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晋江文学城)什么都不记得……
这双眼睛透露着不谙世事的纯真,依稀有故人的影子。
岁初恍惚问道:“殷晚澄?”
他疑惑地望过来,否认道:“姐姐认错人了罢。”
细碎的日光从红梅树下照过来,岁初定了定神,总算看清了这人的脸。
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年纪,有着黝黑明亮的眸,嫣红柔软的唇,浑然天成的纯澈,一身红白相间的衣袍显得他身姿清隽,让她想起了荫山冬日枝头挂着雪却开的正盛的红梅。
岁初目不转睛地凝着他,而后又自嘲地笑笑。
殷晚澄的样貌虽也定格在这个年纪,这张脸与殷晚澄也有七八分肖像,细看却又不像了,更不提他身上一丝一毫的灵力也没有。
不是妖,不是神,是个人类。
她大概是魔障了,怎么觉得他是殷晚澄?
护心鳞绕着他转了一圈,岁初方才注意到他怀中抱着的蛋上面。
她觉得眼熟,正要细细端详,他再次小心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忐忑地说:“姐姐,我想挂签文,可我不会写字,能不能帮我写签文?”
岁初回神,皱眉。
方才都没注意他的称呼。
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男子喊姐姐,她多少都是不开心的。
他见她蹙眉,以为是不愿了,从衣袖里摸了半天,摸出三颗糖放在她的掌心:“我请你吃糖。”
岁初低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傻?”
怎么看,他的行为处事都不像个正常男人。
“我不傻。”他用力摇了摇脑袋,认真道,“兄长说,请人帮忙要给报酬,这是报酬。”
“……”果然是个傻子。
她将糖还给他,将写好的签挂到树梢,身侧有人议论:“好一个俊俏的小公子,以前怎么没见过呀?”
“前几日我好像见过他,不对……只是和他长得相像,面前这个公子眉眼更为精致。”
有存了心思的婆婆走上前与他搭话:“小公子多大了?是否婚配?”
岁初抱肩闲闲看他。
这么傻的人估计是与他兄长走散了,眼下被这么多人围着,不知他会怎么做。
眼前适时闪过一些回忆,若是殷晚澄,此刻定会躲在她身侧,告诉她们,他是她的人。
小傻子眉心蹙起,这一蹙竟让她心口一滞。
好像。简直就是殷晚澄的翻版。
她不觉间迈上前正要护他一下,便听他道,“我娶妻了,也有孩子了。”
娶妻了?
岁初伸出的手又收回。
的确,这个年纪的人类男子,大多已娶妻生子。
可涌上来一种隐秘的不舒服的感觉是为何,她何时有这样强烈的嫉妒心,连一个与殷晚澄相似的男人,都听不得他已娶妻生子?
“姐姐,可以帮我吗?”
岁初思绪收回,那婆婆已不甘地走远了,眼前这人饱含期待地望着她,“若姐姐实在不想帮我,那我便找旁人了。”
他转身欲走,护心鳞用爪子勾住了他的衣摆,一人一龙鳞,大眼瞪小眼。
岁初随手又抽了一支签:“你走了,那我不写了。”
小傻子立刻兴高采烈地回到她身边,殷勤地递上笔:“我就知道姐姐这么漂亮,一定会帮我。”
“写什么?”
就当是替殷晚澄积功德了。
“就写,愿我娘子消气,回来和我过日子。”
岁初觉得奇怪:“你娘子不在你身边吗?她去哪了?”
他低着头,将怀里的蛋抱得更紧了些,手指纠结道:“我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便不见她来看我,我觉得是我说错话惹她不高兴了,所以……她就走了。”
真可怜。
“这般狠心抛夫弃子的女子,你竟还挂念着?”傻子好像都是一样的,认准了一个人都不放手了。
到底和殷晚澄是不一样的,殷晚澄哪怕是傻了,她对不起他的话,殷晚澄也会说:“我不喜欢你了。”
“姐姐不也还挂念着自己的夫君吗?”
岁初的笔顿住,小傻子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又道:“姐姐别难过,天下良人多的是,姐姐这么年轻漂亮,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岁初抬眼:“你说什么?你几时看到我难过了?他又怎不是我的良人了?”
“我都听到了,姐姐的夫君故去了,这便不是良人。”他说得煞有介事,“姐姐还有孩子,余生再嫁个良人,一定过的很好。”
岁初都快气笑了,一个傻子,他懂什么?
“你娘子也不要你了,我看你也很年轻,为何不另娶?”她说得刻薄,“兴许她已经嫁了她人,嫌弃你傻。”
“我娘子不会嫌弃我!她只是一时生气,气消了就回来了。”小傻子瞪大了眼睛执拗地反驳她,“我不另娶,我只喜欢我娘子,我们还有孩子。”
岁初暗自发笑,她跟个傻子有什么好说的。
迅速写好签扔给他,她不欲多留,转身的时候身侧的护心鳞拉住她的衣袖将她往后拽。
身后一道声音幽幽传过来:“我好饿……”
她将白龙拎起来,随手一抛走得更快了,走了几步不见他跟上来,冷不防感觉食盒越来越轻,她回头一望,差点气个半死。
那墙头草不知何时将她给殷晚澄做的长寿面扒拉出来,两个龙爪捧着面,屁颠屁颠捧给了小傻子,小傻子摸摸他的脑袋,尾巴还在兴奋地摇来摇去。
这小东西在她身边一千年第一次出门,热情得过度了吧?怕不是小傻子与殷晚澄相像,认错了吧?
那小傻子也不客气,吃得津津有味,她气鼓鼓地走回去,先是瞪了墙头草一眼,再看大半的面已经进了小傻子的肚子里。
岁初皮笑肉不笑地问他:“好吃吧?”
他连连点头,不忘补充一句:“我还有些渴。”
然后便发觉食盒又轻了,护心鳞又捧出了一坛酒。
她干脆把那酒打开了,给小傻子倒了一杯,等他心满意足地吃饱喝足,指着他怀里宝贝着的蛋:“你说,请人帮忙要给予报酬,你吃了我给我夫君做的面,又喝了我的酒,那就把这个蛋送给我。”
她今日就
给殷晚澄加餐。
小傻子一听,彻底呆住了,两只手愈发紧张地护紧了他的蛋,防贼似的惊恐地盯着她:“你是要杀了我们的孩子吗?”
岁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孩子?”
她看向他怀里的蛋:“你的孩子?蛋?”
“我和我娘子的孩子!”
岁初又看了那颗蛋一眼:“你是说,这蛋是你娘子生的蛋?”
