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她干脆放弃挣扎,暗戳戳打算将鸟带走,不料它反而跳下身来,振翅消失不见。
“有点可惜。”她看向那个消失的影子,真切地感叹道。
边上的埃米一脸绝望,凑过来抬手比划着什么。伊迪丝把耳朵贴过去,却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他被食声鸟欺负惨了。”塔特尔幸灾乐祸,“一直尝试一直失败,最后声音全喂鸟了。”
“那还能说话吗?”
贝尔从角落里蹿出来,“晚上还要讨论事情,别那时候还开不了口。”
没想到贝尔的话最终灵验。
直到夜晚来临,众人安定在阅读室,埃米依旧处于能张嘴但说不出话的状态,让伊迪丝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好奇。
“这鸟这么持久?”
“是啊,感谢食声鸟,让我们今天不必再听他大吼大叫。”塔特尔抚了抚胸口,“感谢女神。”
埃米愤怒地拍击着桌子,居然也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还真是神奇的生物。”
伊迪丝恋恋不舍地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魔兽上挪下来,转头看向了坐得端正的塔特尔:“病历找到了?”
“嗯。”对方矜持地点了点头,从身旁一堆掩人耳目的书籍中翻出抽出了那本病历,递到了伊迪丝面前。
“这是病历?!”赫达惊呼一声,当即前倾身体观察,“……这么厚,快和书一样了。”
她还以为是又一层防护,真正的病历实际上藏在这本书里面。
“就是这么厚。”塔特尔叹了口气,“希望我父母这两天不要翻那个上锁的柜子……”
伊迪丝则皱着眉,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面,“不光是像书,它也确实做成了书的样子。”
那就显得很奇怪了。
正常的病历都是小小一本,写满了就换新的,最多到后面用夹子将几本夹起固定。但乔的姐姐的病历虽然很厚,却没有拼贴痕迹,书籍外包装装帧完整,里面的字字迹相同,墨痕褪色程度相当,时间相差不会很大,但里面病历的日期中却实打实隔着许久——这应当是整理后重新誊抄的版本。
塔特尔父母特意留下了所有的治疗方案。
但为什么要把一个人的病历单独做成书?
“因为她这个人具有研究价值。”塔特尔肯定道,“只有这一个理由。”
“但这本书终止了。”
伊迪丝指了指尾页,最后的记录是前年,在此之后虽然没有登记新的病情,却也没有直接说“此书到此为止”。
就像是开放式结局的小说。
一个有研究价值的女孩,病历的最后会这样随便吗?
“先看内容。”贝尔出声提醒,“什么都没有内容重要。”
伊迪丝点点头,当着众人的面翻开了第一页。
……
她最终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距离图书馆关闭还剩1个小时,但众人都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等待伊迪丝自由吸收。
原本计划病历很快就能看完,所以才召集了所有人,没想到光一个人的阅读就如此艰难。大家人太多,挤在一起看不方便,不如坐在原地,等伊迪丝看完后总结给他们听。
赫达无聊地往嘴里丢了颗糖。
“你带吃的来阅读室?”穆琳瞪大了眼,“这不被允许吧?”
“没事,我们茶水都自己带了。”赫达无所谓道。但看着周围人逐渐围拢的眼神,还是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还带了什么?”贝尔很懂她的动作。
赫达依旧是缩着脖子。接着,她慢慢从包中掏出了一包糖果,一包饼干,以及一整罐子的蜂蜜。
众人立马失去兴趣。
“甜死了。”贝尔捏了捏鼻子。
塔特尔则好心提醒:“收起来吧,在阅读室吃甜食和喝茶是两个概念……前者太容易招啃食书籍的虫子了。”
“甜食?”伊迪丝捕捉到关键词,突然将埋在书页里的头抬起来,“头晕,给我来一点。”
她的大脑此刻急需糖分。
塔特尔二话没说,从赫达身边抢劫了一把糖,放在伊迪丝手边。
赫达:“?”
不是刚阻止在阅读室吃甜食吗?
伊迪丝也不客气,一口气扒开三张糖纸,将糖全部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好似在泄愤一般
“看得怎么样了?”贝尔关切地问。
伊迪丝感觉自己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了。她匆匆看完最后一页,抬头回答了贝尔的疑问,“简单一遍过完了,大概弄清楚了些情况。”
没仔细看实验数据,只看了治疗流程和结果——毕竟她的目的也只是了解罗德尼家族对于治疗孩子的态度。
众人同时坐直了身。
“你为什么也这么激动?”贝尔瞥了眼塔特尔,“不是你家拿来的病历吗?你难道没看过?”
