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青选集训
医务室内。
这里的消毒水味并不算浓郁,大概是因为集训刚开始没多久,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使用——或者说,训练才刚开始,暂时还没有人倒霉到一开始就受伤。
哦,秋沢栎成了第一个。
不过好在这里的医护人员本事到家,处理得很利索,包扎了他的伤口又做了几项基础检查,确认他没有内伤之后就将人摁在了病床上休息。
少年安详地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了又去,只顾着将自己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虽然不困也不累,但身上的伤口有些疼,再加上他确实懒得应付闻询赶来的各路人马,就用装睡的办法逃避这些喋喋不休的问题。
躺了一会,外面没什么动响了,似乎是有工作人员介入,阻拦了那些好奇的选手。
秋沢栎算了一下,这个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教练组耳中,现在他们估计正在兵荒马乱地商讨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吧。
总之,好戏要拉开序幕了。
他打了个哈欠,但还没来得及放松,下一秒,医务室的门就被人轻轻地推开了,连脚步声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停顿了几秒之后,似乎在确认了他正在“睡觉”,来人刻意压低了说话声。
“阿栎还没醒吗?”
“别吵到他了,赤也,他现在需要休息。”
——是真田弦一郎和切原赤也。
“但、但是……”切原赤也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他现在到底怎么样啊?浑身都是伤,看起来好严重,那个医生说没伤到骨头是真的吗?会不会影响到打网球?全国大赛也没多久了吧,万一不能上场怎么办?这该死的合宿,到底是谁干的?要是让我抓到那个混蛋……”
“赤也,安静点。”真田弦一郎再次警告,语气凝重,“等他醒了再说,现在让他好好休息吧……真是的,作为运动员,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才是第一要务,训练再紧张也不能放松警惕!明知楼梯灯坏了,行动更要稳当……”
“这也不是阿栎的错啦,说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坏!”切原赤也立刻接话,语气义愤填膺,“副部长,我们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狠狠地教训他!这件事太恶劣了!根本就是故意伤害!阿栎那么厉害的人……”
……
好吵。
秋沢栎躺在床上,闭着眼装睡,感觉脑子里有两只鸭子在放声高歌,他的太阳穴正在突突直跳。
这两个人,虽然说着声音小点病人需要静养,但实际上一个咬牙切齿发誓要把凶手碎尸万段,一个痛心疾首反复强调安全责任,如同开了循环播放的双声道魔音,物理伤害之外又叠加了噪音攻击,简直是噩梦中的噩梦。
怪不得幸村精市说切原赤也是翻版的真田弦一郎。
原来源头在这吗?!
好在,有一道脚步声再次响起,另一个人迟来地推开了病房门。
“弦一郎,赤也。”
柳莲二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病房里嗡嗡的回响瞬间安静了不少。
秋沢栎偷偷松了一口气:得救了。
真田弦一郎:“你怎么来这么晚?我记得你比我先出发的。”
“我去现场看了一眼,找到了关键证据,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
柳莲二语气平稳地抛下一颗大雷,目光在看似沉睡的秋沢栎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真田弦一郎:“教练组和网协的负责人在办公室等待,精市正在赶来的路上。
弦一郎,在部长到达之前,需要你作为副部长代表立海大去和他们沟通。”
“我明白了,这里交给你了。”
真田弦一郎沉声应下,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任何可能危害到网球部的队友安全的事都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在幸村精市抵达之前,他必须代表立海大与双方周旋。
“是找到凶手了吗?”切原赤也立刻跳了起来怒火中烧:“我也要去!我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柳莲二并没有阻拦他,只是点点头:“去吧。记得一切交由弦一郎处理。”
“放心吧前辈!”
切原赤也急吼吼地紧跟着真田弦一郎冲出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瞬间静寂无声,只有蝉鸣在撕扯着嗓门狂叫。
柳莲二走到床边,等切原赤也和真田弦一郎的脚步声消失在耳边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们走了,阿栎。”
几秒钟后,一直闭着眼“沉睡”的秋沢栎偷偷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眸子清亮,哪里有一丝睡意。
“你醒了。”
柳莲二没有丝毫意外,一双向来习惯性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定定地看着秋沢栎,锐利的目光带着洞察一切的担忧,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立刻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到秋沢栎面前。
“监控录像。”
秋沢栎并没有伸手接过,他挑了挑眉,撑着没受伤的胳膊坐起,声音有些低哑:“看来,前辈已经猜到了?”
“如果是我想的那样的话,答案是:是的。”
柳莲二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二楼的摄像头之前确实和灯一起坏了,但我去找工作人员调记录时,却发现昨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它又莫名其妙的好了,恢复了正常的运作。”
“所以,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被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
秋沢栎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金属U盘上,平静无波,就像在看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品。
“我已经将视频备份了多份,也和精市通过电话了。”
柳莲二继续说道,目光没有从秋沢栎脸上移开,“他的决定是:将这份视频与先前从半决赛到如今,不动峰在赛场上、赛场外对你、对立海大的不友善言论一起提交给网协,正式申请他们介入,要求从头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说法:“在这个即将进行国际青少年友谊赛的节骨眼上,在网协自己操办的封闭训练营里,因为他们的疏忽和监管不力,混入了一个对正式队员怀有强烈恶意甚至采取暴力行动的外部人员——”
“迫于当前的国际交流比赛压力,即使是为了息事宁人,他们也必然会严肃对待,对不动峰这支队伍的处罚力度,绝对会比上次口头警告要重得多。
禁赛几场,影响他们参加后续的全国大赛,甚至是明年的关东大赛、全国大赛,这都是有可能的。”
这确实是一个能够彻底‘解决隐患’的结果,甚至比警告、驱逐志愿者本人更有效,几乎断绝了他们再掀起任何风浪的可能性。
——这就是他的目的。
闻言,秋沢栎终于全身放松下来,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喟叹了一声:“那挺好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站在床前的柳莲二深吸一口气,一双眼里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露出底下惊涛骇浪的情绪。
他直视着秋沢栎眼底那片平静的灰蓝色,一字一句地问道:“但是,阿栎,值得吗?”
“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值得吗?”
秋沢栎眨了眨眼,并不意味柳莲二能猜到他是故意的这件事,他从不小看这位“军师”的敏锐。
少年看着柳莲二那双难得完全睁开、写满了不赞同和担忧的眼睛,牵起了嘴角,露出一个透着点无辜和理所当然的笑:“这有什么不值得的?”
“前辈,如果只是口头冲突的话,网协那边最多也就是重申一下纪律处分,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甚至可能为了所谓的大局而‘息事宁人’,最后不了了之。”
“但只要动手了,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在他们网协自己的地盘上,混入了一个对选手抱有极大恶意、屡次恶言相向的志愿者,甚至还造成了事实伤害……”
“为了平息事态,也为了给所有参赛选手一个交代,证明他们有能力保障选手在训练营的安全,处罚不动峰是必然的。比起虚头巴脑的警告,这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至于这点皮肉之苦……”
他耸了耸肩,牵动了背后的淤青时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满不在乎,“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优的成果,我认为算不得什么。”
“这是最优解。”
柳莲二静静地听着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看着少年脸上无所谓的笑容,看见了他眼神深处分明带着难以撼动的自毁的逻辑。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感:“那你呢。”
秋沢栎抬起眼,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那个‘万一’?”
“万一你摔下来的角度偏了一点,撞到了头怎么办?万一楼梯上有尖锐的凸起物怎么办?万一摔得更重,伤到了骨头,甚至……留下永久性的损伤怎么办?”
柳莲二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那你要怎么办?你的未来要怎么办?如果真的出事了,你让精市怎么办?你让我们……该怎么办?”
“你想过吗?这些不可控因素发生任何一个,你今天可能就不只是躺在这里跟我讨论‘最优解’‘没问题’,而是躺在急救室里,面临生命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低低的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从猜到真相到如今,他那股被压抑在暗流下的情绪终于爆发。
“阿栎,你是很聪明,但现实不是公式,人是活的,意外永远存在。你在把赌注全部押在‘一切必须按我剧本走’之上时想过这一点吗?为了这样一个结果……值得吗?”