也不知道从哪里偷来一颗蛋据为己有,说成自己的孩子。
傻子是不是都有偷蛋的癖好?不过眼前这个比殷晚澄能耐多了,殷晚澄是顺手摸了几颗鹅蛋,倒也没说是自己的孩子,而这个一出手便弄来这么大一颗蛋。
她忍不住笑一声:“原来你孩子,还没出生啊,那正好,我今天就把他带回去煮了吃了。”
“不能吃!”
“我不管,吃了我的面,就得拿这颗蛋给我抵债。”她微微动一下手指,转瞬之间,那颗蛋就已经落到了她手里看了看,“你这孩子是生不出来了。”
一颗“水蛋”,没有父亲,能孵出来才怪了。
就是这蛋怎么这么眼熟……看着怎么那么像,蛇蛋?
“把我孩子还回来……不还的话,我就……”小傻子上前两步,却扑了个空。
没明白他抱的那么紧的蛋怎么就跑到她怀里去了,又急又恼,最后计从心来,一把攥住了护心鳞,“我就不还你这个了!”
“送你了。”
依她对护心鳞的了解,护心鳞定会自己回来找她,眼下她得回去,趁今日没有过完,重新准备一份面。
至于这小傻子,让他急一会吧。
她三两步就不见了踪影,小傻子在人群里乱窜,急得满头是汗。
日光渐移,已是黄昏。
树影筛落一地破碎的霞光,傍晚的风轻轻吹过,将他身上渗出的薄汗吹得冰凉。
他微微顿住,脚步沉重,视线开始涣散,随后身躯一晃,护心鳞慌乱地想要接住他,一双有力的臂膀抢先接住了他。
少年长臂一抻,看着他愈发迷蒙的眼,道:“每天只清醒几个时辰,一个没看住就要乱跑。”
他揪住少年的衣襟,强撑着说:“长衍哥哥……孩子被抢了……孩子没了……”
声音里透露出浓浓的困倦和无措。
玄长衍挑挑眉,正想说光天化日之下,不劫财劫色,却对一颗蛋心怀不轨,不得不说脑子也不怎么正常。
但好歹这人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他心里正发笑,抬头见小傻子急得快要哭出来,到底还是安慰了几句:“嗯,哥哥会给你抢回来,你安心休息。”
没办法,谁那蛋是他的命根子,抢不回来,那就去找个一样的。
得了玄长衍的允诺,他才慢慢阖上眼睛,低声念了句:“娘子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她了……”
玄长衍背着他往来时的路走,听着他的呼吸声,知晓他已经睡了,才将心头的不满说出来。
“好容易才替你找回一缕魂魄,什么也不记得倒也罢了,偏偏只记得那蛇妖了。”
“也罢,至少有些事还是记得的,否则我都要觉得找回来的不是你了。”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些:“殷叔叔,你什么才能恢复,而后回来呢……”
一直绕在他们身边的护心鳞似是察觉到殷晚澄魂魄不稳,趴到他面前,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脸,见自家主人没反应,又绕到玄长衍面前扒拉着他的袖子,不安地望着他。
玄长衍自然是认识护心鳞的,疑惑道,“你不是跟着蛇妖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玄长衍思忖片刻,眉心微蹙,“难不成,他们见过了?”
第72章 第72章(晋江文学城)殷晚澄,是你……
玄长衍回到住处,将殷晚澄安置在床榻,熟睡的人眉心却怎么也抹不开,呼吸略显急促,两手不住地往旁边摸索着什么。
翻动之间,红梅坠子从他的脖颈露出。
一向闹腾的护心鳞像个鹌鹑似的静静蹲在他身旁,担忧地绕来绕去,一个旋身就要扎进他的胸口变回他的一部分,被玄长衍扯住了尾巴。
“他没事,眼下还不是你回去的时候。”
只是找不着他的宝贝蛋,睡也睡不踏实。否则,他们哪能让他整天抱着个不知其父的蛋跑来跑去。
“你快随蛇妖回去吧。”
玄长衍抬眼向护心鳞看去,对上的就是他眼中受伤的情绪。
跟了岁初近千年了,她说不要他就不要了,她怎么不想想,他随了主人的性子,一身傲骨,宁折不弯,是那种随便对别人献殷勤的鳞吗?
他赖在这不走了。
“你脾气几时这样大了?既然不回去,那就变作那颗蛋吧,这样,他也能睡得踏实点。”
护心鳞一听,又看了一眼殷晚澄,想着这岂不是要被他主人抱在怀里?
他迟疑地在榻上扭来扭去,玄长衍一眼看破他的扭捏:“不愿意就回去,你自己选。”
不多时,殷晚澄将脸埋入蛋里,呼吸渐缓,总算安心地睡下了。
玄长衍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金珠,放在他的枕侧,从金珠里流出的微光缓缓流入红梅坠子。
他转身离去时,听到殷晚澄含糊不清地念了一声“阿初……”
玄长衍震惊地望着他,重新走到他的床边,问道:“你说什么?”
他自然不会回应,将蛋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辛烨自他回来便忍了一肚子火,见玄长衍关好房门,忍着怒意道:“长衍,你简直胡闹!”
山上来来往往进贡香火的人或妖数也数不清,殷晚澄心思不全,万一出事岂是非同小可?
玄长衍不想和他吵:“不让我胡闹我也闹了。”
辛烨道:“我与你说过很多次,上神如今的状态极其不稳定,谁也认不得,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你以为这就是他期望的了?一直藏在这院子里见不得光,什么都不要他做,做个呆呆傻傻的废物便好了。”玄长衍被说得烦了,不客气地回怼,“按照你的方式藏了几百年了,你看他,可有一丁点向好的迹象?”
他又不蠢。
“还有,改改你的称呼,他此后仅仅是他自己,不是殷上神,他不欠仙界什么,也不欠任何人。”
辛烨不依不饶:“那你将他带出去让他乱跑就是你的方式了?”
羲缘一个头两个大,忙站到两人中间将两人分开:“两个祖宗啊,大家都是为了澄澄好,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
两人不听他的,依旧唇枪舌剑。
羲缘两手一挥:“再吵,我就把澄澄交给小友了。”
两人异口同声:“不行!”
在这事上,两人意见出奇一致。
千年前,蛊毒进入殷晚澄神识,神魂与无妄同归于尽,彻底消散,当日岁初只身闯入仙界逼问天帝讨要招魂幡,一众仙卿联名请命,天帝只觉颜面无光,不得已交出了招魂幡,但还是治了岁初的大不敬之罪,将其关去了天牢反思。
然而还是太迟了,殷晚澄的神魂已随风逝去,又被雨淋得无声无息,哪怕就是讨到了招魂幡,也聚不起殷晚澄丝毫魂魄。
玄长衍不甘心地去忘川走了一遭,亦没有找到他。
岁初从天牢出来时,平静地听完全部,看了一眼白龙山,道:“若真救不了,那便当他死了吧。”
辛烨禀着殷晚澄的遗愿不时去荫山看她,岁初讽刺道:“你说,殷晚澄捡了你,捡了游鱼,捡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偏偏把我丢了呢?”
