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只要能忍,就有无止尽的忍。
冯老挂了电话,忽然想起当年,他还是小冯时候的旧事。
那一年,他正年轻,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一心想杀敌建功,结果被分配到炊事班,任务是保障阵地上的战士吃饭。
阵地上不能开伙,都得从后方送上去。
炊事班长对他说:“你的任务是送饭,送饭是第一位的。”
然后……
“那个阵地挡在我们的阵地前面,我们要送饭就得把阵地炸了……什么?绕过去?哇,原来还可以绕过去~我都没想到,还是班长想得周全!”
“我们送饭送迟了,炸几辆车,留下一辆好车自己开,不是送饭送得更快吗?为什么送迟了……这不是因为前面有个阵地……炸它多花了一点时间。”
“我们送的饭被炸翻了,再回来重做也来不及啊,那些罐头就放在地上,又没人管,我寻思着没人要呢……美国人啊……回家了吧,我看他们跑挺快的,他们不是说要圣诞节前回家吗?还有几个躺在地上,我拿罐头他们也没起来,应该是不要了吧。”
狡辩是没有用的,但是他杀了这么多美国人,还带着几个炊事兵干掉了一个企图偷袭的美军小队,也没法罚他。
他的班长指着他的鼻子说:“迟早有一天!你也要带像你一样的兵!”
想想不解恨,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不止一个!!你也打不得!骂不得!”
那时的冯老,站在班长面前嘻皮笑脸嘿嘿嘿,只当是一个玩笑。
后来,班长严令禁止小冯去搞事,小冯就委委屈屈的老实绕过敌军阵地,但……顺手把敌军阵地上有多少人,多少炮,多少车,目测指挥所里有多少人,什么级别的人都记了下来,一边炒菜一边幻想自己怎么冲上前去,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他收集的情报,跟着饭一起送上了前线,成为了侦察员未收集到部分的补充内容。
后来,小冯侥幸完整的回来了,凭借着在战场上练就的情报收集能力,他加入了隐蔽战绩,凭借优秀的成绩当上了“冯处”。
升上冯处之后没多久,他遇到了木思槿,安排木思槿完成过一次任务之后,他便以为班长的诅咒已经应验了。
木思槿,那个非常有自己想法的女人,在他看来已经是与当时的自己水平相当的人物,还能怎么样?
人不能……至少不该……比木思槿还夸张吧?
再然后,他成了冯局,有惊无险的完成了无数的任务,平安退休。
在退休那一天,他想起了班长说的那句话,内心还有点小窃喜,这么多年了,不就那一个么。
班长说不止一个,现在都退休了,还能怎么不止一个?
然后~就返聘,成了冯老。
本以为当冯老就不用亲自带跑一线的小年轻,跟自己打交道的必然都是精通人性、识时务、知进退,处世圆滑的中层,谁知道,这次的案子太大,他被安排亲自对接王雪娇。
然后,他就感受到老班长的怨念依旧在持续发力,也不知道老班长是跟谁许的愿,居然这么灵,这么持久……莫不是灶王爷?
冯老想起远在宁夏的王雪娇,他看好王雪娇,王雪娇一定有带好一支队伍的能力!
到时候希望她的下属也都有如此的主观能动性,积极推进工作的开展。
主要是,他很想把当年班长对他说过的话,转达给王雪娇……这也算是“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怎么不算是一种传承呢。
挪开桌上泡着枸杞的大搪瓷杯,露出桌子玻璃下压着的朝鲜半岛地图,冯老看着血红的“松骨峰”三个字,叹了口气:“你的愿望实现了,什么时候回来嘲笑我,我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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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回家后,得知周四又惹了余小姐,气不打一处来,周四在被三哥揍了一顿之后,又喜提大哥的暴打。
余小姐的凶悍,比起西北的婆姨还要胜过三分。
偏偏她手里掌握着开启通向金山的宝库钥匙,捧着都来不及,哪有天天往上撞的。
去东边贩毒撞命,说出来是为了赚大钱。
在这好色撞命,不仅赚不到钱,还会得罪助他们赚钱的人,老四这个碎怂是疯了吧。
周大对周四下达最后通牒:要么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不准出去惹事;要么滚出同心县,不要耽误哥哥们发财。
周四一向倍受哥哥们的溺爱,头一回,见到大哥对他如此严厉,知道是动了真气,只得老老实实认错,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余小姐的眼前。
张英山调查的是这里的生产能力,看看这里的人有多大的本事,会不会发现他们那个动了手脚的配方里的缺陷,然后在生产的时候自己给补上。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以这里群众平均的化学素养,远没到能看懂配方的地步,他们只会像流水线上的工人那样,别人怎么教,他们就怎么做。
帖木尔同志,专心调查他的业务,然后他发现,这里往新疆跑的人真多啊。
新疆有很多好东西,但是距离舍得花钱享受的大城市太远,就全靠跑长途的司机带货。
可惜就算有强大的司机,能带的东西也有限,现在没有冷链,伽师瓜、轮台小白杏、丑得要命看着好像没熟但是巨甜的土桃子和青色的杏子都运不出来。
一直以来就是那么几样:葡萄干、羊毛羊绒、黑枸杞、以及各种能放一年半载都不会坏的东西。
有一个司机还向帖木尔抱怨:“我好心给人带过几个馕,被人骂了,说我是骗子,害他全家吃了跑肚蹿稀。”
他跟从来没见过馕的人说新疆的馕能放一年都不坏。
不幸的是,那个人,住在空气湿度经常稳定在80%的地方。
在西北一年都不会坏的馕,在那里三天变软,五天出黑点,七天长毛。更不幸的是,这户人家以为馕跟毛豆腐一样,就应该是长毛的,义无反顾的吃掉了……全家齐齐整整进了医院。
帖木尔听了一下午的司机叨叨,包括但不仅限于新疆特产、沿途伙食什么地方好什么地方不好、无人区夜间跑车遇到的鬼故事……
也听说有新疆人跟周大合作的事情,但是具体是几个新疆人,是不是同一拨,不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
还是得通过周大,才能联系到他们。
晚上回来之后,三人互相分享了情报,帖木尔发现:他们两个在悄悄的卷自己!
王雪娇这边已经开始了争取人民群众的统一战线。
张英山已经在琢磨怎么进一步降低这里人民群众的手工业操作技能,避免真的大规矩生产,同时还得在他们面前吊着胡萝卜,让他们觉得制毒是个好生意,不要出去当二道贩子。
反正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已经是通缉令上有名号的人物,不需要抓个人赃俱获,只要人来了,就可以动手抓人。
帖木尔深刻感觉到自己被王雪娇和张英山拉开了差距,他只收集了情报,没有想到应该再主动干点什么。
帖木尔困惑:“你还想着给这里的留守儿童安排后路???”
这已经超出情报人员应该管的范畴太多了。
“啊,这不是正常的想法吗?不然总断不了根啊,环境不改,抓完了周大,还有赵大、李大、陈大,一代又一代,没满十四的当留守儿童,满了十四的都进监狱,我们这哪里是出任务,根本就是移民到这里了吧。
我还想回家吃好吃的呢……”
帖木尔不由皱起眉头,他看过南方系报业的一些“深度报道”,专注于挖掘罪犯背后的悲情故事。
文章总是在描述“这个可怜人”是逼不得已,都是没办法,不是原生家庭害了他,就是被社会逼得去偷去抢,还有“老实人杀妻”,文章作者还会在下面高呼应该给他们机会,法律应该先有人性。
身为一个执法者,帖木尔觉得这种言论就是对他工作的侮辱,辛辛苦苦抓犯人,就因为犯人过得不容易,他就成恶徒了,他家也很穷,照那些文章里的说法,他们整个地区的人都应该去首府抢银行。
现在听王雪娇说“环境不改”,他有点应激,脸色不大好看,这个城里姑娘,是不是也跟那些记者一样,心里存着莫名其妙的人文关怀,认为犯罪份子都是被环境逼得无可奈何,才走上这条路的。
王雪娇不知道大帝同志内心起了这么多变化,她只管说自己的:“既然不能把这里的人都杀了,那不就只能改善环境,让他们知道有路可以走,以及走邪路就是走死路。”
她摊开双手:“不然怎么办嘛,要不,你向冯老申请对同心县进行火力覆盖?那咱们也不用调查了,BIU~BIU~轰隆隆~天下太平,然后再派人过来打扫战场,把车轮平放在地上,把还没死透的、身高高于车轮的人都杀了~”
那确实也不可能,帖木尔不得不承认王雪娇说得没错,要挖掉有毒的土壤。
他忽然一顿,重复了一遍:“……车轮……平放在地上???”
真·帖木尔大帝都不这么干。
王雪娇弯起嘴角,用力点头。
帖木尔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王雪娇会对罪犯抱有人文关怀。
她完全是奔着效率最大化去的,之所以想改善环境,只是另一种方式的“斩草除根”而已。
“不着急,反正我是没指望着能两三天就能完成任务。”王雪娇已经接受了自己要在这个干旱地带过年的命运。
元旦已过,今年春节来平时早一点。
一些在外地被通缉的人,陆续鬼鬼祟祟地溜回家,想跟家里人吃个团圆饭。
学校已经放了寒假,不过那些涉毒人员的留守少年儿童,放不放寒假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吴老师组织了寒假补习班,让这些没有家人的学生在她家继续学习。
补习班开门第一天,她看到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站在门口,好像有话跟她说。
“进来啊。”吴老师招呼她。
小姑娘摇摇头:“吴老师,我,我,还有马祥,赵龙都不参加补习班了,我们要去赚钱。”
吴老师一问,才知道她,还有两个男生,已经约好了,跟着几个相熟的邻居前往南方,打算趁着年前抓紧时间倒一波货,多赚点钱好过年。
那个邻居跟周大的关系很好,他跟着周大去金三角进过几次货,跟几个贩毒集团关系不错,可以按出厂价拿货。
吴老师急了:“你们怎么能去干这种事呢?”
小姑娘低着头,捏着自己的衣角:“可是……我们没有钱了……”
吴老师紧皱着眉头:“你们来我家吃饭啊!”
小姑娘嗫嚅:“可是,我们不能永远在你家吃白饭呀。”
此时,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还有男人吆喝的声音:“吴爱花,说完了没有啊,走了!”
吴爱花向吴老师大大鞠了一躬,转头撒腿就跑。
吴老师伸手去拉,她用力一甩,将吴老师的手甩开。
她向前跑了几步,刚到门口,迎头便撞上一个人:“哎哟,干嘛跑这么快,是哪里发黄金吗?”
抬头一看,是王雪娇,正皱着眉头揉着被撞到的胸口,这小丫头,撞这一下还挺疼。
小姑娘生怕她也是来拦自己的,一声不吭,转头就跑,被王雪娇一把抓住胳膊:“你说对不起了吗!”
