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引蛇
“是我教子无方,”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让大家见笑了。”
“方璋他只是在胡言乱语,我从来没有收留过什么帝国的人,也没有见过什么高危物种,更枉论背叛……”
“不信的话,首领大可带人过去看看,继续让我儿子带路就是了。”
方璋捂着被打肿的半张脸,神色阴晦不明,方飞沉一手拽着他衣领,将他从地上踉跄提了起来,红发男人低垂着脸,任由他摆布,摇摆了好几下才站稳。
许久,方璋声音沙哑:“……跟我来吧。”
在分别前,牧浔敏锐地捕捉到方飞沉投来那一道警告般的视线,而方璋始终低着头,一下也没往那边看去。
有点意思。
牧浔在心底轻哂了声。
没有对这一场闹剧发表什么看法,他不动声色地跟上了方璋的步伐。
从跃迁仪里接受到的信号确实来自洛地蓝星没错,却没有准确的地址。
——他也并不认为,方飞沉会这么轻易地为他们指明。
但刚才的试探,牧浔还是套出了两件事。
一个是他们果真和帝国有来往,也和叛逃的奥利斯家族有来往;
另一个……
看起来,方璋和他父亲的关系还是十年如一日的不好。
想到这里,他懒洋洋开口:“你们是什么时候和余党勾结上的?”
走在前方的方璋脚步一顿,低哑的声音很快传来:“不知道,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是方飞沉把他们放进来的,我警告过他了,但是他根本就不听我的。”
看似是把责任全数推到方飞沉身上,实则不过在为自己打造一无所知受害者的形象,好与他的父亲割裂开来。
“是这样啊,”牧浔对他的话表示赞同,“引火上身,他做得不太明智。”
方璋:“……”
首领话锋一转:“那么,既然你毫不知情,又怎么知道他们藏身的地点呢?”
这次方璋答得很快:“无意中看到的,老头子总在书房里和别人打电话,有一次他忘记将通讯仪带走,我便将里面的通话记录拷贝了出来。”
“我找人定位了大概的地址……就在这里了。”
谈话间,几人已经乘坐着飞艇到达郊外某处,在发达星系,有许多达官贵人会将自己的府邸购置在无人打扰的清净地,就是洛地蓝星也不例外。
率先下了飞船后,方璋往前走了几步。
但身后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一回头,才发现几人根本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门边,远远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你们不相信我?”
没有回答,牧浔一双眸自上而下将他打量一番,方璋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最为痛恨他这般眼神。
高高在上、而又轻蔑冷漠。
明明牧浔才是被赶走的丧家之犬,凭什么——
凭什么他还能够东山再起?还能再一次爬到他的头上?!
在军校时就有云砚泽护着他,到了现在,自己还是拿他没有办法,方璋胸膛疯狂起伏几次,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继续……”
“方璋,”一道磁性而沉稳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他,“你需要镜子吗?”
“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牧浔扔来的镜子,映照在镜子上的那张脸,半边肿起了五个深深指痕,配上他一副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表情,怎么看怎么……
狼狈得要命。
方飞沉——
这个该死的老东西!
他早就该把星主的位置交给自己,而要不是牧浔杀了个回马枪,这会他更应该成功上位,成为洛地蓝星名正言顺的话事人!
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任由方飞沉侮辱。
方璋捏着镜子的手指咔咔作响,好一会,才将镜子一寸寸移开。
他面上的笑容掉了一半:“老头……我爸他脾气有点大,没关系,你们的事要紧……”
“原来如此,”牧浔点点头,“没关系就好。”
还没等方璋松一口气,四面八方的闪光灯便拍打在他脸上,他在惊慌中捂着红肿的左脸后退一步,在一片刺眼的空白中,他听见牧浔说:
“这可是直播,方先生,放轻松一点。”
直播?什么直播?!
“你不是要带我们去端了帝国的老巢吗?”牧浔道,“这样好的机会,应该播报给整个洛地蓝星的星民观看,好让他们知道——”
“我们的继任星主,是多么的负责任,多么的热爱着自己的民众。”
这家伙疯了!
方璋不可置信地捂着脸抬头,也不顾如今自己的形象,大声尖叫着:“他们会发现你的!你怎么敢?”
“发现了不是正好吗?”牧浔疑惑地皱了一下眉,“我们不就是过来应战的吗。”
“还是说……”
“方先生,是你不能被他们发现?”
方璋仓惶地往悬浮摄像机看去,心里还留有最后一丝希望,认为这只是牧浔为了报复他的一场恶作剧。
对方怎么可能这么大胆,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这样对他?!
但很快,他的希望就落空了。
滚动的弹幕刷屏一般,在他眼前滑过,有的在讨论他肿胀难看的脸,有的在讨论直播间的标题,有的在讨论牧浔和黑蛛……
却无一例外,这些弹幕都是实时刷新的。
完了。
方璋愣愣地想。
全完了。
如果被那些人知道是他叛敌,他……
“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情,”手腕终端震动的同时,牧浔开口,“方璋,我也是在这里长大的。”
方璋面上的神色倏然一僵。
“不仅如此,我父亲是洛地蓝的星主,你凭什么觉得——”
“我会认不出这是哪里,又有没有可能藏匿余党的踪迹?”
从一开始,牧浔就没有相信过他?
那他为什么还要跟着自己来?
他喃喃自语般问出口,就见那双红色的,与那人相差无二的眸轻轻弯了下,似是讽刺:“托你的福——”
“我们已经成功找出了他们的位置。”
“如果没有方先生的帮助,”在“帮助”二字上,牧浔用力咬了下去,“我们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进展得如此之快。”
耳麦里适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监控信号消失了。”
“好。”
“什么帮助,我什么也没做!”眼见牧浔转身就走,方璋连忙追上他道,“我不是正要……”帮助你们吗?
安月遥拦住他想要扯牧浔衣袖的手,“好心”解释:“如果没有你拖延时间,让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身上——”
如果不是借助直播的电讯号,套出那一道不和谐的音频。
“我们,又怎么能这么顺利找出他们的位置呢?”