他给不了岁初答案,只说:“上神有自己的考量。”
岁初道:“考量就是,仙与妖不同路。”
她语气淡淡:“你往后不必来了,我曾经告诉过殷晚澄,他若是死了,我会把他忘了,你不时来看我,我总会想起他。”
此后,岁初便对他们的登门造访闭门不见,连玄长衍诞辰也只是带了礼物不曾现身。
虽是不再来往,但妖界还时不时传来她的动向,今日说她去人间喝了花酒,好不快活,明日往荫山抬了几个小妖,日夜笙歌。辛烨质问过一句,岁初道:“我还年轻,你不能让我替他守一辈子寡吧?”
每每想到岁初说这话的神态,辛烨总会替殷晚澄不值,那些人怎可与他的上神相提并论?
但她说的不错,上神已不在,且是殷晚澄放她自由,他没资格要求岁初一直等着上神。
“不必了。”想到这里,辛烨不免握紧了拳头,对羲缘道,“她既然已与旁人诞下蛇蛋,自然与上神没了缘分,上神如今是什么情形,已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说到蛇蛋,他眼中划过一抹怜惜。
岁初不知,一切尘埃落定,羲缘整理姻缘书时,抬头一望,红鸾树上纷飞的红绸让他稍愣。
那截红绸上,写的是殷晚澄与岁初的名字。
昔日殷晚澄亲手将红绸交给他,让他挂到仙界的红鸾树上去。
双生契虽然已经断掉,可在红绸上写下的名字,不仅与姻缘相连,命理也联系到了一起,若是缘分散了,红绸上的名字也会消去。
然而红绸上的名字仍旧清晰。
羲缘将红绸取下,激动地差点哭出声来。
殷晚澄在写这条红绸的时候,为了保住两人的联系不断,偷偷注入了一缕神魂。
离他身死已过去两百年,上面的痕迹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了,它还能留在这里,表明殷晚澄对尘世还有一份无法割舍的眷念。
他将此事告知了玄长衍和辛烨。
玄长衍当即翻阅了龙族的来历,指明了一条方向:“龙是在人类的祈望中诞生的灵物,若将他的神魂供奉在香火之下,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辛烨道:“我们去白龙山,替上神建一座宗祠。”
在一个春日,他们来到了白龙山。
那一日,原本凋零的红梅树突然绽放,一瓣一瓣红梅飘进红绸,原本淡到不可见的神魂变得清晰可见。
有了神魂,但他的身躯已化为了青山,他们便以这红绸为身,重新替他化了一副人身用以寄放他的魂魄,唯恐被人察觉,用了法宝遮住了红绸原身的仙力。
可这几人不善丹青,一次一次细细描摹改进,直到今日,才总算将他的脸画得有八分相像。
尽是如此,他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直到有一年,岁初将一颗蛇蛋埋在了白龙山。
他们一直在忙着救治殷晚澄,许久没有关心岁初的近况了,玄长衍没有忍住,上前问道,“这是我殷叔叔的子嗣吗?”
然而岁初的回答却是:“不是他的。”
想来也是,若是殷晚澄的子嗣,也不会经这么多年才诞下。
玄长衍没有继续追问,回头将此事添油加醋地说给了沉睡中的殷晚澄。
“她都有孩子了,不过仍然改不了蛇的天性,她将那孩子扔了,你若是真有孩子的话……怕是要与你幼时一样,爹不疼娘不爱,孤孤单单的长大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成想,次日殷晚澄不见了。
他们翻遍了整个山头,找到他的时候,殷晚澄躲在山涧的柴草堆里,旁边是新翻开的泥土,怀中死死抱着一颗脏兮兮的蛇蛋。
他赤着的脚流着血,浑身脏的不像话,头发乱了,原本干净整洁的衣服上也尽是脏污,眼神空茫涣散,嘴里不断念叨着:“爹来带你回家了,爹不会让你一个人……”
醒过来的殷晚澄不记得过去,不记得自己是谁,许是因为以红绸寄身有了牵绊,他总是说,他有一个娘子。
只是他连她娘子是谁也不记得了。
要不要将殷晚澄醒过来的事告诉岁初,几人再度产生了分歧。最后决定,既然岁初往荫山抬了人,那他们便抬一个与殷晚澄相像的妖过去试探。
但送进去,一提殷晚澄便被岁初扔了出来,岁初评价:“庸脂俗粉。”
众人觉得,她是真的抛却过去了。
殷晚澄清醒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清醒时便抱着那颗蛋晒太阳,不时和那颗蛋说着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辛烨实在看不得殷晚澄将岁初与旁人生下的蛋认成自己的。
“这不是你的孩子。”
话音一落,便见殷晚澄哭了,哭的很伤心。
任凭他们怎么劝,他不听,生怕这几人把他的蛋抢走了,自始至终便认定了,“这是我的孩子,这是我和我娘子的孩子……”
殷晚澄不让他们碰那颗蛋,连睡觉也抱得很紧,他们只好依着他。
为了保住那颗蛋不坏,几人不得不用了些法术,以免一个不小心磕了碎了。
可是,养了这么久的神魂,还是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玄长衍认为,一直将他养在院子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永远会是这副长不大的模样。
是以,今日他刻意带殷晚澄出了门,没想到殷晚澄看上去呆愣愣的,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他原本是不打算让殷晚澄与岁初相见的,只是刚才,殷晚澄喊了岁初的名字。
他见到了护心鳞,认定了岁初今日来过白龙山。
为什么?