“对不起!”非常没有诚意的一声,她还想跑。
此时吴老师已经追出来,她也没管小姑娘,伸手拦着那辆卡车:“你们要走我不管,不准带我的学生走!”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噫,你这个女子,你跟他们什么关系,是他们爹还是他们妈……多管闲事。”
王雪娇转过身:“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没听说过啊!像你们这种没规矩的人,干什么都做不大。”
那个男人从没被女人怼过,抬头向王雪娇看过来,赫然发现眼前站着的是——周大家的座上宾、无故抽了周三一耳光、把周四绑起来拳打脚踢,周家兄弟还得对她说谢谢的——余小姐。
他的进货渠道本来就是仗着周大,才能有路子,不然就凭他的人脉,他根本拿不到金三角的一手货,只配乖乖蹲在边境,收已经翻过好几倍的毒品。
他不敢得罪周大,周大不敢得罪余小姐……余小姐是压在他头上一座山。
惹不起,惹不起,溜了溜了。
反正余小姐也没有不让他去,不就是不让这三个小崽子去么。
这三个小崽子反正也带不了多少东西,与其硬带着他们走,得罪余小姐,还不如把他们放下,免得跟余小姐发生不愉快。
“你们都下去。”男人抬头叫坐在车斗里的两个男孩子都下车。
“叔……让我们去吧……”两人还不想下。
男人不耐烦:“赶紧下来,别叫我动手!”
两人没办法,迫不得已跳下卡车,然后看着男人像见了鬼一样,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他们看着吴老师,眼里都是不满。
吴老师想再劝劝他们,让他们放弃去贩毒的念头:“想想你们大、娅,他们死的死了,坐牢的坐牢,你们还想继续干?还记不记得,你们怎么跟我说的?”
他们都曾经向吴老师说过,自己对贩毒深恶痛绝,恨毒品毁了自己的家庭。
“马叔说……我们……就是去帮着收收钱,不碰毒品。”吴爱花小小声的说。
吴老师气不打一处来:“那你以为贩毒是什么!不就是接货、送货、收钱吗!跟毒品沾边,都叫贩毒!!!”
两个男生也低着头,马叔让他们去的时候,说得很轻松:“你们就是去拿钱的,拿钱有什么错嘛~拿回来十万,里面有一万给你们。”
他们一听,哎嘛,还有这种好事?
当下就同意了。
吴老师恼怒地看着他们:“还一万块!拿一块,都要枪毙!”
“……马叔说,我们年龄不到,不会死的。”一个男生还想为自己辩解。
王雪娇在一旁笑道:“你不会以为,贩毒唯一的风险就是被警察抓住枪毙吧?”
三个学生一起看着她:“那还有啥嘛。”
王雪娇笑笑:“金三角又不是大商场,有很多打劫的土匪,他们带那么多钱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呢。”
“马叔和周大都去过好多次了,怎么会回不来?”
王雪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对着天上一抛,夹在双手中间。
然后对学生说:“是长城,就是能回来,是一,就一定回不来,你们猜,是什么?”
“……是长城吧?”
“我猜是长城。”
“长城。”
王雪娇一笑:“你们对他很有信心嘛。”
她挪开手……靠,真是长城。
王雪娇发挥传统艺能,抬手将硬币翻了一个面,露出“1”,三个学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王雪娇微微一笑:“今天姐教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三个学生从来没听过这句话,不过这句话还是很浅显易懂的,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还是觉得这个大姐姐在吹牛。
那可是马叔耶,被警察追了好几次,都没事的马叔。
他们只当王雪娇是在把他们当小傻瓜逗着玩,也没往心里去。
王雪娇对他们说:“我给你们找点工作,你们去捡鸡粪、马粪、羊粪、牛粪,跟大人学学堆肥,我给你们钱。”
“诶?”三个学生愣住,“要堆肥干什么?我们这里连水都没有,只能种土豆、山药还有玉米,不用肥。”
王雪娇懒洋洋地看着他们:“这你们就不用管了,先把肥堆上,我想种土豆就种土豆,想种金豆子就种金豆子,反正我给你们钱,你们照办,不就行了嘛?你们打算跟那个马叔贩毒的时候,也没管他的海洛因打算卖给谁嘛?怎么给我干活就问东问西的,怎么,看我好欺负?
你们连杀头的生意都敢做,让你们堆肥,你们不会是怕辛苦了吧?宁可去死,也不想挣干净钱?”
三个学生本来就心里有愧,当下也不敢说什么。
“对了,你们班四十多个人,可以一起干,省得说把你们累着了,虐待儿童。”
王雪娇给这些留守儿童、孤儿开的价是一天一块钱,这一块钱交给吴老师,让吴老师集中给孩子们开伙做饭。
除了购买食材所需要的钱之外,吴老师不收他们额外的加工费,每人每天有荤有素,还能存下五毛钱。
王雪娇还建议他们搞一个小温室,种一点绿叶菜,过过嘴瘾,把嘴里的土豆和山药味去一去。
“温室?我们不会唉……”学生们懵懵的。
王雪娇眉毛一立:“你们生下来就会说话写字了吗?不会不能学吗!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东西。要水,我那有,二十颗菜的水,我供得起!要肥,你们自己不就在堆肥吗!菜籽,我给你们找。”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呀?”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学生问道。
旁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自信回答:“因为她是水精灵姐姐!!”
王雪娇笑笑:“对,那个,你们收获以后,每天都要供一颗给水精灵姐姐。”
水精灵姐姐不是无偿援助,她要供奉。
她比黄河母亲温柔多了,黄河母亲不要人供奉,她饿了自己会上岸找供奉。
王雪娇继续说:“除了供给我的菜,你们自己每天要吃多少,你们自己计算播种的间隔、次序,自己搭暖棚……数学就是让你们这个时候用的!几何就是干这个的。要是连暖棚都搭不好,你们对得起吴老师吗?”
一直以来,学生们都认为学习,只是跳出这个贫困地区的一条路径,那些知识既不能用来开车,也不能用来盖房……他们认为的盖房,就是码砖、抹水泥、再码砖……从来没想过,学习是有价值的。
有些颇有求知欲的学生,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搭暖棚,种蔬菜了。
王雪娇给他们买来了与农学相关的书本,又雇了几个人给他们做具体的指导。
花姐那里也在紧锣密鼓的开工,他们忙着从野外收割麻黄草,打算先制出一批半成品,检测纯度合格之后,就可以开工。
在马叔离开韦州镇第四天,王雪娇收到了西苏里的电台消息。
西苏里:【你说的人已经出现,他们的交易对象是林定江,他是林月贤的侄子。】
林月贤,跟李将军他们这帮溃退的残兵不一样,他是二十五年前去的金三角,凭着优秀的军事才能,在金三角打出一片天。
他后来的发展路线跟包幼安和果敢王都不一样,别人割据一方,跟政府军对着干,而他跟缅甸政府和平友好的相处,经过缅甸政府批准,成立了第四特区。
他早在1991年就提出了禁毒、发展替代种植……不过替代的不是特别成功,于是需要用博彩业来补充替代种植产生的收入差。
从“毒”,转型成“赌”,从成瘾性上来说,也算是毒性减弱了一个档次。
王雪娇:【林月贤嫌钱不够花了,又重新干上贩毒了?】
西苏里:【不是,林定江背着林月贤做的。上个月,林月贤得了重病,去新加坡住院,不在金三角。】
王雪娇:【林定江一定有帮手,不然他不敢。】
西苏里:【那几个从宁夏过来的人怎么处置?】
王雪娇:【连波猜都在巴基斯坦当安保公司的总经理,独挡一面,什么决策都自己做了。你也应该有点主观能动性。什么都问我,你还想不想进步了。】
王雪娇:【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金三角的货,不能流进中国大陆,影响我下一步的安排;第二,我回到金三角的时候,不希望林定江跟我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呼吸,你去找林月贤告状也好,通报给缅甸政府军也好,你派人把他做掉也好,我不管你的手段,只要别让林月贤因此跟我们开战就可以。还有,从宁夏过去的人,他们对我已经没用了,你给我按收益最大化处理。】
西苏里:【明白,我这就去办!】
西苏里召集起忠诚铁血的猛虎帮十二堂主:“老大给了我们一个无上的光荣任务,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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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的梦想第一步就被卡住了。
从麻黄草,到制作麻黄碱需要大量的水和电,这样才能完成浸泡和熬煮等业务。
周大尝试一次,发现除了需要动用他们本来就很稀缺的水资源之外,还会把整个镇子搞得很臭,那跟堆肥是不一样的臭法。
他在犹豫,这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了。
可是,那十几亿的收入,就像一根大胡萝卜,吊在他的眼前,他要是不贪心,就根本不会走上贩毒的路。
他找到王雪娇:“余小姐,你给的方子虽然好,但是……唉,我没想到,怎么提炼麻黄草会这么臭啊,还有水,实在用得太多咧。”
王雪娇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这是问题吗?用自来水啊。”
周大,不知道晋朝有一个“何不知肉糜”的典故,但是,他现在的心情就好像向晋惠帝上疏的大臣一样:我要你说?要是有自来水,我不知道要用吗?这不是没有吗?
王雪娇对他说:“你们都赚了这么多钱了,脑子就想着盖房子买车子,就没有人想着要通自来水?这么有钱了,还抱着水窑,喝脏水?你们每家每户集点资,从外地引自来水过来,能花得了多少钱?你能赚多少钱?这账不会算吗?”
“自来水厂不愿意呀。”周大很惆怅。
“那就是价钱没谈好,谈好了哪有不愿意的。有钱先引水过来,再把路修修,离银川也没几步路,看这一路把人颠得像个孙子似的,都不方便把货运出去。”
王雪娇给他支招:“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么,你正好收钱上来,然后去自来水厂找关系,年前先买材料,年后就动工,争取三个月把自来水引进来,到时候,有了水,你不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那个味道嘛,更不是问题,这边这么多黄土沟,随便找个地方一蹲,不在自家门口煮不就行了?”
周大对这个提议的兴趣不是很大。
水源充足的地方,离这里有一百多公里地,要修一百多公里的自来水引水管道,那要多少钱啊。
他自己被警察追过那么多次,深知干这一行朝不保夕,就是赚快钱,等自来水搞好,说不定自己都被抓了。
王雪娇继续鄙视他:“你不是有合法经营的药厂吗?你不是手眼通天吗?博社村屁都没有,不是照样制毒,你看他们抱怨过环境吗?你看看跟人家的差距,难怪人家这么短时间就发大财了,你还在当二道贩子。”
面对余小姐惨无人道的鄙视,周大也拿不出平时在镇上横着走的霸道大哥风采,他没法从容应对。
他还是很纠结。
王雪娇看出他的心思,继续说:“你赚那么多钱是为什么?不就是想自己过上好日子,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吗?现在连喝水都困难,你跟我说这叫好日子?你要是把家搬银川去了,我还当你努力过了。
全家都缩在水都喝不上的地方,你赚钱是干什么用的?当烧炕的柴吗?”