病房里一片死寂。
秋沢栎脸上的那点满不在乎的样子终于彻底消失了,沉默了下来。
他想告诉柳自己的计算绝对精妙,绝对不会出错;他想说这点小伤也在他承受范围内,不伤筋动骨不会影响比赛;他想说他从小学习到的办法就是如此,他甚至想说异能就是最后的保险……但他什么都没法说。
他没办法解释、也无法反驳那无数个确实存在的、微小却致命的“万一”,更没办法反驳面前这个人是出于对他最纯粹的善意而爆发处的担忧。
但这份沉默落在柳莲二眼里,就是一种倔强的默认和回避。
他看着秋沢栎垂下头,柔软的白发垂落,阴影遮住了眼睛,裸露出的皮肤裹着纱布,身影单薄,看着乖乖巧巧的一只。
这幅情景让他胸中的闷气化作了更深、更无奈的心疼,最终,他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先好好休息吧。”他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些平静,“这件事的后续就交给我们吧。”
柳莲二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秋沢栎没受伤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抚,眼神却无比认真和沉重:“阿栎。”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听着,作为一起奋斗的同伴,作为关心你的朋友,无论是我、精市还是网球部里的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你采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没有任何事情的优先级,是能凌驾于你自身的健康和安全之上的。”
这句话,他说的无比郑重。
“这件事的真相和你的做法……”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微颤的睫毛,“我已经如实告知了精市。”
留下这句话,柳莲二没再看秋沢栎的反应,转身离开了病房。
*
一段时间之前。
从神奈川飞驰向东京的新干线上。
新干线的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而后映在一双毫无温度的眼里。
幸村精市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了,莲二,你继续说。”
他的声音似乎听起来和平常一样,语气温和而冷静,但只有离得极近的人,才能察觉到那声音深处存在的一丝几不可闻的紧绷,像绷紧的琴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掉。
电话那头的柳莲二刚拿到监控录像,将自己的现场观察、志愿者的证词、监控录像的诡异之处、以及他大胆推测的前因后果,条理清晰地、不带多少个人感情地讲述了一遍。
他没有刻意强调秋沢栎的“故意”,但那些事实细节的罗列,指向性已经无比明确。
当听到柳莲二点出那句“他似乎在有意让自己处于那个位置,并且没有做任何下意识的防御”时,幸村精市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短暂失去了搏动的能力。
他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才压抑住了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我知道了。”
幸村精市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冷静了,“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等我过去之后,大概还有一场仗要打。”
“国际赛事临近,网协与教练组一定会以息事宁人为主。”
前世他家小学弟摔下楼梯时,不就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吗?在他们眼里,牺牲小局稳定大局就是这样。
但是……我们立海大,凭什么承担这个“牺牲”?
“好。”柳莲二应道,而后顿了顿,安抚道:“我已经在整理监控录像和资料了,等你到了就能直接用……阿栎那边,弦一郎和赤也已经过去了,不会有问题的。”
“嗯。辛苦了。”
幸村精市低声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他闭上眼,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距离列车抵达东京,还有一段时间,他要趁这个时间整理好所有的情绪,也要好好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还有人。
第92章 青选集训
东京的夜风带着白日尚未散尽的暑气,青选集训营的灯火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有些晃眼,但当幸村精市抵达训练营门口时,他的周身带着一层与盛夏极不相符的寒意。
接到了消息的柳莲二早就已经等在了那里,他的身旁是脸色黑沉如锅底的真田弦一郎,见到熟悉的身影,两人立刻迎上前,脚步急促。
“幸村。”
“精市。”
幸村精市快步走上前,甚至没来得及缓口气,便先问道:“阿栎情况怎么样?确定只是皮外伤吗?”
虽然他知道秋沢栎既然敢采用这种方式,就代表他心里有数且做了一定防护措施,无论是计算也好异能也罢,他身上的伤势都不会很严重——最起码不会影响他和立海大一起参加全国大赛。
但他还是很担心。
无关信任不信任他的能力,在没见到人之前,他一直放不下心。
柳莲二:“随行的两个医护人员都看过了,骨头没问题,主要是擦伤和淤青,上了药就好。现在人在医务室休息,刚刚睡下,赤也在那里守着。”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幸村精市心头微松,但脸色并未缓和,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真田弦一郎,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走吧……弦一郎,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问的是会议室那边的情况。
真田弦一郎沉声道:“教练组、网协负责人以及橘桔平、橘杏都在那里。教练组方面,华村教练明显偏向问责和按规矩办事,但碍于牵连,她只想在内部处罚,并不想公开。
总教练似乎想大事化小,在和稀泥,强调这只是青少年脾气上来的意外,提议道歉和象征性处罚那个志愿者,不想牵连队伍。
榊教练倒是很支持,对我们提出的证据表示了肯定。
而网协派来的那位专员看起来相当焦头烂额,这次国际交流赛事他们压力很大,很怕丑闻扩大,产生不好的影响。”
“而且……”
柳莲二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会议室那位虽然笑容温和,但句句锋利的青年,语气复杂地接道:“虽然我们暂且没有上报警方,但那边却已经派了人过来,态度很强硬。阿栎他……”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
在没有主动报告警方的情况下,即使他们已经向网协提交了申请书,除非万不得已,警方一般不会主动介入。
但是,从他们提交证据到备案还不足一个小时,那位公安的警察却已经和满头大汗的网协负责人一起坐在了会议室里。
这就代表……
幸村精市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此刻看不出一丝痕迹,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嗯,他的母亲是已经牺牲的卧底,且他的监护权目前挂在一位警察名下。”
网协想要将这件事低低放下?那估计有点难度。
“……”
柳莲二与真田弦一郎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严肃与凝重。
虽然通过一年多的相处,他们对秋沢栎的家庭情况有过一些猜测,但当这个猜测真的被证实了之后,一股难言的情绪还是漫上了心头。
幸村精市微微侧了侧眼,目光沉凝:“这个稍后再说,我们先去和他们好好沟通一下,什么才是真正能‘平息事态’的做法。”
会议室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里面的光景。留着半长发的青年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辩论,拧开了一瓶水。另一个黑发猫眼的青年抬起头:“幸村君。”
幸村精市沉沉应了一声:“诸伏先生。”
来人是有过一二面之缘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朝他笑了笑,他身旁的萩原研二瞬间将视线挪到幸村精市身上,目光若有所思到揶揄。
萩原研二:这就是小阵平说过的那个孩子?
诸伏景光:嗯,就是他。
萩原研二:哇……那阿栎对他产生兴趣也很正常了,长这么好看。
诸伏景光:喂。
他浅浅翻了个白眼,没有再理身旁的同伴,只是再度将目光挪到桌子对面汗流浃背的网协负责人身上,双手交叉:“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公安部门的诸伏景光,我身旁这位是受他的监护人降谷零之托、临时担任代理人的萩原研二,面前这些少年是他们网球部的负责人。”
——“人到齐了,那么,我们现在来商量一下,这件事该怎么解决吧。”
*
另一边。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合宿营,医务室外的蝉鸣愈发声嘶力竭。
医务室里,切原赤也在床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闭目休息的秋沢栎,一会儿又紧张兮兮地盯着门口方向。
“行了,别转了,赤也。”
在某海带脑袋cos旋转的大风扇第不知道几回之后,秋沢栎勉强抬起眼睛,无奈地说:“我这边不需要担心,你回去休息吧。”
“那不行!”切原赤也立刻蹦了起来,义正言辞地反驳他:“我得在这里守着,你现在浑身都是伤,万一有人来偷袭怎么办?!”
他家小伙伴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万一他回去休息了犯人重返案发现场了怎么办!
“不要把我说得像易碎的玻璃一样。”
秋沢栎面无表情:“就算是现在这样,我也能打十个你……况且,这里是少年漫,不是推理番,哪会有人来袭击我。”
真伤到了他的人现在正在会议室里呆着呢。
切原赤也摆了摆手,一脸严肃:“不行!我可是答应过真田副部长和柳前辈,要寸——步不离地看着你的!”
秋沢栎:“……”
唉,好沉重的责任。
“好的,小保安。”秋沢栎撑着身体,将自己往后面挪了一挪,靠在墙上:“那能麻烦你去自动贩卖机那帮我买瓶牛奶吗?”