无视身后惊恐万分的方璋,一行人登上飞艇。
安第斯的声音从耳麦里再次传来:“上将已经出发了。”
牧浔垂眸查看着他发来的定位,这处地址……他并不陌生。
那一场火焚毁了他的家后,周边的居民纷纷搬离,不过短短三五年,原本繁华的地带变得荒凉,而在方飞沉的大力支持下,洛地蓝星的发展核心也随之更换。
余党的藏身地址,就在废城之中。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众人并没有贸然开口,而是等着牧浔下达命令。
“……”半晌,他闭了闭眼,“走吧。”
去见见……
那位幕后黑手。
在飞艇上,牧浔翻看了一下星网的直播,短短几分钟的直播叼足了星民的胃口,又是黑蛛向帝国开战,又是他们找到了余党的老窝,一时间,在网上炸开了锅。
视频在短短时间便跃升至热搜一位,再加上一路以来,落在他们身上的监视讯号……
想必洛斯等人,这会也已经做出了对策。
刚合上终端,飞艇便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在空中连着翻了三个跟斗才停下来,安月遥几人死死拉住一旁扶手,回过头看向牧浔:“首领——”
牧浔眸色冷冽:“来了。”
“准备应战!”
话音未落,船舱又是猛烈一震,牧浔透过侧窗往外看去,一只巨型蝴蝶正在疯狂地撞击着他们的飞艇,除却他的几人瞅准空档,踹开侧门跳了下去。
几具姿态各异的机甲纷纷防守在飞艇四周,牧浔接过了飞艇的控制权:“还记得我说的吗,不要和它们正面交战。”
这只蝴蝶也是云砚泽总结出的3S级异兽之一,他们这一招引蛇出洞,倒也算得上成功。
“收到!”黑蛛众人如流沙一般四散开来。
“注意安全。”
牧浔抵着耳麦吩咐一句,便后拉起飞艇的摇杆,在几具机甲的掩护下,向目的地冲去,那巨型蝴蝶被几人吸引注意力,一时间也顾不得他,闷头撞向最近的芙娅。
“老师说,它的弱点在触须,攻击方式是一种粉状物,”一边躲避,安月遥一边在耳麦里重复道,“我们的任务是把它们‘送’走,芙娅姐,千万不要和它动手!”
暗金色的机甲后仰,险之又险地躲过蝴蝶的冲刺,芙娅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却比女孩想象的平静得多:“知道了。”
“去做你们的事。”
“月遥,不要紧张。”
咬咬牙,安月遥转身就往另一处生物讯号赶去,如云砚泽所料,这些异兽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可能单独被放出来。
十五只以上……
就算有老师的协助,对他们而言,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却奇异地在并肩二人那般坦然而理所应当的眼神中,发觉自己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
既然是他们共同的交代……
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吧?
她已经把首领和老师整理出来的异兽资料背了上百遍不止,但上了战场,远远看见那只扭曲的异兽,还是咽下了一口唾沫。
耳麦里忽然响起云砚泽的声音:“月遥,正西方向,你要面对的是一只百腿蜈蚣。”
“好、好的!”
顿了顿,耳边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如果解决不了,及时向我求助。”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交流,却如同及时雨一般,温润了她紧张到没法发声的喉咙。
她并不是一个人。
“……收到!”
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她向着那只冲向城区的蜈蚣开出一炮,在异兽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时,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首领的话。
“我和砚泽分析了一下,如果交战,这批异兽肯定会被投放在不同的地方,以此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光凭我们二人,没有办法同时处理这些异兽,”牧浔看向他们,“最好的方法,就是驱赶它们,令它们集中在一处,然后——”
他手中缓缓托起一枚黑洞:“我会把它们转移走。”
“刚才在岛屿上,发生了一些……意外。”
牧浔三言两语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通过这场意外,我有了一些收获。”
“因此,我们需要大家的帮忙。”
剩下的步骤由云砚泽来讲述,他常年领队出征,干练而简洁地告知了众人接下来的步骤,而音调沉稳,无端就让人有股信服的力量。
等到只剩下他们三人,牧浔才看向女孩道:“……月遥,你年纪太小,本来这次行动不该让你来的。”
安月遥长眉一横,还没等她反驳,牧浔就无奈地笑了声:“但我也知道,不让你来的话,你肯定不愿意。”
“这次,你和你们的‘老师’一起行动,如何?”
安月遥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在“我竟然要和云砚泽并肩作战”到“这算是特殊安排吗”,最后只挤出一句微弱的:“我们……”
“已经不用装不认识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
也没人和她说啊!
第92章 出洞
事已至此,云砚泽也不再藏着掖着。
于是就有了现在他四处援助,教导众人如何驱赶异兽到指定地点这一幕。
而牧浔直奔向废城区,从舱门一跃而下,落入凭空出现的黑色机甲中。
在近百里的扫描范围中,任何生命迹象都逃不过黑渊的捕捉。
目前出现在洛地蓝星上的异兽一共有九只,距离他们估算的十五只还少上几只。
而就是这些被放出的、来势汹汹的高危异兽,已经足够在洛地蓝星上引起一片慌乱。
人群四散奔逃,废城中为数不多的住民也被疏散离开,那么坐落在自己“家里”的那几个红色光点……
牧浔轻阖了眼睫,压下心口那一份沉甸而不加掩饰的怒意。
——就是余党没错了。
缠绕在他指尖的精神丝随着主人的情绪开始震颤、暴动,一双红色的电子眼亮起,巨大的机甲遮天蔽日,如同噩梦降临。
黑色长枪劈开废墟,一举穿透早已成为废墟的屋宅。
在很久之前的火光之下……
这里就什么也不剩了。
更不可能成为这些该死的刽子手的庇护所。
在同一瞬间,牧浔接收到了一份通讯申请。
指尖悬浮了整整三秒,冷色的光调打落在他眉骨鼻梁,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三秒后,牧浔点下了“接听”。
于是此时此刻,他终于和他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会面”。
被黑渊一击刺穿的碎石簌簌落落,灰头土脸地盖了他满身,昔日的帝王或许是首次如此狼狈地现身于人前,却仍要端着一副从容笑意。
“你好,初次见面,”洛斯唇瓣开合,“我的儿子。”
牧浔没有答些“谁是你儿子”或是“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的废话,黑色的精神力再次凝成长枪,高高举起,这一次——
他按照碎石落下的方位,还有视频里朦胧不清的人像,重新调整了方位。
保管刺下去后,不会给画面中那人留下全尸。
但不等他动作,一只尖锐的鸟喙便猛地扑了上来,巨鹰拦在他跟前,疯狂扇打翅膀,挡住黑渊的大半视线。
牧浔轻蹙了眉。
余党的手上,果然还留有好控制的异兽。
他在先行斩杀巨鹰和将洛斯等人逮捕中犹豫一瞬。
如果继续和异兽纠缠下去,3S级的家伙并没有那么好控制,说不定会让余党再次逃生。
如果先行逮捕洛斯……顶多受些皮外伤罢了。
在下定决心的瞬间,耳机里传来云砚泽的声音:“——这边已经处理完了。”
“我马上过来。”
挡掉巨鹰一次攻击的黑渊后退几步,俯冲的步伐略微停顿,硬生生被这一句话拉了回头。
牧浔大大松了口气,没有推却:“好。”
不可否认,云砚泽的出现让他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不少,至少,在他与云砚泽并肩作战的时候——
他们永远是第一名。
在军校中,所有的演练他们都没有分开过,就算只比拼个人积分,二人也不分上下。
在战场上,也没有比云砚泽更为默契的敌人和同伴了。
牧浔心生一计,装作招架不住,果不其然,生物仪上缓慢移动的小红点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远远评估着他的战斗能力。
在他们的计算中,如今洛斯蓝星会因为异兽的存在而变得一片狼藉。
生灵涂炭,人间炼狱。
不过只是他们最简单的猜想。
一位3S级别的精神力者已经足够摧毁一个星球,那么能够与3S精神力者分庭抗礼的3S级异兽……
想必也能将牧浔的母星闹得血雨腥风。
早先放出的几只异兽要么是没能完全长成的,要么是战力不高的,如今的巨鹰是他们的杀手锏,牧浔抵挡不住也是有迹可循。
黑渊不断躲避着进攻,无形间居然和红点的距离拉近不少,但他似乎全副心思都在应对面前的巨鹰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下的一行人。
于是洛斯抬起手,让几人慢下脚步。
他审视一般看着半空缠斗的二者,唇瓣轻动:“加码。”
“是!”