“看了一遍,但没看懂。”塔特尔十分坦诚,痛痛快快承认了问题,“说实话,我父母给出的初始方案能看懂,但罗德尼家族自己更改后的……恕我理解无能。”
这话把人说得更好奇了。
伊迪丝揉了揉眉心:“其实我也……”
要不说这是治疗方案,她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非女神教派的邪教现场。
“一开始还算正常。”伊迪丝重新翻回了第一面,指尖按着书的边缘轻轻一推,将其推到了桌子正中央,“第一次治疗,塔特尔的父母仔细测量了那个女孩的各项身体数值,接着开出了缓解方案。”
罗德尼家三女,珍妮弗·罗德尼,从小双腿黏合无法走路,但六岁时才真正第一次就医。在此之前,罗德尼家族似乎使用了某种古老的上古咒语,让女孩停留在不吃不喝的状态,仅仅消耗魔力。
“我记得纯魔力喂养在几十年前流行过,但后来不是证明这是错的了吗?”贝尔歪过头,“那些孩子都长得又瘦又矮,虽然魔力容量确实比别人高出一截,但身体完全支撑不住——不少人一个攻击咒语下去就内脏炸裂,当场死亡。”
当时的男王,也就是现任女王的父亲迅速制止了这一行为,全国范围打击纯魔力喂养的错误观念,这才救下了不少孩子。
“珍妮弗毕竟是为了治疗,也不难理解。”伊迪丝叹了口气,“成天躺在床上无法运动,消耗量少,看描写,她六岁时虽然皮肤苍白,但比最开始那批魔力喂养的受害者要胖一点。”
六岁后,不知道是罗德尼家族意识到孩子越来越大,需要的能量也越来越多,魔力喂养已经难以维持生命,还是因为启蒙后发现了珍妮弗的天赋,想着把人培养成继承人,急需还她一个正常的身体——总之,六年过去,在她的身体已经被破坏的情况下,塔特尔的父母终于受邀进入了罗德尼家族的宅邸。
他们首先发现了女孩的身体弱得惊人,同时魔力储备高得惊人——这倒算是魔力喂养的必然结果。紧接着,两人探查了珍妮弗的身体,遗憾发现粘连的下半身不存在任何真正的组织——没有骨头,血管,以及各种器官。
那只是黏在一起的一块肉而已。
那块肉上方,珍妮弗的胃同常人不同,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小袋子,没有通往别处的通道。
“塔特尔父母感觉很为难,他们认为珍妮弗一生都无法真正行走或是食用食品。”伊迪丝总结道,“哪怕将下身完整割下,用咒语让其重新生长,最终出来的大概率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们决定研制些能在胃里被完整消化,不产生废弃物的食物,以丰富珍妮弗的身体——但罗德尼伯爵拒绝了。”
他最开始要求在珍妮弗喉咙里塞进一根干枯的龙血管,让其用半根喉咙正常进食,接着通过那根龙血管排出未被胃消化的部分。
塔特尔父母只能照做。
紧接着,他又更改了治疗方案,要求二人在不割下现有双腿的情况下,让珍妮弗长出一双新腿——一双能走路的,完整的新腿。
“这不可能办到吧。”穆琳蹙眉,“怎么能让人凭空长出新的肢体呢?”
“不清楚,病历里也没有写,只知道他父母下次再去的时候,珍妮弗身上已经有了新的腿。”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说,两人又去治疗了好几次,但方案越来越奇怪,珍妮弗的状态也越来越奇怪。”伊迪丝掰着手指盘点,“有时要求坚硬她的皮肤,有时要求拉长她的牙齿……”
她将那本病历翻到了最后一页:“二人最后一次见对方是在前年,他们觉得女孩还需要被治疗,但罗德尼家族觉得她已经‘好了’。”
所以这本病例才会没有结尾。因为不再跟进,二人无法继续书写,只能带着疑惑留存所有证据,并在书本最末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她现在几乎就是一条龙了。”
第117章 采访 扬名
明天就是和乔正式比赛的日子了。
伊迪丝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脑中全是前几天塔特尔拿回来的那本病历。
众人怕他父母发现,一致决定停留一天就让他送回去,伊迪丝自然没时间将全部实验数据看一遍,只能拿去和记忆力不错的谢利一起看,挑着将重要的记了下来。
其中就包括珍妮弗的身体数据。
就在昨天,谢利将复原图绘制完,夹在其他资料中交到了伊迪丝手上。有人帮忙还是要快很多,伊迪丝伸展了一下身体,看着字迹工整,排列整齐,充满了协会标准化味道的纸张,心情舒畅。
这份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她翻到复原图前的那一刻。
伊迪丝一瞬间还以为谢利夹了草稿纸进来,观察了半天才确认上面写得没错:“嘶……”
她此刻完全理解了塔特尔父母写在病历最后的那句话的意思。
——因为她也一瞬间将珍妮弗认成了一条龙。
她低下头,扯过一张纸,盖在复原图上描摹起来。珍妮弗原本粘连在一起的双腿甩在身后,像一条尾巴;那强行催生出来的双腿则在腰部的位置——因为原本腿的位置已被尾巴占领。新腿的位置无法将人竖直撑起,珍妮弗被迫身体前倾,弓着肩,将重量压在前面。
她的皮肤坚硬得像金属,谢利在充分计算过人活动皮肤所需的延展性后,认定她无法以一整块皮肤的状态行走,那皮肤必定会像干涸的土地一样开裂。裂痕画在纸张上,伊迪丝微眯起眼,看到的就是鳞片。
喉咙中强行挤进去的干枯龙血管堵塞了口腔,她的呼吸声急促而激烈,每一声叹息都应当像极了龙吟。再搭配上各种伊迪丝都说不出名字的细节,珍妮弗的外形已经算不上人了。
“怎么会有父母做这种事……”
伊迪丝喃喃自语。哪怕是谢利,父母冷漠自私到了极点,也只能做出将孩子卖掉交给别人处置的举动。亲手制定每一个治疗方案,亲手参与每一次“治疗”
——毕竟按照塔特尔父母的描写,两人只负责研究方案的可行性,具体实施并不由他们进行。
在这种环境下,乔长成什么样子都不稀奇了。
也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姑娘现在还活没活着。
“说起来,你见过龙吗?”伊迪丝回头,看向趴在床上看冒险小说的赫达。对方愣了一下,当即竖起了书的封面。
“这种龙吗?”
