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月遥张唇欲言,片刻后,不忍直视地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着自己没完成的工作。
安第斯灰溜溜地合上了房门。
“你们怎么都没有反应啊,”他跑到妹妹身边坐下,小声问道,“难道首领和你们说过了?那他为什么偏偏瞒着我?”
安月遥云淡风轻:“没有啊,只是大家都看出来了而已。”
“……怎么可能!”安第斯瞪大了眼,“你们不都是母单吗,不对,你怎么看出来的?安月遥,你也背着我谈恋爱了?”
后半句徒然严肃,看妹妹的眼神颇有股自家白菜长腿跑了的痛心疾首。
安月遥心累地看了眼自家哥哥:“……你能不能小声点?”
大家都看过来了,很丢脸的!
唉,没办法,谁让安第斯是她亲哥呢?
她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就没有觉得不对劲吗,最开始老师昏迷不醒那段时间,你什么时候见过首领那么失控?”
当时的牧浔甚至不能用失控来形容。
他整个人仿佛就站在了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要不是牵着他的那根丝线被赛尼尔的一记强心针加固,早就跟着云砚泽一起跌进万丈深渊了。
“还有啊,他们两个有精神连结这事,你也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精神连接那是什么东西?首领会随随便便和别人做吗,那白鹰呢,堂堂帝国上将,会随便放任别人进入自己的精神海吗?”
她说着说着,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亲哥:“我和你都没有做过精神连接,就算是接受精神师疏导时,建立的连接也是短暂的。”
“你觉得以首领的能力,没办法主动切断这份联系吗?”
事实却是——
他们二人谁也没有主动断开精神连接。
甚至于在闹得最僵的时候,在刀戈相向,恨不得将宿敌除之而后快的时候,也没有把对方的存在从自己精神海里抹除。
这一切当然可以用“留着这份连接,以备后来利用”来解释,但思及首领的性子,如果不是关系特殊——
他怎么可能将这么一份威胁留在身边?
安第斯听得晕晕乎乎,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她说的细节,见识到了和他世界观全然不同的另一番天地。
而安月遥加大火力,给了他最后一击。
“还有,你见过首领对谁有这么温柔过的,我还是你?”
她撑着脸回忆:“今天又是给对方拉凳子又是垫靠背就不说了,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俩还住一间房。”
他们黑蛛又不是没有空余的地方给上将落脚。
就算没有,在知道云砚泽身份后,挤也要挤一间最宽敞明亮的给他。
“你和首领睡过一张床吗,没有吧,”她两手一摊,“还记得我们最开始在黑市那会不,那么点地方,首领都要打地铺窝角落里去。”
却把那张狭窄的、摇摇晃晃的、但起码称得上床的地方让给了兄妹二人。
“首领的房间,除了增加了一张桌子……”
“不就只有那一张床吗?”
两个人,一张床,一个房间,安月遥不再多言,用安慰傻子的语气哄了自家哥哥一句:“好了,现在你知道了,忙去吧。”
别再打扰她了!
她还有一篓子工作没忙完呢!
谈恋爱?
不,她心里只有工作,还有将余党们除之而后快的决心。
安第斯恍恍惚惚地站起身,直觉自己的世界观遭受到莫大冲击,好半天,才一脸震撼地感叹:“原来是这种关系吗?!”
难怪啊难怪,他总觉得首领和老师之间怪怪的,在飞船那次又是摸手又是什么的……
说什么黑蛛不许谈恋爱——
明明首领自己也在谈吧!
不等他再纠结凭什么连郁今他们都看得出来,自己却被蒙在鼓里,安月遥已经按捺不住性子,起身一把捂住他的嘴,把支支吾吾的哥哥“送”出了房间。
这下清净多了。
/
另一边的会议室里。
云砚泽沉默地在座位上落座,在他的另一边,吊儿郎当地坐着一位清俊的瘦削男人,男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多里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哟,黑蛛首领没和你一起进来?”
他晃晃手里的杯子,轻嗤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死里逃生后,他会一刻不离地盯着你呢。”
云砚泽:“……”
其实也差不多了。
虽然牧浔掩饰得很好,但每每二人分离,那份显而易见的不安情绪还是会迅速地在他们之间蔓延,可惜云砚泽也知道,治心病这事急不太得。
毕竟得知了他完整的计划,还有这些年的经历以后,牧浔看他的眼神总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情愫。
比起爱怜,更像是……
失而复得的惴惴不安。
云砚泽垂下眼睛,盯着被自己双手合十放在手心的水杯:“……实验室的事情,是你告诉他的?”
牧浔和他坦白的事项里,自然而然地包括了这一份。
多里安懒洋洋地“哦”了声:“是。”
“他哭得太惨了,说你快要死了,然后求着我哭爷爷告奶奶的告诉他地址,没办法,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软,最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哭鼻子。”
他一通跑火车,成功将二人之间的僵持打破,男人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膀:
“就告诉他了呗。”
云砚泽对上那双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睛。
是昔日已经决裂的旧朋,也是多年未见却仍然熟悉的好友。
他应该怪多里安出卖了他的。
但是话到口边,他垂下眼睫,郑重其事地向他道了一声:“……谢谢。”
如果没有多里安告知实验室的地址,如果他没有死里逃生,从帝国手里捡回一条命来——
他想象不到牧浔如今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也不会像今日一样,有与那人坦诚相见,甚至互诉心意的机会。
多里安定定看了他一会,在云砚泽忍不住再要开口说些什么前,他摆了摆手,别开目光:“感谢就免了,反正你也救过老子一次,我们扯平了。”
“……什么?”
“你不会觉得,自己演得很好吧?”多里安挑起一边长眉,“特意给老子打那通电话,让我带人离开,然后帝国就带人冲了进来……”
他缓缓压低了声线,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云砚泽,你把谁当傻子呢?”
对面的人肉眼可见地愣了下,随后,那双蓝眸怔怔地回看向他,一双唇开了又合,最终只溢出一声叹息来。
云砚泽阖上眼睑,周身的紧张被乍然冲淡了不少。
第二个了。
他没骗过牧浔,也没骗过昔日好友的眼睛。
云砚泽叹息着摇了脸:“抱歉,我当时……”
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云砚泽不是个爱给自己种种作为解释的人,他对别人付出好意,那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并没有谁强加给他,他也不会拿着这份心意去胁迫别人回报什么。
于是最后出口的也只成了一句:“谢谢你,愿意帮助牧浔。”
“也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在被他“背叛”后。
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
这次多里安沉默了许久。
漫长的寂静中,二人手里的茶盏都彻底凉透,多里安呷完了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开,在走到云砚泽身边时,他若无其事般向人递出了手腕。
“我现在的终端,”他目不斜视,“还没有你的好友。”
/
等到目送多里安的身影在楼道里消失,牧浔才听见房间里另外一个人出来,云砚泽走过来,和他一起倚在栏杆上,看着男人大摇大摆走出黑蛛基地。
“聊得还好吗?”