在他身后的一位工程师迅速在随身携带的控制器上操控,片刻后,两只形态迥异的异兽从另外两侧杀了出来,直奔中心的黑色机甲。
“……啧。”
牧浔快要演不下去了。
三面夹击下,尽管云砚泽已经提前告知了他弱点和应对方式,在这样澎湃精神力的撞击中,他也有些真的招架不住。
他迅速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小黑点。
洛斯不知道是对他的研究产物太过放心,还是笃定牧浔没空收拾他们。
废墟之外,一行人竟然就这样抬头看着他,像是在观赏着一场表演般,一个个脚下生了根,目不转睛到没时间抽空离开。
牧浔嘴角轻抽,险些被气笑了。
不走是吧,行。
那就永远都别想走了。
黑色的精神力网骤然冲破束缚,在半空展开一张巨大的黑膜,将三只异兽包裹其中,而后黑渊猛地转身,朝地上众人俯冲而下——
“陛下,小心!”
利爪撕开并不坚硬的软膜,三只异兽向着牧浔奔来的同时,黑渊的巨掌也一把掼入土地之中,将洛斯捏死在掌心里。
而一道银色闪电穿过黑渊身后,流线型的银色装甲覆盖全身,白鹰及时赶来,替他挡住这险之又险的一击。
来不及多言,云砚泽抬手一扬,手心乍然出现一个黑色漩涡,瞬息之间,将三只异兽全数收入囊中。
被巨大的后坐力震退两步,来不及同步另一边的战况,他回头急声问道:“没事吧?”
牧浔应了声,旋即低头看向掌心的人,他后知后觉,连同黑色机甲上的红色电子眼都睁圆两分:“你不是洛斯?”
手心里的“洛斯”抬起头来,仍然是与他相似的红色眼睛,仍然是一副相同的皮囊,他吃吃笑道:“……我确实不是。”
“陛下怎么会涉险至此,让自己处于这般危险的环境呢?”
“……”牧浔沉默地看了他一会,“杰里斯。”
“你好啊,弟弟。”
来人丝毫没有被认出来的慌张,将后半句的二字称呼咬得极重,却不难听出声调中的几分颤意:“初次见面,不叫一声大哥吗?”
“……”
牧浔的目光扫过他,又一一扫过地上昏死过去的几人。
奥利斯家族的人,除了洛斯,都在这里了。
“没有了你们,他不过是个光杆司令,”他没什么感情地陈述,“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把他现在的位置交给我,黑蛛会考虑饶你们不死。”
被黑色机甲捏在掌心的“洛斯”忽然撕心裂肺地笑了起来,不知是因为恐惧或是什么,连同身体也颤抖起来:“饶我们不死?哈哈哈哈哈!”
杰里斯与那双冰冷的电子眼四目相对,一字一顿道:“——我不在乎!”
“什么黑蛛,什么帝国,”他说,“就算跑不远,我为他做的都是无用功,那又怎么样?”
“这是他第一次交予我这么重要的任务,”杰里斯眸底闪现两分狂热的目光,“而我会向他证明……”
“我才是他最好的儿子,不是杰里森,也不是你。”
牧浔:“……”
和二皇子不一样,大皇子虽然也求不得父亲的正眼和关爱,却诡异地拥有了自己的一套逻辑。
仿佛只要他多做这一些事情,父亲就能多看他一眼,就能承认他的存在似的。
一旁的云砚泽也显然听见了他们的交谈,银色机甲走到他身边,看向他手心里装死的人,平铺直叙:“还有三只异兽在哪里?”
“洛斯”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是他,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你还活着……”
许久,他看着并肩的二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是你背叛了父亲?”
云砚泽懒得和他废话:“我说,还有三只异兽在哪里?”
话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威胁,杰里斯的目光迟滞地扫了他们一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借着黑渊的身高,他看向一片平静的远方。
他脸上终于浮现几分愕然:“……其他异兽呢?”
他们计划中的、以这些平民性命作为战场的惨叫声呢?
牧浔声音平平:“解决了。”
“怎么可能!”杰里斯马上反驳,“就算你们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这么快解决这些异兽,更何况……”
牧浔替他补全了后半句话:“更何况,这些异兽因为饥饿,已经丧失了理智?”
尽管隔着冰冷的铁皮,杰里斯仍然能感受到机甲之后那双审视般的眼睛,还有牧浔不算太好的心情:“这就是你们能想出最好的办法?”
以平民的性命作要挟,就连放出的异兽也没有办法掌控。
不管是在之前的陨焰星,又或是现在的洛地蓝星。
一次又一次。
所谓的皇室奥利斯家族,根本没有将他的臣民当作人来看待,尽数是可用的棋子,尽数是可以失去的筹码。
就像是……
他的父母一样。
一股无名火轰然升起,将牧浔强装出来的冷静燃烧殆尽。
而直到此时此刻——
这件该死的战争还没有打完,洛斯带着剩下的异兽不知又躲到哪里去,而地上这一个二个衷心的蠢货,还在为一个莫须有的、荣华富贵的未来卖命。
牧浔冷冷看向掌心的人:“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也在第一军校念过书。”
“帝星军校的第一课……”
“是军人要永远效忠君主,是军人要保护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保护吗?”