伊迪丝看了眼那硕大的《屠龙!从零开始的丛林冒险》字样沉默了一秒,摇了摇头:“我指的是真的龙。”
丑丑的,恶臭的真龙,而不是故事里那种披着黑铠甲,会喷火的战士。
实话说,她并没有见到过龙材料和书籍插图以外的活龙。据说龙脊王国的第一任国王就是在前王朝国王的龙坐骑枯骨上建立的新国,但那枯骨并没有变成大众参观,了解历史的景点,连带着龙这种生物都神秘了起来。
据说爵位高的人家里都会养一两只以示权力,但大部分都被魔兽协会垄断,每年产出少许材料供给给其他协会以及市场。其中以龙肉最多,龙骨其次,最少的则是龙眼睛一类。
赫达当初送她的那根魔杖里就有龙皮,她能弄到这种东西,说不定见过真龙。
“看过一次。”赫达回答道,“十一二岁吧,在一个公爵家里见到的,但也只是匆匆一眼,怎么了?”
伊迪丝组织了一下语言:“那种龙和书上的插图有区别吗?我指的是教科书,不是冒险小说。”
赫达努力思考了一会儿。“区别不大。”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回忆,“外形上没区别,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智力上有些问题?”
伊迪丝偏过头:“怎么说?”
“书上都将龙描述得优雅霸气,聪明懂战术,但现实中的龙缩得小小的,会害怕,听不懂指令,眼里只有食物。”
赫达翻了个身,躺在床上:“可能书上的部分有艺术加工吧。毕竟传说中第一任国王斩杀了龙坐骑才夺下的王国,要是斩杀对象是不怎么聪明的蠢货,这个故事或许就没那么动人了。”
伊迪丝赞许地点点头:“涉及龙身上材料的部分数据准确就行,至于习性,除了养育者外确实没人需要了解,宫廷在上面更改一些字样以加强自身名誉倒也正常。”
不过龙本性蠢笨这事她也不知道,虽然听起来没什么用,但多积累点知识总没大错。
她叹了口气,回过身,最后端详了一遍珍妮弗,将其放进了抽屉深处。
一切都等比赛结束再解决。
……
“这里是讲解台,我是一号!”
练习场,讲解台,一号信心满满地坐在话筒前,搅动着现场的气氛。
天才的对决,对他这种讲解员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挑战点在于,如果他们误解了选手的意思,会引来大规模的讨论和批判——天才对决时看台上都会坐满人,台下报社也站了好几排,一点动作都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但是,这种比赛也更能凸显他的能力。普通学生对战大多凭本能,他们并没有营造自己的战斗体系,自己最多将他们的动作复述一遍,很难有深入挖掘的部分。前七比赛则不一样,每个选手各具特色,所有动作都能引申出一百个意思,要是自己真精准预测,说不定会被破格选进宫廷,到军队成为战术师。
更别说这次联赛,魔法协会会长就坐在自己身边,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想到自己那光辉的未来,一号更卖力地炒起了气氛:“一边,是罗德尼家族继承人,战术诡谲的乔·罗德尼!”
“另一边,则是以一年级身份挑战联赛,极擅长破死局,至今未尝败绩的伊迪丝·格里芬!”
台下的欢呼声在一瞬间变得巨大。
伊迪丝坐在休息室里,百无聊赖地数着徽章上的圆点数量。边上的看护老师一句话不敢说,安静坐在凳子上,时刻盯着时间。
“该出去了。”他抬头,对伊迪丝开口道。
伊迪丝才数到一半,疑惑地抬起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怀表:“可是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半小时。”
“所以我说的是‘该出去了’,而不是‘该上场了’。”看护老师像是没想到伊迪丝会问这个问题,手忙脚乱地翻找起了资料,“上面写过,进入前七后,每次赛前将必须进行半小时以内的赛前采访,以便大众更好地了解选手。”
实际上是为了方便选手宣传自家的姓氏,以增强家族名誉。
以伊迪丝的身世,显然用不上这个,特纳公爵倒是曾经动过让赫达帮忙劝说,让伊迪丝在采访中多提提自家的心思,但赫达自从他发信咒骂后,所有的信件都是直接丢进火炉里,一次没看过。
贝尔偶尔能在早起时,在火焰的余烬里发现少许写着“亲爱的女儿”字样的碎片,大惊,以为是自己早逝的母亲回来看望了,但又觉得母亲字没那么丑,过了好一阵才弄明白事情原委。
失去了这个目的,伊迪丝一时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在报社人面前说的,摇了摇头:“我可以主动放弃。”
宣传家族算是好处,自己主动放弃好处。总不能不给通过吧?
“可能不太行。”老师面露难色,“报社那边肯定不会同意……”
记录其他学生吹嘘自家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讨好大家族,虽然联赛不是年年有,但这种吹捧几乎每天都存在于报纸,他们不爱写,民众不爱看,根本卖不出去。
但采访一个伴读出身的一年级联赛前七可不是天天都有的事——伊迪丝可是伯犹尼斯学院建立几百年来的第一个。
没人想错过这个头版。
所有人都想成为第一个采访人。
所有人都在外面虎视眈眈。
伊迪丝光是听老师的口气就觉得不对了。她敏锐察觉到了可能遇见的问题,开口拒绝:“我不要——”
“——采访时间到了,怎么还不出来!”
没想到外面等不及的报社记者直接推开了休息室的门,算是勉强留了点隐私,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一个劲地吆喝。
伊迪丝下意识顺着声音方向向外看去。
两个休息室面对面,用魔力覆盖上眼睛,她能畅通无阻地看清对面的乔。他此时已经走出了休息室,站在两个报社成员前采访。
但三人的视线全在往她这边看。
乔的眼神阴恻恻的,混杂着众多情绪,结合起来,最贴合的词就是杀意。
另外两个报社成员虽然笔和本子还朝着对方,但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瞥,看门被打开,还没来得及开始采访的那个报社成员直接抱着本子开跑,在裁判的阻止下愣是横穿了整个练习场,气喘吁吁地加入采访伊迪丝的大军。
乔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伊迪丝挑了挑眉,将拒绝的话咽下:“行,走吧,去采访。”
对乔这种急需关注的人来说,被忽视就是最难忍受的惩罚。正好她的计划也有让其情绪崩溃的部分——能有场外因素影响自然是最好的。
她要是不接受采访,所有报社都跑走,不就太亏了吗。
老师没想到她突然松口,人还有点懵,反应了两秒惊喜跳起:“好极了!”