“嗯,”云砚泽应了声,“还好。”
牧浔搭在栏杆上的手肘碰了一下他的,云砚泽偏过脸,就见首领下颔垫在手背,一双红眸专注地看向他:“你呢?现在心情怎么样?”
在见过多年未见的朋友后,云砚泽如今的心情如何?
云砚泽想了想该怎么形容:“我们加了好友,”他向牧浔晃了晃手腕上的终端,“也算是……冰释前嫌?”
“所以当初,”牧浔问,“和你的朋友们决裂,是因为我吗?”
云砚泽愣了下,转过身看他。
如果说不是的话,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但现下要是承认了……
还不知道牧浔会想到哪里去。
于是他斟酌着道:“我在帝国里,牵扯自然是越少越好……”
他对着好友说不出口的话,换了一个人未必就能说出来,与此同时云砚泽又深谙自家爱人的性格,知道自己没法在他面前糊弄过去。
牧浔:“所以,不回母星也是因为这个?”
云砚泽:“……”
一半一半吧,这点倒不是全和牧浔有关。
一方面是他害得整个甘羽星的命运都悬挂在自己指尖,没脸回去见关蕾他们;另一方面则是减少和他们的见面,说不定会让帝国稍微放松一些对甘羽星的警惕和掌控。
但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看着面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牧浔,上将叹了口气,主动捧起他的脸:“怎么突然问这个?”
总不可能是他和多里安见这一面,引得首领愁绪频发吧。
牧浔眨眨眼睛,脸颊因为被他双手挤压,说出的话也有些含糊不清:“……酒似突然想到勒。”
云砚泽不说话。
那双蓝色的眸审视一般盯着他看,里头的冰川已经融成了冰洋,盛了他满满一张写着“我有心事”的脸。
牧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将一切如实告知了他。
“明天就要出发去洛里星了,”牧浔说,“我只是在想,这次应该准备什么。”
云砚泽慢悠悠地“哦”了一声:“你想不到我的去处。”
“还是说,你不知道应该把我安排在哪里,犹豫是不是该把我打晕留在基地里算了。”
牧浔:“……”
首领试探着看他,一眼又一眼,为自己辩解:“……我没打算这么做。”
在他打晕云砚泽之前,说不定先因为心虚而被云砚泽反将一军。
非要用这个方法的话……
牧浔不禁想了想。
要让云砚泽晕过去,只能在床上了。
云砚泽眯起眼睛:“你在想什么?”
牧浔抵唇轻咳了声:“没什么,我确实没想好要把你安排在哪里,所以我在想……”
说出这话时,他神色郑重了不少,也带着些隐隐约约的试探。
牧浔压低了声线,一字一顿问道:“云砚泽,你愿意驾驶我的黑渊吗?”
上将眨了眨眼,面上难得浮现出几分名为“呆滞”的神色。
半晌,才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第87章 战神
黑蛛的秘密行动,在三天后的早晨开始。
将帝星的事务暂时转交给霍平处理,黑蛛精锐们分批登上潜伏艇,安月遥和他一起清点着人数,见队员们登记得差不多了,没忍住悄悄问他:
“浔哥,老师他人呢?”
牧浔“嗯?”了一声,随即目不斜视地放行下一个成员:“他有别的安排了。”
“啊,”安月遥语气里含了两分遗憾,“老师不和我们一起出任务啊。”
除去上次牧浔带着云砚泽猝不及防杀到隔离区,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在正式意义上和云砚泽并肩作战的机会。
说不定,还能看见黑渊和白鹰一起大杀四方。
但仅仅低落了两秒,她又恢复了元气:“不去也好!这次任务太危险了!他大病初愈,还是留在基地里休息的好。”
说着,最后一个成员也已经进入了穿梭艇,安月遥合上手里的名单:“首领,那我也进去啦,一会见!”
牧浔和她告别,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最前方的潜伏艇中。
这次行动的第一步,就是要将这批潜伏艇送入洛里星的海域。
利乌斯在返程前给他们布置好了跃迁地标,在牧浔和星主秘密而“友善”的沟通过后,洛里星今日会以海禁检查的名义,禁止所有渔民出海。
在这片被海洋包裹的星球,海禁是不定期发生的日常。
有时是因为气候,有时是因为别的原因,原住民们早已习惯了这一条文,嘴上虽然会抱怨几句,但因为下发的补贴够多,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反对声。
前方的舰队跃迁离开后,牧浔最后一个离开了帝星。
在他回应的视频发出后,余党那边销声匿迹,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回应,登时安分了不少。
起码这些时日来,星网上再没见他们冒头了。
不过这样打地鼠的日子,也该结束了。
这次的跃迁点在海洋中心,为了防止基地四周有埋伏,一共划分了四支小队进攻,牧浔在潜伏艇中睁眼,耳机里传来四位队长的汇报声。
先是萨菲娜的声音:“第一小队跃迁完毕,开始推进。”
数秒后,芙娅和安月遥和声音也一前一后传来。
但还有一支队伍迟迟没有汇报。
牧浔耐心等待,等到耳机里的尤安终于姗姗来迟:“第四小队跃迁完毕!抱歉首领,我们遇上了海洋乱流……”
尤安咬了咬唇瓣。
上将在出发前还特意嘱咐他一切听从首领指挥,务必协助首领完成这次突袭任务。
结果刚落地就遇到了这么大个岔子,可恶,又是这样,他不能再让上将失望——
“没关系,”
牧浔的声音隔着无线电,仍然听得出几分安抚的意味,莫名让人有种相信的力量,
“按照原计划推进,随时通知情况。”
“是!”
尤安被他一句话定了心神,迅速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任务,直到由他驾驶的领头舰艇穿梭出一段距离,他才后知后觉——
刚才牧浔给他的既视感……
和上将有些相像。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没办法胜任这次指挥小队的工作,但云砚泽只轻描淡写地翻了一页手里文书,声音平静:“你会做好的。”
尤安绞着手,迟疑道:“主要是、我和黑蛛首领根本不熟,如果中途出了什么问题……”
身为云砚泽的副官,他常年只听命于云砚泽一人,也没有太多被别人指挥的经验。
如果他和牧浔秉性不和怎么办?