“噢!这个没问题!”
突然接到任务的切原赤也保安原地弹射起步,立刻冲向门口,边跑边还不忘保证:“我很快回来!对了,你要香草味的还是草莓的?”
“都要。”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全都要。
切原赤也噔噔噔噔地跑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记轻轻地带上门。
看着门关上,秋沢栎才放任自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刚刚在切原赤也面前为了装模作样而没发出的、压抑的抽气。
因为对疼痛的忍受阈值要比常人低一些,所以此刻从楼梯翻滚下来的那种钝痛十分清晰地敲在神经上,膝盖和手臂上的擦伤也在隐隐作痛。
他靠在墙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这点皮肉之苦换不来划算的成果,那可是亏麻了。
就在他对着雪白的天花板呲牙咧嘴时,医务室的门却被极轻地推开了。
听见了轻轻的声响,秋沢栎还以为是跑出去的切原赤也回来了,随口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没带钱还是没找到自动贩卖机的位……”
然而,他未尽的话音在看清门口身影的瞬间戛然而止。
是幸村精市。
他静静地站在门边,并没有急匆匆地走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他,没有说话,神情也看不分明。
门廊的灯光在他身后铺开一小片柔和的逆光,勾勒出他略显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形。而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里,此刻正沉淀着一种秋沢栎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平静。
时间仿佛在目光相触的瞬间凝固了,空气也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来了。
在对视的那刹,秋沢栎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垂下了眼睛,敛去了所有可能流露出真实情绪的目光,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在计划开始之前,他就知道绝对绝对瞒不过幸村精市,便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这份他自找的怒火。
无论接下来是愤怒的斥责、严厉的问责、还是失望的长谈,他都有足够的冷静去面对。这本就是他计算好的结果,也做好了承担相应反馈的心理准备。
只要幸村精市说出口,他就愿意承担一切这件事带来的后果。
然而,随着脚步声悄无声息地靠近床边,那预期的狂风骤雨却并未降临。
反而一股熟悉的、带着微微凉意却令人心安的气息笼罩了他。
不是质问,不是斥责,而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一个结实的、温暖的拥抱。
幸村精市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肩背,避开他后背受伤的部位,轻柔而坚定地将他拥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温热的呼吸急促地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
“欸……?”
瞬间,秋沢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了抗拒,忘了身上的疼痛,一种巨大的、完全超出预期的惊愕充斥着他。
欸……?
为什么……?
他预想过无数可能性,提前计算了很多种幸村精市得知真相之后可能会产生的反应——但唯独这一个举动,远超他的计算之外。
那一双灰蓝色的眼因为茫然而瞪得圆溜溜的,愕然的神色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脸上。
“精市……?”
幸村精市没有回应他,但紧接着,却有一滴冰凉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液体,准确无误地砸落在他的颈窝,洇进病号服领口的一小片布料里。
这一点湿润像滚烫的烙印,烫得他全身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
那是什么……?
眼泪……?
是……因为我?
少年所有的准备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融解、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惶恐和心脏被无形巨力攫住的窒息感。
“阿栎。”
幸村精市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不再是记忆中任何时候的温和、从容或清越,而是带着点喑哑与哽咽的尾音:“你吓死我了。”
他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没有提及这件事的任何一个音节——但是仅仅这一个拥抱,一切就足够了。
“精市……”
秋沢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你别、别这样,我、我……”
他想说“我没事”,想说“这点伤不算什么”,甚至想解释“没关系这样可以达成我的目的”之类的话,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全部都被那温热的眼泪灼烧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愤怒。
只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脆弱,还有那份几乎将他淹没的、沉重到无法喘息的担忧与爱意。
“……我没关系的。”
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笨拙地像是刚开始学习走路的孩子,无措地伸出手:“真的没关系,你看,没什么问题的。”
闻言,幸村精市稍稍放松了一点怀抱,抬起头,眼睛因为方才水汽的浸润显得格外明亮,声音也带着不稳定的气息:“你真的吓死我了……还好没事……”
这下子,秋沢栎是真的彻底愣住了。
他浑身僵硬地呆在幸村精市的怀抱里,大脑一片空白。他长这么大,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手足无措”和“语无伦次”。
“那个……我……”
幸村精市再度将头低下去,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脖颈,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很痛吧?抱歉,我来晚了。”
“……不。”
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和鼻腔,喉咙堵得要命,所有的狡辩和自以为是都土崩瓦解。
有什么比亲眼看到因自己而起的、放在心尖上的人的眼泪更让人痛苦和无措的吗?
最起码对他来说没有。
所以,在这巨大的冲击下,他心底那点“物有所值”的小火苗被愧疚的冰水彻底浇灭。
秋沢栎狼狈地闭了闭眼,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前所未有的慌乱:“对、对不起……我……这次是我莽撞了……”
他低下了头。
他第一次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低头,笨拙地、真心实意地认错。
“……对不起,这次是我考虑不全。”
少年顿了顿,声音闷闷地,“抱歉,让你难过成这样……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他终于主动承认了。
不是承认方法错误,而是承认让重要的人为他如此担惊受怕,是他的错。
——而幸村精市,也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蓝紫发的少年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微微一松,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微光,但面上依然维持着温和平静。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依旧萦绕着挥散不去的担忧和心疼:“我不会罚你的,阿栎,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养好伤。”
见状,秋沢栎更愧疚了,低下头,呐呐道:“可是……”
“没关系的。”幸村精市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侧脸,轻声道:“我想要看见你健健康康的,只是这样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无论是什么,都要等你伤好了再说。”
“我很心疼。”
秋沢栎:“……”
我真该死啊。
半夜想起来这件事都得给自己两巴掌。
看着少年几乎要埋进被子里的脑袋,幸村精市眼里飞速掠过一丝笑意。
他今天的目的基本上已经达成了。
是的,他就是故意的。
在接到真田弦一郎电话、得知了秋沢栎从楼梯上跌下去的时候,幸村精市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秋沢栎身手敏锐,反应能力更强,会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的可能性极小,再加上他前脚刚叮嘱过他,后脚就出了事——这很难不说一句有什么隐情。
他几乎是立刻理解了秋沢栎的想法——以最小的伤害换取最大的利益,将自己的安危也作为筹码押注在棋盘上,牺牲自己,在可控范围内顺利解决这件事。
只是一点皮肉之苦而已,通过伤害自己来达到目的,在他的想法中,这就是最优解。
而同时,他也清楚秋沢栎不会轻易地改变自己的想法。
幸村精市太清楚自家爱人的毛病了,也知道他绝对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一切的道歉低头都是权宜之计,无论是沟通、说教、惩罚……在他面前都没有任何的用处。
要让他真正理解生命的珍贵不仅仅在于能达成什么目的,更在于对在乎你的人来说,你本身就是那个最大的、无法替代的目的,这是一时的话疗与沟通无法做到的。
所以幸村精市果断的更改了策略。
要一个走在极端路上的人回头需要什么?
需要他最重要的东西。
于是,他将自己算了进去。
他要把秋沢栎的伤痕和自己的眼泪钉在一起,要这个少年无论过了多久,都记得今夜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滚烫的感觉。
这样,无论过了多久,即使再遇到这种情况,秋沢栎也会下意识地思考:如果真的将自己作为棋子放入棋盘中时,万一受伤了,他最重要的人会不会觉得担心和难过?
这是一条明晃晃的束缚。
被做局的秋沢栎还在低下头全身心的沉浸在自己的愧疚里,丝毫没察觉到幸村精市摸他脑袋像撸猫一样,只是一味的愧疚。
我真该死啊我真该死啊我真该死啊……
幸村精市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揉了揉他的脸,故作不经意地说道:“阿栎要好好养伤,全国大赛时,我还想和你一起站上赛场呢。”
秋沢栎蔫蔫地:“我没事啦我真的没……好吧,我会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养伤的。”
幸村精市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如果我有一个请求的话,阿栎会答应我吗?”
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跳进坑里的秋沢栎将自己埋进他的怀抱里,闷声道:“都答应,说什么都答应。”
“是吗……我已经拜托了莲二监管你这段时间的甜食摄入了。”幸村精市一本正经地忽悠人:“刚刚我问过医生了,他说摄入甜食过多会影响伤口恢复……阿栎,你会拒绝我吗?”