他在房间想了许久,才记起。
今日是殷晚澄的生辰。
*
霞光将白龙山晕染成漂亮的橙红色。
来供奉的人群都已渐渐散去了,只有那棵常年不败的红梅树上,一树的签文迎着红梅起舞,泠泠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弹着琴音。
树下是她重新做的那碗面,岁初倚靠着树干,裙摆随风摇曳,双脚悠闲地晃来晃去。
这是她从不归渊带来的红梅,原本是送给殷晚澄的礼物,他死的那一天死死攥着,后来便长成了这棵红梅。
她很少来看他,但她喜欢这棵树,不知为何,她感觉这里是离他最近的地方,坐在这棵树上,可以将整座山头尽收眼底。
她倒了两碗酒,一碗浇到树下,仿佛很多年前两人生辰对饮。
她将树上挂着的签文念给他听,其他的,一句也没说。
一千年过的平淡,近况没什么好提的,是好是坏,他都不会回应她,那便不提。
“愿我娘子消气,回来和我过日子。”
念道这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又想起了那双与他相像的眼睛。
她又看了一眼放在身旁的那颗蛋,她看得清楚,那就是一颗蛇蛋,却没有丝毫妖气。
“你们半妖是不是无法孕育子嗣?”她仰头,也不知在问谁。
那些时日,她与他日夜缠绵,虽说她和殷晚澄没有刻意考虑过此事,直到殷晚澄故去很久后,她诞下一颗蛋。
是一颗无法孵化的蛋。
她是蛇,不与旁的妖族相同。蛇妖一族,储存对方几百年几千年的也不是没有。
以前他傻乎乎的时候,还想着与她生蛋孵小蛇,那时她只当他是戏言,所以生下那颗蛋的时候,她起初想着想随手扔了,后来还是把那颗
蛋埋在了白龙山。
“殷晚澄,是你不行。”她轻飘飘下了结论。
等到暮色褪去,漫天星河,这一天便过去了。
她又孤单地过了一个生辰。
也没有等到小傻子来找他的蛋。
“孩子丢了,也不见得回来找。”
带来的酒与他喝完了,岁初跳下树梢,摇晃一下才站定。
那颗蛋她留在了这树下,小傻子找不找的到与她无关。只是与殷晚澄太像才起了些逗弄的兴趣,她可没有将人家孩子煮了吃的爱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你多少次失约了?”
数不清了。
转身,身后立了一条修长的人影。
醉眼朦胧间,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到一小团白色虚影绕在他的身侧。
岁初认出了那是殷晚澄的护心鳞,她指着护心鳞数落道:“你这没良心的小家伙,白养了你这么久,说不见了就不见了。还知道回来?你别回来了……”
骂的是护心鳞,话语里骂的却是那个丢下她的负心人。
护心鳞觉得自己委屈极了,伸长了脖子与她四目相对。
“还不快过来!”
护心鳞未动,来人犹豫一下,却迈步往前走了过来。月光之下,他只着一件红白相间的寝衣,似是刚刚睡醒,发丝微乱,领口敞开,颈间一簇亮丽的红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
岁初不经意望了一眼,随即瞪大了眼睛。
那是,她送给殷晚澄的红梅。
她骤然变了脸色,凝住面前的人,从头到脚一寸寸打量。
“澄澄?”
来人顿住脚步,他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神像黑夜里的一轮弯月,是独属于故人的温柔。
第73章 第73章(晋江文学城)“竟敢把我忘……
殷晚澄停在岁初几步之外站定,缓缓蹲下身去,将地上的那颗蛋郑重抱进怀中,随后与她稍微拉开一段距离。
“我……”他迟疑着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摇头否认,“我不是澄澄。”
被再次拒绝了。
岁初凝视那朵红梅坠子良久,视线又落到他的影子上。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甚至越来越远。
他抱着蛋逃也似的离开。
春夜的残风潇潇,风卷着红梅花瓣飘落,落到她的发间衣服上,似是有人将她轻柔地抱住了。
倏然,脚步声去而复返,分离的影子重新相融在一起。
岁初凝噎,抬头望向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人。
“这个送你。”
他将一颗橙往她手心一塞,清甜的果香与梅香混在一起。
“为什么送我橙子?”
殷晚澄愧疚道:“陪你的面和酒。”
岁初将橙子捏在手里,掩盖住眼底的失落:“一个橙子便想换我的面和酒了?”
“这不是一般的橙子,我兄长说这不是甜橙成熟的季节,特意从别处替我寻来的,仅此一个,我都舍不得吃呢……”他眼巴巴地望着,作势又要来抢,“你不要……那你还我……”
“送我了,就是我的了。”岁初侧身避开,目光毫不避讳地再度凝着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色暗沉掩去了差异,他与白天相比,好像更像殷晚澄了。
“你既然收了,那我们……就扯平了。”
殷晚澄被她的目光吓到了,又将身子调转回去,慌不择路,迎面却撞入了温软的躯体。
他面色一红,想不通岁初是怎么一瞬间来到他面前了。
他想退开,面前的女子却已从他敞开的领口摸了进去,指尖在他锁骨那里轻微滑动。
酥痒的感觉一下子涌遍全身,他僵在原地不动了。
“你……你想做什么……”他咽了下口水,在她怀里挣扎,“我是有娘子的人!你这是非礼……放开!”
岁初不满意他的抗拒,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说得那么大声,是想让人都听见吗?”
“这里,晚上不会有人来……”
岁初笑笑,不置可否。
“小傻子,你仔细听。”
殷晚澄凝神,他耳力惊人,还真让他听见了不远处树丛中传来的动静,像是有人要过来了。
“有人来了……快放开我……”
面前人没听见似的,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你也是有夫君的人……不能这样!”他察觉到她的手愈发下移,脸色僵硬。
明明看上去是那样漂亮的女子,力气却大的惊人。
“夫君……哼,夫君。”岁初抬头瞥了一眼红梅树,“你不是知道么?我夫君已经故去了。”
岁初亲昵地摸了摸他掩在衣服下的皮肤,甜甜地笑了:“我们这样,像不像在偷.情?”
正说着,嘴便被人捂住了。
“有人……”殷晚澄急的脸上渗出了一层薄汗,黝黑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迷雾,不复原有的明亮。
他忍住微微错乱的呼吸,着急与她遮掩的模样,一眼瞧上去,当真有几分月下与人偷.情的意味,不打都能自招了。
护心鳞是第一次瞧见自己主人被女主人欺负惨了的样子,圆圆的眼眸张得更圆了。只恨自己不能说话,无法告诉主人那动静是岁初自己弄出来的。
岁初瞪过来一眼,他连忙抱紧了那颗蛋,假装看天上的月亮。
哎,今天的月亮真圆。
稀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殷晚澄不敢说话,几乎是贴在了她的身上。他的身子发颤,逐渐堆积的刺激让他神智接近空白,却又在彻底沉入虚无之时,唯恐被人发现的恐慌又将他的神智拉回来。
他卡在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处境,进退两难。
岁初格外无辜地说:“是你主动的,还抱得这么紧。”
殷晚澄将脸微微侧开一寸,眼中的水雾摇摇欲坠,将要落下来了。
“姐姐……别这样……”他示弱地求饶。
她,好像更兴奋了。
岁初原本只将红梅坠子抢过来,才摸进了他的衣领。
等人真撞进怀里了,熟悉的感觉让她克制不住的想要欺负小傻子,小傻子不负她的期望,给出了很多惊喜的反应。
连反应都与他相似……
她仰头望着红梅树。
既然你失约了,那我便当着你的面,抱与你相似的男人,把他当成你,你生不生气?