这次的行动尤为关键重要,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把这个位置交给自己。
闻言,云砚泽翻页的手指一顿。
那双蓝色的眸从文书中抬起来,遥遥看向他,面前与以往向他下达命令的上将分明是同一个人没错。
可……
好似坚冰融化,他看见云砚泽眸底融化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不会的,”云砚泽垂下眸来,“他很好。”
“你会听从他的。”
/
看着雷达图上推进的四支小队,牧浔跟上其中一支。
一开始,他们还能遇见海里成群的游鱼和横冲直撞的原住民们,但在逼近目标点后,四周的活体像是被突兀地一笔抹去,彻底清零。
“接近目标地点,”牧浔下达指令,“开始排查干扰,开辟海上通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四面八方的舰队同时行动,安月遥率先带人拉开方阵,将反跃迁设备安置在海底。
剩余三支舰队有条不紊地推进,几乎在潜伏艇破水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便撕裂了岛屿上的平静——
“什么东西!”
“快!快汇报给温总管!”
“该死的,跃迁设备怎么失效了……”
小岛上拉了一条长长的警戒线,从潜伏艇一跃而出的芙娅等人手腕一动,人形机甲便四面八方占据了这座岛屿。
牧浔并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
他仍然停身在潜伏艇中,蹙眉看着前线返还的实时图景——
尽管岛屿上的余党在奋力抵抗,包围圈还是在向他们一步步缩小,但这些余党的面孔中,却没有一张是熟悉的。
他们不是奥利斯家族的人。
岛屿上为数不多的几辆坦克和机甲负隅顽抗,但从芙娅返还的信息来看,这些机甲里等级最高的也就是个A级,根本不是黑蛛的对手。
帝国就藏在这种地方?
以老将军的能耐,以奥利斯家族的手段——
他们难道就没有任何的抵御措施?
耳机里响起芙娅的声音:“首领!他们一直在后退,即将攻入内部,请下达指令!”
岛屿正中环绕着一栋建筑物。
看上去,那里理所应当就是余党的藏身地点。
越接近建筑物,敌方炮手和机甲的火力就开得越大,好似在全力阻止他们靠近,在战场上,直觉曾经救过牧浔不止一次性命。
于是这次也一样,他迅速吩咐道:“停止进攻!分散观察情况!”
但黑蛛的推进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停下来。
耳机里也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音。
牧浔一愣,看向花屏的屏幕。
——他和前线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牧浔瞳孔骤缩,迅速从储物器重放出一只黑乎乎的小东西,小画眉还没来得及晕船,就先一步高声唳叫出声。
“唧唧!唧唧!”
它疯狂摇晃着脑袋,似乎想告诉牧浔什么,见牧浔不懂它的意思,更是急得一头往牧浔身上撞去。
“唧唧——”
一阵天旋地转,它主动发动能力,把牧浔从潜伏艇里转移出来,送到了陆地上。
小画眉惊魂未定,趴在他胸口疯狂地朝海里叫着,牧浔朝它指的方向看见,就见海面忽然急速下降,像是张开了一张深渊巨口,将所有未来得及登陆的潜伏艇一口吸入!
“什……”
还没来得及惊讶,黑色的精神领域迅速展开,与那张巨大的口腹争夺着海洋的使用权,牧浔几乎是按着耳机,高声怒吼道:“所有人!弃船逃生!”
留在海内待命的成员不多,在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就铆足了劲想要逃跑,奈何潜伏艇像是被咬住了尾巴,如何也无法脱尾逃生。
听见首领的命令,又看见在黑色的精神图景下,海底的吸力迟滞了片刻,他们当机立断从潜伏艇里游了出来,疯狂往岸上游去。
大概是体积变小,更方便牧浔定位的同时,海底的吸力也小了许多,不一会儿,二十多个死里逃生的黑蛛成员齐齐跪趴在沙滩上,捂着胸口喘息。
牧浔按着太阳穴,将精神图景收回来时,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他面色极为难看,也不知道是因为精神力使用过度,还是因为海底下那只不知名的生物。
帝国带走的3S级异兽里,有生活在海洋中的。
这种异兽往往不会放在陆地上培养,云砚泽也就无从得知它们的信息,乍然对上这般陌生的强敌,前线那边又断了联系——
芙娅他们已经推进到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远方的战火却在他们上岸前就突兀地停息。
“你能送我过那边去吗?”他问肩膀上的小画眉。
惊魂未定的小鸟愣了一下,向他指的方向看去,下一秒,牧浔的身形在原地消失,几次跳跃后,他接住力竭的小鸟。
“可以了,”这里已经能够看见不远处的机甲群,“辛苦你了。”
小画眉在他手指上蹭了下,虚弱地回到了他的储物器中,借着林叶的遮掩,牧浔看见被机甲团团围绕的正中心,正是亚诺尔本人。
老元帅负手而立,在他身前,所有的黑蛛机甲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偃旗息鼓。
“牧浔不在这里?”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并没有那架熟悉的黑色机甲,就听面前某座机甲中传来狠狠的一声“呸!”
安月遥骂道:“你个死老头子,有本事就把我们放开,堂堂正正地打!只会偷袭算什么本事,还指望首领来见你,做梦!”
果然,牧浔心想,他们是中埋伏了。
红眸外渐渐浮上一层黑雾,在精神力的加持下,他看见数以万计的金色丝线缠绕在每一座机甲之上,而丝线的另一端——
奇怪,不在亚诺尔手里?
老元帅看向声音的发源地,没有动怒:“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们,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找到这里。”
没空关注其他了,擒贼先擒王,把亚诺尔这家伙干掉先!
“但你们是否也太小瞧帝国了,既然送上门来,那——”
后半句话被扼杀在银色的刀光中,亚诺尔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下一阵劲风又如期而至,刀尖在他手臂划出一大道血痕,牧浔直起身,一个人挡在身后的机甲群前。
他下颔轻抬:“你在找我?”
语罢,又一次攻了上去,亚诺尔怎么说也是个身经百战的军人,被他偷袭得手后,这次脚步一错,便躲开了牧浔的攻击。
见状,他不怒反笑:“来得好!”
暗色的机甲自海岛背后升起,亚诺尔一跃而入,跳入驾驶舱中,牧浔后退半步,躲开一枚攻向他的流炮。
他在枪林弹雨中从容穿行,但人身还是不比坚硬的机甲,被流弹在小腿擦出一片血迹。
“还不召唤你的机甲吗?”
牧浔扯了扯嘴角:“以为我会中你的计?”