秋沢栎积极地应声:“当然不会,不就是……等等???”
控制什么????
不要控制他的快来源泉啊?!
他根本没法想象喝咖啡不加六块方糖一顿不吃三支雪糕是什么感觉!!!!
他猛得坐直身,牵动了伤口发出了痛苦的嘶声,但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如精神上的绝望:“我、我……”我可以拒绝吗?
“嗯?”
幸村精市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微微歪了头,那双漂亮得惊人的、还蒙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紫色眼睛就这样对上了他的视线,那无声的控诉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有力量。
于是,秋沢栎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在接触到那双湿润澄澈、清晰地映现着自己狼狈身影的眼眸时,瞬间噎了回去。
那个,算了,毕竟是他理亏在先……
秋沢栎挫败地垂下头,嘴唇因为想反驳却不敢,只能可怜兮兮地抿紧。
看着他这幅像被扣掉了所有猫罐头一样蔫蔫的模样,幸村精市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动摇的心疼,几乎要将那刚升起一丝的坚决给拳打脚踢踢飞出去八百里。
但是不行。
一些必要的惩罚还是要有的,放任自流的心软只会让这人下次更把自己置于险境。
更何况……上次检查,他的血糖值明显已经高出阈值很多了。
忍住,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忍住了,秋沢栎忍了又忍,看他没有丝毫要更改想法的意思,只能发出了认命的声音:“好的……”
这次是真的打碎了牙还要往肚里咽了。
可恶,怎么感觉被做局了?!
第93章 青选集训
次日,白昼的光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之后被切割成一块又一块,映在在医务室的地板上。秋沢栎倚着床头,一口一口地抿着温水。
昨天晚上,(暂时)解决了一切问题的幸村精市并没有立刻返回神奈川,而是在这里陪了他一整晚,直到现在才离开医务室,去和其余教练商讨后续的问题。
这期间,难得没有忘带钱包且终于找到了自动贩卖机的切原赤也刚满脸兴奋地推开门,准备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一次性抱了五瓶不同口味的牛奶回来时,就看见了自家部长那种温柔却严厉的眼神。
切原赤也:“欸?部……”
“嘘。”
彼时秋沢栎刚刚睡下,幸村精市接过他手里的牛奶,压低声音对他说:“辛苦你了,赤也。阿栎刚睡下。
这里有我看着,你先回宿舍休息吧,明天训练记得别迟到。”
“哦,好。”
切原赤也乖乖地点了点头,憋着满肚子的好奇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知道幸村精市出现在这里,就代表这次事情已经解决、或者说,已经有了一个确切的定论了。
想问,但不敢。
好想问,但确实不敢。
好想好想知道怎么处罚的……
切原赤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几分钟,咣咣敲开了他家两个前辈的房门。
柳莲二亦未寝jpg。
但是真田弦一郎准备寝了。
于是切原赤也抱着被揍了一拳的脑袋委委屈屈地回去睡觉了。
……但还是很想知道!
于是,第二天上午,训练结束的铃声刚响过没多久,好奇心终于得到了解答的切原赤也就如同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医务室,一脸兴奋地将手机举到了秋沢栎面前:“阿栎!阿栎你快看!处理结果出来了!”
“哦。”
秋沢栎喝完了水,将水杯放在桌子上,神情没什么变化,语调也懒洋洋的:“橘杏公开道歉,被逐出集训营,以后禁止进入比赛现场。橘桔平作为部长监护不力,口头警告,教练组和网协对志愿者的审查和管理存在漏洞,批评、处罚……应该没了吧。”
国际赛事临近,舆论情况优先,再加上他伤势不严重,橘杏又同样是未成年,网协做多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他估摸着也就这样了。
闻言,切原赤也挥了挥手,义愤填膺:“什么嘛!这点哪够!”
“嗯?”
这下他是真的有点惊讶了,少年眨了眨眼,将手机从切原赤也的手里抽走,一目十行地阅读。
相册第一张是盖着网协和集训营公章的正式文件,措辞严谨,白纸黑字地写明了事件的调查经过和结果,包括橘杏屡次对他口出恶言,最后情绪激动上升至人身攻击之类的公式语言。
第二张是一张字迹略显潦草的道歉书,落款是橘杏的名字。内容无非是“一时冲动”、“深感懊悔”、“诚恳道歉”之类的套话,旁边还掉了几滴眼泪,泅开了一片痕迹……没什么好看的。
处理结果是……
“橘杏严重处分,逐出训练营,公开批评,禁止进入赛场。橘桔平作为部长监管不力,不加以约束甚至纵容……也是严重处分,记入档案并且禁赛?”
切原赤也挥了挥拳,很不满:“啧,真是便宜她了,只是处分和警告,根本不够嘛!”
“这样的结果,精市他们应该也争取了很久吧。”
秋沢栎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说道:“国际赛事临近,事关官方的面子,如果在这个关头出了影响这么恶劣的事,网协绝对有一大部分人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如果真的算来,橘杏是未成年,我的伤势也并不严重。这种情况下,官方一直都倾向于从轻处理。”
“欸……”
切原赤也似懂非懂,稍微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还是带着点不理解:“不过,不动峰其他人居然没事?我还以为会被一起连坐呢……”
“你当他们是什么?帮凶还是同谋?”
柳莲二随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水果沙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橘杏是直接责任人,她被重罚是应该的。其他人没有参与此事,网协也不可能真的无差别处罚整个队伍,那样既不公正,也容易留下更大的话柄。”
真田弦一郎跟在柳身后,面色依旧沉肃,冷酷地发出了一声轻哼:“内部处理,到底还是给网协留了余地。”
显然,他对这个没涉及警方、大事化小的处理方式感到不快。
柳莲二:“这是事实。况且……这也是精市特意要求的。”
“啊?部长的意思?”切原赤也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我还以为……”
依照幸村精市的护短程度,他还以为一定会要求重罚他们呢。
柳莲二微微摇头:“赤也,你想过没有,如果网协真的按照我们的诉求,给予不动峰全队严厉处罚,甚至取消他们的参赛资格,会是什么结果?”
切原赤也茫然:“那他们活该啊!”
“是,他们是活该。”柳莲二声音平稳,“但那样一来,不动峰剩下的队员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立海大仗势欺人,小题大做,毁了他们的全国大赛梦想,这笔账会牢牢地记在我们头上。
“而外界又会怎么看呢?会觉得立海大冷酷无情,睚眦必报,为了一个队员的皮肉伤就彻底毁掉一支队伍。”
切原赤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交涉时,精市特地要求‘罚当其罪’,而非扩大牵连。不动峰其他队员确实不知情,要是强行将他们所有人一并踢出局,不仅师出无名,更会彻底激化矛盾,这对立海大的声誉有害无益。”
柳莲二将沙拉碗放在桌子上,继续解释道:“不过,虽然名义上不动峰其他人没有被官方处罚,但橘杏被驱逐、橘桔平被禁赛,这件事在集训营里已经彻底传开。”
“不动峰的队员因为‘自己人’的错误行为,连累部长受罚禁赛……在这种敏感的气氛下,他们队伍内部真的还能保持和谐一致吗?”
“况且,你觉得,在这件事之后,其他学校的选手看着他们会是什么眼神?”