“就应该这样,接受采访,将你的一切告诉世界——没有比这更好的扬名方法了!”
第118章 头版 这绝对是个能卖爆的头版!
老师的声音太大,惊得门外人缩回了脑袋,反手把门一块带上。伊迪丝叹了口气,慢慢向门口挪去。
老师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你等会儿不一定按照顺序回答问题。”他指点道,“挑喜欢的答就行,如果有人挑衅,可以主动制止。”
“那个拿着绿色记录本的问题相对平和,不介意的话可以多回答回答。”
伊迪丝:“……是老师您家的报社吗?”
陪同老师嘿嘿一笑。
两人走到门口,伊迪丝低头吸了口气,将表情调整至平静状态,一把推开了门。
门外叽叽喳喳的响声瞬间安静
要不是还有急促的呼吸声,还以为是食声鸟到这里来了……伊迪丝这样想着,主动让出一个身位,让急切往外挤的老师先一步走到门口。
“都让开,谁允许你们到休息室门口堵着了!”他神气地挥了挥手,驱赶着众人,“马上排好,不然格里芬小姐不接受采访!”
伊迪丝道了声谢,转眼就看见他悄悄把自家报社成员往前拉了拉,接着身体一横,堵在了想挤过来的人面前。
真是拼命啊。
伊迪丝摇了摇头,虽然她不太喜欢这种行为,但为了接下来的安宁,她还是决定将第一个回答送给这位拿着绿色笔记本的女士。
“你好,格里芬小姐,很高兴见到你。”那位女士明显经历过考验,在这样拥挤的情况下依旧保持了风度,"请问,针对今天这场比赛及对手,你有什么看法?"
非常平常普通的一个问题。
伊迪丝的表情也如往日一般普通:“怜悯。”
“我对每一位即将输掉比赛的选手都抱有怜悯之心。”
同问题一样普通的回答——嗯?
将笔象征性落在本子上的报社成员一顿,迅速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腕调整到了最适合写作的姿势,刷刷刷记录下来。
这回答可算不上普通!
伊迪丝的声音不算小,但对于距离甚远的乔来说,想听清还是有点困难。
他虽然听不清,但能看见不少报社成员都转过了头,用隐晦的神情瞥了他一眼。
对面在谈论和他相关的话题,
乔一瞬间就判断出了结果。
这很正常,他的第一个问题也和对方相关,但自己面前的这位可没给对面任何眼神——伊迪丝的回答肯定有不合常理的地方。
“你,去,告诉我伊迪丝刚刚讲了什么?”
他随意打断面前人的话,朝伊迪丝的方向偏了偏头。留下来的这个是他父亲安排的,敢怒不敢言,只能放下本子,抱着脑袋向对面跑去。
乔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在自己面前空无一人。
“……啧。”
台上众人也发现了这个诡异的场景。不少人停住嘴,安静地数着两边的数量差异。
“一场允许进来多少家报社来着?”
“十家,一般默认一个选手分五家。今天是不是来的人少了?”
“现在伊迪丝面前有十家。”
“……”
“所以报社没少,只是没人站在乔那边?”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对吧——一般不都有至少一个自己人被放进来吗!
台上瞬间进入了极度兴奋的讨论状态,台下的众报社们也兴奋起来,一个二个两眼放光,蠕动着向前挤。
绿本子愣是在老师的帮助下守住了第一的位置,两眼放光继续提问:“你认为乔一定会输吗?为什么?”
“比赛马上开始了。”伊迪丝耸了耸肩。她只想影响乔的情绪,并不想说太多,给这些人断章取义的空间。
绿本子不甘心只得到这个回答,继续问道:“乔的战术——”
伊迪丝直接忽略了她的话,抬头向后看去。接收到信号的众人激动起来,一时间,混乱的问问题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既然老师说可以不用按顺序来,她就随意找人了。
“格里芬小姐,首先恭喜你提前锁定了本场比赛的胜利。请问赢得比赛后你有什么打算?”被点到的那位戴着一顶厚厚的皮帽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他的问题字面上是赞美,听着却是嘲讽。跳过比赛直接问赢后的打算,这是想逼伊迪丝提前开香槟,好在输后形成对比,书写一份群众喜闻乐见的失败故事。
伊迪丝直接满足了他的期望,大方开口:“复习,避免因为考试不合格被学院退学。”
“据我所知,你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蘑菇人笑了笑,眼睛向伊迪丝斗篷上的金色徽章扫了一下,“年级第一也会有不能合格的苦恼吗?”
“毕竟我今年要考的是三年级卷。”伊迪丝平静地阐述事实。
面前所有人记笔记的动作又都同时一顿。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侧边有人努力挑起,举手让伊迪丝注意自己,“你为什么需要考三年级卷?”
“听从学校安排。”伊迪丝依旧惜字如金。
当即有站在边缘的人放弃了这边的采访,扯着腿就往外跑。
自己估计是挤不过前面的人了,与其想着挖点东西,不如现在跑去和学院方交涉,把事情彻底弄清楚。他有预感,一年级生考三年级卷的事肯定能引起极大轰动!