亚诺尔一定有能够控制他们机甲的方法。
只要找到金线的源头……
却见灰色的机甲终于忍无可忍般,向他高高举起了炮筒,千钧一发之际,牧浔身后出现了一枚黑洞,就这么把他吸了进去。
再现身时,他原来所在的位置多了一个巨坑,而他手上——
首领蹙着眉,看向手腕的金线。
仅仅是一根,还不能限制他动作。
他试着扯断手上的金线,但无论是用蛮力还是催动精神力,都无法成功。
见下一枚流弹袭来,牧浔如法炮制,借用黑洞让自己转移开,几次下来,他身上缠绕的金丝越来越多,行动也越来越迟缓。
“这就是你想出的计划?”
又一次躲避后,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面前的灰色机甲,亚诺尔爽朗大笑:“看你能躲到几时!”
他调整炮口,正对站在深坑中间,被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绊住脚的牧浔。
只要动用精神力,金丝就能瞬间锁定牧浔的位置。
而驾驶机甲需要进行精神力联系,他原本还想连黑渊一网打尽,只是现在看来……
不用等到牧浔召唤机甲,他就能把这小子干掉了。
“首领!快跑,别管我们!”
“浔哥!我们动不了,你躲到我们身后来!”
“首领——”
轰——!
这一次炮响声中,没有出现黑洞。
牧浔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躲避。
烟雾还未散去,亚诺尔的声音便从烟雾之外响起:“没用的,只要你动用精神力抵挡,金丝就会——”
后半句话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在他面前的,闪烁着红光的,浑身被漆黑色覆盖在内的——
不是黑渊,又是什么?
“怎么可能?”
以牧浔此刻的状态,他不可能再召唤出机甲,就算有,他也没办法驾驶才是!
而就在方才,诺大的场地里,没有出现一丝精神力的波动,黑渊就这么现身了。
这就说明——
它不是从牧浔的黑洞里传送出来的。
在亚诺尔愣怔之时,牧浔慢悠悠拖着一身的金线,从黑色机甲后探出了头,还好心情地向他挥了挥手,“嗨”了一声。
不是牧浔在驾驶机甲!?
下一秒,黑渊红色的电子眼骤然亮起,在散去的烟雾中,它高大的身影矗立,像是从天而降的战神。
战神举起了手中黑色的长枪。
从通讯里,响起一道冷冷清清、却显然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与外面首领吊儿郎当的声线几乎重叠:
“——将军。”
最后一步棋下完了。
那么现在,该轮到他们反击了。
第88章 “老师”
解决掉亚诺尔没有花费云砚泽太多时间。
在得知不能动用精神力后,黑渊动作不停,直冲而上,躲开袭击而来的炮弹,在电光石火之间与灰色机甲交上手,展开了一场机甲与机甲之间的“肉搏”。
这辆机甲并不是亚诺尔常用的。
由于金丝的存在,老将军在机甲的选用上进行了取舍,驾驶的这具机甲是从炮台改造而来的,灵活度大幅下降。
在单纯的“肉搏”中,他很快招架不住黑渊的进攻,就这么落了下风。
黑色长枪最后贯穿了机甲侧翼,银发上将从黑渊里一跃而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将昏死过去的亚诺尔从驾驶舱中提溜出来。
漫天烟尘中,云砚泽拖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老将军,向停步原地的黑蛛们走去。
一片寂静中,他停在牧浔前面。
“真狼狈啊,首领,”那双狭长的漂亮凤眸轻眯了下,“还是动不了吗?”
亚诺尔昏迷后,金丝明显动荡了一瞬,牧浔能感觉到束缚其上的精神力在逐渐消退,但他面上不显,只叹道:“动不了。”
云砚泽揪住亚诺尔衣领的手一松,把他就近往地上一放,就开始绕着牧浔打量,牧浔坦然地任他观赏,一开始还没什么,但很快——
云砚泽就发现了他小腿上的擦伤。
黑色的布料被流弹掀烂一片,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皮肤,牧浔没事人似的还在插科打诨,全然不觉面前人的脸色已经慢慢黑了下来。
“怎么样,我的黑渊上将开起来还习惯吗?”
牧浔身后一片黑压压的黑蛛成员,大庭广众之下,云砚泽没有马上替他处理伤口,但也并不耽误他冷冷扫了牧浔一眼。
“当然,”云砚泽学着他当初的腔调,微笑道,“但我记得有人说过,他的机甲名字只有单字‘渊’。”
而不是现在牧浔口中顺理成章的“黑渊”。
牧浔:“……”
不是吧,这么记仇?
他认真地觑着云砚泽的面色,终于发现上将眸底那不加掩饰的愠怒,以及时不时落在自己小腿的目光。
哦,差点忘了,他现在还是个伤员。
只是这点擦伤还比不上在地下拳场一晚的受伤量,要是有治疗仓在,大概不用一分钟就能修复,因此牧浔压根就没在意过。
但上将显然不这么想。
那双蓝色的眸掀起,先是跃过牧浔,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机甲群,才面无表情道:“还装?”
“装什么?”牧浔老实巴交。
云砚泽又瞥一眼他身后已经挣脱金线,开始行动的机甲群,在面前人求知的目光里,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很好。
“处理不好伤口,”他转身往黑渊走去,“就别来见我。”
牧浔一言不发地目送他走远,良久,才叹了口气,动了动身上已经掉得差不多的金丝,用精神力绞断最后几根。
尽管亚诺尔已经落网,洛斯和剩下异兽的行迹却还无从追寻。
他把目光投向中心的建筑,那里是最后有可能的地点。
显然云砚泽也是这样想的,黑色机甲在他手中被驾驶得如鱼得水,一路过关斩将,全然看不出最开始牧浔陪他练习时,连走路都会摔倒的糗样。
身后的机甲舰队静悄悄的等待他下达命令,刚才旁观了他们首领和白鹰上将的一通“针锋相对”的情形,所有意料之外的成员们都捏了一把汗。
幸好幸好,这俩冤家没在这打起来。
虽说不知道白鹰上将怎么会站在他们这边,又是什么时候加入黑蛛的——
但只要没有打架,那就都好说。
这场景落在芙娅等人眼里,又是另一副景象。
队长之间的私人通讯响起,安月遥控诉的声音从耳机里响起来:“首领!你不是说老师他不来了吗?”
牧浔轻描淡写:“我可没这么说过。”
明明是安月遥自己脑补完了前因后果,圆了自己的一套逻辑。
安月遥:“……”
安月遥:“那也用不着在我们面前打情骂俏吧?”
牧浔这厢还没开口,尤安铿锵有力的声音就从耳麦里传来:“什么打情骂俏!请注意你的用词,安指挥官!”
“嘿——”
牧浔:“……”
牧浔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们:“月遥和芙娅带队跟上他,其他人从侧面登陆,拦截逃跑的余党,再逐一排查跃迁点。”
“是!”