看,就是那支队伍,出了个故意伤人的志愿者,部长还被处分赶走了、他们队伍管理真混乱啊、跟他们比赛会不会也出意外,如果伤到了他们会不会也被指着鼻子骂……
这种无形的疏离、质疑和背后的议论,像钝刀子割肉,远比直接给他们一个痛快更难受。
柳莲二看了一眼床上的秋沢栎,微微叹了口气。
而且,网协一开始的态度分明是想压下此事,为了保证舆论不泄露,他们必定会袒护橘杏和橘桔平,尽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他们没有想到秋沢栎看似籍籍无名,背后却有那么完善的官方体系做保障,更没有想到此人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背后人山人海。
一个在打击跨国犯罪组织的一线牺牲的母亲、一张三度转换抚养权的孤儿证明、一堆在各种案件上提供过帮助的记录……厚厚一沓证明摆在桌子上时,网协负责人和教练组的脸色瞬间变得红红紫紫,非常耀眼。
如果不是因为阿栎伤势不重,立海大还要继续和网协打交道、不能完全撕破脸面,又顾及到即将到来的国际赛事影响,依照那两位前来的警察的态度,这件事绝不会如此轻拿轻放。
秋沢栎耸了耸肩:“总之,这件事就这样了。”
对于这个结果,他也谈不上满意不满意,只是原先的目的达到了——存在的隐患被彻底拔除,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了代价,至于其他的,他其实并不是很关心。
*
幸村精市陪了他一天一夜,在下午时才在秋沢栎不舍地催促下离开集训营返回神奈川。毕竟作为部长,在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都不在的时候,他肩上的责任还是蛮重的。
在这里停留越久,他回去需要处理的事就越多。
临走前,他揉了揉秋沢栎的头发,温声道:“好好养伤,要听莲二的安排,注意忌口,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秋沢栎:“……”
感觉人生突然失去了重要的色彩。
柳莲二:“……”
其实他对此人会不会听话抱有一定怀疑。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秋沢栎居然真的没有“阴奉阳违”,而是老老实实地履行承诺,一点漏洞也没钻。
柳莲二:不太对劲,有点不符合数据。
阿栎是这么听话的一个人吗?不对吧,如果真的是,他也不会打败切原赤也和其他人,稳坐“立海大网球部最难搞的人”之首啊。
幸村精市在和他通电话时听说了这件事,立刻笑出了声,为秋沢栎正名:“莲二,他其实是一个……嗯……很守规矩的人。”
柳莲二:真的吗?
翻栏杆翻墙赛前仪式吃进肚子压分押题帮切原赤也做作业帮切原赤也偷渡游戏机帮切原赤也看老师帮切原赤也临时抱佛脚前脚好的是的没问题后脚你是什么东西……这也是规矩吗?
幸村精市面不改色:是的。
守规矩,但守谁的规矩,守什么规矩你别管。
秋沢栎打了个喷嚏:阿嚏!
谁在骂我?
他懒洋洋地瘫在床上,发出无聊的声音。幸村精市一走,他觉得世界都黯淡了起来。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幸村精市走的时候把他和切原赤也的游戏机全部——全部都带走了。
二人敢怒不敢言。
在宿舍修养了两天,医生再度来确认他的情况,确认他的皮外伤完全不影响活动之后,秋沢栎终于结束了连饭都被端进房间里的日子。
秋沢栎:哈哈,没想到居然有一天我也会想念打球。
然而,当他高高兴兴地拿着球拍,准备去球场恢复训练时,却发现训练场的气氛有点……诡异?
他环视了一圈练习场地,发现青学的人大多愁眉不展,似乎有什么难题困住了他们,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地像养鸡圈。
反倒是唯一的一个独苗千石清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站在一旁热身。
少年将目光锁定在一旁的柳莲二身上:“柳前辈,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这么乱?”
柳莲二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东西,头也不抬地解释道:“估计要换教练了,他们有些不适应。”
秋沢栎:?
他记得龙崎教练是总教练吧。
少年立刻站直,声音不高但难掩惊恐:“你们这么厉害?连总教练都给弄辞职了?”
他语气里的认真和肃然起敬让旁边正在放松拉伸的切原赤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柳莲二无奈地放下笔记本:“不是,是龙崎教练自己身体不适,请假离开了集训营。”
秋沢栎“奥”了一声:“怪不得。”
离开的是他们青学的教练,怪不得他们这么乱。
他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手臂,问道:“那现在呢?训练怎么办?自主练习?”
柳莲二点点头:“嗯,这两天我调整了一下你的训练菜单。以及,赤也,你的菜单也有微调。”
他再度掀开笔记本,从中抽出两张纸分别递到了两个后辈面前。
秋沢栎翻看了一眼,张了张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青学的大石秀一郎一脸忧心忡忡地走了过来,对着柳莲二说道:“柳君,虽然教练不在,但我们绝对不能因此松懈。作为同组的成员,现在更应该团结起来,互相督促,才能不辜负这次集训的机会!”
他这番话本意是好的,充满了责任感和集体荣誉感,然而,话音刚落,立海大三人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切原赤也心直口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哈?你不能因为你自己觉得松懈了,就觉得所有人都会松懈吧?”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说道:“教练不在就不训练了吗?这是什么道理?”
立海大一直都没有教练啊,他们也没见哪个人偷懒不干活啊。
柳莲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切原赤也的脑袋瓜:“赤也,注意礼貌。”
切原赤也“嗷”了一声,委屈地瘪瘪嘴,但没再吭声。
柳莲二歉意地朝他点点头:“抱歉,大石君,但我们立海大有自己的一套训练标准,请放心,我们不会松懈的。”
大石秀一郎被切原赤也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慌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这种没有教练指导的情况下,我们更应该组织起来,一起训练,互相帮助,避免盲目练习或者效率低下……”
切原赤也还想说什么,但被柳莲二及时地截住了,他不想多浪费口舌,也不准备在这个时候和青学的人产生冲突。
但他拦住了一个,没拦住另一个。
“一起训练?”
一个清冷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插了进来,语气凉凉:“和你们一起训练什么啊?让我们立海大向下兼容你们的训练强度吗?”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大石秀一郎脸色变了一下:“秋沢君,你……”
秋沢栎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扎心道:“停。如果你们青学的人没了个教练就像没断奶的娃娃一样寸步难行、不知所措、连怎么自主加压训练都搞不清,那恕我直言,你们还是趁早回家玩过家家比较合适。
“我们要是等你们商量好计划,找到‘组织’再开始训练,那黄花菜都凉了。”
空气瞬间凝滞。
柳莲二捏了捏眉心,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切原赤也默不作声地往他背后躲了躲,小声道:“前辈,你有没有觉得……”
柳莲二:“……如果你说阿栎的攻击力最近是不是有点强了,那确实。”
幸村精市不在身边,秋沢栎几乎是连演都懒得演了,彻底放飞了自我。
再加上此人最近严格控制甜食摄入,心情指数持续走低,对青学这种本来就看不顺眼、现在还撞枪口上的人,那真是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其攻击性强到连切原赤也都显得眉清目秀了起来。
这边的冲突自然没瞒过其他人的眼睛,青学的其他人也在逐渐靠近过来,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
独苗苗千石清纯站在外围耸了耸肩,添油加醋:“我也是这么觉得啦,大家自己训练自己的就好了不是吗?”
他一开始就想说,也不想和他们一起训练,不过青学人多势众,他孤苦伶仃,自己一个人不太敢。
但前有秋沢栎大胆开团,他这就立马跟上,绝对不背刺友方!
海堂薰:“嘶……”
桃城武面色极其难看,原本他就因为不动峰的事这两天心情不怎么样,现在当事人之一说话还这么嚣张:“我说,你们别太过分了。”
秋沢栎站直身子,双手插兜,气势全开:“过分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吗?还是你们觉得你们的训练任务不比立海大轻松?
如果是这样,那这是我的训练菜单,你们要能跟我做完,我立马道歉。”
立海大的训练任务是全国所有学校中最重的,而秋沢栎在其中又是顶尖中的顶尖的那个,他们自然没法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完成。
大石秀一郎被秋沢栎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秋沢栎:“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青学……”
——“谁说你们没有教练了?”
一个沉稳清越的声音从训练场门口传来,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挺拔、表情严肃冷峻的少年站在那里。
正是刚从德国治疗归来不久的青学部长——手冢国光。
大石秀一郎眼睛一亮,惊喜道:“手冢!”
青学的其他人也纷纷围了过去:“部长!”
“手冢部长你回来了!”
“手冢!!”
手冢国光对着自己的队友们微微颔首,而后目光随即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双手插兜、脸色冷然的秋沢栎身上。
秋沢栎也眯起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手冢国光稳步走到场地中央,声音清晰地宣布:“从今天起,由我暂时接替龙崎教练,负责龙崎组的训练指导工作。”
他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秋沢栎。
一个同辈的人当教练?这靠谱吗?