她对被人骗了,还自觉帮她掩藏的小傻子很满意。
于是她干脆用妖术捏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类,正站在红梅树背后,能够让小傻子看见的地方。
“刚才好像还听到动静,近了怎么没听见了……不会是藏到树后了吧……”
殷晚澄连呼吸都不敢了,脸颊泛红一片,死死的咬住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岁初的手臂。
若是被人发现,说给她的娘子听,娘子更不会回来了。
他今日就不该因为心软而回头。
手臂上传来细密的疼痛,应该是被他抓破了。她低低地笑了声:“我很怀疑,你真的会有孩子吗?你这反应……知道怎么与你娘子生孩子吗?”
岁初眨眨眼睛,诱哄道:“要不要姐姐教教你?”
走神的殷晚澄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别说话……”
一阵风吹起树枝芒草,将他的声音轻轻遮掩。
树后的女人道:“这棵树哪能藏人啊,是你听错了吧?快走吧。”
随后,脚步声渐渐消失,直到再也听不见。
怕被人发现的恐惧消耗掉殷晚澄太多的体力,眼下人走远了,紧绷的身子松懈过来,他大口大口喘息,身体止不住地下滑,岁初抱着他缓缓靠在树干上,才不至于让他一下子狼狈地摔落在地上。
这样一来,他们的姿势愈发暧昧。
殷晚澄只听见一道声音在他头顶缓缓说道:“澄澄,你分明是舍不得我。”
殷晚澄被她的话中的笑意刺激的清醒过来,猛的将她一推,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敞开的领口拉上,空白的脸上终于有些些表情。
他的眼中泪光涟涟:“你坏死了!我讨厌你!”
说完扭头跑开了,走时还不忘从地上将蛋抱进怀里。
护心鳞从地上一跃而起,飞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般地看向岁初。
她似乎被殷晚澄撞懵了,后背抵在树上,面容陷在浓浓的夜色里,一时看不清她的神情。
护心鳞绕到她面前,小心翼翼望进她眼底。
岁初突然笑了两声,含糊不清道:“竟敢把我忘了。”
护心鳞后背一凉。
岁初瞥了他一眼:“还敢背着我娶妻了。”
捡起掉在地上的橙子,三下五除二将橙剥开,塞进了口中。
微甜,似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让她想起了很多年无数个夜里,与这样的甜辗转厮磨。
她就着回忆,一口一口,把橙吃了个干净。
像是把他,一点一点,吃干抹净。
*
殷晚澄不敢有丝毫停顿地往回跑,脸上的泪早已干涸。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衣裳,却根本不能祛除脑中乱七八糟的杂念。
直到跑回院子,他深呼吸几口气,隔壁房间没什么声响,这才蹑手蹑脚地摸回屋子里去。
他为数不多的清醒的记忆只有这个院子。
他有三
个性格迥异的兄长,可对于他不能离开院子这件事意见出奇的一致,对于过去,他们闭口不提。
比如他的娘子,起初他们还想骗他没有娘子和孩子。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忘记了,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有的。
殷晚澄觉得,他们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不能全信。
他们不告诉他,那他就自己把娘子找回来。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每到半夜,他会有短暂的清醒,随后无眠,一直到清晨,复又沉沉睡去。
于是,每个夜晚,他都会偷偷溜出去,绕着白龙山走一走,更多时候,他会去红梅树下坐着。
因为他是在这里找到了他们的孩子,娘子若是回来,也一定会来这里等他。
今日也是如此。
可没想到他被坏女人非礼了一顿,她怎么能说那些话,当他是玩具吗?
他懊恼地点上蜡烛。
昏暖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倚靠在窗台边缘抱肩坐着看向他的少年,殷晚澄不由得后退一步。
“长……长衍哥哥……”
三个兄长里,羲缘与辛烨平日里很忙,很少能看见他们,只有玄长衍看起来无所事事,也是他性情最捉摸不定,前一秒可能还笑嘻嘻地与他说话,下一秒便在其他事情上捉弄他。
也是最需要提防的一个。
玄长衍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望过来。
“这么晚了,澄澄去哪里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殷晚澄却提高了警惕,道:“太晚了,不想打扰哥哥。”
去哪里了,绝对不能说,否则他晚上也会被盯着的,那他就没有偷溜出去的机会了。
“哦,是吗?”玄长衍跳下窗台,向他欺近,“衣裳怎么乱了?”
殷晚澄硬着头皮说谎:“有点热,我自己扯开了。”
“你扯得那么用力,都弄出痕迹来了?”
殷晚澄一愣,玄长衍随手拿了一块镜子,他的锁骨位置,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一片鲜红的印子。
那个坏女人,怎么这样过分!
他气愤不已,继续圆谎:“被蚊虫咬了,就挠了几下。”
“怎么蚊虫不咬我,专咬你了?”
殷晚澄眼神躲闪:“长衍哥哥又不好吃。”
玄长衍又“哦”了一声:“是啊,我不好吃,不如我们澄澄美味,一出门便被咬上了。”
第74章 第74章“休了她,和我在一起。……
“我困了,要睡了,长衍哥哥没事便回去吧。”
殷晚澄率先开口催促。
玄长衍走到门口,殷晚澄刚松了一口气,却见玄长衍突然站定,挑眉看向他。
“这个季节,我记得还没有蚊虫。”
谎言被戳穿,气急败坏地关上门:“我说有就有!有讨厌的蚊虫咬了我!”
玄长衍望着紧闭的房门,又闲庭信步绕到窗台:“可我看澄澄好像哭过了啊,那里来的蚊虫,竟能把你咬哭了?”
“砰”的一声,连窗台也关上了,甚至咔哒一声上了锁。
“哥哥看错了!”
等到窗台上的影子彻底消失,殷晚澄才重新拿起镜子,解开衣领。
他那个时候脑中一团浆糊,根本没有注意道,眼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坏女人不仅在他锁骨上掐出了痕迹,他的胸膛,腰腹上都是……
脑中不合时宜想起她暧昧地在他耳边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在偷.情?”