几位队长迅速将首领的命令下达给各自小队,只在他们要起步前,牧浔略有迟疑的声音从耳麦中再一次传出:
“……最近的治疗仓在哪里?”
/
云砚泽将剩余不成气候的机甲逐一击落,他动作时带了火气,一点没收着,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单刀直入地闯到了建筑物跟前。
这栋建筑物仅仅三层高,流动的人员四处逃散,上将从驾驶舱跃下,举枪向天空鸣了一声。
逃散而哄闹的人群停滞了动作。
身后的增援也很快跟上,将来不及逃跑的余党们一网打尽。
云砚泽将所有房间都一一检查过,在三楼某无人的办公室,他稍稍停顿了一会,随后大步走入其中。
杯里的水还是温热的。
他常年在亚诺尔手下做事,知晓这位老将军摆放用具的习惯,和这间办公室可以说是两模两样,同时,这里也不像洛斯落脚的地方。
——还有一个藏在背后的人?
他走出办公室,被黑蛛成员押送离开大楼的余党和岛民在空地上蹲了一排,云砚泽一目十行地扫过,再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收回。
他走下了楼。
这里蹲着的俘虏大多都不是帝国余党或者奥利斯家族的人,而是他们雇佣的原住民。
也因此,鲜少有人不认识他这张脸的。
“那间办公室里的人,”云砚泽问,“他去了哪里?”
一片寂静。
鹌鹑似缩着头的一排没人吭声。
冰沏的一双蓝眸在他们头顶极具压迫感地飘过,云砚泽的军靴在其中一人面前停下。
像是学堂上被老师点名,被他选中的那人狠狠抖了一下。
不消云砚泽再问,他颤颤巍巍给上将指了个方向。
不在建筑里面,也不在人群之中,而是在——
海岛深处,与他们相反的另外一边。
拨开层层叠叠的海岛植叶,上将目光轻顿。
枝叶都有折断的痕迹,像是谁人慌不择路逃跑时留下的。
但整座海岛都被黑蛛包围,反跃迁装置也布满了海底。
那人要逃,能逃到哪里去呢?
宛若捕捉猎物的猎手,云砚泽在树丛中闲庭信步,时不时还停下来观察一会枝叶的动向。
而如他所料——
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并没有跑远。
在一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又拙劣到让上将一眼就能看穿的伪装中,云砚泽停下脚步,下一秒,木门被一股巨力冲开,“轰”一声向内倒去。
藏匿于屋内那人抬脸,正好撞入云砚泽蓝色的一双眸。
云砚泽的动作愣住了。
男人并没有逃跑,或是做些拙劣的抵抗,只平静地在屋内的书桌后站定,关上手里无法启动的跃迁装置,然后看向门边的云砚泽。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一身书生气,斯斯文文的,被倒塌的木门吓到,也很快调整好了面上表情。
他看上去并不惊讶云砚泽会出现在这里。
云砚泽的唇角倏然绷紧。
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回忆的风浪席卷而上,不需要男人再自我介绍,他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男人叹息着,又像是认了命:“最后了……我能和牧浔见一面吗?”
云砚泽:“……”
上将落在右侧的手指动了动,轻轻蜷起。
如果杀了这个人,再回去告诉牧浔,自己追查到一个逃兵,交火中不慎将人杀死……
牧浔也不会起疑。
他再一次看向书桌后的男人。
男人表情无波无澜,没有慌乱,也没有死到临头的紧张,他只是柔和了一腔假惺惺的神色,似乎是在笃定——
他会说的。
是了,云砚泽轻闭了眼。
……他会说的。
他已经向牧浔发誓,不会再与他有所欺瞒,可是面前的人——
深吸一口气,云砚泽从随身空间里甩出手铐,“哐当”一声砸到男人桌子前。
“戴上,”他声音冷漠,居高临下看来的目光好似冷刃,“如果你有逃跑的想法……”
“在他过来之前,我会先把你杀了。”
男人轻笑了声,规规矩矩在原地坐下,戴上那副带有能量锁的铁铐,他摊开双手,仿佛是要向云砚泽展示。
回应他的是上将冷漠的背影。
云砚泽并没有走远,他守在木屋之外,没有第一时间去通知牧浔,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很轻的闭了眼,一双银蓝色的长睫颤动,终于在无人发觉时,露出一丝半分的犹豫来。
牧浔曾经有一位“老师”。
在军校时,他和云砚泽提起过那位老师许多次;
在重逢后,牧浔也说过,他的老师死在那一次大火中。
那是……
牧浔极为敬重的一位长辈。
他们都以为他早已死去,被无辜牵连,死在帝国的阴谋中。
而现在,温尔特好端端地出现在云砚泽面前。
那张云砚泽只在资料里见过的脸,在短短一瞬间变得生动,死人复活,师生重逢,这本来应该其乐融融的一幕——
却让云砚泽抑制不住地感到了冷意。
那间办公室,是温尔特的。
也就是说……
“——我就听说你往这边来了。”
云砚泽浑身一震,抬眼看向面前的首领时,眸里还带了几分茫然。
牧浔愣了下:“怎么了?”
他再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小腿,才邀功似的笑道:“伤口我处理好了。”
他向医疗兵借了一个小型的治疗仓,在那位医疗兵震撼的目光里,战场上向来不在意伤势,只要不是致命伤就能继续作战的首领主动处理起了自己的伤口。
云砚泽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还不高兴?
牧浔抓住他落在身边的一只手,摊开后才发现紧握的拳心满是冷汗,他怔了下,这才发觉云砚泽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首领轻眯了红眸。
眼下余党被他们尽数捉拿归案,剩余的也逃不出这个岛。
只要通过反追查系统,从这里的跃迁点溯源,找到洛斯等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云砚泽到底怎么了?
上将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终于组织好语言开口,但话还没到嘴边——
牧浔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盖住他一声惊呼,也盖住他一双慌乱眼眸。
第89章 暴乱
“所以,什么人能让你紧张成这样?”