一年级考三年级卷还只是个不错的故事,但三年级中有当前女王之子泽布伦,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哎,有人离开了。”看台上,一个女生注意到了这一幕,拉了拉身旁激烈讨论的男生。那男生转头看了眼:“啊,这是觉得伊迪丝不好采访,打算去找乔了?”
——然后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人跑离了练习场。
两人:“……”
男生:“所以乔面前还是没有报社,对吗?”
此时,罗德尼家族赞助的报社成员正费劲地挤进跑走那人的空隙,试图向周围人打听刚刚伊迪丝说了什么。
但并没有人搭理他。所有人都在低头猛记。
那人放弃询问,抬起头,用力举手,想亲自问伊迪丝两个问题。
没想到伊迪丝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挑了挑眉,伸手隔空点了一下:“你。”
男人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遮了遮衣领上的报社徽章:“下午好格里芬小姐——我听到刚刚讲解台并没有介绍你的家族,那么,能否有你来为我们单独介绍一下?”
一号在介绍今日的两位比赛选手时,称呼乔为“罗德尼家族继承人”,但没有针对伊迪丝给出任何身份上的评价。
男人问这个问题完全是习惯使然。赛前采访,本质上就是不断提出能让选手尽情介绍家族的问题。
直到他感觉到周围所有报社成员都兴奋到颤抖起来才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伊迪丝好像是伴读出身来着——
“你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论自己的家族。”绿本子急速接话,“为什么呢?你的家族令你感到羞耻吗?”
伊迪丝:“……事实上,这是我第二次在公开场合谈话,‘很少’究竟是如何统计的?”
女士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认真地抠字眼,边上的帽子男便乘虚而入:“格里芬小姐,既然你已经到了这般有名气的位置,为何不回馈家族,让他们沐浴你的荣光呢?”
除去西莱斯特当初那句“一个平民”,伊迪丝的身世并未被人明确提及过。但是,也没人真的把西莱斯特那句平民放在心上——伯犹尼斯学院的平民不是只有穆琳一个嘛。
平民应该只是对方为了嘲讽特意说出来的侮辱性词汇。
再加上,伊迪丝可是以赫达伴读身份进的学院——特纳公爵现在再怎么没有实权,好歹也是个公爵,给女儿挑的伴读身份差不到哪里去。
但格里芬这个姓氏又确实陌生,估计不是王都的贵族。
“我?我是平民啊。”伊迪丝有些奇怪地看了男人一眼,“这也要介绍吗?”
“父亲是个医生,母亲开了家旅店,还有个妹妹……介绍完了。”
“……啊?”
男人几乎是用胸腔挤出的这个音节:“……啊,对,医生职业对法师要求还挺高的……”
“我父亲只是个研究普通药材的医生,不是法师。”伊迪丝摇了摇头,“不是法师——这一点我在入学考试时就提到过了。”
“普通人也应该被提及。”绿本子脑袋还处于混乱中,下意识开口道,“哪怕是平民,也是努力将你送进伯犹尼斯学院的父母。”
“他们死了,死得挺早的,我说了应该也不太能听见。”
不光是原身的父母死了,她自己的父母也死了——呃,准确来说连她自己都死了。
死这么多人,是谁都不会觉得这是件特别需要强调的事情。
她已经可以很平淡地将事情说出口了。
“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我能回去休整一下吗?”见众人没再有反应,伊迪丝转头看向了老师,对方没同意但也没反对,伊迪丝就当他默认了,愉悦地钻回休息室,打算在比赛开始前闭目养神一阵。
蘑菇男用胳膊撞了撞绿本子。
“你怎么这么淡定?早知道了?”
居然在伊迪丝讲述的第一时间还能有脑子质问。
“什么?”
绿本子如梦初醒:“什么早知道了?”
“伊迪丝·格里芬是个平民——见鬼,我以为有个穆琳就够多了!”
“伊迪丝·格里芬是平民?!”
绿本子声音陡然增大,“什么?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哦天哪,我刚刚都问了什么!”
她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不再回应对方,迅速在自己的绿本子上写划,手几乎都写出了残影。
这绝对是个能卖爆的头版!
第119章 赛前 连五年级都回来看比赛了吗!……
乔那边具体采访了什么,伊迪丝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在那唯一的报社成员赶回去时,他已经回到了休息室,门关得很紧,连陪同老师都没能进去。
伊迪丝听完有些遗憾:要是真能让那人把消息带过去,对方情绪肯定能进一步波动……可惜了。
现在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比赛场上了。
她无视了陪同老师幽怨的眼神,按部就班地活动身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锈剑背在背上。
她原本的计划里没有它,但刚刚乔伊斯突然从讲解台上下来,把东西还到了她手上——伊迪丝难得在比赛开始前纠结起来。
上次打西莱斯特主要靠的锈剑的特性,用到的剑法也大多是砍、劈、挑一类的基础,自己的实际剑术并没有展露太多。背着绝对会影响速度,但说不定能在某些时刻出其不意。
乔不是速战速决型的对手,速度不是对付他的必需品,那就还是带着吧。
伊迪丝又检查了一下魔杖握手,将可能打滑的部分加固了一下,接着闭眼默背了几句新咒语。陪同老师拿着怀表走过来时,她刚好过完一遍,猛地睁开了眼。
“啊!”
陪同老师吓了一跳,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到时间了。”
“嗯,走吧。”
……
“这里是讲解台,我是一号讲解员!经历了短暂的采访环节,相信我们的各位学生都等得有些急了——倒计时五分钟,比赛马上开始!”
“在这里,我将再次介绍今天比赛的成员:伊迪丝·格里芬对战乔·罗德尼!”
站在门口的乔脸色兀地一下沉了下去。
好不容易挪到对方三米之内的陪同老师猛地一抖,又默默往外挪了两步。
又哪里让这个疯子不满意了?