“效忠一个根本不配成为君主的人,为了奢求那一点根本不存在的父爱,宁愿害死千千万万个人?”
“你认为自己这么做,洛斯就会多看你一眼?”
“在他眼里,不过是榨干你的最后一点价值,完成废物利用罢了。”
杰里斯唇瓣轻颤,牧浔发泄完一通无名火后,也不想再和他多言,将手里的家伙扔回地上,和那一堆半生不死的躺在一块,就听云砚泽道:“我已经联系其他人过来了。”
“……嗯,”牧浔咽下喉中的火气,深吸一口气道,“我去追查洛斯的下落,还有那几只异兽,应该跑不远。”
云砚泽没有阻拦他,一道银蓝色的精神力安静地穿过两座坚硬的机甲,缠绕在他手腕。
这里需要留下一个人主持大军。
除了牧浔,这个人只能是他。
那道银蓝色的丝线自发缠绕,在牧浔手腕上打了一个不甚熟练的蝴蝶结,首领垂眸愣怔时,听到云砚泽的声音,通过耳麦平静传来:“去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奇妙地安抚了牧浔那点焦虑不安的情绪,他唇瓣轻张,满腹话语将要出口时——
底下传来声如蚊呐的两个字。
“什么?”
黑渊和白鹰齐齐低下头去看他。
杰里斯抱膝蜷缩在角落,小声地重复道:“地核……他可能会在的地方。”
第93章 指令
“你知道地核在哪里?”
眼见着大皇子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嘎嘣一下晕过去,云砚泽只好询问闷头赶路的牧浔。
黑渊和白鹰在天上并行,首领的面色难看得过分,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我只知道大概位置,我父亲……曾经带我去过入口。”
每个星球的地核都是其独一无二的心脏,就连统管一切的帝国皇室也鲜少得知,只由各星球每一个接任权柄的星主代代相传。
黑渊忽然侧过半边身子:“甘羽星的地核,是谁告诉帝国具体位置的?”
“没有谁,”云砚泽道,“甘羽星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没有星主,是帝国的殖民星系。”
所以不用谁汇报,帝国也能够知悉地核的具体位置。
只不过甘羽星是从自由星系发展到被帝国管控,因此还留下了守护地核的守山人,虽然也和摆设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那洛地蓝星的地核……
牧浔的脑海中蓦然划过一个人影,沉默片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是温尔特告诉他的。”
他可以肯定,父亲不会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其他人。
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行。
但是温尔特……
或许并不需要维尔加对他说出那一个地点。
他在洛地蓝星潜伏得太久,深知哪一处是无人踏足的禁足,哪一处是鲜少有人经过的荒野深山。
就算这些可疑的地点有成千上百处,在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里,他也足够去一一排查。
二十年。
牧浔想。
不是我被他骗了二十年,是牧汐被他欺骗了二十年。
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她才看清了温尔特的真面目。
从得知真相起,牧浔就在逼着自己不要再往下想,再放任自己的思绪游走,他会不停地猜测牧汐最后的心情,会不停猜测父母最后的决定。
他们是决意赴死,好为牧浔留下一线生机;
还是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滔天巨焰之中,到死都不知道挚友的真面目?
十数年过去,当初走投无路的他只捧了废墟里的一堆灰烬,他深爱着的家人尸骨无存,于是更多的,牧浔也无从得知了。
恍惚间,眼前倏然一闪,一道银色的身影拦在他面前,黑渊凭借着顶级的制动系统,才堪堪在撞上银色机甲的前一秒刹停。
“……怎么了?”
说出口时,牧浔才发现自己声线喑哑,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恨意。
云砚泽的声音更是冷漠:“牧浔,把舱门打开。”
几乎是命令一般。
“……出什么事了,”牧浔没动,“我们不是要去追踪洛斯的踪迹吗?现在一分一秒都很宝贵,没太大问题的话,就先解决完……”
“我不会说第三遍。”
那双蓝色的电子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白鹰向他举起手中光刃,拦在他身前:“牧浔,从驾驶舱里出来。”
“……”
停滞在半空的是漫长的沉默。
红色的一双电子眼无感情地盯着面前机甲,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身后翻腾的黑色海浪昭示着首领的烦躁。
倘若此刻拦在他身前的是其他人,百分百会因为这副狂躁不安的精神图景退却。
3S精神力海如同滔天巨浪,遮天蔽日地翻滚起惊涛,只被主人一线理智牵引着,才堪堪停在原地,没有向前。
但拦在他面前的是云砚泽。
和他在战场上鏖战不下百次的银色机甲不躲不避,丝毫不畏惧他极具威胁性的精神图景。
见他没有反应,云砚泽冷声道:“如果没有记错,在出发之前,有人把最高指挥权转交到了我这里。”
“作为最高指挥官,我的指令想必也对首领生效?”
“那么——”
“你认为凭你现在的情况,足够面对接下来的战役吗?”
他理解牧浔的愤怒和不安。
正因此,他绝无法放任这样的牧浔赶往战场。
银色机甲在洛地蓝星的日照下泛着冷色白光,一如上将的声调般,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像是无法撼动的巨木,又像坚不可摧的冰山。
从更早时候就开始翻滚的黑色海浪停歇几分,汹涌而外溢的情绪终于后知后觉地收敛。
巨大的黑色机甲愣在原地,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牧浔,你有一分钟的时间,”白鹰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把你的状态调整好,要么你留在这里,我会去把他拦下。”
沉寂已久的通讯频道终于响起另一道声线:“……你一个人?开什么玩笑。”
云砚泽轻嗤一声:“你觉得我做不到?”