一吻毕了,牧浔用指尖撩起他一缕银发,白色的月光流淌过他指缝,下巴搭在他肩上的男人沉默片刻,轻声叹了口气。
云砚泽闭了闭眼:“去见他吧。”
搭在牧浔后背的手缓缓收紧,他加重了这个怀抱,然后,态度坚决地推开了尚在情况之外的黑蛛首领。
云砚泽又重复了一遍:“去见见他吧,牧浔。”
见见那个……
我本来想直接杀之而后快,却还是交予你处置去留的人。
首领一时间被他面上的认真神色嚇住,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银发男人让开一步,露出身后被他蛮力破坏的木门,还有门后黑洞洞的空间。
宛若另外一个世界。
于是再在情况之外,牧浔还是迈出了第一步。
经过云砚泽时,他察觉到对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上将咽了下去。
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坚定而饱含爱意地看向他。
似乎在他们在一起后,云砚泽就不再遮掩自己的心意。
或许是因为刚刚与他肌肤相亲,那一抹向来淡色的唇瓣被鲜艳的红覆盖,微微抿紧时,还沾着几分潋滟水色。
他站在原地,像是一棵平静的、随时可以让他依靠的树。
而树在原地生根发芽,枝干上的花蕊含苞待放,只等待着一个人回头。
牧浔走入了木屋。
温尔特还端坐在木桌后面,跃迁仪被云砚泽没收,他便百无聊赖地转着手腕上的铁环玩,听闻声响,温尔特慢悠悠抬头,似乎是极为满意来人给出的反应。
他笑弯了眼,向他亲切地问好:“小浔,好久不见。”
铛啷——
有什么从牧浔怀里落下,触地的清脆声音听起来,更像是风铃的碰撞。
首领一双唇不受控制的痉挛、颤动,到了最后,才勉强挤出一声全然乱了声调的:“老师?”
……怎么回事?
难怪云砚泽刚才是那般面色。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老师,从小陪着他长大的那个人,不是已经与他父母死在了同一场火中,尸骨无存吗?
在慌乱中,他似乎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从自己手心里落下的匕首,风铃声一路晃荡,荡回他尚且稚嫩,又一无所知的年少时。
从有记忆的童年时期开始,他身边就一直有温尔特的存在。
从他牙牙学语,蹒跚步行;到他的学前教育,读书长大;再到觉醒精神力,在学业上屡次得到奖状和表扬……
在所有与他少年甚至童年时期相当的回忆中,同一个身影贯穿了所有的画面。
他亦师亦友,亦是他重要的指路人。
“温老师啊,”母亲曾笑眯眯地应对着小牧浔又一次被罚堂后,气鼓鼓的告状,“他是爸爸妈妈的好朋友哦。”
小牧浔的眼泪鼻涕糊满了一张脸,在泪眼朦胧中,他看见牧汐笑着捏了下他的脸蛋:“想当年,他还是主动请缨,要给我的孩子当老师呢。”
“小浔也要喜欢他多一点,好不好?”
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房门悬挂的风铃和耳边的白噪音重合,牧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是你?”
帝国的幕后黑手,藏身在海岛之上的另一位指挥者……
为什么会是你?
尽管带着镣铐,此时此刻被锁住的却似乎是另一个人。
温尔特摊了摊手:“怎么了,小浔?”
“有什么不对的吗?”
温文尔雅的面孔与十年前几乎别无二致。
只是当初在他面前的毛头小子已经成长成了大人,坐在座位上的老师成为囚徒,学生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尽管比云砚泽反应过来的时间长了许多,牧浔还是在一瞬间意识到那个刻骨铭心的事实。
“……所以,”他闭了眼,颤抖的语气却还是暴露了自己,“你早就是帝国的人。”
是肯定句。
“我父母的死,也和你脱不了干系。”
温尔特不以为意地笑笑:“小浔,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我不是一直在为你的‘父亲’工作吗?”
“我听从他的话,从小陪在你身边,培养你长成如今出色的样子——”
他说:“你应该感谢老师才对。”
牧浔的瞳孔剧烈震动,他能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也在一瞬间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随之崩坏。
黑色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蔓延,牧浔后退一步,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剧痛欲裂的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颤抖。
他抬起头,视野在剧痛中扭曲,彻底变得模糊。
在一片朦胧中,他看见温尔特眸里的温和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牧浔从未见过的狂热。
“对……对……”那双黑眸满是欣喜地看向牧浔,“就是这样,小浔,就是这样……”
男人从被精神力震碎的木桌后站起来,脸上是近乎病态的痴迷:“就是这股力量,我培养你这么久,终于……给老师展示你的成果吧。”
浓稠如实质的黑暗如同风暴般汹涌,瞬间吞噬了肉眼可见的灯亮,四周仿佛被泼上了粘稠的、能吸收一切的墨汁。
在这一片寂静中,牧浔看见了缠绕在自己精神海的金色丝线。
极度的愤怒过后,他的大脑自发冷静了下来,身上的精神力却不受主人控制,随着金丝的牵引,一股脑往外涌出。
在他们的资料里,亚诺尔的精神力并不是这般模样。
那就只能是……
牧浔闭了闭眼,尝试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回笼,可惜收效甚微,3s级别的精神力足以摧毁一个星球,他额间微微沁出冷汗,意识也逐渐模糊。
另一边,落在黑蛛众人的眼中,突然诞生的黑洞带着恐怖的吸力与撕裂感展开,吞噬着接近的一切生物。
“快退开!”安月遥当机立断,高声组织着众人后退,“带着俘虏走!不要接触到黑洞!”
她担忧的目光直直落向深不见底的黑洞中心。
怎么会这样?
不过是分开了一会,首领他……
——还有老师在那里!
她试图驾驶机甲俯冲进去的姿势一顿,咬咬牙,女孩强行将目光移开,回头指挥着一众黑蛛成员撤退,暗金色的机甲与她擦身而过,几乎是在安月遥扭头的一瞬间停了下来。
芙娅与她的目光隔着两座机甲,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下一秒,她猛地掉头,和安月遥一起指挥着队伍撤退。
“芙娅姐……”
直到一行人都跃到了百千米外,安月遥才不安地叫了她一声。
“嗯,”芙娅沉稳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你做得很好。”
“可首领那边……”
芙娅沉默许久,只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过去也没用,只能相信他了。”
为了安慰忐忑的女孩,她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况且……上将还在那里。”
如此庞大精神力形成的黑洞,他们只要踏足,就会被引力吸走。
她眸色暗了暗。
与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她们只能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
在众人最为担忧的黑洞中心,却是出奇的风平浪静。
尽管木屋和四周的景色已经被摧毁得所剩无二,温尔特和牧浔二人却安然无恙——
或者说,是被包裹在银蓝色光晕中的“安然无恙”。
在黑洞展开的瞬间,一股拧成绳的银色精神力骤然贯穿了黑色的精神海,它精准而不容置疑地刺入风暴的核心,在二人周围强行开辟出一片狭小而稳定的空间。
在汹涌暴走的精神海中,银色的水流如同剪刀,手起刀落切断缠绕的金色丝线。
温尔特的面色随着金丝断裂越变越差,勉强站定的身形摇摇欲坠,他定了定神,看向面前尚在失神暴走状态的牧浔。
得在那捣乱的家伙赶来前,让牧浔的精神力彻底暴乱——
借着暴走的精神力劈开手上铁铐,他向着站定在原地的牧浔冲去。
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白色的身影极快地掠过他鼻尖,银蓝色精神力如同柔和月光,又似坚硬冰面,包裹住牧浔的同时,将温尔特猛地弹开十数米。
黑暗中一抹银色流光,便如同锚点一般。
重获主人控制的黑色精神力席卷而上,瞬间将剩下的金色丝线绞断。
狂暴的黑色精神力缓缓平息、如同退潮般缩回他体内,在恢复意识的一瞬间,牧浔后知后觉,肩上那只紧攥着他的手掌冰冷得吓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手回握住了云砚泽。
云砚泽指节颤抖,眉眼冷漠,连带着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尖锐的攻击性。
银色的细丝绞在温尔特脖颈,男人方才被牧浔外震的精神力震晕,只需要那道银色的丝线落下——
被牧浔握着的那只手青筋迸起,紧握的指节被一根根掰开,银蓝色的眼睫剧颤,良久,缓缓松了手上的力气。
云砚泽深吸了一口气:“你自己处理,别再闹这么大动静了。”
和他几乎是前后同时出口的是牧浔略有沙哑的声音:“阿砚,别生气。”
“……”云砚泽转头就走的动作慢了一秒,“你觉得我在生气吗?”