千石清纯觉得不靠谱,千石清纯偷偷摸摸打量了一下这位大C。
果不其然,大C勇敢开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呵,教练组是找不到会喘气的正经教练了吗?让一个同辈的、平级的选手来指导我们?真是天大的笑话。”
切原赤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家小伙伴现在已经杀疯了吗??
柳莲二闭上了原本就没睁开的眼。
还好弦一郎没在这组……
手冢国光面对秋沢栎的挑衅,他面色丝毫未变,只是平静地反问:“有何不可?据我所知,幸村君在立海大网球部,同样承担着指导职责,他难道不是你们实质上的教练吗?”
“……”
这句话一出,原本想阻拦的柳莲二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一步,切原赤也的眼神也骤然狠厉了起来,他想说什么,但被身前的前辈拦住了。
“赤也,交给阿栎。”
柳莲二的声音冷得像冰:“手冢国光既然敢说这种话,想必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立海大全员幸村邪教,普通的打嘴仗或许还牵动不了他们的情绪,但涉及到幸村精市——
果然,秋沢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手冢国光这句话,不仅是在反驳他,更隐隐有将幸村精市也拉下水的意味。
“手冢国光。”
秋沢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既然你这么说,想必是对自己的实力和执教水平很有自信了?”
他向前一步,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审视。
“那就别废话,来比一场吧。”
“让我看看,你到底够不够格站在这里,对我们指手画脚。”
第94章 青选集训
——“那就来比一场吧,手冢国光。”
秋沢栎带着冰碴子的话咣当一声砸在训练场的地板上,瞬间激起一片死寂。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手冢国光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因为龙崎组青学的人占了大多半,所以原本就身为青学部长的他被龙崎教练举荐时,很轻易地就通过了另外两个教练的审核。
但同时,又因为队伍里不只有青学的人,他在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了队伍里会有“刺头”的存在,并做好了用实力证明自己的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队里最刺头的不是看着叛逆桀骜不驯的切原赤也,而是一脸冷淡看起来不惹事实际上说话句句戳人肺管子的秋沢栎。
但即使是这样……
手冢国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毫无退缩与回避的意思,语气平稳:“既然你质疑我的资格,那就用网球来证明。”
千石清纯:“哇——”
要比赛了欸!有热闹看了欸!
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见血流成河!!!
“什么热闹?”
这时,一道带着浓厚关西腔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千石清纯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去,是华村教练组的忍足侑士。
“你们怎么来了?”
柳莲二抱着胳膊站在铁丝网外面,怀里抱着自己的宝贝笔记本,目光落到默不作声的真田弦一郎身上:“今天不训练吗?”
真田弦一郎轻咳一声,作为三好学生的他显然对首次逃训有些不大适应:“两个教练去开会了,留下我们做自主练习,找球场的时候意外看见你们聚在这里准备比赛……”
柳莲二了然地点点头。
全国有名的手冢国光和立海大一个二年级比赛的消息只要有一个人看见,就会一传十十传百,然后像长了翅膀似扑腾扑腾地飞出去。
于是,正在训练的选手们一个接一个纷纷被吸引过来,原本空旷的场地边缘很快围满了人,各种议论声嗡嗡作响。
“手冢部长回来了?还和立海大的秋沢对上了?”
“天啊,七球决胜?有好戏看了。”
“秋沢栎也太嚣张了吧,直接挑战手冢?手冢可是全国有名的选手,要不是因为手伤……”
“听说他现在治好了?不知道实力会怎么样……”
……
忍足侑士和迹部景吾站在真田弦一郎身边,拿到了一个观赏的绝佳好位置。
此刻,看着场内剑拔弩张的气势,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镜,非常不客气地肘了肘身旁的迹部:“小景,你觉得谁会赢?”
迹部景吾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场内气氛迥异的两人,然后将问题抛给了一旁的真田弦一郎:“真田,你觉得呢?”
真田弦一郎抱着手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秋沢栎。”
忍足侑士有些意外地挑眉:“哦?这么有自信?因为是自己的队友吗?”
“不。”
这次是迹部景吾替真田弦一郎回答了,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本大爷同样认为秋沢那小子会赢。”
忍足侑士:“嗯?你也这么觉得?”
“虽然手冢国光是很强,无论是零式发球还是手冢领域,放在任何赛事上都是极其强大的武器……但是,关东大赛的时候和他打,本大爷至少还是把他拖入了抢七。”
说到这里,迹部景吾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忍足,你还记得去年的关东大赛决赛吗?”
去年那个6-4的比分还历历在目。
极其擅长抢七局的他,甚至没有拿到抢七局的入场票,就结束了比赛。
“那小子像个天生的天才,和他比赛的时候,你甚至找不到机会把比赛拖入自己擅长的节奏。”
秋沢栎的旋转、力量、速度……任何维度似乎都没有任何短板,当他的对手以为能靠某种绝技拖垮他时,他可能已经用另一种方式结束了比赛。
忍足侑士显然也想到了去年的比赛,眉毛一挑,心里的天平已经有了决断。
真田弦一郎沉着脸点了点头,无声地表示了赞同。
而在他们闲聊期间,场中比赛已然开始了。
为了节省时间,秋沢栎和手冢国光约定采用了简单的“七球决胜”,谁先拿下四分即为胜利。
当二人约定好规则、决定了发球顺序之后,便各自走向了各自的区域,却在转过身隔着球网对峙的那一刻,场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秋沢栎:“听说你是全国顶尖的选手,手冢国光,希望你是真的有这个实力,而不是被吹嘘出来的。”
手冢国光:“不要大意。”
已读乱回。
“哼……”
第一局是手冢国光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动作一丝不苟地引拍,抛球,挥臂一气呵成,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发球。
然而,在网球离拍的瞬间,那颗黄色的小球却带着强烈的旋转越过球网,轻飘飘地直坠而下,在落地之后,居然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滚出了一段距离。
——零式发球。
无可挑剔地完美开局。
“1-0!”
青学那边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好球!手冢部长!”
“太厉害了!无解的发球!”
“让那小子看看你的厉害!”
场中的秋沢栎握着球拍,看了一眼脚边静止的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零式发球之所以被称为无解,是因为它在落地之后并不会像寻常网球一样弹起,而是贴地滑行一段距离,而在网球比赛的规则中,他是不能在对手的发球落地弹跳之前回击的。
这招固然无敌,可对于旋转的要求极高,对手臂的要求更高。手冢国光虽然说从德国治疗回来了,但是万一打出事了算谁的?
迹部景吾都被骂了,他还能逃得了?
所以说,最讨厌和这些人比赛了。
秋沢栎轻哼一声,走回底线。
这一球是他的发球局。
少年没有选择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最简单、最基础的发球。
那颗黄色的网球像一颗尖锐的炮弹一般原地弹射起步,化为一道残影飞掠过白色的球网,球速快得惊人,落地的角度也极其刁钻。
手冢国光反应极快,脚步立刻移动到预判出的落点挥拍回击——
但这一刻,他的球拍却在接触到球的一瞬间凝滞了,仿佛被奇异的力量扭曲了方向。
这一下,让手冢国光的回球改变了预想好的球路。
“砰!”
“out!1-1!”
裁判的声音响起,大家探头去看,却发现那一球居然落在边界之外,仅仅毫厘之差的位置。
场外瞬间响起一阵惊呼声。
“哇哦!!!好帅!!!”
“这不会是巧合吧……如果不是的话,计算这么精准,是不是有点恐怖了……”
闻言,切原赤也露出了一个得er意的笑:“阿栎还是老样子嘛。”喜欢玩心跳。
是的,秋沢栎的球不仅仅是快,同时带着极其微弱又刁钻的旋转,在脱离球拍至被回击的这一段飞行过程中,进行着的变化极其细微且快速。
即使以手冢国光的精准预判和绝佳控球力,在首次接这种的发球时,也发生了失控,回击的方向出现了细微偏差,造成了回球微妙的出界。
“……”
手冢国光眉峰微拧,立刻明白了对方发球隐藏的玄机。
他不再多说,站回发球线。
依旧是零式发球,干净利落,再次得分。
“2-1!”
秋沢栎看着再次静止在脚边的球,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带着点兴味的弧度:“呵,还挺有意思的招数。”
而后,他抬眼看向手冢国光,“不过……你可以一直用下去吗?对手肘的负担不小吧?”
