远?不知道。
子弹还有多少杀伤力,会不会造成无辜群众伤亡?不知道。
没人做过数据测算。
王雪娇这辈子没有因为开枪而写过报告,但是不能在打坏人的时候把群众也打死这种事情,她还是知道的。
她不打算冒险,得换一个角度开枪。
正常情况下,要引爆,在座位上干就行了。
王雪娇激动地站了起来,向前排跑。
嘴里高喊着她仅会的那一句:“恶魔下火狱!”
站在第十六排的男人没什么异样的反应,培训班里都是这么教的,死前大喊口号,有助于坚定信念,真神不会让他的战士疼痛。
先前被张英山和帖木尔制服的两个男人露出自豪骄傲又得意的笑容:
我们马上就要上天堂了!
马上我们就会有想都想不出来的美味食物,金碧辉煌的大房子,以及七十二个处女。
啊,我们将会永远在幸福的天国生活,不用干活,不用受累~
王雪娇刚跑到第十四排,忽然一个急转身,对着卡在第十六排的男人的胸口连开三枪。
那个男人还在等待着王雪娇引爆炸弹,万万没想到,会有如此突变。
他瞪着一双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王雪娇,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为什么驯服的小羔羊竟然对他下手,小羔羊手里的枪居然比他的还好。
很快,他就不用思考了,他的大脑停止工作,至于人类有没有灵魂,像他这种人,到底是上了天国还是下了火狱,没有人知道。
尸体“扑通”一声,倒下了,鲜血溅在第十六排的三把椅子上。
王雪娇相信,航空公司肯定没有丧心病狂到要找她讨清洗费。
但是……那个但是……她看见了刚才射出去的其中一颗子弹……它……它卡在了飞机的玻璃窗上。
啊啊啊啊,完蛋了。
能不能不要写报告啊,能不能不要参加审查会啊……
王雪娇的脑子里又想到审查人员会问的内容:
“明明一颗子弹就能杀了他,你为什么要开三枪?”
“有什么必要的原因让你开三枪吗?”
“你的精神状态是否稳定?”
“你是否会有使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的冲动?”
……
冯老给的授权里面没有说可以随便损毁公私财物……我也没随便损毁……可是连开三枪,会不会被说过度使用枪械,就是随便损毁?
飞机的玻璃多少钱?
孔雀公主号的盈收款能赔吗?
呜呜呜,玻璃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开枪杀人的时候无比果断的王雪娇,看到被打破的玻璃,比杀了人还要烦恼。
三个劫机犯,两个被绑,一个死亡,空乘通过对讲机通知驾驶舱,飞行员又通知了塔台。
在跑道上,已经有武警、消防、救护车在等着。
那两个人被武警带走的时候,对着王雪娇骂骂咧咧。
帖木尔跟他对骂,王雪娇压低声音:“他们骂我什么?”
“说你是背信弃义的魔鬼,真神不会放过你的。”
“还有,说你是一个放荡的女人,一定是跟别的野男人好了,才会背叛你的丈夫。你的丈夫一定是被你出卖的。”
王雪娇让帖木尔转达一句话,帖木尔刚才对骂的还很带劲,被王雪娇的这句话震惊了。
“快点。”王雪娇催促道。
帖木尔大声喊了一句,飞机上的少数民族乘客或是抿嘴笑,或是捂脸,或是笑得肩膀都在抖。
被押走的两个男人气得面红耳赤,还想再骂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也憋不出什么新词了,武警也没打算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将他们押下了飞机。
王雪娇让帖木尔喊的是:“你们的计划失败都要怪你们自己!谁让你们告诉她,天上的七十二个处男都是像你们这样的!你们几个连硬都硬不起来,全都是处男!!!”
劫机犯企图对王雪娇进行荡妇羞辱,没想到她一点都不在乎,还当众说他们性无能,对他们进行痿哥羞辱。
属于是魔法对轰了。
尸体也被带走,所有乘客被带下飞机,王雪娇依旧在最后,她把液体炸弹交给上来一个武警。
武警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缓步行走。
王雪娇笑道:“没事的,触发不了,这是比较稳定的版本,我已经把引线拆了,小心一点别打碎就行。”
一直到最后,王雪娇也没有掀开罩袍。
有人过来叫她去做笔录,按照规定,她必须露出脸,做笔录的是女警,用宗教信仰做为理由都躲不过去。
在王雪娇思考如果让队伍里的“两面人”看到她的脸,会对工作有什么样的危害,应该怎么处理的时候,救星到了。
虽然她不知道冯老请了谁出面,反正有人告诉她,她可以走了,并且外面有车在等她。
在一间普通民房里,让她免于做笔录的高人出现,他是冯老在此地真正的管事人,他是帖木尔的上级,也就是帖木尔的叶诚,由于边疆斗争的严酷性,他直接向冯老汇报。
他交给王雪娇一张新的机票,一个新的身份,让她可以顺利登机。
王雪娇关心了一句:“那些人都抓到了吗?”