牧浔:“……”
都变成反问句了。
他攥着手里那只手,十指交叉地反握住,垂下脸,指腹掠过圆润的指甲盖,又慢慢沿着青色的血管,按揉骨节。
“……”牧浔从善如流,“不是生气,我说错了。”
“阿砚是在关心我。”
云砚泽沉默了。
于是在那一缕黑色的精神力丝线探上他指骨,又沿着小臂一路攀爬时,他难得的没有拒绝。
牧浔借这一缕精神力,再一次进入了他的精神海。
这次他没有一头撞入银色的乱流中,眼前的世界是茫茫冰天雪地,他在冰面上走过,听到踩过的冰层发出轻微“咯吱”声。
“我没事,”站在他身后的云砚泽忽然出声,“出去处理那人吧。”
牧浔回过神,看向他的“精神体”。
这次是云砚泽的自主意识在掌握着这片精神海,牧浔定睛看了他一会,摇了摇头。
黑色的一缕丝线如同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一头扎进冰层里,云砚泽眉心微动,就见冰面开始层层皲裂,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来。
“你受伤了,”牧浔垂下眼睫,“……还是因为我。”
云砚泽:“……”
就不该放他进来。
感觉到牧浔精神力暴动的同一瞬间,他就闯入了最初的黑洞,第一时间护住了中心的那个人。
两股3s级精神力碰撞,一方无法控制,狂躁暴戾;一方全力收敛,温和地包裹着攻势。
不可避免的会使后者受伤。
云砚泽面无表情地把那道冰缝合上:“说了我没事。”
牧浔:“……”
他不置一词,只安静地看着他。
重见故人的喜悲交错,还有云砚泽。
从一而终的、始终陪在他身边的云砚泽。
忽然,牧浔愕然地垂眸。
在冰蓝色的精神海里,另一只手坚定而不容拒绝的握住了他的。
云砚泽说:“不管你想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想了想,又慢吞吞补充道:“……我尽量。”
第90章 洛地蓝
岛屿中心的黑洞消散后,安月遥远远地就看见两个身影。
“首领——!”
茶色的机甲前冲一步,又硬生生刹在原地,等到二人走近了,她才发现地上还有一个人,只是被黑色的精神力牵着小腿,面朝黄土,生死不明。
从机甲上跳下来,她和芙娅对视一眼:“首领,这是……”
其实她更想要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从黑洞中步行出来的二人身形并立,一黑一白,神色却是不约而同的凝重。
云砚泽率先开口回答了她:“我们找到了跃迁仪。”
这不是好事吗?
安月遥眨眨眼,没太理解他们的意思。
牧浔停下脚步,收回牵在温尔特身上的那一缕精神力,也补完了后半句:“……目的地,在洛地蓝星。”
也就是他的母星。
“啊……”安月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啊???”
“等等,那剩下的异兽岂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围上来的几位队长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就算没有牧浔母星这一层关系,洛地蓝星上也有数以万计的星民。
足足十几只高危异兽,就坐落在这样的人潮密集区?
云砚泽:“更麻烦的是,我们攻破这里时,他们很可能就已经收到了警报。”
“他们没办法带着异兽跑得太远,最糟糕的情况,是和我们鱼死网破。”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而且很有可能——会让一整个星球的人为他们赔命。
芙娅气得牙齿打战:“这群畜生……”
萨菲娜最先反应过来:“下一步怎么做?去洛地蓝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还是先从长计议?”
其余人闻言也精神一震,纷纷看向牧浔。
在这种情况下,领头人的命令与决策才是最重要的。
牧浔摇头:“没时间从长计议了。”
“如果不趁现在以乱打乱,主动权又会被他们握在手上,”他道,“把方飞沉叫上,问清楚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是否知情。”
上一次把方飞沉和他儿子方璋“请”到黑蛛的审讯室后,尽管暂时将二人放归,他们仍处于黑蛛的监视范围下。
在这种情况下——
他们是主动帮助了帝国藏身,还是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将温尔特交给尤安后,一众人都领了命令退下,牧浔最后也没对这位曾经的“老师”痛下杀手,倒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洛斯等人一天没有落网,他就还有一天的利用价值。
牧浔至今也没忘记,温尔特教给他的话。
“敌人也是朋友,”曾经和蔼可亲的老师如是说道,“就算不是朋友……也可以让他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朋友’。”
那时候,他大概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这话会被唯一的学生这般实践。
在精神海里,云砚泽道:“他的精神力只有A级,我可以尝试进入精神海,读取他的记忆。”
在碾压级别的精神力下,他们二人是可以大摇大摆闯入温尔特的精神海没错。
可是读取记忆……
牧浔定定看着他:“……你应该知道,在我这里,你比他重要得多。”
只要是强行闯入精神域,就像他强行破开牧浔的黑洞一般——
云砚泽可能会受伤,甚至有可能会受到永久性的伤害。
上将眸里盛了浅浅的无奈:“那只是概率问题……你也应该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牧浔不能进去,如果在他人的精神海中意志出现动摇,很容易会被反过来吞噬,而他不一样。
“我和他并不熟悉,也没有参与过他的人生,我能够做到以最平常的心态完成这一项工作,把黑蛛需要的情报套出来。”
“到时候,怎么处理他是你的事情,”云砚泽与他四目相对,“你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也不用着急给出答案。”
“牧浔,”银蓝色的眼睫垂落,很认真地看向他,“现在帝国上下,是你说了算。”
无论是让温尔特苟活下去,或是了结他的性命,都由牧浔决定。
银蓝色的图景逐渐散开,云海和冰面一起消逝,他们重新回到了实地,包裹着四周的黑洞缩小再缩小,到最后只剩一个小小圆球,消失在牧浔的眉心。
抬眼看去,却是一片狼藉。
除却被云砚泽护着的这块还算完整,其余的都被黑洞吞了个干净。
“你真的能够做到平常心吗?”