“我,我先再打听打听引水进来要多少钱。”周大很惆怅,他只想过要全家搬到大城市住,压根没想过要引水进来。
搬到大城市,他也就想想,以他被警察追了一次又一次的过往经历,他根本就不敢去。
他在韦州镇,能跟三巨头说上话。
他去了银川,他就是个屁。
区长都不会理他。
周大当着王雪娇的面打了一个电话给自来水公司,自来水公司听说是西海固想要自来水,想都不想,便一口回绝,说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过来把水管接上的,要等政府统一规划。
“你听到了。”周大放下电话听筒,无奈地看着王雪娇。
王雪娇冷漠地看着他:“你连镇上的三位大哥都能请来,区区自来水公司,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要政府统一规划,你找你二弟啊。他不是政府吗?”
“啊?”在周大心中,周二的作用是给他贩毒当保护伞,从来没有想过,周二居然可以干点正事?
王雪娇:“现在又不是缺人手,没人给安自来水管,银川的工厂里都有人开始下岗了,想找人铺水管又不难。县政府不安排这事,又不是他们不想,他们下班回家也想喝自来水啊,这不是没钱吗?你要是能把自来水引进来,别说韦州镇,同心县里的关系你都有了。”
“你们这边这么有钱,就你们出钱,让县政府给你们向自来水公司申请,县政府有什么不答应的理由吗?”
“自来水进来,大家都受益,难道他们不想躺在家里就有水喝?工厂能开起来,他们不也能多赚吗?在你这拿货,不比去金三角拿货安全又便宜吗?”
王雪娇对周大这个毒贩子很不满意。
素质太差。
周大甚至都没想过为自己家改善饮水问题。
哥伦比亚的贩毒集团在疫情期间还管人戴口罩、管人不得随意进出、维持社区秩序。
周家真就除了管赚钱,就别的什么都不干啊?
与王雪娇在金三角关系最密切的人,是想建国的包幼安,她打的人,也是想建国的坤沙。
习惯了这种人之后,再跟周家打交道,顿感差距巨大。
周大以前是真的从来没想过自来水的事,他一琢磨,觉得王雪娇说得颇有道理,便马上跑去县政府,找他二弟商议。
周二的日常工作挺闲,反正当全国贫困县都当这么久了,他也没什么能干的事,也不指望走仕途。
他们韦州镇上的居民又不穷,他家也不穷,这个班,随便上上。
他的主要工作是:听说市公安局有警车往这个方向来了,他就赶紧通知他哥跑路。
去向市里的自来水公司申请往这里铺管道……好陌生的业务。
但此事关系到他们兄弟几个的厂子能不能搞到十几个亿的收入,周二决定认真研究一下这个公文流程应该怎么走。
先确定能不能铺水管、再敲定要多少钱,然后才能向镇上的人集资。
同时,周大心里还在盘算:要是引入自来水的事情实在谈不下来,不如就放弃制毒,还是回到舒适圈,安心当他的二道贩子好了,这实在不是他一家一户能处理的事情。
在王雪娇看来,他们这个地方这么穷,目前也没看到他们有什么改进措施,应该很闲才是。
恰恰相反,要不是县里有个周二紧盯着催,申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市里。
送到市里之后,又没有音信了,周二这辈子工作都没这么积极过,打电话催不动,就肉身跑到市里去催。
周二向周大抱怨:“你催货款的时候都没我像孙子。我又说好话,又送礼,他们才肯赏脸见我一面。”
王雪娇对这个结果挺满意,付出越多,他们越舍不得轻易放手。
除了要让他们投入足够多的沉没成本之外,还得断他们的后路。
王雪娇这几天除了关心学生们的暖棚搭得怎么样了,就是保持与金三角的电台联系。
西苏里同志,忠诚度是够的,就是这个搞阴谋方面,还是欠了点意思。
还需要在大地母神的光辉引导之下,多学习,多提升。
西苏里提出的几个干掉林定江的方案都被王雪娇否了。
不是半夜跳进他家“突突突”,就是买通他身旁的近侍,给他下毒,然后栽赃嫁祸给来找林定江的马叔头上。
王雪娇:【马叔一个普通小毒贩,他杀林定江的动机是什么?仇杀?他们没仇。情杀?马叔都没带老婆去,总不能是马叔看上了林定江的老婆,借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动林定江的女人。林定江又不至于收了马叔的钱不给货。】
西苏里:【那么,制造意外?车祸?】
王雪娇:【不行,金三角又不是普通城市,不管你们是安排人去撞,还是破坏车辆,都会留下痕迹。我们要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杀人于无形。】
后面西苏里又想了好几个办法,比如放炸弹、直接用火箭炮轰。
盘到最后还是解决不了一个重大的问题:“怎么才能保证不会查到猛虎帮头上。”
王雪娇:【你说林月贤在新加坡?知道在哪吗?】
西苏里:【知道,在圣玛丽亚私人疗养院。】
王雪娇:【我记得我们在那里有人。】
当初王雪娇从印度的昙梵陀利医学中心救出来的非自愿器官供体之中,有好几个来自新加坡的良民,他们是被绑架过去的。
王雪娇帮他们逃出生天,他们感激涕零,临走的时候表示“如果余小姐将来有任何事情要他们帮忙,他们绝对义无反顾。”
这种话的有效期是有限的,如果不维护,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连借一百块都未必能借得出来的冷淡关系。
维护的事情是交给西苏里的,除了救命之恩外,又产生了许多利益纠葛,交情可以称得上匪浅。
一直以来,都只有利益往来,都没让他们干什么。
乍一听到王雪娇提到他们,西苏里精神一振。
西苏里:【是,您要暗杀林月贤?】
王雪娇:【在你心中,我就这么野蛮吗!】
西苏里:【那您的意思是……】
王雪娇看着西苏里发来的消息,内心惆怅,唉,西苏里什么时候才能全自动的干一票大的,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
这人,在叶诚手下都混不过第一个任务,就要被退货。
西苏里能不能借包幼安的关系通道,去绿藤陆军指挥学校深造一下啊?那是个好地方,有五个总统,一百多个司令去留过学呢。
唉,慢慢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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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贤对他这个游手好闲的侄子虽然不满已久,但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林,那是他弟弟的儿子。
林定江一直认为自己会继承林月贤的所有遗产,包括势力和地位。
林月贤并没有这个想法,只不过没有说破,他心中已经有了继承者的人选。
不过他精读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不想过早宣布继承人身份,免得手下老臣早早去讨好“东宫太子”,而忽略了他这个老皇帝。
对于一个大权在握一辈子的人来说,最难受的是人还没死,权没了,比钱没了还难受。
只有从来没掌过权的人才会觉得“大权在握好痛苦好累,还是当掌权者的掌中小宠物,什么都不用想更舒服。”
林月贤的计划没有对任何人说,不过有些需要让继承者历练的事情,他还是要交给继承者试一试的。
他手下的一些老臣,有好几个是随着他从大陆过来的,都深受中华文化的熏陶,从林月贤的操作中也能猜出个大概。
凡年纪大的人,最希望的就是能够延缓衰老,男人还追求一个壮阳。
林月贤也不例外,整天跟他的专属医生聊吃什么可以食补,能够让他保持年轻。
医生列出的淫羊藿、肉苁蓉、黑枸杞……都生于大西北,尤其以甘肃和宁夏一带出品的最佳。
林定江让马叔带一些过来,马叔巴不得讨好他,带来了许多最好的顶尖货。
林定江命人送到林月贤住的高档私人疗养院,以示自己对叔叔的孝心。
林月贤收到的时候挺高兴,还跟自己的医生说这个侄子平时看起来很不靠谱的样子,到底还是有点孝心,还想着他,当即便打算当天下午先吃一点。
为了食品安全,送进去的补品都是在林家在新加坡的住宅里炖煮之后,再密封打包送到疗养院的,确保一路上没有人动过手脚。
林月贤接过汤盅,正要喝,忽然听见他在疗养院一个棋友的护工在跟人说豪门八卦。
说的是香港一个富豪人家,为了争继承人的身份,大儿子下毒想毒死亲爹的故事。
“那个老头偏心小儿子,外面都知道,大儿子本来以为自己怎么也能分一半,没想到,老头把遗产留给新妻子一半,留给小儿子一半,一分钱没有给大儿子留。”
“谁让大儿子的妈死得早呢。小儿子的妈虽然也是前妻子,但活人就是比死人有用,她娘家也厉害。”
“老头说大儿子比小儿子聪明,不需要给他留财产,他也能过得很好,不像小儿子是废物,没有财产就活不下去了。”
“遗嘱公布之前,大儿子就知道了……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老头子身边的人又不是全都站小儿子那一边,小儿子万千宠爱在一身,讨好他有什么用,不如讨好没有人关心的大儿子,要是大儿子能成功,得到的利益更多。”
“大儿子就在滋补汤里下了少量毒药,下了好几天,要不是老头子有一天没胃口,汤没喝,倒了给狗喝,狗死了,不然根本看不出来。”
林月贤越听越心惊
——“心怀不满的下一辈”、“身边人把消息透出去”、“滋补汤”、“毒药”????,这怎么越听,越像他身上的事。
他看着眼前的汤锅,心情复杂。
思来想去,他还是没敢喝,让他的护工把汤原样打包放好,送到他信任的化验室。
六个小时之后,化验结果出来了。
汤里果然有东西,不会让他马上致死,但是会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无法思考、精神也会受到影响。
为防止他看好的继承人想提前登基,林月贤还没有立遗嘱。
如果他真的失去正常的思维能力和精神,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他都不敢想。
林月贤到底还是很谨慎,他将毒理分析报告藏起来,暗中向他的亲信、林定江的亲信,以及金三角最有名的情报贩子小金佛打听消息。
他熟读历史,知道汉武帝和戾太子之间的误会是怎么产生的,他想从不同的人那里打探林定江这么做的动机。
如果没有动机,那么,也许,可能,大概,是有人想陷害林定江。
不幸的是,三个方向传来同一个消息:
林定江正在跟一伙从中国来的人交易毒品。
那群人来自宁夏,这些补品就是那些毒贩子从中国带过来的。
林月贤气得手直抖,本来,他还有最后一丝理智,想回去,再亲自问清楚,有没有可能……还是有误会?
很快,他的幻想就被打破了,猛虎帮要求他解释,为什么猛虎帮的帮众尸体会出现在他们地盘上,裤脚上沾着海洛因化合物。
平时他跟猛虎帮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有过往来合作,关系还挺好,猛虎帮没道理找他麻烦。
林月贤已经认定事实就与他所想的一模一样,他的脑中构建起了整件事的完整逻辑:
林定江一定是早就从别人那里知道自己并不想让他当继承人,为了有钱收买更多的人支持他,他便重启毒品生意。
现在林定江的计划应该已经快要成功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送补品为名,想给自己慢慢下毒,把自己变成一个白痴,然后,就可以夺取大权。
林月贤当年以杀伐立下功勋,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他果断命令自己的亲信把林定江处理掉,他回来之后,不想再看到林定江。
猛虎帮说已经查到杀掉他们帮众的人是从中国来的毒贩子,要求将那些人交给他们处理。
那些人对林月贤来说无关紧要,乐得送他们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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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云滇省厅门口被偷偷放了几个被捆扎结实的人。
天亮后,他们才被发现。
省厅人员第一反应是感到被侮辱了,怎么被人偷偷在门口放了好几捆人都没发现。
其实问题不大,毕竟他们右边那个省厅的金字招牌都被人偷凿了,也没人发现,有几个被捆得动弹不得,又喊不出声的人被人趁夜扔在地上,没被发现也很合理。
等看完地上的人脸,他们把被侮辱的感觉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兴奋。
地上的五个人,全部是在云滇榜上有名的通缉犯。
他们出差去宁夏好几次,都没有抓到,一个同志几天几夜没睡觉,在抓捕的路上累得心梗发作,四十岁不到,因公殉职。
可算是抓到了,一抓还是五个。
马叔身上还插着一封信。
信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
【敬爱的中国警察同志:
您好!