他“啪”的一下放下镜子。
他绝对不可能和坏女人偷.情,坏女人比不上他娘子的万分之一。殷晚澄决定,这将是他和坏女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就算是见了,他也不与她说一句话。
他悄悄从窗子打开一条缝,正巧看到玄长衍坐在院内闲闲望过来。
方才还想着去沐浴洗干净,眼下他只能带着这身痕迹,忍到明日正午。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明明已经到了入睡的时间,闭上眼就会出现月色下那张漂亮含笑的面容。
等到稍微酝酿了些睡意,半梦半醒间,那张人面不死不休地纠缠到梦里,捆着他,锁着他,在他耳边恶劣地说“玩物而已。”
他蓦地睁开眸子,一颗心跳个不停,却隐隐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失落。
定是因为没有梦到他的娘子才……
他伸手抚了抚胸口,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空荡荡的,一直跟着他的红梅坠子不见了。
想起他逃开的时候,岁初手里握着的那亮红色的一点。
那是他娘子留给他的定情信物。
殷晚澄彻夜不眠。
*
岁初歪在床榻,手里握着那解来的红梅吊坠,说不上来是欢喜多些,还是不忿多些。
外貌可以有所变化,感觉却不会骗人。
反复将小傻子认成殷晚澄,绝不单单是一件两件巧合能解释的清楚的。
晨光熹微时,窗外响起脚步声,岁初猛地坐起身来,随意披了件外衣。
竹青进来的时候,瞧见岁初已经起了身,她捧着药劝道:“山主,你昨日回来,手臂上的伤还未曾处理。”
岁初不在意地一扫而过,经过半夜,昨日被殷晚澄抓出的痕迹已经淡化。
她挥挥手:“不必。”
有些证据,消了也就不好了。
竹青有一瞬的怔然,正要退下,方听岁初在身后不急不慢道:“竹青,你说,我待殷晚澄如何?”
鲜少听岁初谈及这个名字了,竹青哽了一哽:“山主待上神自然是极好的。”
岁初追问:“极好的话,那就是不欠他什么吧?”
“山主不欠上神。”
自从道魁蔺盈盈死后,昔日四山盟友不复存在,很多曾与道魁蔺盈盈交好的妖怪得知岁初和殷晚澄的关系,产生了攀附的念头。
岁初烦不胜烦,加上故人三番四次在她面前提起已逝的殷晚澄,干脆让竹青在外给她传了个寻欢作乐的名头。
岁初想告诉他们,她活得潇洒,从不为情所困。
可她仍是困在千年里的那场大雨里,不得解脱。
而今,那个能带她走出泥泞的人似乎已经出现了。
她深知竹青句句肺腑,可寻常是不许竹青说的,今日,她难得不打断竹青,末了,才应一声:“你说的不错,我是应该往前看。”
竹青刚刚松了一口气,旋即听岁初淡淡甩下一句:“我这就把他绑回来。”
*
殷晚澄一连几日呆在院子里抱着蛇蛋晒太阳,晚上安安稳稳呆在自己房间,除了回来那一日在浴桶里泡得发皱以外,和寻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的心里却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玄长衍似是没发现他的坠子不见了,好几日不曾问起,对于那一晚的事再也没有提起。
殷晚澄望着逐渐沉下来的天空,心里一阵发愁。
不管怎样,不能再拖下去了,总要再见她一面,将坠子要回来。
玄长衍今日似是很忙,顾不上他,是个偷溜出门的好机会。
夜渐渐深了。
殷晚澄再度来到了红梅树下,他对她一无所知,唯一能赌的就是在这棵树下试着等她。
不多时,远处又传来愈发急切的脚步声,仔细一听,却不是一个人的。
这个时候白龙山应该是没有人的,他心下疑惑,下意识侧身躲到附近的草丛里。
有妇之夫与丧偶女子私自见面并不光彩,一旦被发现,他就完了。
几点火光由远及近,不远处一阵喧闹吵个不听,他从草丛中扒开一条缝,却见不远处的树下外
围了一群陌生人,四五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正对一个年轻男子拳打脚踢,为首的汉子正擒着一个女子往外走,剩下的人嘴里不断地说着什么。
年纪最大的那个汉子朝男人身上啐一口:“和李大官人的夫人私会,怕不想活了!”
“我跟你们回去!不要伤害二郎!”女子似乎是跑了一夜,头发乱着,喜服上沾了灰尘茅草,精致的妆容早已哭花。
地上的男子招架不得,咬着牙大声道:“我们自小便有了婚约,情投意合,都是李大官人拆散了我们!才不是私会!”
“呸,不要脸,李员外的孩子刚出生几日便迫不及待与人私奔,让李大官人面子往哪搁?传出去不得说一句晦气!”
“他已年近半百,已有妻妾,是他逼迫二娘!”那男子辩解道,“你们这般颠倒是非,不怕龙神大人发怒吗!”
“今日便是龙神大人来了也是你们的不是,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进了李大官人的门,张二娘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那几个下手毫不留情,很快,那男子便渐渐没了声音。
“二郎——”
为首的汉子嫌她吵闹,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女子的嘴,又用绳子捆了,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道,“一会捆了扔河里,别在这地方污了龙神大人的眼。”
在他们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殷晚澄只觉胸口似有一朵棉花堵着,虽说兄长们总是劝他置身之外,可见那些人已经将那人事不省的男子拽着将要拖进池塘里了。
一条人命,他若是放任,良心不安。
他往身侧摸索,摸了几块石子,趁着夜色,向那几个汉子扔了过去。
“哎呦——”正抬着人的汉子手上一麻,回头,便见草丛里一道模糊的影子,起先他们原以为是块石头,再一看却见这石头还在颤动。
“鬼……是鬼!”队伍里一人起先喊道,“有鬼!”
“别鬼叫,鬼哪里会用石头砸人?”
脚步声离殷晚澄越来越近了,他登时有些怕了,那些大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样子,若是被发现了,他会不会也被扔到河里去?
他咬牙想了想,硬着头皮道:“不许过来!我是龙神,再过来,我对你们不客气!”
他底气不足,不能震慑那汉子分毫,汉子走的更近了:“我倒要看看这龙神大人长什么样。”
汉子走到他面前,一把按在他的肩头,殷晚澄眼睛一闭,抱着石头便砸了过去,又被钳制住手脚。
“找死——”他狂妄的话语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却见平地里起了一阵风,将那些汉子掀翻在地。
一道身影轻巧地落在殷晚澄身前一丈的地方,刚好将殷晚澄的身影完完全全挡在了背后。
今夜的月光不怎么明亮,像蒙了一层雾,甚是昏暗,却衬得她似一阵清风,乌发在半空中摇曳,哀嚎声里,她衣袂飘飘,宛如谪仙下凡。
“我看谁敢动他?”