他笑笑:“谢谢你的帮助,这一批抓完了。”
王雪娇心里有些苦涩,是啊,这一批抓完了,他们不肯绝种,一拨又一拨的扑上来。
大概是王雪娇的沮丧之气已经从灰罩袍里蹿出两三层楼那么高,他安慰王雪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不是你提前获得信息,损失一定会更大。”
“唉,他们就像蟑螂一样,打不死,杀不完。”王雪娇叹了一口气。
他微笑道:“我们工作的意义,不就是建起防线吗?有我们在,他们永远只能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
王雪娇笑道:“对,原谅他们是真神的事情,而我的任务是送他们去见真神。在机场抓到恐怖分子就在机场击毙,在厕所抓到就溺死在马桶里。”
事后,王雪娇打听到这帮人的具体情况。
他们就是“小爱”发展的铁哥们儿,不得不说,小爱发展的哥们儿义气,就是比大爱无疆那套好使,这帮人是真的为了小情小爱小义气来救人了。
他们一共四男一女,女人是其中一个人的妻子,她对丈夫言听计从,因此丈夫去参加培训的时候,她也一起去了,学习了怎么搞炸药。
之后就回国了,回国后,上头一直没有举大计,他们就过着普通夫妻的生活,还有了一个孩子。
这次她的丈夫告诉她,干这一票,是为了先上天国,帮孩子打前站,她才同意的。
在机场,她一直心神不宁,是想起了孩子,现在孩子还小,将来也要当战士的,战士去的天国跟她去的地方不一样,她去的地方肯定不会七十二个处女等着她。
她将会看不到丈夫,也看不到儿子。
整个人心神不宁,才会下意识的以培训班里教过的姿势捏着手里的包。
其实她的包里只有用来做引信的钨丝,她丈夫的身上只有用来引爆的电池。
这两种东西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常用品,钨丝在安检的时候甚至都未必能被检出来。
要不是因为这样,她也不会引起王雪娇的注意。
这也是她和她丈夫身上什么违禁品都搜不出来的原因。
那三个人是后面才来的,等这两个人没等着,那个男人本来就胆子小,而且还经常会用老婆做借口,他们猜想这两口子必然是临阵脱逃了,骂骂咧咧一会儿,自己配齐了电池和导电的铁丝。
然后在飞机上,其中一个人又看到了穿着同款灰罩袍的王雪娇,王雪娇坐在他们约定的位置上,还非常紧张地在撕馕。
那个人认定王雪娇就是那个女人,胆小的男人命令她留下来继续完成任务,所以她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他还安慰了王雪娇几句,说不要害怕,这次一定能够成功。
他们的计划第一步:冲进驾驶室,控制飞机。
失败了还有第二步:用诈弹吓人。
如果被发现了还有第三步:拿出小破枪,虽然破,但是对着一个人的脑袋打,还是能把人打死的。
最最最不行,还有最后一步,让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无人在意的女人引爆炸弹。
谁能想到,他们的托底大杀器,是彻底断绝了他们所有计划的大杀器。
一切都源于最端庄、最老实、最守女德的贞洁烈女所穿的那个大罩袍。
要不是因为那件破衣服,他们怎么可能认错同伙!
王雪娇对此评价:他们可能会在火狱里开展抵制穿大罩袍的运动吧~
王雪娇始终也没有敢问冯老,那个飞机玻璃的事怎么说了,飞机玻璃多少钱。
没说就是没伤害。
不提就是不用钱。
反正,相信以冯老的见识,他还能被区区几万块给吓着了?
那可是冯老诶~
孔雀公主号一个月的盈收就够赔了呢……如果可以的话。
冯老没有被航空公司的赔偿金额吓到,航空公司并没有要求赔偿。
只有一点小问题,王雪娇搞出的火之恶魔显灵,带人下火狱的操作,让毛拉同志有点烦恼。
在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一个黑衣女人在莫名起火之后,就变成了红衣女人。
应该怎么引导,还是就当作天上有龙一样假装无事发生?