金三角猛虎帮向您献上最诚zhi的敬意。
我们的帮主、大地母神、湄公河之女、金新月的战争女神、拉梅斯沃勒姆的解放者、大红花的燃烧之神、掌握百草枯的公主、咖啡与茶叶的守护者、三季稻的女王——余梦雪,命令我们将他们送过来,以wei英灵。
希望你们收到礼物后会感到心情愉快,如同他乡遇故知不是仇敌、久旱逢甘lin适可而止、洞房花烛夜金枪不倒。
愿贵我两方,永结秦晋之好。
此致
敬礼
猛虎帮西苏里亲笔】
猛虎帮的名头,云滇的同志们都听说过,他们跟包幼安一样,已经从良不种罂粟了。
应该算是盟友。
就是这种鬼鬼祟祟的行径实在很那啥……
还有这信上的内容……实在很那啥……
信不是保密内容,很快被当做乐子传遍云滇省厅、然后传到外省。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冯老在当天下午就得知整件事情,包括那封内容诡异的信件。
王雪娇吃着手抓羊肉,唱着歌,忽然,就接到了冯老打来的电话。
冯老把信的内容给她从第一个“敬”,一直念到最后一个字“笔”。
王雪娇当即否认:“我没让他们这么写!我让他们简简单单的把人扔地上就可以走了,那五个人都是通缉犯,扔门口肯定有人认识。
他们……他们……怎么还写信啊!!!还写得好像没上过学一样!”
冯老微笑:“你们猛虎帮的人,主观能动性挺强的啊。是余小姐平时教导有方。”
王雪娇深吸一口气:“冯老,我感觉你好像在笑。”
冯老脸颊抬起,嘴角扬得压不下去:“怎么会呢,我一把年纪了,什么事情没能见过,再好笑,都不会笑。哈……咳咳……”
王雪娇气呼呼:“你就是在嘲笑我,呜呜呜!!!”
第187章
云滇省厅的八卦故事传到汉东省绿藤市,别人只当是云滇省有个二逼线人在搞笑,权做普通的笑话听一听。
唯三知道王雪娇英雄事迹的同志很辛苦:正在写材料康正清努力板着脸,身体不住得颤抖,稿纸上留下一堆他自己都认不清的线条。
韩帆听得笑哈哈,用力拍自己的大腿,旁边的人见了都心疼他的腿:“韩哥,这腿是跟别人借的啊?怎么下手这么狠?”
钱刚正吃着方便面,笑得面条双管齐下,一截面条在鼻腔里,一截面条在气管里,他一边呛得直咳嗽,一边还在拍桌子。
曾局路过,高冷地让他们俩注意素质,然后飘然而去。
钱刚看着曾局的背影,压低声音对康正清说:“他都不笑的啊?”
康正清将写坏的稿纸撕了,揉成团扔进纸篓里,严肃地说:“不然怎么他是局长,你不是呢?好好学着点吧!”
其实曾局刚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但他是局长,他要保持端庄严肃的气场,于是,他闭上眼睛,想象这封信是王雪娇以绿藤市局刑警的身份写给云滇省厅的……后面再添几句“你们打击指标够了没啊?要不要我们绿藤市局再帮你们凑点?”
这事不是曾局的幻想,是绿藤市局下辖的一个位于两个省边界附近的派出所干出来的真事……
隔壁省的一个通缉犯,被派出所门口的烧鸡店所诱惑,他进了烧鸡店,一屋子都是下了班,没穿制服的警察,本来大家都围着烧鸡炉子,没人在意他。
通缉犯偏偏还想插队,引起了警察们的注意。
边界上的派出所本来就有“难搞的案子往对面推,能立功的案子往自己怀里揽”的本能,以桥上第三根路灯杆为界,两个派出所之间发生过多少恩怨情仇。
于是,隔壁省的派出所在收到人的同时,也收到一个口信,措辞相当之阴阳怪气。
然后……隔壁省的投诉就到了曾局的面前,上级的定论是:“注意对下辖派出所的思想教育,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
他还不得不配合着做了一番整顿,安排思想政治学习,还让派出所的人写检讨。
相比之下,猛虎帮的这封信,字里行间都透着和谐友好,态度端正,只不过是受限于中文能力的不足,措辞不太符合中国人的习惯而已。
这么一想,曾局不仅笑不出来,还觉得王雪娇已经有当领导的能力了,能把金三角的草莽下属管得这么好。
在遥远宁夏的王雪娇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曾局心里有这么高,她还在烦恼。
这里的贫富太大了,贩毒的人一个月收入能达到十几万。
不贩毒的人,特别是位于山区村里的农民,一个月收入可能是十几块,他们吃的是自己种的土豆,喝的是自己接的黄泥水,住的是祖辈留下的黄土窑洞,盖的是祖辈留下的被子。
那些不贩毒的人,不是因为法制思想多完善,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他们甚至不知道镇上的人都在干什么营生,问了人家也不告诉他们。
镇上的同伙已经足够多了,毒贩子也不用专门跑到山村里面去拉人头陪自己“上前线撞命”。
同行太多,会形成价格的恶性竞争,哪行都是如此。
不知道只是一时的,如果不把立在县里的“黑旗”给拔了,迟早会有缺钱花的人发现这条致富捷径,加入的人会越来越多。
必须把周大给明正典刑,而且还得让人知道,没有“牺牲我一个,留下几百万”这种好事,省得毒贩子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为家族牺牲的英雄了。
县里的人也都住在县里,他们其实也想修路、铺自来水管道,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但是他们并不想自己出钱,只想等着财政拨款。
然而,此时省里的财政都吃紧,管不了那么多。
以前不是没申请过。
申请递上去就没结果了,他们从此再也没起过心思。
反正什么事都干不了,机关干部们每天上班都是去应个景,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报纸看一天是标准常态。
在周大的催促下,一向不干正经事的周二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市里哭穷,诉说西海固的贫困,以及不忘抬举自家一下,说虽然韦州镇的整体GDP不高,但是,我们周家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做长途运输生意,凭着国家的好政策,发家致富,我们周家愿意出钱铺设自来水管道,以及修路。
市里对“周家出钱”,并不在意。
在他们看来,这是小县城的人对基础建设所需费用缺乏认知,从而产生的盲目自信。
就像有人曾自信放话:“给我五亿,我能给珠穆朗玛峰修电梯。”
被群嘲:“你先查查云贵高速公路一公里的修建费是多少再说吧。”
一公里,两亿。
第一次,他们像以前那样搁置到一边,说要研究研究、讨论讨论。
过了几天,同心县的人又来催了,他们又搪塞。
本以为问过几次没结果,他们就该歇了心,谁知道县里一个姓周的小科长跑过来,天天来机关办公室伸头探脑,每次都送礼物。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拿这牛皮糖实在没办法,周二端茶倒水,敬烟送酒,陪着笑脸伺候了一个半星期之后,他们终于受不了了,让自来水厂的人出个报价,决定用价格吓死他,让他永远别来了。
自来水厂的人还算厚道,他们是真的核算了价格后给的报价,没张口来个十亿。
最后给出的总造价是从零到拧开水龙头能有水,总造价大概需要六百多万,水费另计。
六百多万!
按照去年的居民平均收入统计,县里和镇上的居民的一个月平均收入是六十到一百块。
村里就不提了,没统计,村里的人扛点自己种的土豆、玉米到市集上卖,卖完了就转手买日常要用的布匹、咸盐。
集上挣钱集上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市里说市里也很穷,付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得打申请去省里要,省里要向国家扶贫办要。
在国家扶贫办排队的“老、少、边、穷”地区名单长长一串,西海固的排名并不靠前。
磨蹭了半个月,周大以为要多少钱呢,才六百多万?
区区六百多万,他跑三趟东边,就有了。
当然,他没打算自己一家把所有的钱都出了,不仅是因为喝水本来就不是他一家的事。
要是让人知道他周家阔到能一家就掏六百万出来,只怕名声要传到银川去了。
他心里还是有数的,云滇警察抓不着他,不代表宁夏警察抓不着。
真让人知道他家阔成这样,只怕他家里掏出一只老鼠,都能掏出警察证,告诉他“你被捕了”。
整个县里有五千多户人家,看起来一家掏个一千多块钱的自来水铺设费,就能把建设费解决。
但其实不然,五千多户组成复杂:
有全年收入为零,全靠自给自足的山民。
有不干犯法营生的老实人,一年收入五千块都没有。
有给毒贩子当马仔的小家小户,一年收入十几万。
有像周大这样的大毒贩子,一年收入过百万。
周二代表周家跟县里谈判,说为了县里群众的幸福,他家和那些出得起钱的人家愿意多承担一些。
周家五兄弟,只有周二读完了九年制义务教育,他拉出所有人的名单,计算谁家能出多少钱。
“最穷的要他们掏五毛钱,只怕都掏不出来。”周二皱起眉头。
掏几千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家只有六百多户。
装自来水是大事,周四被恩准出席家庭会议。
他为了表示自己不是无所事事的弱智,便积极开口发言:“哪有这么麻烦嘛,谁家出钱,谁家用水呗,不给钱,政府都不管,我们管他们干什么?”
王雪娇冷笑一声:“你家有水,别人家没水快渴死了,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周四不以为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他家有五个男丁,在农村绝对是强悍的战斗力,谁也不敢跟他们家掐架,周家在镇上这么多年,就没吃过苦。
周大出去跑过生意,见识过整村的人在村支书的带领下拦路抢劫、扒火车。
他知道绝境会把人逼成什么样。
周家区区五个男丁,没钱出自来水铺装费的人家有几千个。
别说周五还不在家,就算周五也在,以五对几千,虽猛必不胜。
周大皱着眉头:“你个碎怂,闭嘴,说出来的话都跟放屁一样。等几千个人来我们家抢劫的时候,你一个人出去挡着去!”