她看上去纤细,柔弱,话音里却带着一股嚣张,那些个汉子见岁初只身一人,不甘心在她这里折了面子,一拥而上,岁初不甚在意,立在原地不动,那些人却突然一个个扑通摔倒在地,仔细一瞧,不知哪里来的数十条青蛇缠住了他们的脚腕,双眼泛着幽幽绿光吐着信子。
岁初走近为首那人,踩着他的手指,道:“你刚才便是用这爪子碰了他是吗?”
一声惨叫,像是把他的腕骨都踩碎了。
“还不滚?”
几名大汉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各个脸色大变,鬼哭狼嚎地跑远了。
岁初在树上看了有一会了,每一个动作角度仿佛精心设计过,连话语里的嚣张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特意在摆造型给人看。
岁初利落地解决完,潇洒地转身,回头便见殷晚澄正在替那姑娘解绳子,嘴上的笑容当即便垮了。
合着她刚才这一出,这人是一点也没瞧见。
不仅没瞧见,她这救命恩人站在这,殷晚澄先去顾别的女人了。
有些刺眼。
“我来。”岁初十分不悦地把他拽回来,掏出匕首把那姑娘的绳子解开,那姑娘跌跌撞撞跑向奄奄一息的男子,又是一阵呜咽。
眼见殷晚澄又露出了一副怜悯的目光。
“死不了。”岁初烦不胜烦,摸了一颗丹药塞进了男子的嘴里。
一颗上好的还魂丹,太便宜这人类了。
眼见那男子有了悠悠转醒的迹象,那女子感激涕零,在地上拜了又拜:“谢谢龙神大人!”
殷晚澄不好意思道:“是……这姐姐救了你。”
他没想到她看起来很坏,心肠却很好。
岁初冷哼一声,她才没有那么好心,只是想让小傻子欠着她,一会便不会拒绝她了。
女子又对着岁初拜了又拜:“谢谢龙神夫人。”
岁初面色稍晴。
总归有个明事理的。
殷晚澄蹙着眉,想说她这话说的不对,但转念一想,他也不是龙神,便没有放在心上,而是问道:“你嫁了人,为何还要与人私会?”
女子哭泣道:“并不是私会,我与二郎本是青梅竹马,那算命的说我与李大官人天作之合,强行逼迫我嫁给了他。”
殷晚澄又顺着她的话问了,岁初越来越不耐烦,抬眼皮笑肉不笑地打断:“还不走?”
女子迎上她略带警告的目光,身子发怵,恰逢地上的男子清醒,连忙拜别,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远。
此处重归寂静,殷晚澄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还没看够?莫不是瞧上了人家?”岁初对他几次三番忽视她愈发不满,一只手将他的下颚挑起,让他被迫与她的眼睛对视:“你再看一眼旁人试试?”
这双眼睛无疑是漂亮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扬,狡黠又轻佻。
他拢了拢衣裳的领口,一副保守至极的模样。
上次被她得了手,他仍心有戚戚。
这个动作让那双眼睛笑得更弯了,不由得靠近了几步,眼中的意味,是胜券在握,仿佛志在必得。
殷晚澄禁不住地后退,直到冷硬粗糙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从背部抵来,才知他已经抵上了树干。
避无可退,没有退路了。
“我……我没有……”他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心虚,“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
“想她?”她才到他胸口的位置,气势却很足,另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树干上,仰头理直气壮道:“不许想她,只准想我。”
殷晚澄愣住,与她对视,又偏开目光。
“我没有想她,我只是不明白,李大官人有了妻子,为什么还要娶妻?那姑娘嫁了人,有了孩子,为什么不要孩子了?”
岁初发出一声轻笑:“你想娶妻?”
“我有娘子了,不会再娶。”殷晚澄已经不知道自己跟她强调了多少次了,“还有,你离我太近了,你……你退远一些。”
岁初脸色一沉。
几次三番挑衅她的底线,还以为她能大度到容忍不成?
“休了她,和我在一起。”她随口道,“她不珍惜你,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你干嘛等她?你想拿孩子留住她?她一直没回来,说不定是被迫嫁给你,得了机会早就跟心上人跑了,和方才那姑娘一样。”
殷晚澄突然面色一白,一个踉跄。
“我不信。”
岁初瞧见他眼底的受伤,定是爱极了他的娘子。
一股气逼得她手下不仅用力了几
分。
“你似乎忘记了答应我的话,三番四次惹我生气,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
她曾说过,他敢看别的女人一眼,就剜他一片龙鳞。而今,他不仅看了,将她忘在脑后,还对旁人念念不忘。
“衣裳脱了。”
殷晚澄神色僵硬,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岁初顿了顿,亲昵地摸着他的脸:“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让我亲自来?”
第75章 第75章“是自愿的吧?”
岁初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仿佛像在说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而殷晚澄却是像石塑般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只有眼睫不自然地颤动两下,便是给她的回应了。
他不似最初那般懵懂无知,羲缘他们教导他,在陌生女人面前脱衣服是极度不雅的行为。
“看来你不想动手,那就我来。”她可不会怜香惜玉,说来便来,转瞬之间,一只手已经摸上了他束腰的腰封,正要去解,殷晚澄不给她机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要太过分了!”殷晚澄忍无可忍,眉眼无法避免地紧蹙,“上次的事我还没与你计较,你在我身上……那样,我……我……”
他支支吾吾,越说越羞得抬不起头,最后咬牙切齿道:“总之,我不脱!你还我坠子,然后你我再也不见!”
他是有娘子的人,若是在深夜被人发现与一个漂亮的女子私会,哪怕没有发生什么,他也无法说清。
羲缘哥哥对他讲,这是不甘寂寞、不守男德、不知廉耻的荡夫。
他是好夫君,绝对不要做荡夫。
“呲——”岁初倒吸一口凉气,“你弄疼我了。”
冷硬的表情没有撑过几秒便有了裂痕,殷晚澄慌乱地松开她的手腕:“我……我没用力啊……”
岁初瞥了他一眼,“不经意”撩开了袖口,露出几道还流着血没有处理的抓痕,抓痕深可见皮肉,在纤细白皙的手臂上显得有些狰狞。
他别过脸,已经意识到了那是谁的杰作。
“我不是故意的……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推开我?”
到嘴的肉,岂有不吃的道理?