毛拉同志为此翻了很久的宗教典籍,还与冯老沟通,了解这事应该怎么处理。
冯老,搞了一辈子隐蔽战线,也搞过思想政治工作,也搞过破除迷信的工作,比如用酚酞假装杀鬼之类的。
就是没有干过在有坚定信仰地区,需要替下属掩盖装神弄鬼真相的事情。
他拧了拧眉心,闭上眼睛,自嘲地笑笑:“都说活到老,学到老,还有三分没学到。”
第183章
还得是有飞机啊,飞机真好。
从喀什转乌鲁木齐再转银川,也就那么几个小时,如果是坐火车,还不知道要坐多少天。
阿里是坐飞机回伊斯兰堡的,不然他得取道印度,或者等明年四月红其拉甫口岸打开才行。
临分别的时候,王雪娇还跟他说:“你要是从印度走,印度和巴基斯坦说不定会打起来。”
阿里笑呵呵:“不会的。”
还没有经历过劫机事件的帖木尔仿佛福至心灵,补了一句:“是啊,你又不跟他一起回去。”
原本这只是根据王雪娇走一路炸一路,快回国了还把狂信徒培训基地给炸了的操作,随口开的玩笑。
经历了劫机事件之后,他只能感慨冯老果然是大领导,有先见之明,把这么一个大杀器控制在他的直属管辖范围之内。
她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真是太好了。
·
·
飞机抵达银川上空的时候,王雪娇往下看,只见满眼一片黄土,沟壑交错,不见半点绿色。
张英山颇为感慨:“太旱了。”
第一产业农业要水,第二产业工业要水,没有水得有石油,没有石油也得有矿。
就算是同样在一片大漠之中的拉斯维加斯,也并不是像很多国内营销号所说的那样,完全是靠那群“整天不洗手,手都黑了”的组织硬提拔起来的。
人家,有水!
它是内华达州那么一大片荒漠之中,唯一有泉水的绿洲。
有泉水,铁路才会在这里设了一个中转点。
再后来有了胡佛水坝,有了世界最大的人工湖米德湖。
有铁路,有水电供应……顺便米德湖里还可以用来抛尸,处理不听话的人,各路豪杰才会到这里投资博彩业。
总之,“水是生命之源”这句话,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就连狂暴的亚马逊河,人家也是生命之源,就是不养麻烦多多的人类而已。
宁夏的旁边包围着腾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还有乌兰布和沙漠,其中最穷的西海固地区,号称“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天上没只鸟”,在左宗棠的奏折里被称为“苦瘠甲于天下”,1972年被联合国认定为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之一。
自然环境的恶劣就展现了国家统一的必要性了,塔什库尔干是深圳帮扶的,宁夏最穷的西吉、海原、固原组成的西海固,是福建省的帮扶。
同心县就在西海固,但其实并不是穷到完全没救了的地步。
他们之中有人在八十年代的时候阔过,他们长途贩运羊皮、羊绒、各种中草药,还出了好几个“万元户”。
八十年代的万元户,那在周围街坊嘴里提起来,简直是与马斯克、马云、马化腾并肩的存在。
这些曾经穷到致的人在有钱之后,追求的是来钱更快的方法。
总在外面跑,也真让他们发现了致富捷径——贩毒。
卖什么羊,收什么草药,辛辛苦苦跑几个月,都不如去一趟南方,不用深入金三角,到边境线上收购,再运回来,就能赚几十倍。
他们赚钱还不忘乡亲们,自己贩毒还不算,在村子里搞集资贩毒,所有村民都成了贩毒集团的股东。
做大了之后,这些人就不满足于在边境线上收购,而直接跟境外的毒贩拿货。
他们也努力收买警察,但毕竟不是所有警察都能被收买的,冒出来那么几个特别有正义感的,就会影响他们业务正常开展。
冒险干掉这些收买不了的警察,又会惊动高层,或许从省外调集武警来把他们整个端了。
总之,就是很麻烦。
他们很羡慕三大黑枪基地的合浦,宗族势力那是真牛逼,进来一个陌生人都能被发现,警察很难进去搜集证据。
但是他们这里没什么宗族势力,南方才特别爱讲宗族,他们这里一直就没有几千人齐体拜一个祠堂的概念。
后来他们之中有人在贩毒的时候,去平远街“参观学习”过,觉得宗族不行,宗教也可以啊。
平远街走的就是宗教路线,不如宗族那么铁板一块,但总比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强。
于是有几个男人一拍即合,联合了同心县下属几个村子,也想采取“平远街模式”。
幽默的是……他们本来还想多联合几个村子,但是那几个村子跟他们虽然信仰的是同一个宗教,但是在细节上略有不同。
虽然没有什、逊两派打了一千多年那么严重,不过,想要他们当跟随者,那是不可能的,要当也要当老大。
而王雪娇这次的任务,是一个叫“周大”的大毒枭。
他在三年前带着一百五十万元去云南采购毒品,线人将消息上报,为免有内鬼,直接由云滇省厅组织了专案组,指派了几百名公安干警包围交易地点,居然让这王八蛋给跑了。
就算省会的市长是“水机场”,可这也太水了。
丢人!太丢人!