“伊迪丝已经到场中心了。”他哆哆嗦嗦道,“您……”
乔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
伊迪丝站在裁判面前,挥了挥手,心情不错:“下午好。”
裁判:"……我不是很好。"
干完今年联赛,他再也不要当裁判了。
伊迪丝的第一场比赛就让他心惊胆战。昏迷不醒的朗曼,完全看不清内部状况,无法及时给出反馈的牢笼……处理完一切,他以为熬过了最难熬的一关,没想到这才是个开始。
对比伊迪丝后来的比赛,那场真的算得上是温和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伊迪丝的身后,看清那把黑色的剑后瞪大了眼睛:“怎么又拿上了这个?”
他还记得,当初的伊迪丝就是用这把剑杀死了西莱斯特,虽然对方当时还有气,但后续还是传来了死亡的消息,他这个负责裁定比赛程序的人也受到了一定惩罚。
当然,上次的事和西莱斯特自己也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受到的惩罚也只是为了安抚艾迪家族情绪,但那种恐惧还是刻进了他的心,让他下意识颤抖起来。
“我会小心的。”伊迪丝摸了摸自己的爱剑,“我有数。”
“你有个鬼的数。”
裁判拉过来观察员,两人一齐当着伊迪丝的面唉声叹气,但伊迪丝毫不在意,撇过头假装自己看不见。
没想到一转头就看见了乔。
乔的身边没有陪同老师。
伊迪丝啧了一声,为那位不知名的老师默哀了两秒,接着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对方的神情来。
阴沉着脸,看着不太高兴……嗯,多少有了些情绪。
但这情绪不是很到位啊……
伊迪丝调整着脑中的计划。
裁判先一步走到了场地正中间,伊迪丝为了避嫌,在原地停了两分钟,最后和乔差不多时间走到裁判面前。午后的太阳依旧在偏移,一抹光斜着越过看台,在场地中线拉出一道亮河。
伊迪丝和乔被这道光彻底照亮。
“咦?伊迪丝背上背的是什么?”一号一时嘴快,问出声,过了两秒才意识到不对,声音越来越小:“啊,哈哈,上一场比赛还没有,这是什么新战术吗……”
涉及到死亡西莱斯特,这话题对他来说还是太敏感了。
“没看错,就是一把剑。”乔伊斯突然开了口,“上一场比赛没有是因为协会将其拿走做了检查,现在看下来没有问题,自然要还给格里芬女士。”
“魔法协会不会私自扣留无辜者的物品。”
看台上不少人眉头微微一动。
无辜者……吗?
大家可都还记得伊迪丝将剑直直插进西莱斯特胸口的那一幕,配合后来传出来的对方的死讯,那一剑应该就是导致西莱斯特死亡的直接原因。
所以,沃克会长亲口承认这把剑曾经被当作凶器被协会收走,现在调查完毕后还了回来,是不是说明西莱斯特的死另有隐情?
“沃克会长这么说真的没问题吗?”赫达有些担忧,“我怎么感觉周围的大家都在过度解读。”
她身后的那个女生已经激动到怀疑是艾迪家族自己杀的女儿了。
“她脑子肯定比你好使。”贝尔拍了拍赫达的脑袋,“放心吧,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提前准备过的。”
如果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猜测,那只能说明她是故意的。
埃米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的左边,几道尖锐的声音正在激烈讨论,有人质疑西莱斯特的死,有人质疑伊迪丝受到了魔法协会方面的包庇,更有人猜测伊迪丝才是艾迪家的私生子,这么做只是为了铲除一个继承家业方面的对手。
声音多得他都觉得害怕。
“如果伊迪丝这场比赛用剑的话——她的胜算能有多大?”
有人好奇地询问。
赫达等人下意识回头,看到几张不太熟悉的面孔,但按身形和为首的那个人领子上的徽章形状来看,大概是五年级的学生。
……等等,连五年级都回来看比赛了吗!
“他们现在不应该在协会当学徒吗?要不然就是在密林里实践,又或者在教授的实验室里当助理。”穆琳迟疑道,“联赛……他们应该已经看过两届,早就没兴趣了。”
“上一次看到这么多法师学徒聚在一起,还是在小说的大决战里。”赫达把冒险小说往身后藏了一藏。
“只能说,联赛里有他们更在乎的东西。”塔特尔垂下了眼,“嗯……”
他还记得比赛最开始,还只有一年级生关注伊迪丝的存在。后来慢慢有二三年级关注,上一场比赛的欢呼声已经分不出阵营,连非一年级看台都出现了掌声,现在居然还出现了激烈讨论的五年级学生。
连他那不太关系外界的父母都听说了伊迪丝的存在,上次回家还问了一句。也就是说,伊迪丝在贵族层面绝对也有了不少的知名度。
那接下来是什么?
两位皇位继承人和伊凡都和伊迪丝有过交集,那接下来的会不会是女王陛下?
“也不知道这样的名气究竟是好还是坏……"
"你觉得伊迪丝和乔伊斯差多少?"
塔特尔没注意到自己将想法呢喃出了声,有些惊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说话的是林奇,他正专注地盯着伊迪丝的方向,目光在那把剑上扫过,很快聚焦回了伊迪丝的脸。
塔特尔沉默了一瞬:“什么意思?”