在云砚泽踏步的同时,牧浔开口道。
上将看过来的眼神徒然凌厉,牧浔握着他的那只手不松:“我说了算的话,不许去。”
就算这是如今最快的方法,他也不会放任云砚泽再去冒险。
将要开口前,云砚泽忽然蹙了一下眉,他从储物器里拿出刚才从温尔特手里收缴的跃迁仪,于是上一个话题草草落幕,他们带着温尔特赶回了聚集地。
等到一众下属都散去,牧浔才开口:“如果我们和帝国交战,我先去打头阵,白鹰更加灵活,你在后方伺机而动。”
云砚泽没有答他的话,转而说道:“往少了说,他们手上至少还有十五只左右的异兽。”
而这种等级的异兽,只有他们二人能够绞杀。
“必须想办法把这批异兽转移走,否则我们不可能同时兼顾两个战场。”
在一片混乱中,他们很可能再次放跑洛斯等人。
这的确是实话。
……也是他们如今最大的难处。
牧浔压根没想过余党就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成功攻入帝国后,也许是忙得脚不沾地,也许是因为近乡情怯——
他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而由于洛地蓝星的禁令,就连父母的坟冢……
他也许久没有见过了。
想到这里,牧浔忽然后知后觉回想起什么:“当年洛地蓝星上那条针对我的禁令,是不是你让方飞沉颁布的?”
云砚泽怔了下,像是有些不明白他怎么这个时候提起旧事,但他坦荡地承认了:“是。”
“为了防止你跑回帝国可监视的范围内,我让他颁布了那条法则,以个人的名义。”
说罢,他意识到什么似的,轻眯了一双蓝眸:“现在是翻旧账的时间吗?”
大战当前,还有空和他聊这个。
“不是,”牧浔失笑道,“就是确认一下。”
当初听见方璋这么说,他满心满意是云砚泽背叛了自己的愤懑,如今回过头一看,才想明白不少先前缺失的节点。
好在结果也确实如他所料,云砚泽就是那个能够串联起一切的人。
也如他相信的一般,并没有所谓的“背叛”。
在那双蓝眼睛再一次审视般睨向他前,牧浔紧赶紧开了口,狡黠地向云砚泽眨了一下眼睛:
“我有方法了,走吧。”
/
洛地蓝星。
时隔十年之久,牧浔再次踏上这一片土地。
落地时,他的目光跃过前来迎接的方飞沉父子二人,看向远方的天空,湛蓝色的天一望无际,熟悉……却又陌生。
但没等他再多看两眼故乡,一旁的方飞沉就开口了:“牧首领,我们向你保证,我们并不知情,也不知道帝国藏身在这里。”
黑蛛大晚上的带了浩浩荡荡一群人包围住他们星球,原本他屁股下这个位置就坐得不稳当,但不知道是不是近来牧浔没空搭理他们,还没来得及革方飞沉的职。
方飞沉这些时日一直想办法转移财产,谁曾想黑蛛的家伙一直盯着——
方璋在一旁急急忙忙地向他保证:“真的,帝国不可能会在这,洛地蓝星的进站手续一直是完备的,他们不可能瞒过我们,而且……”
他试探着看了一眼牧浔:“而且黑蛛不是也驻扎在这上面嘛。”
如果真有什么,理应比他们更早一步发现才是。
牧浔没有搭理他,他缓缓收回目光,视线直直定在方飞沉身上:“洛地蓝星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匿十五只以上的异兽?”
“异兽?”方飞沉愣了一愣,“这……应该没有吧?十五只异兽又是什么?”
牧浔:“你在收留他们的时候,没有向他们打听吗?”
方飞沉的回答仍然滴水不漏:“首领说笑了,我怎么可能收留帝国的走狗,如果有他们的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就上报了。”
首领轻笑了声,没有沿着他的话说下去。
长眉轻抬,他介绍道:“这十五只异兽,是帝国培养出来针对我的品种。”
他的声音放慢些许:“每一只,等级都在3S以上。”
牧浔没有错过方飞沉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也没有揭穿他:“不论你知情与否,届时我们和余党在洛地蓝星开战,星民们的生命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你说,我该追究谁的责任呢?”
方飞沉面上不显,在牧浔看不见的地方,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追究谁的责任?
……还能追究谁的责任?!
他以为牧浔把他们二人放回来是放虎归山,就算有黑蛛的人时刻盯着,也不会真的对他做些什么。
毕竟当初的时候,他不过是明哲保身的同时,稍微那么落井下石了一点。
就算加上将牧浔禁足,不允许他再踏足洛地蓝星,他也是迫不得已……
方飞沉强装镇定,将瑟瑟发抖的儿子往身后一扯:“如果出了事,我们父子俩肯定愿意担责。”
只是猜测,肯定只是猜测。
他当初做得那般滴水不漏,在牧浔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在首领生死未卜的、兵荒马乱的那五天,就已经将人放了进来。
到了今天,牧浔又怎么可能发现呢?
“那就好,”牧浔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眼看就要跳过这个话题,“因为管理不当,造成人员伤亡,又是大型伤亡的,按照帝国旧法,也是要处死刑的。”
他看向面色苍白的方璋,意有所指:“不过我和帝国不一样,不会马上处死负责人,最起码,也要对得起死去的民众……”
“不折磨个十天半月的,是不是泄不了愤?”
话音未落,方璋就一把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方飞沉,无视方飞沉徒然失色的面孔,和冲过来捂住他口鼻的手,他大声道:“他们就藏在这里!”
他一抖肩膀,甩开怒目圆瞪的父亲:“他给他们办好了进来的手续,还帮他们隐瞒了身份!”
似乎是戴罪立功一般,他叫喊道:“首领,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
牧浔眉眼弯起,愉悦地扫了二人一眼。
目光经过面如土色的方飞沉,被亲儿子出卖的父亲气得浑身发抖,牧浔在路过他时,轻描淡写地递给了他一个眼神。
一个……
属于胜利者一般的,蔑视的眼神。
方飞沉浑身一震,情绪彻底失控。
这个该死的小兔崽子,就是在诈他!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方璋掼倒在地,在周边人纷纷看来的目光下,狠狠赏了方璋一个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