周四悻悻不敢再多说话。
现在周大对这个弱智四弟的不满与日俱增,觉得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感情,周三本来就木讷,也没什么好说的,有话只跟周二和王雪娇谈。
王雪娇的意思是同心县的能帮都得帮,五千多户掏出六百万,比较合理。
这样对上头也好解释,上头要是问你们哪来这么多钱,就说其中有一些是以前跑长途运输的时候就富起来的人,八十年代就是万元户的有好几十家,到了九十年代倒卖电器,赚得更多了,他们愿意多掏钱。
反正走私的收入不计入居民平均收入很正常,只要没发通缉令,没被当场逮着,不相干的城市也不会管投机倒把、偷运走私。
对于下面的群众,那些一年收入就几块钱的就别刮他们了,他们自己能交得起水费就很了不起啦。
让他们以工代费,将来不还得修路么,让他们当修路工人抵自来水入户的账,也算让他们有点参与感,别觉得自来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便宜,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坐享其成。
过了几天,王雪娇正在蹲在暖棚里看学生们种的菜苗,周大气势汹汹冲进来,脸上阴云密布,看着王雪娇:“你出来。”
连个敬称都没有,他这是发现了什么?
王雪娇像这里的人一样,双手插在袖筒里。
右手紧握着藏在袖筒里的“六·四式”。
周大瞪着她:“马占帮是怎么回事?是你的人绑了送给公家人的!”
马占帮就是马叔,他们五人被云滇省厅抓住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同心县。
他们是被扔在省厅门口的,身上那封信的内容更是传得到处都知道了,其中包括周大在云滇的同伙,他是潜伏在边防队伍里的内鬼,知道消息的速度迟了一点,刚一收到消息,就通知了周大。
王雪娇当即判断出了这一点:
从马占帮等人被送进省厅,都已经过五天了。
如果是省厅里的人,当天就应该通知周大。
如果是省会的系统内部的人,第二天也该通知了。
如果是边境城市高层的人,也不能超过第三天。
拖到现在,只能说明这人职位不高,消息传得慢,但是能接触到详细的细节,说明还是系统里的。
王雪娇毫不畏惧地看着周大:“谁让他杀了我的人!!”
她抢先开大,把觉得自己特别理直气壮、证据确凿的周大给整不会了。
怎么就杀人了?
王雪娇看他的表情,从气势汹汹变成一脸懵逼,傲慢地冷哼一声:“你知道他是从哪里进货的吗?”
“当然,人还是我介绍的。”
王雪娇又冷哼一声:“你知道这个林定江的叔叔是谁吗?”
“这谁不知道?林月贤啊。”
王雪娇点点头:“你知道林月贤跟缅甸政府是什么关系吗?知道他是怎么向缅甸政府保证的吗?”
“……我恁个会知道那么多。”
周大不知道,他只知道交钱、拿货、走人。
王雪娇高傲地抬着下巴:“他叔叔在两年前就保证不种植罂粟,不贩毒,就是靠这个,林月贤才坐稳了今天位置!”
“我的人去第四特区的时候,正好撞上马占帮去进货!那个蠢货以为自己在金三角,他妈的连藏都不藏,遇到我帮里的兄弟!还告诉了林定江遇到我兄弟的事!林定江就把我兄弟杀了灭口!把尸体偷偷埋在沟沟里,要不是林月贤来查这事,我他妈都不知道!”
王雪娇瞪视着周大:“我就问你,我兄弟,这算不算是被马占帮这个王八日球的烂怂贱种给害死了?”
“这也……不能完全算……他……他也么亲自动手嘛……”周大的气焰已经由大火调成了微火,心虚地解释。
王雪娇狂笑一声:“哈啊???不亲自动手就不算啊???好啊!!你哪天被人卖给公家人,也别怨那个二五仔啊!!!你这么大度,你兄弟被人害了,你也不会给他报仇是吧!”
王雪娇越说越来气,声音越提越高,占足了十成十的理。
本来一头恼火跑来,想找王雪娇算账,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的周大现在已经彻底蔫了。
其实他跟马占帮的关系也没那么好,那个姓马的不过是一个曾经合作贩毒过的邻居而已。
让周大感到恐惧的是猛虎帮写的那封信,太暧昧了,太……太那啥了。
怎么看,猛虎帮都是公家人的海外小分队。
那猛虎帮的帮主余梦雪,不就是妥妥的公家人吗?
一个公家人在自己身边蹲着,怎能不让周大毛骨悚然。
周大嘴唇翕动,微弱地吐出一句话:“那那那,你报仇就报仇嘛,恁个把人送到公家人手里头了嘛。”
王雪娇的嗓门又提出了八度:“你懂个屁!他们都有打击指标,每个月、每个季度、每年都有!!!不给他们送人填数,难道让他们抓我的人啊!!正好马占帮撞到枪口上来,不送他送谁?你说啊!送你啊?!!”
王雪娇指着县政府的方向:“你二弟还是公家人呢!就许你勾搭公家人,不许我跟公家人关系好?要不你先把你二弟抓起来摔死?”
周大一琢磨,竟然无法从王雪娇的话里找出一点毛病。
再转念一想,这女子真攒劲,自己只搭上了边防里的小兵,她居然勾搭上了省厅。
难怪人家生意做得这么大……
周大霸气冲天的来,现在气全都泄了,蔫头耷脑。
王雪娇又痛骂了一句:“蠢货!蠢到能进博物馆的蠢货!”
周大不愧是个能屈能伸的生意人,马上就换了一副笑脸:“是是是,我就是个蠢货,什么都不懂,以后余小姐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别人的什么破事我都不管咧。”
当天晚上,王雪娇就联系了冯老:“我怀疑云滇边境的队伍里有内奸,这才几天时间,马占帮被捕的消息已经传到同心县来了。”
她把自己如此推测的依据告诉冯老,冯老认可她的想法。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收了钱的人,在消费上总会露出一点端倪,就算不为自己花钱,也会为家人花钱。
哪怕一分钱都不敢花,全藏在冰箱和床底下,那也得有那么大的冰箱、那么大的床,以及装得下冰箱和床的房子。
冯老安排叶诚负责此事。
特别行动组以整肃边境地区工作作风的名义,展开调查的时候,边境各地还不高兴,觉得是对他们的侮辱,有人信任旦旦拍着胸脯保证,他的部门、他的人绝对没有问题。
查着查着,各种五花八门的案件都浮出来了。
当初十分抗拒的边境各部都不敢再吭声,谁都不知道自己身边那些衣着简朴、一口面条一口蒜的“老实人”是不是真老实。
那种感觉,就好像信誓旦旦为丈夫作保“我男人绝对不会出轨”的痴情妻子,转头就发现丈夫不仅出了轨,而且还是养了不止一个情人的时间管理大师。
王雪娇一个简简单单的要求,让特别行动组查出了一堆事,她真正的目标——周大的接头人是这一堆人和事之中,最小最不起眼的一件。
有且只有这个接头人,还在军警联合特别行动组能管的业务范围之内。
冯老看了一眼叶诚收集上来的资料。
料,一个比一个的猛。
涉及到的人,一个比一个硬。
他闭上眼睛,摆摆手:“这不是我们应该管的,转交给纪委吧。”
纪委的同志看着特别行动组秘密送过来的厚厚一撂资料,用力抓了抓头发,头发哗啦啦的落下。
得知周大的接头人被秘密处理,王雪娇还不满意:“怎么这么长时间?这人特别狡猾吗?”
冯老:“他不狡猾,就是……你知道南方的边境线很长嘛,查起来需要时间。”
“噢。”王雪娇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忽然,冯老又问了一句:“你提出这个要求,真的只是为了查周大的接头人吗?”
王雪娇困惑地眨巴眨巴眼睛:“不然还能是为了查谁?我的任务不就是处理周大及其同党吗?”
冯老闭了闭眼睛:“真的不是你预感到了什么。”
“预感到了什么?”王雪娇信息闭塞,完全不知道她的梦想掀起了多大的风暴。
“没什么,周大在系统内部埋的钉子已经拔出来了,你继续完成任务。”
“噢。”
冯老挂了电话,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叫来叶诚,问他在调查的时候,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不然怎么一查一个准,这效率,比纪委的调查组还高。
叶诚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心里?特殊的感觉?
冯老明明是个唯物主义无神论战士,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下意识望向冯老办公室里的一个八音盒,八音盒上站着手托金雕的王雪娇。
那是寸克俭汇报金三角新兴迷信活动的时候,顺便一起送来的附加证物。
拧上八音盒的发条,里面会传出悠扬的歌声:“……大地母神的代行者,你指引了我的方向,是我心灵最深处的声音……”
当时叶诚做为王雪娇的领导,他也跟着听过一回,那个歌声很洗脑,听一遍就记住了。
叶诚赶紧解释:“不是王雪娇指引了我的方向,我也没听见她跟我说话。”
“嗯……”冯老点点头,“这不能怪你,跟她沾边的事情都会变得复杂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其实这是一件好事,如果只铲除表面上的茎干和叶子,不把地下的根全拔起来,遇到合适的环境,就会继续生长。我们的工作,就是不能怕麻烦的。”
叶诚脱口而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说出去以后,他才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总觉得在说这句话之前,应该先“灭哈哈哈哈哈”的大笑几声,以及还得搭配双手插腰的动作。
冯老惆怅地看着他:“叶诚,你有没有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叶诚用力搓了搓脸:“都怪王雪娇,她就像东北话,影响力太强了。”
冯老想起了班长之诅咒,内心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就算多一个叶诚也无妨嘛……叶诚的内核还是很稳重的,只是说话风格受了一点影响而已。
事不过三,最多也就这三个了……吧?
……大概……
他跟班长感情还是挺好的,他相信班长不至于对他这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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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云滇方面给犯罪嫌疑人家属的通知书也到了,马占帮的媳妇马婶这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被抓,大概率要死刑,去找周大做主。
马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找到周大:“能不能救一救我家掌柜的?家里还有几万块钱,要是能把他救出来,我愿意把钱都拿出来。”
只要男人能出来,将来还能继续贩毒,区区几万块,分分钟就能赚回来。
以前周大带人一起出去“上前线撞命”的时候说过,干这行本来就是“撞命”,命里带财,就能平安无事,要是被抓,那都是命,不要来找他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过要是他刚好认识人,他也愿意帮忙捞一捞。
他也确实捞过人,如果是那些周大搭上的后台比较硬的地方,人上午被抓了,中午打个招呼,下午就能出来。
但是现在,别说人是在云滇省厅,他的实力根本摸不着省厅的边。
就算是在边境小城,他也不敢。
在马婶哭诉的时候,周大偷摸看了一眼跷着二郎腿,嘴角露出不屑冷笑的王雪娇。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怜悯。
周大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马占帮他们五个是得罪了余小姐,才会被当做礼物,绑了送到云滇省厅。
他要是帮了马婶,那不就是跟余小姐过不去?
跟余小姐过不去,那不就是跟钱过不去?
好好的人,怎么能为了邻居而跟钱过不去呢?