省厅专案组全员被审查,调查谁最有可能是内鬼,谁给毒贩子通风报信,谁指挥失当。
后来在大理下关、楚雄大姚、临沧耿马,他又出现过,当地为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投入最大警力,结果只抓到了他的弟弟、他的马仔,还是让他给跑了。
周大没抓到,内部的腐败份子倒是一个一个被纪委逮了出来,本地报纸天天的头版都是这个被双规,那个被双规。
已经气到头昏的高层一怒之下,把大理、楚雄和临沧三个市局的所有人也统统加到审查名单之中。
一时间人人自危,哪怕什么事都没干,就凭工资吃饭的人,回家吃饭要是看到桌上有稍稍贵一点的食材或是酒,都要追问这是哪来的!是不是谁送的!
亲戚朋友叫吃饭更是不敢去,一个个早早过上了“断亲”的生活。
最后还是来自金三角的线报,还了云滇省厅专案组、地市行动组的各位同仁清白:周大在金三角有一支属于他的贩毒集团,有属于他的武装力量,那些武装人员会偷越过边境线接应周大。
所以,几百几百的警察砸下去,硬是没有破了周大的防护盾,完全没有抓住他。
想要破了他的盾,就得把他倚仗的金三角武装势力给平了。
但是金三角那么大,贩毒集团那么多,想要把他的组织铲除,有点难度。
总不能把整个金三角特区的山都炸平了吧,但凡有这种可能,缅甸政府早就干了。
上报完了,总不能不能管。
要管,就涉及到大量武装人员跨国执法。
偶尔那么一两回,偷偷摸摸换身衣服,悄悄的来,悄悄的走,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但不能总是在人家的国境里跑来跑去,那一定会遭到抗议,咱们能自己处理的就自己处理,不要给外交部门添麻烦了。
金三角的卧底和特情人员之中,还有谁,能把一个贩毒集团找出来,并且在不惊动任何政府和国际组织的情况下把他们端了?
唯有心存统一大志、热爱和平、武德充沛的余小姐了。
冯老在给王雪娇布置任务的时候,本来还想按照常规跟她说一说,为什么找她,因为只有她现在的等级最高,其它人只能做到上报,不能做到铲除。
冯老还在组织语言,没想到,王雪娇一听这个周大在金三角有组织和武装人员,还没等冯老给她上价值,聊意义,便勃然大怒:“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王八蛋居然背着我搞贩毒集团,还不给我上供,看我不弄死他们!”
“咳……”冯老清了清嗓子,手指不住地盘玩着速效救心丸的瓶子。
“小王同志啊,有干劲是好的,全情投入也是对的,不过,在面对审查组的时候,你一定要克制住,那个,注意语言表达方式,他们年纪都大了,思想比较保守,可能受不了那么大的刺激。”
审查组平均年龄四十不到,冯老已经六十二了,但是单位缺不了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干部,所以,他去年办了退休又返聘回来继续上班。
他的思想确实不保守,王雪娇归他管都这么长时间了,吃的速效救心丸还没有曾局多。
冯老告诉王雪娇在抓捕中出现的一件更糟心的事:
周大今天刚出现被人发现在云滇,几个小时之后,就有人在首都看到他。
当时明明没有航班从云滇到首都。
冯老:“你猜这是为什么?”
王雪娇抢答:“周大是双胞胎。”
冯老呵呵一笑:“猜对了一半,他是五胞胎,五个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王雪娇:“……真厉害。”
在周大那个贫穷的家乡,家有五个壮劳力是好事,前提是他们成为壮劳力,而不是死婴。
在饥饿的年代,吃不饱是正常事,饿死都不稀奇。
所以很多农村期望老大是女儿,这样到四五岁就可以陆续生二胎、三胎、四胎、五胎,四五岁的女孩子就可以承担起家务,养弟弟们。
像周大家这种,同时来五个,而且全都是男孩,到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就要出事。
王雪娇很遗憾:“周大怎么没饿死的?”