“贝尔刚刚说了,‘如果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猜测,那只能说明沃克会长是故意的’,那伊迪丝也是一样。”林奇稍微分了点精力转过头,“我不是王都贵族,不太了解你们心中的沃克会长是什么形象,但就我目前的感知,我并不觉得她比伊迪丝聪明。”
他重新看回了伊迪丝的方向,一字一顿道:"如果你觉得伊迪丝太高调了,那只能说明她是故意的。"
她一直有自己的想法。
塔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突然笑了一下:“这种夸奖的话不如留到伊迪丝面前说。”
“你和贝尔是姐弟吧,但凡你的嘴有你姐姐一半厉害,也不至于认识伊迪丝比我们都久,却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
林奇:“……不要转移话题。”
看台上的声音影响不到练习场,伊迪丝正安静看着裁判抛掷金币。
金币上,第一任王的头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伊迪丝最终被分到了背阳面。
“不错的开始。”她自言自语道。她能看见乔眯起的眼,也不知道是因为光照还是单纯因为不屑。
可能还是后者居多吧。
“现在,两位选手都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半场。”一号还沉浸在前不久的震惊里,开始没话找话,“接下来是赛前交流环节。”
“很有手段。”
乔淡淡开口,脸上的表情却算不上平淡,“被报社成员围绕的感觉怎么样?”
伊迪丝疑惑地嗯了一声:“没什么感觉。”
只是一场采访而已。
在伊迪丝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情况下,乔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啊,所以是你很想要被围着,对吗?”
伊迪丝恍然大悟。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乔会在赛前放狠话这个环节讲这种事,没有提前准备,所有话都是下意识的反应。但这反应似乎比自己精心准备过的还要好。
乔脸上挂上了笑意:“你觉得,这样说能让我生气,对吗?”
一样的句式回敬给了伊迪丝。
伊迪丝看着他的笑,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是到了第二阶段了。
表现在脸上的生气还不算太生气,现在看不出来的情绪才对嘛。
第120章 比赛 目盲
“比赛开始!”
见观察员如临大敌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完毕,裁判两眼一闭,快速宣布了比赛的开始。
场面瞬间陷入了平静。
乔横着拉过魔杖,一道细丝沿着杖尖经过的路线逐渐显现,还明显有了实体。乔空着的手往上一盖,再抬手,那线的两端都深陷进了他的掌心。
细绳割人,短时间内对人造成不了致命的伤害,甚至表现在外表的伤口都远不及其他伤人方式明显,但疼痛和折磨一点不比别的方式少。
很符合乔的习惯。
伊迪丝并没有停留在原地观察乔的动作。相反,她在裁判开口的瞬间消失在了自己的半场。细密的雾气遮掩了她的身形,丝线在乔手中延伸的那刻,一道锐利的寒光从他手臂下闪过。
乔反应迅速,收手跳起,但正是这个动作让他手中的魔力丝线被自然挑断。强行阻断魔力的痛环绕上他的小臂,但乔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在雾气中抬起头来。
伊迪丝噌一声将剑收回了剑鞘。
“这……伊迪丝抽出了剑,但只是挑断了乔的魔力丝?”一号有些不确定起来,“这不是划算的选择。魔力丝线所耗费的魔力很少,重新绘制也只是时间问题,比起来,抽剑动作消耗的体力要更多。”
伊迪丝自然知道这举动没什么用,但她不在乎,只是单纯想给乔创造不痛快罢了。
松开剑,她空出来两只手,握着魔杖凭空一点——无数光点从天而降,如轻薄的雨丝一般被风吹起,凌乱交错,彻底将乔手中的丝线淹没进去。
男生眯起眼,一时居然无法确认手上东西的位置。
“制造视觉障碍,确实能有效拖延时间。”乔伊斯淡淡道。
她话音刚落,伊迪丝就再次挥舞起了魔杖。熟悉的狂风从她的杖尖喷涌而出,乔调动防护罩挡在身前,没想到伊迪丝的风在临近时突然偏了方向,斜向下插入练习场的土地,将粘连着防护罩的整块泥土铲上地表。乔像培养箱里的动物一样,被人连着箱子一同扔向了背后的观众台。
不幸中的万幸,经过伊迪丝前几次上比赛表现的洗礼后,学校再一次加固了防护罩等级,现在它没那么容易被撞散,也更不容易震动,避免了震动时看不清比赛场景的麻烦。
乔就这样清清楚楚地从防护罩顶端一路滚了下去,他一路滚,地面上一路留下清晰的泥土印子。
圆润的防护罩外形一旦倾斜就是完美的滚轮,但此时他更不能撤掉防护罩,那样只能让自己以真身在地上打滚,比现在更不体面。
“哦天哪!”“发生了什么!”
看台传来一阵惊呼,直到乔再次滚回场中心才看清目前的情况。
透明球咕噜咕噜滚到伊迪丝身前,在平地上轰一声炸开,一根粗壮的树拔地而起,将乔稳稳固定在了地上。
男生莫名愈发兴奋了起来:“你在逃避正面战斗?”
伊迪丝没有回话,而是两步攀上了树顶,抽出剑从上到下一砍。乔一个侧身躲开,飘动的袖子边缘不可避免地被削下几片布料。
碎布与受到震动飘落的树叶混在一起,微微遮挡视线,下一秒,所有叶片都在伊迪丝眼前炸开,像乌云一样遮盖了天空。
乔将这棵树炸了。
伊迪丝毫不意外,台上众人的惊呼声还未结束,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树斜上方三米处,稳稳飘在风里。平整的练习场地面此时遍布凹陷,伊迪丝抬头看了眼刺眼的太空,抬起一只手。
雷声伴着爆炸的余声响起。
防护罩内的天空从乌云密布到下起暴雨只用了不到一秒。看台上的观众依旧沐浴着阳光,却要透过细密的雨丝勉强辨认防护罩内的场景。
“伊迪丝在遮掩视线!”
一号大声地解说起来,乔伊斯却扯过了自己那边的话筒,无情打断了他的声音:“伊迪丝在压下毒粉。”
乔有那么多种方式能让自己停下来,为什么偏偏要催生一棵大树?