周大摇头:“唉,马叔这次是得罪了大人物咧,我也么有办法,你也别想他了,自己好好过日子吧。”
马婶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马叔能得罪什么大人物。
她想不出来,自然有人替她想。
在交际圈特别小的农村,从来都不缺想象力……主要是下三路想象力爆棚的三姑六婆。
江湖传闻:马叔是睡了金三角毒枭的女人,然后被毒枭追杀。
公家人杀他,好歹是一颗子弹,死得痛快。
毒枭要杀他,那手段、花样就多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是他自己一路狂奔,逃过国境线,自己把自己绑好,自己躺在云滇省厅门口,求公家人逮捕他。
马婶不相信:“你们胡说八道!我们家掌柜的从来都不跟外面女人勾勾搭搭!”
众人哄笑:“就哄你一个傻婆姨。”
马婶还是不信,她揣着几万块钱,千里迢迢,南下寻夫。
然后,她求仁得仁,听说马占帮在这里有一个姘头。
从宁夏到边境有很长一段路,他怕长途带着现金不安全,来进货之前,都会把钱通过邮局汇到姘头这里。
马占帮自诩跟她是真爱,家中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
不过也留了心眼,汇款单上写的是“马占帮”,需要他的身份证才能提出来。
这次马占帮出事以后,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这个女人,他委托这个年轻女人把他藏在某地的钱取出来,帮他汇回老家一半,让这个女人自留一半。
年轻女人把钱取走之后,就人间蒸发了,连警察都不知道她上哪去了。
钱,没了。
人,基本上是死刑没得跑。
马婶又哭又骂,骂完了,还是心疼丈夫,努力想替他找门路买命。
云滇史上买命逃过一劫的人并非没有,比如全国知名的某孙姓男子。
然而,马占帮出现的姿势过于离奇,是全国公安系统都知道的大笑话,甚至连公安部里来云滇出差的人都要问一句:“那个躺你们省厅门口自首的人怎么样啦?”
现在全国都在关注这个“天上掉下的马占帮”会被怎么处理。
关注度实在是太高了。
一个没权没势的外地人,想凭区区几万块考验干部,那是不可能的。
马婶花了不少冤枉钱,到处求人,最后还是没有把她的掌柜捞出来,只等到了死刑的判决结果。
等到她失魂落魄回到韦州镇的时候,已经还有五天就过年了,别的人家多少也要在门上贴个春联,喜迎新年。
她家愁云惨淡。
还有嘴巴刻薄的人,说她克夫,是丧门星。
以前看别的女人当寡妇,想想自家掌柜做的同款“生意”,马婶也会提心吊胆,但是马占帮每次不仅平安无事,而且还送回大笔大笔的钱,让她又觉得,好像风险也没那么大,小心一点不就行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原来贩毒被抓,真的会被判死刑。
吴老师也在她的寒假补习班说了这件事,再次强调贩毒被抓是真的会死的,沾不得。
差一点就要跟马占帮一起去贩毒的吴爱花和另外两个男孩子得知马占帮被枪毙的消息,大为震惊,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此时所有人都想起了前几天,王雪娇给他们掷硬币,然后手动把硬币翻面的事情。
尤其记得她说的那句:“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学生们十分不解,余小姐为什么这么笃定,是不是阎王半夜给她托梦了……
又或者,余小姐,就是阎王?!!
六岁的水水自信回答:“她不是阎王,是水精灵姐姐。”
“去去去。”哥哥姐姐们并没有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他们又激动、又好奇、又害怕,向吴老师打听:“吴老师,你能不能看出余小姐的原形啊?”
吴老师:“啊???”
吴爱花小声说:“你说有一种镜子,能照出人的骨头嘛,那个镜子,能照出妖怪的原形吗?”
吴老师哑然失笑,她曾经跟学生说过X光机,不知怎么他们就记成照出妖怪原形的镜子了。
“你们要照谁呀?”
水水大声:“他们要照水精灵姐姐!”
正说着,就看见“水精灵姐姐”出现在门口,她左手抓着一兜石子馍,嘴里叼着一根面粉烤的面棍棍,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照我什么?”
怎么看,她这形象都跟可怕的阎王毫无关系。
也不像飘逸出尘的水精灵。
……像叼着一根笔直树枝,不肯松口的憨憨小狗。
“市里买的石子馍,刚做出来的,要吃的过来拿。”王雪娇把石子馍放在桌上,这种用鹅卵石烘熟的面食,表面撒着一层孜然,咬起来又香又脆,被烘焙过的小麦香味飘满一屋。
学生们围上来,一人拿一块,有好吃的东西,王雪娇的“阎王”形象变得不那么恐怖了,但他们还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把跟王雪娇打过交道的陈俊推到前面,让他问。
陈俊扭扭捏捏,最后还是开口:“梦雪姐,你那天翻那个硬币,是什么定理啊?”
王雪娇笑道:“最近题没少做啊,开口就问是什么定理。”
陈俊也发觉自己用词不当,扭扭捏捏地讪笑。
王雪娇告诉他:“没什么,我知道他要去禁毒的地方买毒品,就知道他死定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嘛。你们要是去周大家偷东西,不也会被他打死嘛?”
这个比喻倒是特别好理解。
他们还是不明白:“可是那里是金三角啊,怎么会禁毒呢。”
“是啊,不都是在金三角进货吗?”
王雪娇笑笑:“金三角禁毒的地方很多的呀,真正的大毒贩子,自己都不抽的,也不让手下抽。
吸毒会把脑子了吸坏,身上也没力气,什么都干不了,毒贩子也不养废人啊。
要是发现手下偷偷吸毒,轻的砍手砍脚,重的就杀了埋在地里,扔进河里,反正也没用了。
人一旦犯了毒瘾,那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包括偷老大的钱、把老大出卖给别人换钱。”
学生们一直以为金三角的大毒枭就是整天无所事事的抽着加了料的烟,反正毒品是他们自己生产的,那肯定是管够啊。
谁知道,他们连沾都不沾。
不仅不沾,还把沾上的人杀掉……好可怕。
陈俊想了想又问:“那个河……有多深呀,能把人冲走?”
这里只有一条小河沟,天不旱的时候还能有点水,用小碗一点一点接。
天旱的时候,就只有“小沟”了。
虽然宁夏旁边就是黄河,号称“塞上江南”,但那是北边“鸭子”们可以享受的快乐,像他们这些南边的“山狼”根本无缘一见。
黄河?离这一百多公里咧,他们这些学生最远都没有出过县城。
他们根本想象不出来黄河是什么样的,在他们的脑中,黄河可能就像下过大雨之后的小河沟。
王雪娇认真地说:“那个河,叫湄公河,是从中国流过去的,在中国的时候叫澜沧江。水流很急,也很深,有的地方十米深,有的地方一百米深,尸体一扔下去就没有了。
不过有时候尸体也会卡在河岸边的石头和码头上面,扔的时候要注意,尽量往中间扔,还有要在尸体身上绑石头,装在铁桶里面浇上水泥也是不错的选择……”
学生们刚开始听的时候笑嘻嘻,越听越不对劲。听到巨人观会把内脏和血肉炸得到处都是的时候,水水嘴巴一扁,放声大哭。
王雪娇以为她是被恐怖的画面描述给吓哭的,忙哄她:“别怕,只要离尸体远一点,就算人炸了,肠子也不会飞到你身上的。”
水水抽抽噎噎:“河里的水,是不是都不能喝了?”
呃……缺水地区的小朋友关注点果然比较奇特。
王雪娇安慰道:“每秒都有好多好多水冲过来,脏水会被冲走的。”
水水用力抹眼泪:“那……脏水冲走了,会有人家里没有水用吗?”
她想象的是每天就只一段时间放水,水量固定,像镇上卖水的水车一样。
如果脏水被倒掉,那水就不够了,会有人买不到水。
王雪娇摇头:“不会的,一直都有好多好多水,不停地涌过来。”
曾经从王雪娇这里听说“墙上都会自己流水”的女生对水水说:“梦雪姐说过,在南方,墙上就有自己冒水出来,想喝多少都有。”
水水转头望向房间里干干的墙壁,想象不出来墙自己流水,会是怎样的场景。
王雪娇又伸手摸了一根面棍棍叼着:“所以嘛,你们都好好学习,就算考不到南方,将来也可以去南方看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现在,我们来研究一下菜的问题……你们种的这个芹菜,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发芽,照这个速度,到夏天都吃不上。”
王雪娇选芹菜,是因为它耐寒,然而,它喜湿润,这里的孩子甚至没见过芹菜,本地的农民也没种过,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出芽,好在王雪娇买了五斤种子,足够他们给予不同的条件,慢慢琢磨。
回到旅馆,王雪娇看到张英山和帖木尔已经回来了,两人这几天按着各地发的通缉令信息,挨家挨户的在同心县下属的村子里进行调查,看看都有哪些通缉犯悄悄跑回家过年。
正常情况下,陌生人,特别是陌生男人,想靠近那些村子,难上加难,一进村就被盯上了。
比博社村和平远街都难接近。
就算是说“我是周大的朋友”都不行,好多便衣警察都自称是周大的朋友,这个名号已经不好使了。
但是,张英山不一样。
他不需要报出名号,村民一看他那标志性的胡子和清秀的脸,脸上都浮出诡异的笑容。
周四在那天晚上干的事,早就以韦州镇为中心,辐射全县,就连隔了十几公里山路的农民都在赶集的时候收听到了消息。
谁不知道周四深夜潜入了一个外国大胡子男人的房间,与一个同样企图潜入他房间的女人相遇,女人好事被撞破,一怒之下,把周四暴打了一顿,周四的脸上现在都留着疤呢。
周四还狡辩说误以为这个男人是女人。
看看张英山这大胡子都挡不住的俊秀,村里的留守妇人们纷纷表示理解理解,非常有说服力。
张英山打听谁家的掌柜回来了没有,得到的答案就那么几个:
正常版:“回来了,你找他有事?”
“没回来,不知道在哪个狐狸精家睡咧。”
愤怒版:“你问这个想干什么,额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热情版:“今年不回来咧,你吃了没有,额刚做了饭,你进屋来吃点么?”
羞涩版:“额们还不怎么熟,你问这个,是不是太快咧?”
以张英山为开路先锋,两人得知至少有二十几个毒贩子回家准备过春节了。
二十几个各自有上线和下线的毒贩子,如果是在绿藤,现在就收网,都算一次收获颇丰的伟大胜利了。
但这里是同心县,是满街毒贩的神奇世界,二十几个,不过是九牛一毛。
真正的大鱼还在观望,他们要确定没有什么傻缺邻居惹出大事,引来专案组。
专案组那些人,烦得很,好久都不走,还特别执着,要是回家,就有可能被该死的傻缺邻居连累。
“哎,你吃的什么这么香?”帖木尔忍不住问道。
王雪娇从塑料袋里拿出两根,好像散香烟一样发给帖木尔和张英山:“加了一点芝麻的烤面棍棍,挺好吃的。”
帖木尔以为是死面做的,随意咬了一口,没想到整个面棍棍酥脆的断开,掉在桌上,砸出一桌的渣。
“这么脆?”帖木尔把已经摔成三段的面棍棍捡起来,放在嘴里嚼。
王雪娇点点头:“这方子还是我教老板的呢,好吃叭~可惜这里只有加芝麻的,要是加迷迭香也好吃。”
“我们余小姐真是多才多艺。”帖木尔发自内心地夸赞。
王雪娇又摸了一根:“不是我原创的啦,是跟城里的一家卖饼干的公司学的,那家的长条饼干真的好好吃~卖到国外了呢。”
帖木尔饶有兴味地问:“那家饼干叫什么名字。”
“沃莱都勒。”
帖木尔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外国的?”