牧浔:“……”
不,云砚泽做得到。
……他答应自己的,从来都说到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始收拾外溢而不受控制的精神力,云砚泽安静地看着他,在最后一点黑色消失时,白鹰的驾驶舱缓缓打开了。
黑色机甲肉眼可见地轻震了一下。
旋即,穿着黑蛛制服的银发男人从驾驶舱里一跃而下,跳到了牧浔的驾驶舱外。
没有冷冰冰的机甲,也不是只能听到云砚泽毫无波澜起伏的声线时,牧浔终于茫然抬眸,窥见他面上那一抹不加掩饰的心疼和担忧。
随即,云砚泽向他张开了双臂。
“出来,让我抱一下。”
说这话时,一抹粉色悄悄蔓上男人莹白的耳尖,想必堂堂上将,也是第一次在战场上……用这种方式哄人。
那一抹红愈烧愈烈,很快爬满上将冷白色的面颊,但他的手臂却没有因此收回。
在整整十数秒的寂静后,黑渊的驾驶舱门打开了。
一抹黑色的身影如同流星,几乎是坠入云砚泽的怀里。
说着要抱人的云砚泽只是用双手虚虚环住了他的背,而从驾驶舱落下的牧浔动作就激烈得多,他一只手死死按住云砚泽的后腰,另一只手强硬地盖在他的后颈,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般歇斯底里。
云砚泽偏过脸,开口的语气还是软了许多:“别太紧张,他只有一双腿,路上还要避着人目,我们赶过去,肯定来得及的。”
“……嗯。”
埋在他怀里的人低低应了声。
“抱歉,我刚才……”
“不用和我道歉,”云砚泽抬起一只手,捏着他的后颈往下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牧浔,不要强迫自己去接受。”
云砚泽:“设身处地,我不会比你冷静到哪里去,如果你需要一些时间来调整,我会为你争取足够的时间。”
无论是在过去、现在、未来,他们本就互为后盾,一体双生。
如果没有云砚泽的话……
牧浔近乎疯狂地感受着手心下的触感,倾听着对方的心跳。
如果没有云砚泽的话,他的前半生除了欺骗和背叛,什么也不剩下了。
所以……
他更不能够再一次失去云砚泽。
“……不用,”半晌,他沙哑道,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一起。”
他要和云砚泽一起,见证那人最后的结局。
最高指挥官垂下眼睫,浅蓝色的眸子落在他发抖的肩颈,半晌,他低下头,在牧浔的侧脸印下一个吻。
“好,”云砚泽道,语气温柔,“我们一起。”
/
洛地蓝星的地核并不在什么偏僻到难以落脚的地方。
作为天然生长的星球心脏,它安稳地落在某处山体中心,由一座隐蔽的保卫基地包围,单是进门就要通过整整十五道关卡。
每个星球都有守卫地核的守门人,这一职责世代相传,和甘羽星的守山人一般,永远不会离开。
牧浔甚至没亮自己的黑蛛身份牌,也没有说明来意,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门口上了年纪的守卫便将他放行。
“谢谢,”顿了顿,他低声道,“……阿尔叔叔。”
阿尔摇了摇手,他有些怀念的目光落在牧浔身上,连语气都变得有些艰涩:“那时候……我很抱歉,没能陪在你身边。”
“但我不能离开这里,”他阖了眼,花白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他鬓角,“维尔加他……”
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面对父亲的旧友,牧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年家里出事,往日与父母交好的朋友竟然也跟着全数消失了。
他不是没有萌生过寻找他们帮助的念头,但在朋友处接二连三碰壁后,牧浔就没再有过这份心思了。
连他自己的朋友都信不过……
在不知道父母是得罪了什么人的情况下,他们的朋友何不是早就逃得远远的?
他对阿尔没有怨怼,在所有的这些长辈中,他知道阿尔是最不可能抛下地核,无私给予他帮助的人,也从来没有萌生过投奔他的念头。
“在我们之前,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吗?”
略过寒暄的片段,牧浔开门见山地问道。
阿尔皱了眉,似乎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没有,自从你父母出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牧浔和云砚泽对视一眼,他没有纠正,反而顺着阿尔的话:“方飞沉也没有来过吗?”
他不是现任星主?竟然也不知道地核所在何处?
阿尔眉目间流露几分实打实的疑惑,似乎是在疑惑他口中这人是谁,半晌,他恍然大悟:“你说洛地蓝现今的星主?没有。”
“从三百年前至今,地核的位置都是由星主口口相传,告知自己的下一代,现在除了你,还有谁会知道地核的位置?”
见了二人凝重面色,他也反应过来:“有其他人也知道了?!”
那张皱纹丛生的面容倏然严肃起来:“是谁!他们要对地核做什么!”
再次对视一眼,云砚泽上前一步,简单和阿尔讲述了现今的情况,老人家沉思片刻,拿起绑在腰带上的对讲机道:“里,过来一下。”
复又抬头对二人道:“进出地核的通路只有这一条。”
如果有不速之客到来,只能通过这条通路直达山体中心。
牧浔却完全没有因为这句话表现得轻松些。
洛斯身边……
还带着几只3S级异兽。
在甘羽星,要绑上几吨的炸药,才能够瞬间摧毁一个星球的地核,如今没有了给洛斯安置炸药的时间,那么陪伴在他身边的异兽——
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如今他们在明,敌在暗,更不知道地核四周的防御工程到底过不过关,在3S异兽的攻击之下,又能够支撑多久。
不消片刻,接到通讯的人急忙赶来。
“这是我的大儿子,阿里,”老头子指着向他们鞠躬问好的中年人,“我年纪大了,现在只能在外面看看门,内里的运转,让阿里和你们详细说。”
语罢,他和阿里耳语几句,男人看向牧浔的目光先是了然,再是听闻有敌人来袭的震惊,阿里刷着卡,一路畅通无阻带着他们进入山体中,边向他们介绍:
“这里的防御设施虽然是几百年前布置的,但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加以改善。”
“地核藏在山体之中,除了我们,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具体位置,”阿里说,“就算要炸,他也只能先把附近的几座山一起炸了,再一点点找。”
地核的坚硬程度众所周知,普通的爆炸根本波及不到它。
云砚泽问:“山体外有没有生物检测系统?”
由于父亲只和他介绍了牧浔,这个银发男人又始终跟在牧浔身后,没有开过口的原因,阿里被这冰刀似的声音吓了一跳,才回答道:“有的。”
“但是……没有检测到除你们之外的外来者。”
奇了怪了。
难道是这里山体太多,洛斯迷路了?
牧浔和云砚泽对上目光,都看出对方眼底的疑惑。
就算洛斯的生命迹象检查不到,那跟着他的那批异兽呢?也检测不到吗?
假如那几只异兽的能力足以摧毁整一座山,想必体积也不会太小,但除了阿里的话,停放在外,覆盖了保护罩的白鹰和黑渊也始终无声无息,没有被惊扰。
是大皇子在说谎,还是洛斯有别的计策?
说话间,几人已经过了关卡,来到控制室,说是控制室,更像一家人生活的地方,阿里指了其中几个雷达界面,向他们介绍:“这就是生物检测仪。”
“覆盖面积大概有七八座山体,不管是动物还是人类,只要接近地核,就会发出警报。”
而如今风平浪静……
阿里迟疑着说:“会不会……是你们弄错了?”