手冢国光面容冷峻:“赢你,足够了。”
秋沢栎嗤笑一声:“少说点大话吧,输了的话那脸可就啪叽啪叽的疼了。”
说完,他不等手冢国光回复,也没再多言,转身回到场中,再次发球。
这次的球没有太多花俏,是一个很普通的平击球。
秋沢栎:据柳前辈提供的资料,手冢国光的成名技,似乎不止一个吧。
所以……
球越过球网,被手冢国光轻松回击。
那颗小球像栓了绳的玩具,一头握在秋沢栎手里,一头捏在手冢国光手里,摇摇晃晃来来回回一下、两下、三下……却始终没有落地,二人一步踏入了谁也不让谁的拉扯局。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手冢国光移动的步伐越来越小,最后居然完全地钉在了原地。
无论秋沢栎如何击球,那黄色的小球在飞过球网后,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总是以一个诡异的弧线,自动回到手冢国光的手边。
——“是手冢领域!”
青学的助威声瞬间达到高潮。
这个被神化的领域在国中级别几乎就是不可突破的堡垒,也因此,他们一看见这招被拿了出来,就瞬间激动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手冢领域!”
“出现了!是手冢领域!”
“这下秋沢没办法了吧?领域之内,球都会自动回到手冢部长身边!”
千石清纯看着曾经打败过他的对手,眼神一片复杂。手冢国光,这个即使在全国都是很多人仰慕钦佩的对手,实力更是不俗,立海大的二年级即使输了也……呃?
他一转头就看见身旁的柳莲二、切原赤也、真田弦一郎甚至是冰帝的迹部景吾都一脸平静,仿佛没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千石清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哎,切原,你们一点都不紧张吗?那可是手冢领域啊,据说没人能打破的!”
“你们就不怕他输吗?”
切原赤也瞥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紧张什么?拜托,那可是阿栎!阿栎是无所不能的,他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绝对不会输的!”
不是人的秋沢栎:阿嚏!
谁在骂我?
千石清纯摸不着头脑。
柳莲二眯着眼,善意地解释道:“手冢领域确实很强,但并非绝对无解。”
“它的原理是通过操控、改变、预测球的旋转,让球依照预测的轨迹回到自己身边,所以,这一招对控球力的要求极高,也很难破解。”
“但是……阿栎最擅长的,就是解构和破解。”
解构招式,破解难题。
千石清纯似懂非懂地挪回了目光。
场内,正如柳莲二所说,秋沢栎脸上丝毫不见慌张,脚下的步伐轻快灵活,每一次回击都显得不疾不徐,甚至有点气定神闲的意思。
他的球拍挥动幅度不大,手腕的动作也异常稳定,就像在耐心观察着什么。
终于,等又过了两三个来回之后,一双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光芒。
“原来如此……”
少年低语一声,立刻有了对策,手腕在击球的瞬间极其隐蔽地一抖。
于是,那飞向手冢国光的球的旋转便骤然变得诡异而复杂,不再是领域能轻易预测和牵引的轨迹。
手冢国光同样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球的不对劲,他眼神一变,立刻调整脚步,但终究慢了一拍。
“啪!”
网球擦着他的拍框飞了出去。
“2-2!”
场外瞬间安静了下来,青学助威的声音戛然而止,被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取代。
“什么?!”
“领域……被破了?!”
“怎么可能?!”
千石清纯张大了嘴:“我的天!真的破了?!”
他上一句话落地有十分钟吗?手冢国光这个几乎被神化的领域就这样被人拍碎了?
手冢国光不会真的要输了吧?
哇塞,打脸传说!
“稍等。”
在众多不可思议的注视下,秋沢栎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慢条斯理地将长袖运动服的袖子向上挽起,露出了流畅白皙却蕴含着力量感的小臂线条。
和幸村精市一样,这同样也是一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主。
“好了。”
他抬眼,灰蓝色的眼里带着点玩味的探究,目光投向对面的手冢国光:“嗯……刚才那个‘领域’确实挺有意思的,再来试试?”
这姿态,这语气,像是在邀请对方展示另一件有趣的玩具。
手冢国光脸色沉了沉,但仍然没有说什么,只是稳稳站回自己的位置。
“砰!”
“3-2!”
零式发球,依旧无解,手冢国光的比分再次领先。
第六球,发球权再度回到秋沢栎手中。
少年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目光瞥了一眼对面严阵以待的手冢国光,微微一笑。
嗯……刚被挑衅过了的手冢国光,还会不会再用一次手冢领域呢?
就像他解新的数学题时从来不只用一种解题方式一样,破解手冢国光这么有意思的招式时,怎么能只用一种方法呢?
一个普通的平击球被发出,速度不快,相较于之前甚至隐有些放水的嫌疑。
手冢国光眉毛拧了起来,巨大的无形旋涡再次形成,小球被强行牵引向他身边。
即使对手已经明摆着说我要看你的手冢领域之类的话,他还是用了。
他需要速战速决,拿下比赛。
然而,在球脱离他的球拍、跨越过球网之后,对面的秋沢栎却再没有任何试探和前奏。
他后撤一步,身体舒展开来,手臂绷紧,球拍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抽击在刚刚落地弹起的网球上——
“砰!!!”
球拍好似击中的不再是网球,而是一颗炮弹一般,带着尖锐的爆鸣和排山倒海的力量,瞬间挣脱了手冢领域的束缚。
它以一条笔直的、近乎蛮横的轨迹狠狠撞在了手冢国光身后的底线附近,在留下焦黑印记的同时,在深深的坑里冒出了一缕白色的烟雾。
“……”
全场死寂。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看神情淡定、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秋沢栎,又看了看在场地上留下了一块焦黑印记和巨大坑陷的网球,纷纷咽了咽口水。
“那个……我看的是日常番……没错吧?”
“这个杀伤力是怎么回事?感觉一球能把我送去见太奶。”
“不是,你们没人关心又被破解的手冢领域吗?”
“他都能把地板拆了破解手冢领域算什么,难不成手冢国光的骨头比较硬吗?”
“喂!”
……
秋沢栎并没有在意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懒洋洋道:“哎,只要速度和力量足够快、足够强,你那点旋转的牵引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招式吗?”
零式发球虽然他暂时没找到漏洞,但是因为这招对于手臂的伤害极大,全国大赛在即,相信手冢国光但凡有一点分寸都不会再使用了。而其他招式嘛……手冢领域已经没了,剩下的乱七八糟的或许还能玩一玩。
不过总体上说,手冢国光现在能赢的概率比他今晚暗杀掉森鸥外坐上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之位、或者敲掉降谷零的上级的脑袋、给他们安排一大堆工作之类的事还要低。
手冢国光站在原地,看着身后那个深深的球印,握着球拍的手紧了紧,刚才那一球带来的不仅是失分,更是引以为傲的招式被轻易破解之后,心灵上的巨大冲击。
更重要的是……
第七球还没开始发,但这场比赛的结果,所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了。
他的招式尽数被破解,而秋沢栎却好整以暇地活动着肩膀,眼神冰冷又带着无所谓的慵懒,仿佛在说:来,接着玩,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场面对手冢国光极其不利,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青学的人再也忍受不住的站起,一场矛盾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严厉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住手!比赛到此为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终于开完会的华村葵和榊太郎两位教练脸色严肃地快步走进了场地。
华村葵更是毫不客气地站到了球网近前,严厉的目光扫过对峙的两人:“这里是集训营,不是解决私人恩怨的场所,手冢国光,秋沢栎!你们两个立刻停止!”