“这种树树叶间含毒粉,吸食的量过多能短时间内让人产生幻觉。”乔伊斯靠着背后的椅子,语气平静,“叶粉有一定重量,主要向下飘散,伊迪丝刚刚站在树上的举动已经让不少花粉落到乔的身体里了。”
乔很快发现了这一点,这才会主动让树爆炸,以伤害自己为代价让粉末充斥在整个防护罩内。
“不过,伊迪丝这场雨应该能将飘在空气里的花粉完全压到地面上。”
地上,爆炸留下的凹陷此时被灌满了水,混着泥土变成了泥潭。天色阴暗,乔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太好。
“你很好。”他任由雨水落在身上,眯起眼看向天空,“但是你的魔力又能支撑多久呢?”
在外催雨和在室内自主造雨消耗的魔力可是两个概念。
树的粉末在爆炸中散得彻底,只要雨一停,伊迪丝一下来,他的策略就依旧有用。
但伊迪丝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不好意思,还能坚持很久。
她一只手紧握魔杖,保持着催生雨水的动作,另一只手牢牢握住剑柄,在乔周围不规律闪动,她每闪动一次身形都离对方更近一些,方位却不固定,必须要时刻绕着圈子确认她的位置。
“伊迪丝的魔力储备相当惊人啊。”乔伊斯有些惊讶。在此之前,伊迪丝还没使用过消耗战的打法,大多是通过计策和技巧赢下的比赛。
魔力储备,衡量一个人魔力天赋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也是大家族评判孩子天赋的基础。伊迪丝的学习天赋很高,但魔力储备具体有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一号突然兴奋起来,他为了更好解说前七,特地做足了准备,查了大量的资料:“据说,伊迪丝·格里芬的初赛是在一个下午之内完成的。”
“她一连打了十场比赛,全部胜利,其中不乏高质量对手——比如昨天刚刚赢得前七积分赛第一场的罗丝。而据我了解,伊迪丝并未表现出明显的不适,只是在比赛结束后陷入了睡眠。”
困倦简直是所有透支魔力后遗症中最轻的一项了,天赋一般的人还会出现目盲,耳鸣,产生幻觉等一系列问题。
乔伊斯挑了挑眉。
她有了解晋升赛,但初赛这种范围太大的比赛她还真没怎么看:“一个下午连打十场?”
“是的。”一号声音洪亮,“伯犹尼斯学院记录手册明明白白记录了每一场比赛的开始结束时间。”
那伊迪丝还真是比她想象得更让人惊喜。
“真的假的,你输给伊迪丝过啊?”
看台上,同学忍不住戳了戳昨天刚赢得比赛的罗丝,“那你岂不是比伊迪丝弱?”
“第一次,没有提前估计,下次不会了。”罗丝目光炯炯,盯着伊迪丝的每一个动作,“我会赢。”
如果可以,她想和伊迪丝比一场纯粹技艺的比赛,没有魔力,不用魔杖,纯粹用冷兵器对战。
罗丝的话无疑证明了一号说的正确性,这个消息从问话的同学口中流出,逐渐蔓延到四周,覆盖整个看台,最终流向周围看台。
以伊迪丝的魔力储备,真的能将这场雨下到比赛结束。
乔心情烦躁,但又莫名有些兴奋:“消耗战吗……”
强光从他手中射出,防护罩内的温度陡然上升,无数水滴在光的加热下蒸发消逝。离防护罩近的观众纷纷嗷嗷叫着往后面跑,避免自己的皮肤被这热量烤焦。
乔真的是疯了!
“极高的温度和亮度,还真是害人害己的打法。”乔伊斯换了个姿势,倒也没有评判这种打法是好是坏。
“雨停了。”一号带着护目镜兢兢业业地继续解说,“乔的举动奏效了。”
“不,是伊迪丝主动停了。”
话音未落,借助强光遮盖身形的伊迪丝突然出现在了乔的身后。乔猛一转身,再一次加大了光照力度,向伊迪丝每一个落脚点照去。
伊迪丝身上的衣服几乎要燃烧起来。她用魔力覆盖全身,控制温度在舒适的范围,一直握着剑的手突然收了回去,空出来给眼睛上了一层防护。
雨停了,积水不再增加,泥沙沉淀,水面澄澈而平静。
她瞬间收起了风,任由自己向下坠落。乔的光照紧紧追着她的动作,呼吸声兴奋而急促,再一次加大了光线,却在落下的时候蹭过了地上的水坑。
“啊!”
无数光反射进了他的眼里。
魔力全部都灌注在魔杖中,伊迪丝的每一次靠近都会让他为了保险增加些许魔力。魔力不够了?那就削减身上的防护。
魔力大量消耗本就会削弱身体机能,配合反射的强光,这份恶果被命运强行喂进了乔的嘴里。
强光消失。
看台周围的人确实还没反应过来。光线一明一暗让不少人流出了眼泪,看不清赛场具体情形,只能听到乔痛苦的呐喊。
让整个场地陷入黑暗实在是有点困难,伊迪丝仔细思考了夏芝给出的建议,觉得还是失明更加保险一点。
一样都是黑暗,没什么问题。
更重要的是——失去视力后,想必他的听觉会更加敏感。
伊迪丝眯眼看向边缘的防护罩。那里没被雨水覆盖到,前不久乔带着防护罩滚过时留下的泥土还在。
看起来很适合施展变形术。
伊迪丝抽出剑,挥砍着冲向乔,对方虽然痛苦,但感知危险的能力依旧存在,迅速跳起向后躲避。
伊迪丝看准了他双脚离地的时机,一阵狂风卷过,将没有支撑点的乔刮向场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