毕竟除了大皇子的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洛斯确实在此。
话音未落,头顶的红灯倏然响了起来,墙灰洒落,将还在酣睡的小小婴儿吓得哇哇大哭。
“轰——”
伴随着哭声落下的,是地动山摇的一阵巨响,就像是——
有什么在离他们不远处爆炸开来。
第94章 爱人
阿里手忙脚乱地调出了外头的监控,抱着孩童的妇人轻声安抚着怀里的婴儿,带着两位年龄尚小的孩子,躲入更为安全的地下堡垒。
与此同时,牧浔和云砚泽收到了两座机甲的警报。
爆炸产生的烟雾还未完全散去,滚滚浓烟中,就连白鹰和黑渊也看不真切里头的景象。
云砚泽当机立断:“我出去看看。”
尽管在保护罩之下,两座机甲都是不可视的状态,但蔽目的烟雾太过浓郁,还不确定里面是否还有其他威胁。
不,他们甚至连来人是谁都不确定。
牧浔夺过操控台的控制权,调取外面的监控,一无所获后,转头打开了地核处的监视器。
与他们这边乱成一锅粥的情况不同,洛地蓝星的心脏与世隔绝,安安静静地矗立在漆黑一片的山体中,随着第一声爆炸消失,就连外头也归于安静。
阿里喃喃道:“什么情况……”
这些袭击者良心发现?打一下就撤?
还是说,因为搞不清地核的具体位置,他们准备无差别轰炸山体?
无论是漆黑一片的屏幕,还是烟雾弥漫的山谷,都让一无所知的他们处于劣势。
红眸轻转,牧浔定定沉思片刻,操控屏幕回到最初的监视页面。
“生物探测仪?”阿里在一旁看着他操作,“但是我们已经用它检测了很多次,外面根本没有其他生命信号……”
就连这一次,生物仪也是安静的。
等等——
阿里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外头发生了那么大的爆炸,要说没有其他生物靠近,怎么可能?
生物仪的范围覆盖百余里,往外延伸至群山,平日里有些野兔野猫经过的小动静都能捕捉到,这会却安静得恍如隔世。
不等他反应过来,牧浔按住耳上的微型麦克风:“阿砚,里面有一只异兽,可以屏蔽生物仪的检测。”
“收到。”云砚泽的声音很快从另一头响起,“我现在进去看看。”
右上角的监视屏里,脱离保护罩的白鹰主动解除了屏蔽,线条流利的机型展开,倏然跃入白雾之中。
下一瞬间,耳麦另一头的声音消失,通讯器的两端归于平静。
牧浔的心紧了紧。
理智告诉他要冷静,他要相信云砚泽能够应付,相信就算藏身于雾中的异兽发难,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全身而退。
为了防止声音或是通讯信号影响判断,主动切断联系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但情感叫嚣着不安,心脏像是被捏住一般喘不过气,他闭了闭眼,想要缓解过这一阵不应在战场上出现的情绪——
就听方才还有些六神无主的阿里坚定了声音:“长官,我带人过去地核那边守着。”
倏然睁开的眸光落在他身上,阿里不躲不避,认真道:
“这种情况,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地核是我们家世代守护的使命所在,几百年下来,不能在我这里出现问题。”
“如果有异常,我会第一时间向您通报。”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来不及,就让我大儿子回来通知您,他跑得比我快,在您到来之前,我会用生命守住地核的安全。”
他没有说“请您批准”之类的客套话,说完最后一个字,便转身拿起一旁的装备包,挥手招呼门边的男孩跟上。
男孩约摸着只有十三四岁,路过牧浔时还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牧浔看着他快要走出控制室的背影,开口叫住了他:“我也不会留在这里。”
阿里愣了下,回头看他:“……什么?”
就见那位红色眼睛的上位者柔和了神色,他向监控屏看了一眼,但浓烟弥漫的屏幕上什么也没有,饶是如此,牧浔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黑发男人说道:“我会去到我爱人身边,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爱人”二字在他唇齿间含着滚了一遭,又坦然吐露,此时此刻,竟然也被品尝出几分甜味来。
他向阿里扔去两枚耳麦:“通过这个,你可以随时联系黑蛛,控制室需要留下一个人,人选由你决定。”
牧浔此人,从来就不会坐以待毙。
他与云砚泽心意相通,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云砚泽的选择,也知道这时候做什么是最优解。
身为黑蛛最强大的两位战力,他们要兵分两路,牧浔负责保护好地核,云砚泽则去前线追踪洛斯的痕迹。
他们的任务同样艰巨,同样不得有失。
……可是万一呢?
万一云砚泽受了伤,在与异兽的缠斗中落了下风;
万一大皇子说谎了,帝国的真正目标不是地核,而是将他们二人分开逐一击破;
万一洛斯声东击西,目标是再一次控制住云砚泽,为他所用;
万一……
他不会允许出现这些万一。
他不会再失去同一个人第三次。
算上长达八年的分别,算上黑蛛基地里毒发的生死一线,若不是云砚泽对他仍有心软,仍然愿意回到他身边——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人。
就连云砚泽,交握的掌心也两次从他手中滑落,于此时此刻,牧浔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私心,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欲望。
比起所谓的责任和理智……
他更想和云砚泽在一起。
和阿里简单告别后,牧浔便奔向了通道之外。
黑渊出现在白雾中的瞬间,银色机甲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摆出了攻击架势,在认出他后才放下武器。
耳麦里的沙沙响声仍然没有消失,一缕黑色的精神力递到白鹰面前,被银色的丝线勾拉了进去。
云砚泽显然很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牧浔倒是没藏着掖着,如实告知:“联系不上你了,我很担心。”
云砚泽:“……”
上将被他的坦然怔了两秒,一时半会噤了声,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先向他解释了原因:“……耳麦不是我切断的,那只异兽不但能屏蔽生物仪的信号,也能屏蔽通讯信号。”
不管怎么说,见到云砚泽安然无事,牧浔一颗心已经安定下来不少,闻言便顺着云砚泽的话问道:“找到什么了吗?”
银色机甲随着主人的动作摇摇头。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牧浔不一定能看见,开口道:“没有。”
“这里什么也没有。”
爆炸产生的白雾不应该如此浓厚,挤满了整座山崖,而且——
云砚泽说:“我觉得有哪里不对。”
“怎么说?”