这及时的打断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了即将失控的气氛,也给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一个不必硬拼到底的台阶。
榊太郎教练抱臂而立,冰冷严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扫了一圈周围的人:“你们的训练做完了吗就聚在一起看热闹,是已经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大家立刻作鸟兽散,附近只留下了龙崎组原本的成员。
“没意思。”
秋沢栎不准备和教练组对着干,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青学纠缠不休,手冢国光又拐了一嘴幸村精市,他也懒得管龙崎组到底会换谁来接手。毕竟如果真的要说的话,确实没几个人有资格有实力能约束得了他。
少年轻哼一声,顶着榊教练和华村教练复杂又欣赏的目光,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拎着自己的球拍下了场。
走到一半,他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又倒退回去,从切原赤也的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高高举在龙崎组其余成员的脸上。
桃城武眼睛一眯,看见了相册里满柜子的奖杯奖牌奖状和锦旗。
“这是由我们部长幸村精市带领拿下的三年的关东大赛冠军、两年的全国大赛冠军。”
秋沢栎好整以暇地歪了歪脑袋,在华村教练阻止他之前,不紧不慢地说完了接下来的话:“在能达到这个成就、或者说能打败我之前,不要拿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来和幸村精市比,好吗?”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碰上他家精市的瓷了。
“当然,如果你们执意要听不懂的话,我也可以打印下来贴你们床头——”
“菜就多练。”
他施施然地走了,留下一地脸被气得绿绿、似乎是菜吃多了的人群。
华村教练深吸一口气:“好大的刺头。”
榊教练倒是很欣赏:“有这样的实力,有个性也是很正常的。”
华村教练:“那现在龙崎组的训练怎么办?教练又怎么办?”
榊教练:“……”
第95章 青选集训
两位教练插手了比赛之后,剑拔弩张的局面终于被控制住。华村葵教练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看了一眼还算配合的秋沢栎,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拦住了。
如果真的要这场比赛继续打下去……谁输谁赢,大家心里都有数。
秋沢栎施施然地下了场,顺便将摆在青学一群人脸上的手机连同相册里的一柜子奖杯奖牌锦旗一起揣进兜里,而场中的手冢国光则是默默地收起了球拍。
虽然他并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赢下比赛,但也并没有显露出多少挫败。
透过薄薄的镜片去看,他的眼神依旧沉稳,甚至还能对走下场来的秋沢栎微微颔首,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比赛从未发生过。
秋沢栎无所谓地耸耸肩,接过柳莲二递过来的水杯:“谢谢前辈。”
而后,他瞥了一眼还在原地、脸色各异的青学众人,没再继续说什么多余的话浪费时间。
眼看风波平静,华村葵看向手冢国光,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那么,手冢君,龙崎组的训练就交由你来负责了。”
这不是商量,而是基于现实的定论。
榊教练在一旁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秋沢栎,很明显是想向他解释一下现状:“关东地区有经验、有时间、有履历并能接手这种高强度训练的教练本就不多,山吹的伴田教练明确表示了拒绝,六角的教练年纪太大,不适合奔波,况且……”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起的立海大三人组,继续说道:“在龙崎教练住院的时候,教练组就已经向幸村君发过了邀请,他婉拒了我们。”
实话说,如果真的找不到人,要一个同辈的国中生来当教练的话,那么立海大的幸村精市无论是实力、经验还是履历都要合适得多。
但可惜,他并没有接受邀请,而是以看顾立海大普通部员的训练为理由拒绝了他们。
所以,目前真的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再加上合宿时间本来就紧迫,一直拖下去的话只会耽搁整组的训练,他们才同意了龙崎教练推荐的手冢国光。
更何况,这支队伍里大半都是青学的球员,手冢国光作为他们的部长,有天然的管理纽带和凝聚力,这点是无法否认的。
手冢国光推了推眼镜:“我明白了,交给我吧。”
他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冲突而退缩,既然从教练那里接下了任务,他就会履行到底。
这边的问题解决了,华村葵又把目光投向了正在翻看笔记本、仿佛事不关己的柳莲二。
立海大那个最大的刺头已经背对了过去,显然不想听她说什么废话,她只能寄希望于内部协调。
“柳君,”华村葵斟酌着开口:“你看……”
她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柳莲二抱着他的笔记本,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华村教练,立海大内部奉行的规则是实力至上,实力强劲的选手,在训练安排和自由度上,自然会获得相应的空间。”
就像去年乃至前年的毛利寿三郎一样,他平时没有比赛时,几乎完全不踏入网球部的大门,更别提训练了。
但就是这样,他们也没有过多干涉,因为他强,他有每次都能在无数精英里拿下正选席位的实力。
所以,如果秋沢栎铁了心要反抗,他压不住也不会压,除非幸村精市亲自到场,否则无论是他还是真田弦一郎,都镇不住分毫。
“况且,这次的事情起因复杂,阿栎的反应并非毫无缘由。”
柳莲二这话说得委婉,但传达的意思很清楚: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秋沢栎原本在部里那可是很老实很听话的,平日里尊重前辈,和大家相处和谐,做事细心又周到,虽然人看着冷淡了一点,但实际上心肠比谁都软,脾气比谁都好。
之所以会有现在这个反应,是因为手冢国光先踩了幸村精市这条不能碰的线,才惹毛了他。
毕竟立海大内部对幸村精市的维护是刻在骨子里的,秋沢栎只是反应最激烈、也是最有能力反应的那个,他又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顺应教练的意思,去拆自家队友的台?
华村葵听懂了潜台词,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柳莲二的话有理有据,而且隐隐指出责任并不全在他们立海大的人身上。
“但是,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不好,柳君。”
这也确实。
柳莲二同样也明白,目前他们人还在集训营里,多少要给教练组一定的面子的,不能太难看。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一旁背对着他们的少年,声音平静地喊了一声:“阿栎。”
秋沢栎自然是懂他什么意思的,他叹了口气,转回身,将手插进兜里:“我知道了。”
“本来也没有想打这一场的。”
其实对他来说无论是谁当教练都一样,到他这种实力层次几乎都已经固定了,不管是靠谱的还是不靠谱的教练都无法带来什么进步或者退步,也影响不了他什么。
如果不是话题突然拐到了幸村精市身上,他压根就没准备打这一场比赛。
“为了保证队伍的一致性,我不会和你对着干,但也希望我们能相安无事,你不要对我的行为指手画脚。”
秋沢栎算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他遵守了力量带来的潜规则的同时,也保留了那点懒得掩饰的傲慢:“说到底,只要我想,就没有人有资格指教我什么。”
他最大的底气,就源自无人可及的实力。
华村教练眼皮跳了跳:这个刺头!
但她也知道,这算是目前最好的局面了。
榊教练一锤定音:“好了,时间紧迫,不要再浪费了。龙崎组所有成员,立刻恢复训练!”
一场风波,就在双方各退一步的微妙平衡下暂时平息,训练终于再度回到了正轨。
*
几天后的晚餐时间,立海大四人围坐在食堂隐秘一角的餐桌旁,各自享用着晚饭。
切原赤也一边与美味的猪排饭奋战,一边瞄着秋沢栎放在桌子中央、此刻开着免提的手机,声音开的不大,刚好够他们四个人听见。
“……是吗?弦一郎和迹部比赛,还被教练抓了个现行?”
幸村精市温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却无端地带着点令人(特指真田弦一郎)胆寒的笑意:“真是太松懈了啊……”
“就是就是。”
秋沢栎手捧一份三明治,吃得脸颊微微鼓起,还不忘喵啊咪啊地告状:“干坏事就算了,还被抓,太松懈了。”
真田弦一郎:……
他环着手里的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用目光表示自己的想法——告什么状?!为什么会有人告状啊?!
一旁的柳莲二不紧不慢地转着手里的杯子,说道:“还用了‘我要去上厕所’的借口……一下子就被拆穿了呢。”
真田弦一郎:柳,你怎么也……
柳莲二微微一笑:看来身为副部长的弦一郎,已经完全忘了部规有一条写得是不能私下比赛这回事了。
切原赤也看着自家前辈温柔的表情,无端地感觉到了一阵寒冷,缩了缩脖子。
电话那头传来幸村精市的一声轻笑:“行了,我知道了,合宿结束之后再说吧。”
啪地一下,将真田弦一郎钉在了即将倒霉的柱子上。
真田弦一郎闭了闭眼,没反驳,他理亏。
“不过,你们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
幸村精市暂时放过了幼驯染,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手机里传来一阵纸页的翻动声:“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正在医院里复健,虽然对外面的事有所耳闻,但并没有心情关注很多。如今亲身经历了一次,倒是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报纸?”真田弦一郎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柳莲二“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水杯,点开了自己的手机:“你是说那个凯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