“公司是意大利的,迷迭香和乡村香脆风味的最好吃,还有一个麦芽香就很平凡了,还不如库车的薄脆底大馕好吃。”
帖木尔心想自己应该是不会有机会吃这么时髦的洋玩意儿了,便不再继续问,继续摸了一根面棍棍,小心地叼着。
他其实是个烟瘾挺重的人,但是在涉毒地区,他不敢抽。
一旦让人知道他会抽烟,就必然会有人递烟。
递过来的烟里面是什么东西,谁知道呢。
只能随便叼个什么过过嘴瘾了。
王雪娇把她这边的进度分享给两人:“周大安排在系统内的奸细已经被抓了,目前来说,他的外部支援已经全部被拔除。现在他所依靠的就县里这些人跟着他一起贩毒的人。
这些人,跟着他赚了大钱,对他死心塌地。
以前曾经发生过,市里来了一百多个警察过来要抓他,三十公里外村子里的村民,集体跑出来,替他拦着警车,不让警察从村子通过。等警察到的时候,他早就跑了。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众叛亲离,最好是他睡一觉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绑结实了,躺在省厅的门口。”
帖木尔失笑,这位同志,是玩马占帮还玩得不过瘾嘛?刺激完云滇省厅不算,还要刺激人家自治区公安厅。
“你打算怎么让他众叛亲离?让所有人都进厂干活,破坏生产,让他的货生产不出来,发不出工资?”帖木尔问道。
王雪娇摸了摸下巴:“你说的这个,是方法之一,不过是我打算用来保底的方案。”
“怎么?你还有更好的计划?”帖木尔好奇。
王雪娇点点头:“有,世间凡是因利益而聚的人,必然因为利益而散,利益越大,散得越快。特别是已经在心里完全划为自己的利益,结果被别人卷走的时候,他们一定会非常愤怒。”
帖木尔皱着眉头:“你打算让周大卷款潜逃?他最大的势力就在这里,离开这里,他就要从头开始,他不会这么做的。”
“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他不体面,我帮他体面。”王雪娇高傲地叼着面棍棍。
“不过不知道这边的人对他到底有多忠心,要是被他拿走全部家产,也无怨无悔……那我的梦想要实现,难度就比较大了。”
张英山摇摇头:
“他们对周大应该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没有周大,镇上也有几十户人家靠长途运输也赚到钱了,对他们来说,周大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就算是直接从农户变成毒贩的人,周大跟他们也只是合作关系,并没能到’养士‘的地步。
他们敢为了周大拦警车,是因为他们知道警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如果来的是你的人,他们一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帖木尔只知道王雪娇在金新月的一些故事,以及她培养的特情人员炸了狂信徒培训中心。
但他不知道那些特情人员都有一个骄傲名字——猛虎帮。
他们中的很多人没有国籍,也没有法律观念。
余小姐来之前,他们的一切行动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活下去,去偷去骗去抢,也要活下去。
余小姐来之后,她给了他们体面活下去的机会,让他们过得比以前好太多,是他们即使愿意去偷去骗去抢,都无法达到的生活水平。
自那之后,余小姐的意志就是他们的行动方向。
余小姐指向哪里,他们就如下山的猛虎一般,“嗷呜嗷呜”地冲向哪里。
王雪娇给猛虎帮带来的提高,是从负分到六十分。
周大给同心县一小部分人带来的改变,是从五十分到九十分。
但是,对于那些留守儿童、老人和妇女来说,则是从五十分跌到了负分。
还有一点,张英山当着帖木尔的面没敢提。
周大只把自己的兄弟当兄弟,其他人都是普通的合作对象而已,出了事“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王雪娇就不一样了,她是把整个猛虎帮当经营模拟游戏来看待的,任何一个经营项目的数值下降,她都受不了,会很焦虑,一定得想办法给处理了。
能不能完美处理另说,至少她那个焦急的态度,看在群众的眼里,至少有一个心理安慰:她真的把事放在心里了,她真的在想办法。
不然猛虎帮的帮众也不会对王雪娇这么死心塌地。
在他们心中,如果没有余梦雪,他们的人生就会跌落云端,回到连一口饱饭都吃不到的悲惨境地。
周大么~
周大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反正县里这么多人都自己跑过线了,从哪里进货都知道,跟谁一起干不是干?都能挣到钱。
周大对他们来说,并不具有稀缺性和唯一性。
张英山最后下结论:“所以,如果你想要挑拨周大和群众的关系,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嗯……你说的对……等等,哎,什么叫挑拨啊!太难听了,换个词!”已经被西苏里的中文水平刺激到的王雪娇,不允许张英山的用词也这么低俗。
张英山:“……”
他下意识望向帖木尔。
帖木尔无情地抛弃了他:“我是柯尔克孜族!我的母语是柯尔克孜语,工作语言是维语、塔吉克语,还有一点点的汉语。她的要求,我做不到!”
张英山皱着眉头,紧抿嘴唇,半天不吭声。
王雪娇夹起一根面棍棍叼在嘴里:“我数到三,你要是想不出来,我就再也不让你帮我写报告了,太丢脸啦。一、二……”
张英山:“制造分歧,加深隔阂!为加深双方之间的紧张局势发挥建设性作用。”
王雪娇抬手与张英山击掌:“可以可以,听起来高级多了,以后只有你可以替我写报告!”
张英山嘴角微扬。
帖木尔大惑不解:替人写报告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第188章
还有两天,就是春节,王雪娇把毒贩子返乡的情况发给了冯老,冯老的意思也是让她先别动,以处理掉周大的任务为先。
不把周大拔了,其他人还会追随而来。
把他处理了,别人看见这么厉害的周家大哥都被端了,但凡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求生欲望的人,都会掂量掂量,是不是真的值得为了房子大一点,家电多一点,就值得把性命搭上。
冯老生怕王雪娇憋不住,特别说了一句:“你要是特别想动手,没问题!你要把整个同心县所有的毒贩子都给端了,保证没有一个漏网之鱼,还要把跟周家合作的几个同伙都抓住。”
王雪娇悻悻:“提这个要求,还不如让我把同心县给核平了。”
冯老“诶”了一声:“还有一个要求,不能伤害一个无辜群众。你要是能精准打击所有的涉毒人员,还不伤一个无辜群众,你用什么武器,都没问题,白磷弹、达姆弹,只要你能找得到,联合国下来捉拿你,我替你去联合国出庭。”
王雪娇气哼哼:“你给我等着!”
“???”冯老不解:“等什么?”
她抄过张英山手里端着的一锅牛奶,喝了两口,抬手把嘴一抹:“等我打奶嗝!!嗝!好了,现在,我宣布我是三岁,你还想说什么骗人的话,说吧,我都信!”
冯老:“……装打嗝都装得这么敷衍。”
顿了三秒钟之后,冯老终于展开了他的反击:“张英山在你边上吧?”
“我在。”张英山刚刚从王雪娇手里拿回奶锅,不知道领导叫自己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冯老语重心长:“英山啊,你知道我国法定结婚年龄的吧?跟三岁小孩谈恋爱是违背公序良俗、道德与法制的。”
想当年,小冯可是炊事班里第一小坏蛋,他年轻没对象,就到处给有对象的战友起哄架秧子。
帮不识字的战友念家里的信,到涉及到对象的部分,嗓门大得恨不能全军广播。
张英山是个正经人,再怎么也没想到,连端庄沉稳的冯老居然会冒出来这么一句。
连帖木尔都震惊了,在他心中,冯老应该跟人民币上的四位大佬一个气质,就是“宝相庄严镇四方”那种感觉。
“没想到冯老这么活泼。”帖木尔喃喃。
王雪娇气呼呼:“我看他都是跟人学的!!!”
“跟谁?”
“我!”
冯老笑出声:“小丫头,说话没大没小,我跟你学,你这才哪到哪?我是跟陈大将学的!”
王雪娇不信:“又骗人,你还能见着陈大将?”??“怎么不能,你以为朝鲜战场上的坑道战是由谁开启的?他还亲自教我怎么往坑道里堆粮食,我给他亲自做过饭哩!”
陈大将,也是个妙人,在开大会的时候,喝一百块头像杯子里的茶、连他的烟也不放过,应顺尽顺,走过路过,口袋里揣过。
如果他当时也有顶头上司,少不得也是“瘫坐、闭眼、氧气面罩.jpg”的状态。
王雪娇十分惭愧:“……我输了……我会继续努力,向陈大将看齐。”
冯老赶紧阻止:“哎,别别别……医生都怀疑我要去倒卖速效救心丸了!”
王雪娇“嘿嘿嘿”的笑起来。
“你们先把工作做扎实,不要想一下子就搞个大新闻,新年快到了,祝你们新年愉快,明年硕果累累……”
王雪娇:“等一下,别这么快说结束语……我现在只知道自治区一级肯定是没问题的,可是下面就不知道了哇,里面会有多少内鬼,他们要是干涉我的工作,我应该怎么办。”
冯老:“嚯?你很自信啊,能替自治区打保票了?你怎么知道的?”
王雪娇心想:这不是因为这是受新闻及出版总署限制的小说世界么?搁现实世界,连主管单位都不知道哪里的蔚蓝天空会变成银色,别以为提了级的地方,就一定能让全国人民看见大乐子,一转头,乐子居然出在隔壁。
王雪娇能说什么,只能说:“就周大这个穷鬼,连自来水都没装上,路都没修成,他要是有这个能耐,攀上自治区一级,他家不说有游泳池,起码得有至少一个水龙头吧?”
“哈……你看问题的角度还真是刁钻。”
“谢谢,师承自陈大将。”
冯老呵呵笑道:“你放心,这次因为你而搜集的资料都交到纪委去了,就算有问题的人不能马上处理,也至少可以保证你这次的行动不受干涉。”
“噢,好叭。”
自来水公司本来说要是钱收齐了,正月十五以后再开工,因为工人们都要回家过年,找不着人。
周家人也没什么想法,人家都说没工人了,那还干什么,正月十五就正月十五呗,都苦了这么多年了,还差这么十天半个月么?