“虽然没有生物迹象,但是我方才路过的一个山头有打斗痕迹,”云砚泽尽量叙述着具体场景,“不是炮弹和人为的,更像是……大型野兽之间的斗殴。”
“但是雾气太浓,而且附近也没有检测出生物迹象,我就先行离开了。”
牧浔将他的话翻来覆去理了几遍,才语气微妙地重复道:“……野兽之间的斗殴?”
是异兽吗?
还是……
牧浔精神一震:“洛斯带来的那几只异兽打起来了?”
云砚泽坦然道:“不知道,我沿着痕迹一路追过来,他们不止缠斗了一个山头,一路过来都有痕迹。”
白鹰缓缓落下,有着黑银二色交织的精神力丝线,倒也不怕两个人走丢。
“牧浔,看。”
首领闻声看去,脚下是一片树林,不远处,粗壮的树干被硬生生拦腰斩断,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大片。
他又环顾了一遍四周。
除却这突兀折断的木枝,别的什么也没有,就像是两只强大的异兽一路缠打,从山头打落树林,又转移到下一个阵地。
云砚泽也有些不确定:“它们之间起内讧了?”
异兽生性好斗,就算是同类,也多得是自相残杀的案例,但帝国培养的这批异兽全然听命于洛斯,出现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
牧浔却有不一样的想法。
他顿了顿:“阿砚,你还记得他们说的吗?”
“——这批异兽,是用奥利斯的血喂养出来的。”
长睫落下,在眼睑打落一片沉沉阴影:“我们讨论过血源,但在那只画眉见到我之后,才有了一点猜测。”
“他们是用洛斯的血喂养的异兽。”
云砚泽略有些不可置信:“用洛斯本人的血?”
实验室里的那群人,胆子这么大?
“极有可能,这是洛斯亲自拍板做的决定。”牧浔道。
“凭他的野心和欲望,他最初的目的,或许只是将这批异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但他没有想过,”首领的声线徒然冷了几分,“妄图控制不属于他的生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这次进攻发起前,牧浔曾经考虑过洛斯那则视频发出的更深原因。
不管是最开始用密信运输原料,后来陨焰星上的投毒,又或是那则不明不白的视频,星网上的众说纷纭……
林林总总,似乎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拖延时间。
与随时能够应战的黑蛛不同,战败后需要养精蓄锐的余党需要更多的时间。
牧浔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甘羽草断供之后,运走的那批晶石不足以喂养数量如此庞大的3S级异兽。
在饥饿而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帝国只能慢慢交出手里的底牌,转移他们的视线,再想办法凑齐食物,一只只唤醒沉睡的异兽,再依次对它们加以控制。
那么对于黑蛛这次猝不及防的进攻,他们准备好了吗?
没有的话,饥饿交加的异兽被强行唤醒,原本就不受控制的野兽,又撞上喂养自己鲜血的家伙……
想明白他的意思后,云砚泽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这么说来,地核那边可能安全了。”
由于在母星的一些往事,他最担心的还是这一点。
牧浔:“嗯,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洛斯和剩下异兽的下落,再将它们转移走,确保洛地蓝星的安全。”
“你认为洛斯还活着?”
在饥饿的凶兽面前,洛斯之于他们不过一只小小蝼蚁,不消几口就能分食干净。
黑渊已然飞到半空,闻言,牧浔顿了顿:“……只是我的猜测,我认为他可能留有后手。”
既然有控制异兽的方法,哪怕异兽不受控的暴走和背叛,或许洛斯还会有其他方法,用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在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前,牧浔都不会相信他已经死亡。
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得多,二人沿着折断的林木痕迹一路找寻,一片窸窣声中,牧浔听见云砚泽问:“如果找到了他,你打算怎么做?”
那人既是牧浔的仇人,也是帝国的罪人。
生与死,全在首领的一念之间。
精神丝线连接的另一端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良久,牧浔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尽管表现得尽量平淡,仍不免带上几分彻骨寒意:
“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
第95章 告别
出乎意料的,追踪异兽并没有花费他们太多时间。
沿着痕迹一路找寻,二人很快找到了两只缠斗的野兽。
白雾中,一只巨型棕熊在掐着另一头黑狼的脖颈摔打,身上也同样被狼爪划出许多伤口。
从伤口上飘出的雾气看,造成这里白雾的罪魁祸首大概就是它了。
“没发现洛斯的踪迹,”行动更为敏捷的白鹰在四周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只有它们俩。”
牧浔抬眸看了一眼重新占了上风,咧牙嘶吼的黑狼,又飞快地计算了一遍从这里到地核的距离。
“先把它们转移走。”牧浔道。
黑渊的手心缓缓托举起一枚黑色的小圆球,正是早些时候在他精神力暴走之下的产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祸得福,逮捕温尔特后,牧浔很快发现这枚黑洞大有用处。
以往他精神力构成的黑洞,只能转移自己精神力覆盖的存在,但手心这枚更像是宇宙自然产生的引力,神秘而又深不见底,还可以交给他人使用。
尽管因为转移了十几只异兽,黑洞已经缩小了整整一圈,黑色机甲四平八稳地托举着它上前,却在动作的前一刻,被四只眼睛齐齐盯住。
那是两双饥饿的眼,嗜血而又冰冷。
与无机制的电子眼对上,两只异兽先是怔了一下,旋即目光下移,落在他手心的黑洞上。
……不好!
牧浔猛一皱眉。
他动作极快,黑洞迅速张开又合拢,覆盖住两头异兽,却见那黑狼咆哮一声,一个翻滚就从覆盖范围下躲了过去。
被它压制在身下的棕熊就没这么好运了,伴随着不甘的怒吼,被径直吸入深不见底的另一端。
“……啧。”
牧浔轻咂了唇,看向收回他掌心后,仅剩一小点的黑色,又看向不远处已经摆好攻击架势的黑狼。
剩下的黑洞不足以再转移一只异兽。
他挥手将那一抹小黑点散去,白鹰也来到了他的身边,以他们的能力,对付一只掉队的3S异兽还是戳戳有余,可是……
牧浔道:“不能在这里动手,地核距离这里不远。”
如果方才的白雾是棕熊身上散发出来的,那声爆炸产生的巨响,指不定就是黑狼的招数。
眼下洛斯还杳无踪迹,或许他手上还有一两只异兽也不好说,无论如何,将面前这头野兽转移走是最好的选择。
“我亲自带它过去,”牧浔道,“阿砚,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云砚泽:“你——”
少见的,这次是他拦在了牧浔跟前。
“那边有十几只3S异兽,”云砚泽的语气很急,尽管看不到他的表情,牧浔也能猜到几分,“你一个人过去?”