“偷、抢、骗,年纪小,不入刑。后来周大十六岁,法律已经允许做小生意了,他就开始做生意,卖鸡蛋、卖羊绒,然后把湖南湖北的大米卖到新疆,把新疆的面粉卖到宁夏,他们五兄弟在八十年代就过得很不错。”
王雪娇了然,很多老板起家都不清白,就连名声最好的胖X来的老板也犯过法。
不过一般人是灰色道路起家,做大做强之后就彻底洗白,做正经商人。
周大反其道而行之,这操作,属实有点风骚。
王雪娇问道:“他那四个兄弟也都贩毒吗?”
“不,他们不参与,但是他们总会干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干扰调查人员的视线,在周大犯法逃离的时候,给他打掩护,让追捕人员找错人。”
王雪娇:“这不算包庇吗?”
冯老无奈摇摇头:“他们只是出现在某个地方,总不能因为他们长得像,就把他们抓起来吧。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没有禁止公民站在大街上,去酒吧里啊。”
王雪娇骄傲地大声说:“我有一计~”
冯老:“不能把他们脸划伤。”
王雪娇顿了顿:“……瞧您说的,我是这种人吗?我有一个想法。”
冯老:“砍手砍脚也不可以,割耳朵挖眼睛更不行,更不能把他们五个全杀了。”
王雪娇恼怒:“我不是这个意思!!”
冯老来了兴致:“那你有什么想法?”
王雪娇:“我……我……我……不是,你为什么会想到那么多啊!!!”
冯老:“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过吗?”
王雪娇:“哦?还有谁,是不是叶诚?!”
冯老:“呵呵呵,早点休息。”
·
·
帖木尔作为喀什地区的情报员会跟过来,也是因为周大的合作伙伴之中,有两个来自和田的毒贩子,他们背后是一大片牵连甚广的贩毒网络,以及与之伴生的极端狂信徒集团。
帖木尔的任务是找出这两个毒贩子,跟他们混熟,以他们为切入点,精确定位那些为贩毒势力提供便利的“两面人”,然后由特别行动组联合自治区最高层,把他们一网打尽。
都是任重而道远。
·
·
飞机落地在银川,张英山和帖木尔两人找车,前往接头人所在的西海固地区韦州镇。
王雪娇独自去了旁边有“寡妇村”之称的下马关镇。
沿途有些树,树枝上光秃秃,地面连着秃山,满眼都是黄土。
山上有很多梯田,与南方的水梯田不同,这里的梯田里面没有水,黄乎乎的。
国家其实不是没管,1982年西海固大旱,70%的人口要活不下去了,自治区一商量,自1983年就开始“吊庄移民”。
只不过那个时候国家也穷,首批移民的,是再不移就要死了的真极端贫困。
还没移的,都还能凑合活下来。下马关镇就属于能活的那种。
刚开始还有人企图种小麦,后来发现,用尽手段,小麦的亩产也就三四百斤,还得是玉米,什么鬼地方它都能长,西海固这么贫瘠的土地,也能来个亩产千斤。
王雪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玉米就算亩产千斤,也卖不了多少钱。
难怪那几个从外面回来,“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劝,他们就在山里种起大麻来了。
到达下马关镇西沟村的时候是下午,热闹的程度有点出乎王雪娇的意料。
甚至跟“贫困”都不沾边,砖瓦房给他们盖出了大庄园的气质,小洋楼也是金碧辉煌,哪有什么山沟沟里的土窑洞、摇摇欲坠的小草屋。
家家屋顶有卫星电视的接收锅,家里有电视有冰箱。
其实上头给她的下马关镇资料里并没有提到“寡妇村”,是她自己的记忆,属于几年之后的现实世界的记忆。
那个时候,这村子里出了一百三十多个被枪毙,被关押的罪犯,还有一堆吸毒吸死的,所以才成了寡妇村。
现在,还没人来收他们,整个县正处于“欣欣向荣、热火朝天”的状态。
王雪娇想找人打听打听下马关镇的大毒枭,便走进了一家挺大的饭店,点了一份手抓羊肉。
在店里忙里忙外的是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女人,生意不错,但是看她似乎根本忙不过来。
厨房里是她,负责收银的也是她。
做为一个曾经摆过摊,开过店的人,王雪娇知道一个人守摊有多不容易。
在用餐高峰期简直就是灾难。
好在这里的人似乎都不着急,面前放着手抓羊肉,一边慢悠悠的剥着蒜,一盘肉能吃上好半天。
这里也跟半自助似的:要茶,自己倒,要蒜,自己揪。
王雪娇看着蒜,想起在“蒜你狠”的年代,大蒜十二块钱一公斤,蒜就这么放着,只怕眼睛一眨就没了。
过了一会儿,王雪娇其实看到手抓羊肉已经好了,就在锅里,但是老板娘压根没空理它。
这边喊收钱,那么喊点菜,还有人问“我的粉呢!”