她又特意将那截手臂伸到他面前去,谎言张口就来,“你把我弄成这样,穿好衣服便跑了,你可知原本我都与人说亲了?我解释不出这痕迹从何而来,婚事吹了,人人都说我生活不检点,没人愿意娶我。”
“可怜我正如花似玉的年纪,没了夫君,又没爹娘倚仗,孤零一身,谁知碰上你这个不愿对我负责的负心人……”
她说着,配合地落了几滴泪,看起来甚是可怜。
“我只是要你脱衣服而已,又不是要你负责,更不是让你与我做什么,可你却坏了我的名声……”
殷晚澄愈发愧疚,头垂的越来越低。
他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毁了人家女子的名声。
试探着伸出手,转念一想。
不对,她为何如此理直气壮,那日是她强迫他的,明明是他被摸了个遍,吃亏的应该是他呀……
“罢了。”岁初在他眸子亮起第一缕光之前,用格外受伤的声音道,“你不愿意就算了,没人要我,我也干脆投河算了。”
好容易从混乱的思绪里扯开了一根线,又被她三言两语重新搅的一团糟。
他只是脱个衣服,而她失去的可是名声啊。
殷晚澄动了动嘴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轻轻地拽住了她的袖口。
“就……只看看对吧?”他声音细微,“真的不做什么,对吧?”
岁初唇角微勾。
真是好骗,果然还是如此听话的澄澄可爱。
“我方才救了人,我是好人。”她答非所问,“好人会做那些逼良为娼的事吗?”
她的言辞恳切,眼神真诚得不得了,殷晚澄心神一晃,偏开头,险些被她迷惑了。
“你现在……分明就是在强迫我……”他抿唇,说不出话了。
坏了,又长脑子了。
岁初故意装作没听见,从怀里摸出红梅坠子,循循善诱:“你不是想要这个吗?你脱,我就还你这个。”
殷晚澄面色一点点褪白,唯有一双眼眸红透,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他只觉得自己被她逼到了悬崖边,往前往后都是错。
“而且,这里只有我们,我看几眼,你再穿上,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只是看几眼而已。
“好。”殷晚澄点头应了,颤抖的指尖勾住腰间的带子。
岁初瞧着他:“我可没有强迫你哦,这是你自愿在我面前脱的。”
“不……”
“看来你是不想要坠子了。”他刚说出一个字,岁初便提高了音量威胁道:“想清楚再说。”
“是……我是自愿的。”
反正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听到,今夜一过,他们横竖不相交。
他解下腰封上的带子,衣衫散了开来,他下意识地重新裹紧,岁初握紧地坠子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无声警告。
他再度抿唇,干脆用带子蒙住了眼睛,自欺欺人,心一横,将外衣连同里衣彻底剥下。
没有任何遮挡了,光洁白皙的胸膛和线条完美的腰腹呈现在她面前。
他羞赧地闭着眼,却也察觉到岁初赤裸灼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惹得他呼吸不自觉乱了几分,胸口像化开的白雪不断起伏,似在若有若无地邀请她。
他勾引我。
怎么办,她太喜欢看他明明不愿、不耐,却没办法拒绝她,拿她毫无办法的样子了。
是和温柔的、清醒的殷晚澄截然不同的风格。
她又有了个好主意,她想要他主动来找她,往后在她面前,事事主动。
半晌没听见她的动静,视线看不见,感官却无限放大,微凉的风将她身上清甜的香气送入鼻尖,惹得他心口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焦躁,喉间变得干渴,他哑着声音道:“已经脱了,可——”
“可以了吗”尚未说出口,面前的人忽然抱住了他劲瘦的腰,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没有了那些碍事的衣物,她的手直接顺着他的背滑上,感受着他的颤抖。
他几乎是瞬间蒙住了,身体向后踉跄了几步,竟带着她一同倒在了草地里。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唇上的温度一触即分。
殷晚澄挣扎着推开她,耳垂连同身上红的骇人,他恼羞成怒:“你答应我只看几眼,不做什么的!”
“反正那天也摸过了,再摸一次也没什么。”她倒是脸不红心不跳说的坦然,将他双手按住举在头顶,按在地上不得反抗。
他从来都斗不过她,一直都是。
殷晚澄头脑发蒙,几乎要失去思考的能力:“那天你可没亲我!谁让你亲我的!”
“那天没亲,今天补上啊。”她蹭了蹭他的脸,“其实你很想被我亲吧?”
“我不想!我没同意!”
“想亲就亲了,我管你同不同意,早在千年前我就这样亲了。”
束着他双眸的视线在争执间滑落,他的双眸像是被水冲刷过,眼前朦胧一片,上下一阖便落了泪,殊不知这样的他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出的勾人。
“你下去!”他哽咽道,“我不要这个姿势,难受。”
就这样跨坐在他身上,像什么样子。
“我不。”都到这份上了,她才不会轻易松开他。
这一次,她换了一种轻柔的吻,亲一下,又舔一下,从上至下,带着久远的怀念。
沾着露珠的嫣红梅花瓣簌簌而落,落他胸前,或长或短地停留,又被人轻轻拂去。
露水沾了满身。
殷晚澄神思渐渐迷失,失神片刻,毫无防备地启唇。
一种陌生、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燥热上来,喉间愈发灼热、干渴,喘不上气,喉咙里的呻吟愈发压抑不住。
好像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可惜记不清了。
他恍惚地想,自己究竟是怎么落到如今这个
境地的?
明明就是她的错,是她来招惹他,哪怕她投江了,是死是活,跟他都没关系。
他不该心软的。
……
岁初重新将他的衣服围拢好,一点一点将原来的扣子给他系回去,再将他眼角的泪轻柔地拭去。
现在,他看上去仍然是那个衣冠楚楚、干净地仿佛无人能亵渎的殷晚澄。
除了他有些过于艳丽的唇,一看便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你早乖一点,这里也不会被我咬破了。”她点点他的唇角。
殷晚澄没什么反应,只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唇,心脏一圈圈地收紧,一股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委屈将他淹没了。
直到岁初将红梅坠子挂到他脖颈上,他才眨了眨眼睛,嗫喏道:“骗我……你坏……你过分……”
他气极了也不会骂人,只有委屈、无尽的委屈。
“你才知道吗?我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人啊。”她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对你,更过分的事我都做过了,是你允许的,你喜欢的不得了。”
“我不喜欢!”他躲避着她的触碰,推开她站起身。
岁初撑着下巴道:“刚才那样求我的,是谁?”
殷晚澄不说话了,转身便又要跑,身后轻飘飘地传来似笑非笑的一句:“明天你还会来的,对吧?”
“我死都不会来了!”
兄长们说的对,人心险恶,他一出门便载了跟头,他一定不会再偷溜出门了,绝对!
“是……我是自愿的……”
“你下去,我不要这个姿势,难受……”
……
殷晚澄脚步顿住,那些毫无廉耻的话,是谁说的?
那分明是他的声音。
艰难地转过脑袋,身后的黑夜里立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只不过这里面照的不是他此刻惊愕的表情,而是方才发生惹人遐想的一幕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