牧浔安抚道:“只是把它带过去,我马上就回来。”
云砚泽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已经提前在荒星上设置锚点,牧浔可以自如地借助黑洞跃迁,只需要将异兽送过去再回来,根本谈不上有多危险。
“……你应该知道,我给你整理的资料不全,”云砚泽说,“有一些异兽的习性和能力,连我都还不知道。”
“如果你遇到了它们……”
“——那我也能全身而退,”黑色机甲的目光从那只黑狼身上移开,“看”向身旁的白鹰,“阿砚,我向你保证。”
通讯的另一端陷入沉默。
另一边的异兽也终于失去耐心,咆哮着露出尖牙,它并没有贸然进攻,只是一个甩尾,向二人轰出一枚巨大的火球。
轰——
爆炸声在他们耳边落开,震得整个山体都为之一晃,牧浔用肉眼估量了一下从这里到地核的距离,借着3S机甲优良的通信功能,他道:“阿砚,我需要你帮忙。”
“……”
云砚泽没有说话,但白鹰抬起手中光刃,瞬息之间便冲到了黑狼身后,速度快到连牧浔都没有看清。
黑狼一个翻滚,躲开他的袭击,尖爪和光刃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上将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十二点钟方向。”
一片嘈杂中,乍然在通讯仪中听见他平静无波的声音,还是让牧浔恍惚片刻。
在许久之前,在他们还针锋相对的时候——
叛党和帝国的战火喧嚣里,他们也能听到对方。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们,就算连通了通讯,也只是短暂地嘲讽对方几句,或是说些戳心窝子的话,就把通讯给挂断。
回想起来……
云砚泽当时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的、不厌其烦的接起通讯呢?
他难道不知道,作为对手的牧浔,不会对他说半句好话吗?
这一阵短暂的失神并没有影响牧浔太多,他很快赶到云砚泽约定好的地方,提前埋伏,在白鹰和黑狼扭打过来的瞬间——
一抹巨大的黑洞出现在黑渊背后,将黑色机甲与异兽一同吸走。
地动山摇的世界重归平静。
云砚泽沉默地抬起脸,看向牧浔消失的地方。
/
黑洞另一端的落点,是最开始捕猎三头狮的荒星。
牧浔设想过许多降落在荒星上的场景,他也许会遭到进攻;也许落地处空无人烟,一只异兽也看不见,黑渊死死掐住黑狼的脖颈,察觉到猎物挣扎,还分出一缕精神力制约着它。
但牧浔唯独没想到——
在目的地,他会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
牧汐似乎是在和一旁的维尔加说些什么,聊到有趣的地方,她明媚地笑弯了眼,而一旁的维尔加宠溺地看向她,唇边也弯起一抹柔和笑意。
影影绰绰的阳光撒落在他们肩膀上,两人手挽着手,并肩而立,像是一道再梦幻不过的油画。
掌心不知何时变得空落落,黑狼不见踪影,巨大的黑色机甲落在他们面前,二人循声看来,牧汐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呀,小浔回来啦!”她朝他高举手臂,用力挥了挥,“工作辛苦啦,欢迎回家——”
牧浔愣愣地从驾驶舱里走出来,被走上前的牧汐赏了一个大大的拥抱,牧汐偏过头笑道:“臭小子,发什么呆呢!”
维尔加走上前来,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饭已经热好了,走吧。”
温暖的拥抱,和他记忆中的语句。
灼热的阳光不再恼人,危机四伏的森林也不再森冷,仿佛时光从来没有走远,从少年离家的那一年开始重新转动。
触感、听觉、视觉、味觉……
用以试探的黑色精神力从二人后背摘落,悄无声息回到牧浔的手心。
良久,齿轮转动,牧浔终于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们……在等我?”
“那不然还有谁?”
牧汐抬起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嗔道:“才出去多久,就连爸爸妈妈都不记得了?”
牧浔:“……”
他被牧汐牵着往“家”的方向走,牵着他的手掌温软有力,带着一种令人怀念的香气,牧汐常常更换身上的香水,用她的话说,没有哪一种香水是她最喜欢的,但她用过的每一种都是她喜欢的。
也正因此,牧浔混混沌沌,一时竟嗅不出,这又是母亲喜爱的哪一种味道。
牧汐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你这次可去了好久呢,黑蛛的任务有这么多吗?忙得你都没时间回家来?”
她睨着儿子,问出那个天底下最为致命的二选一:“就连通讯也不给妈妈打一个,臭小子,到底是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
见牧浔只是哑口无言地闷头跟上,牧汐走着走着,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啦好啦,怎么是这个表情,”她抬手捏了捏牧浔的脸,“不管哪个重要,在我和你爸爸心里,你都是最重要的。”
一旁笑着看他们打闹的维尔加也终于开口:“小汐儿说得对。”
“诶呀,不是说儿子面前不能这样叫我吗?”
“那要叫你什么呀?”
“哼哼,这还用问?你自己回忆回忆……”
类似的对话,在他的前半生,发生过一遍又一遍。
几人停在家门前,牧汐二人的半只脚都探了进去,才发觉他停在门口,一动不动:“怎么了小浔,快进来呀。”
到此为止了,牧浔想。
这场短暂的美梦实在太过逼真,真实到连他也忍不住沉溺片刻,屋内弥漫着烤面包片的焦香,从他的方向看去,家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进门的全家福,牧汐每天更换的花瓶,维尔加摆满各式各样制服的衣架……
他缓缓开口:“我……”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另一道声音:“爸、妈,你们和牧浔一起回来了?”
怔了下,牧浔猛地睁大了眼,看向走到门关处的男人。
银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在暖色调的灯光下,云砚泽挂着一袭围裙,抬眸时,那双蓝色的眼睛不偏不倚撞入牧浔心间。
见他看愣了似的,云砚泽轻蹙了眉,面上浮现几分实打实的疑惑来。
“我们回来了,”牧汐先是应了云砚泽的话,才看向身后还在发呆的牧浔,“就是小浔不知道怎么了,看上去不太对劲,小砚,你来劝劝他?”
说完这话,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眉目间皆是惊喜:“好香好香!小砚,辛苦你啦,快把他叫进来吃饭!”
维尔加跟在她身后,遥遥看了一眼牧浔,旋即笑着点点头,跟着妻子走入玄关。
云砚泽倚在门边,就见他唇瓣翕动,屋内的暖光同样落在他面上,叫男人眸底显露出几分细碎的水光。
“怎么了?”云砚泽问,“你在不高兴吗?”
他面上的疑惑不似作伪,半晌,牧浔低声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