老板娘忙得像个陀螺,从这里转到那里,再从那里转到这里,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
王雪娇实在看不下去了,对老板娘说:“我帮你记菜单,你把我的手抓羊肉给我!”
老板娘满脸歉意:“马上,马上。”
这家店一共就六种菜,简单的很,等老板娘把手抓羊肉端出来的时候,王雪娇把三桌点菜的单子给老板娘:“喏。你也不找个帮手,一个人哪能忙得过来。”
“唉,我也想找啊,哪里能找到。”
王雪娇不以为意:“我看外面这么多人呐,怎么会找不到。”
老板娘叹了口气,看着店里的众多食客,对王雪娇说:“你不信问他们嘛,谁愿意。”
食客们“嘿嘿”笑着,看来是没有一个愿意的。
“你们这边的营生这么好做啊,难怪有贵吃得用的比我还好。”王雪娇不动声色地抛出特别行动组掌握的大毒枭姓名。
“噫?你认识有贵?”一个食客问道。
王雪娇点点头:“我是来找他的,不过不知道他住在哪。”
“哈哈哈哈,她,就是有贵的婆姨。”有人指着老板娘。
王雪娇有些意外,大毒枭的老婆还在辛辛苦苦地开饭店?干什么不比开饭店舒服?
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在开店?”
女人叹了一口气:“不开店怎么办。”
说完,又跑进厨房去忙灶头上的事。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王雪娇从食客们的对话里得知有贵在外面“做生意”,发财了,在外面找了小老婆,常年不回家,跟小老婆生活,过好几年才回一次家。
钱倒是给,就是日子过得跟守活寡一样,要找个事做,把自己累得眼睛一闭,倒头就睡,什么都不想,才能熬过漫漫长夜。
西沟村现在的“寡妇”们,基本上是像她这样的守活寡,要么是专心贩毒不回来,要么是家外有家不回来。
要是有个孩子还好,没有孩子的年轻女人就很难受了,只能自己找事做。
大多数女人都选择像有贵的老婆一样,在镇子里做个小生意。
也有胆大的,跟男人一样出去贩毒。
在他们口中,有一个叫“花姐”的女人,相当凶悍泼辣,男人在黑吃黑的时候,被人杀了,她在丈夫坟前发誓要替他报仇,第二天,就杀了仇人全家,连孩子都没放过。
之后,花姐就走上了贩毒之路,她心狠手辣,又谨慎小心,几次遇险,几次脱险,据说家里有几百万,在大城市都有房子。
现在她们村里的男人都跟着她干。
王雪娇不信:“有几百万了还在这?干嘛不卖给大城市里的人?赚得还更多。”
一个食客一脸鄙视的看着她:“噫,你这个女子,不懂了吧。大城市里也有卖海洛因的,她一个外来的,哪能跟人家抢生意。”
“就是,要是这么好抢,我们早就把北边的地全抢了,还轮着得’鸭子‘?”
众人哈哈大笑。
王雪娇知道“鸭子”是宁夏南边山区的人对宁夏北边人的称呼,北边对南边人也有对应的绰号“山狼”,也算是有来有回。
她笑道:“北边好啊,塞上江南。”
“嗯,可不就是嘛,谁不知道要去好地方呢?我也想去银川住啊。”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聊,王雪娇又听他们聊了不少花姐的事情。
在他们嘴里,花姐就是一个带领全村致富的英雄。
他们完全不觉得这是在犯法,而是真心实意地佩服她。
王雪娇在材料里看到过,这里的农民、小商贩,在一开始搞的是从羊城那里搞走私生意,西沟村又名“羊城村”,后来发现从云滇边境贩毒更赚钱,就从“羊城村”又变成了“云滇村”。
兄弟、父子、夫妻、父女、婆媳,联手背着干粮袋,上“前线”去“撞命”。
他们的口号是“辛苦一阵子,享福一辈子,杀了一个人,造福后代人”、“贩毒去撞命,捞上几十万,杀头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