而且,周二说,有几个村的村支书说了,他们村里的人一点都不想出钱,他们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都习惯了,没有必要花钱。
王雪娇冷笑一声:“等看到别人有水用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就要发红发绿了。”
这种人在大城市都有,她曾经在徒步的时候,找挑夫,向导说她的东西不多,可以跟别人拼一个挑夫,她找了,队伍里的人都说不需要挑夫。
还有一个男人信誓旦旦:“我要挑战一下自己的能力。”
找一个挑夫六百块,以王雪娇当时的工资来说,一个人负担毫无压力,便自己找了一个。
然后,上了海拔五千米,那个男人就来找她,哀求她能不能让她的挑夫帮他背他那个起码五斤重的保暖壶,说实在太重了,他背不动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把那个保暖壶当成了她的行李之一,并不想给钱。
王雪娇冲他一笑:“你不是要挑战自己吗?再坚持坚持,这样才能突破境界,登峰造极。”
在村里也是如此,要是谁家有自来水,而别人家没有,就会马上发现,什么叫做“人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要是家里武德充沛还好,要是家里没有能打的,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王雪娇:“他们也可以全村集资装一个水龙头,然后让村支书盯着收钱呗,要是村支书都不想管这事了,那就拉倒,他们只配买水车里的水。”
周二是真不想管这事,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去机关上班,是真的要为人民服务。
不过没有水,工厂就办不起来。
上次余小姐给他们算的账,哪怕只有两成利,也能随便赚十一亿还多,要是为了六百万就不做这生意了,那真是太蠢啦!
最后他们跟镇里的三巨头一商量,出了一个方案:
把有钱的大户列出来,让他们出真金白银。
把没钱,但家里有壮劳力的列出来,让他们出体力,先把铺设自来水管需要的坑道挖出来。
把没钱也没什么体力的也列出来,主要是女人们,打算让她们以后进厂,制毒的工作不需要什么体力。
大户们的钱来得容易,周家的人又跟他们再三保证,说等厂子开始出货了,他们可以以优惠价拿货。
三种人家都表示愿意接受条件。
现在快过年了,家里有在外面的人,不是钱回来了,就是人和钱一起回来了,手头宽裕,很快就凑齐了六百多万。
为了让市里的领导打消对他们这笔钱的来路问题,县里还帮着周二编了不少在外致富的故事:在天山挖贝母、在玉树挖虫草、在大昭寺门口卖蜜蜡、炒股、去南方倒卖车辆、去中俄边境倒卖轻工业产品……
哪怕这些人在通缉名单上、在大牢里、已经死透了,都没有关系。
就算是信息发达的时代,谁也不会没事扒全国的犯人名单玩,何况是连网络都没有的现在。
市里领导听了,觉得他们县里人的眼光真攒劲,怎么全都这么有前途,现在全中国能发大财的路子,居然全被他们踩中了?
周二不失时机的又吹捧了一下自己家,说自己哥哥在八十年代就出去做生意了,把改革开放的先进思想理念带回来,所以才能眼光独到,做一行成一行,带着周围的乡亲父老都发达了。
市里的领导很高兴:“好好干,我相信!很快,你们就能把贫困县的帽子摘掉。”
王雪娇做为前来同心县考查投资的“优秀企业家”,她跟周二一起去了市里。
周家认为她过来是为了给同心县的富有背书,证明他们掏出来的六百万是干净钱。
她的真实目的是看看市里分管这一块的领导是不是跟周家一伙的。
要是跟周家一伙,到时候要动手抓周家人,他一个电话,周大就无影无踪了。
目前看,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没那么负责,贫困县,六百万说掏就掏,他一点都不好奇,一点都没有想亲自下乡去现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凭着周二一张嘴叭叭叭,再加上全国新闻确实有说这些都是致富路,他就信了。
不过应该也没有收周家的钱,周二跟他说话特别生疏、客气,不像是有了金钱交易的样子。
懒政,那是绝对的。
不过,不管他是不是在其他事情上收了钱,至少在同心县贩毒这件事上,他是清白的。
市里的同志们对王雪娇要投资办厂的事情特别有兴趣,如果她的厂子有普适性,那可以把成功经验推广到全市,大家一起干,把全市人民群众的收入都提上去。
突然!
他们告诉王雪娇先别走!
突然!
就要开会讨论投资办厂的计划!
突然!
周二就被市领导送回去了:
“小周啊,你先回去,我们想请余总先留下,谈谈在其他地方投资办厂的可能性。”
周二整个人都傻了,什么情况?
我们不是来说说自来水铺设情况的吗?怎么就投资办厂了?
不是,这离过年还差两天了,以前不都是“有什么事,等过完年再说”吗?
你们咋滴还这么认真上班呐?
周二瞪大眼睛,望向王雪娇。
依他所想,余梦雪——金三角的大毒枭、能从新疆警方手里逃出来的亡命之徒。
说她会贩毒、有胆识,肯定没有问题。
可是,要她说投资办厂???
他们要办的是冰毒制造厂哇,这是能说的吗!
周二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王雪娇平静地对他说:“没事,你先回去吧,我知道该说什么。”
啊?是吗?你该说什么?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啊?让我心里有个底?我是不是应该通知我哥快跑了啊?
市里负责招商引资的同志看他紧张的表情,笑起来:“额们又不会吃了她,她一个女子都不害怕,你怕个啥嘛?”
周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怕我们的财神爷被你们扣住了。”
“嗐,不会滴,不会滴……再说了,你们县里发现财神,上交到市里,也是共同富裕么。”
咋就上交到市里了啊……周二没办法,只得先回去。
王雪娇在等候室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她无所事事,决定去资料室,所谓的资料室,有一半是书籍、杂志和报纸。
像沿海地区的资料室里有很多来自海外的期刊。
这里就差远了,只有中国国内的信息,就连国内信息都不齐全。
有些连她都知道的事情,在资料室里都没有看到。
王雪娇亲身感受到了“信息闭塞”四个字落到实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余总~”胖胖的秃头秘书长过来,客气地对王雪娇说:“各县的人都来啦,您快去吧。”
王雪娇跟着他前往会议室。
满满一屋子人,都是各县的代表,还有县长、县委书记亲自到场。
有来迟的,就从其他办公室里搬个椅子,坐在后面当加座。
市里的同志先介绍了王雪娇的身份:“余梦雪总经理,是归国华侨,食品加工行业的领军人物,她有丰富的食品加工和销售的经验……”
这些都是周二替她编的故事,王雪娇端庄地坐在市领导的身边,内心汹涌澎湃:“哇,我还会这个呐?我还干过这?我居然懂这个!……我勒个去,周二,你能不能编得不要这么离谱啊,什么叫五大洲四大洋,我的商队都能横着走?你说的那个叫外星人,美国马上都要演一出’黑鹰坠落‘了,你这么吹,我收不回来啊!”
听他说的那么多,王雪娇恨不能拿个小本本记下来,免得自己都忘记自己的人设是什么了。
总结下来,就是余梦雪很能做生意,只要是她看中的生意,必然销量拔群,根本不愁卖。
不管是发达的欧美财阀,还是热带雨林里的原始部落酋长,都是她的忠实客户。
……呵呵呵……
“下面,我们请余梦雪同志……余梦雪女士说说,她在同心县的投资意向,大家欢迎!!!”
“没事,叫同志也行,我们在发财,啊不,是脱贫致富方面,确实是有同一个志向,哈哈哈……”
事到临头,王雪娇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也只敢吹她知道的事情,要是说她在这里种水稻,在场的人必然认为她脑子进水了。
王雪娇对乐事薯片的感情很深,对麦当劳薯条的感情也不错,她知道乐事今年就要进军中国,卖薯片,就算薯片不是原切,而是用土豆淀粉压的,那不也得有土豆淀粉么。
据她所知,凡是在中国开食品加工厂的公司,原材料都是从中国进的,比如雀巢在思茅开的咖啡种植基地。
要是能搭上他们的线,就很有希望。
以及她看电视剧知道的双孢菇,印象里种蘑菇不难,难的是找销路,当时她就想过为什么不建罐头厂,大数据时代的搜索有相关联想问题推送,让她看到了一些罐头厂倒闭的原因,心里大概有了一些概念。
反正,王雪娇是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凌教授那么拼,不仅管种,还管卖。
她是来缉毒的!
只要他们别种出迷幻蘑菇来,都不在她的业务范围内。
王雪娇站起身,向各位领导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打算在同心县投资的厂——高端土豆种植和初加工基地。
她描绘了城市里的人民群众对于土豆泥、薯条、薯片的深情厚谊,前提是跟先跟这两家谈好,不然就得凭自己的本事跟各市的大型农贸批发市场的贩子们聊收购的事了。
“论口感,土豆有两种,一种是粉质的,一种是蜡质的。粉质的适合油炸和做成汤。蜡质的适合炒土豆丝。
这里的气候适合种粉质的土豆,粉土豆的淀粉含量高,炸出来以后会很脆,放一段时间,也不会变得软趴趴……”
王雪娇不懂卖菜要经过多少环节,但是她懂什么土豆应该怎么吃。
这里的人只知道种出来的土豆,有些皮很薄,切出来脆脆的,有些皮很厚,放锅里炒很容易断开,但是炖羊肉比那种脆的好吃。
听王雪娇说得头头是道,有人不由感叹道:“你们外国人也这么懂土豆啊?”
王雪娇笑道:“外国也有很多地方是拿土豆做主食的,整天和土豆田作街坊,困了睡着它睡,乏了靠着它坐,荒年间想吃它吃不着,还饿死人了咧,眼睛里天天见它,耳朵里天天听它,口儿里天天讲它,各种品种我肯定是认得哒~”
咦?好像这段话在哪里听过,算了,这不重要。
一个县长好奇:“你说的是哪个国家嘛。”
王雪娇回答:“英国,知道吧?挑起两次鸦片战争,差点让中国亡国的那个,他们的名菜就是炸鱼和薯条。不仅是他们国家本土,就连他们的殖民地,也都吃它,而且不像你们,吃得都不想吃了,能吃面粉的时候,还是想吃面粉,实在是穷得没法过了,才想吃它。
英国以前有个殖民地,现在独立啦,叫澳大利亚,在它的西边,有一个叫珀斯的城市,这个城市里有一个F开头的镇子,我去过,因为听说那里有很好吃的东西。我到那里去一看,嚯,你们猜他们的美食是什么?炸薯条!!”
王雪娇把四根手指一并:“他们的炸薯条,这么粗!切成条,往滚油锅里一丢,他们可爱吃啦,连码头上的海鸥都爱吃!我那一包薯条,有一半被海鸥抢走了。”
“噫,外国人咋这么爱吃土豆,连外国的鸟都爱吃?”
这里的人从来没想过用那么多的油去炸土豆,也根本想象不出来薯条、薯片是一种什么东西,凭什么就这么招人爱,他们吃土豆,就是放在锅里蒸着、煮着、炒着,要不是实在没东西吃,真不想吃。
王雪娇又对他们说:“不过我说的麦当劳和乐事,他们对土豆的品种是有要求的,你们可不能瞎种啊,要是乱种,收获上来,结果卖不出去,那我可不负责。”
“品种?那不就两种嘛?脆滴、面滴。”
王雪娇笑道:“那可不一样,人家要大!你们这里的土豆,大的大,小的小,人家要的土豆,都是大的,还有比我的脸都大的呢。”
“有这么大的土豆?”
“有哇,夏波蒂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