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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时此刻只有一种这么大的天地,却只有他一个人的感觉。本该有趣的一切都因为这种感觉而消减吸引力。

这或许就是曾经有一次,听到有人说的孤独感。

他一个人好孤独。

幼儿园很快到了放学时间。

校门口豪车络绎不绝,被家人接出来的小朋友一个又一个上车离开。

芩芩还看到了王子。

他被一个打扮温柔的女人牵着手。

他激动又兴奋地抬头说话,喊女人妈妈,说他今天遇到了他的公主。

他妈妈应和着,询问公主叫什么名字。

芩芩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墙边,王子没有朝他这边看过来一眼,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隐身状态。

他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在这个世上,也没人认识他,没人看得到他。

原本拥挤的车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驶离。

芩芩正准备离开去往新的地方,一辆黑色的车行驶而来。

这辆车为什么没有和别的车一起来?

他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司机下车开车门,一个身材高大五官立体的男人出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面上带着点疲惫。

他们很快进了幼儿园,再次出来时,芩芩看到了他认识的人。

——他的冷漠同桌。

接他的应该是他爸爸,眉眼轮廓很相似。

祈斯越面无表情跟在他爸爸身后,他爸爸似乎伸手想牵他的手,祈斯越视若无睹。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

芩芩总觉得祈斯越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只是一瞬间。

芩芩搓搓脸,脑子里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不知真假,但足以让没有目标的芩芩改变原本的方向。

祈斯越好像能看到他。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快速闪身,和祈斯越一起上了车。

后座除了祈斯越还有他爸爸,已经有两个人,但肯定能坐得下芩芩这个小孩。

可碍于这两个人都看不到他,没一个人试图给他让出点位置,导致他坐哪里都感觉有点挤。

芩芩咬着嘴唇犹豫一下,选择了坐到祈斯越和车门之间的位置,挪挪屁股调整姿势看向窗外。

他还是第一次坐在车里,原来是这种感觉。

车内气氛凝固,父子俩并没有像王子和他妈妈那样,闲聊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

祈斯越靠着座椅,眉头略微不耐地皱着。

明明是个小孩,却总板着张脸。

“今天心情不错?”他父亲侧头问他。

祈斯越没有回答,他也不尴尬,像是早就习惯了自家儿子的态度。

“哪里不错?”芩芩小声嘀咕,探头认真观察着祈斯越,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明看起来心情很差的样子。

像是有人欠了他很多钱。

祈斯越闷闷问:“哪里不错?”

芩芩竖起耳朵准备听,祈斯越和他的脑回路是一样的,他也想听听他爸爸是怎么看出他心情不错的。

“靠你爸这么近,应该算不错吧?”他道:“爸爸今天有工作实在太忙了才迟到。”

祈斯越:……

“给你买了最新款的游戏机,昨天就到家了,玩了吗?”

祈斯越:“无聊。”

父子俩的相处模式实在有点奇怪,和芩芩这几天观察到的其他父子都不同。

他们家也是芩芩没有见过的豪华宽敞,还有一个庭院。

芩芩亦步亦趋跟在祈斯越身后,四处张望,假装自己是一个被邀请而来的客人,才不是偷偷进来的。

他们干什么他也跟着干什么,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空余的椅子上,可惜没有人给他饭吃。

芩芩其实不饿,但想尝尝,犹豫一下,他自己溜到厨房去,寻觅了一点东西吃。

等他吃完从厨房出来,祈斯越早就不知所踪。

他在原地呆滞住了,他还等着看祈斯越的游戏机呢!

芩芩只能跟着他爸爸,他发现这个成年人无聊的很,坐在书房办公桌前就不动了。

他在屋内观察一圈,没一会,往沙发上躺倒,迷迷糊糊就没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把芩芩从睡梦中叫了起来。

他连忙坐起身,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顶着蜷缩睡乱的头发。

“斯越,怎么了?找爸爸有事?”祈闻曜露出个笑容,都有点受宠若惊。

祈斯越走进书房,“没事,看你在不在。”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看他要走,芩芩连忙坐起身,跟上祈斯越,他才不想和无聊的中年男人再待在一起。

他想看看最新款的游戏机长什么样子!

这房子是真的大,其实刚刚芩芩不是没有想过找他,只是找了好几个房间,都没有看到他,就放弃了。

根本不知道祈斯越在哪里,才选择和他爸爸待在一起。

跟着祈斯越上了三楼,一进卧室,芩芩就看到了桌子上摆放的游戏机。

游戏机连包装都还没拆,他立马上前去,眼睛亮晶晶地左看右看。

祈斯越上了床,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划。

余光看着那个身影,他正好奇地戳着游戏机包装,连睫毛眨动的频率都能看得出他对游戏机的喜欢。

祈斯越心里冷哼了声。

笨蛋,跟着他都能跟丢。

第106章 第 106 章 你为什么都不敢看我?……

祈斯越稍稍举起手机, 按下拍摄键,照片中除了他熟悉的房间布局外,并没多出什么东西。

人类的相机捕捉不到鬼魂。

祁斯越若有所思, 关掉手机的同时, 细小的声响传来, 他随即看过去。

被称为“公主”的小鬼背对着他, 在沙发上全心全意地摆弄着游戏机,连他发出了声响都没注意到, 更别提发现屋内另一个人正在盯着他了。

他显然对游戏机这种东西好奇又陌生, 脑袋晃来晃去折腾,半天没有拆开。

祈斯越沉默看了片刻, 表情有些嫌弃地起身下床。

芩芩余光瞥到祈斯越,他已经站了不知道多久了,芩芩登时被他吓了一跳,浑身僵住, 缓缓抬眼对上祈斯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僵硬地眨巴几下睫毛。

祈斯越果然能看到他。

芩芩张嘴, 下意识要说什么。

这时,祈斯越的手越过他,拿起游戏机。

冷酷又沉闷的小孩坐在他身旁,眉眼低低沉沉, 手中的剪刀剪开包装纸, 把游戏机取出来。

芩芩绷着的肩膀顿时泄了气。

还好还好,原来是来找游戏机的。

祈斯越看起来再稳重,在人类世界也就是个小幼崽,睡不着还要起来玩游戏。

芩芩一点也没想到,如果按有意识来到人类世界算, 他是个比祈斯越要小更多的幼崽。

游戏机连接偌大的屏幕,黑色的屏幕瞬间亮起光,出现开机图标。

芩芩目光被屏幕吸了过去,好奇地睁大眼睛,眼底倒影着屏幕上的光,闪烁着亮晶晶的光彩。

祈斯越手中操控着游戏机,嘴角微不可察翘起一点弧度。

他选了玩过的一款赛车游戏,当芩芩面玩了一局。

他早就对游戏腻了。在明白他们的原理后,游戏在他这里就失去了魅力,但此时此刻被注视着,游戏又忽然变得有趣起来。

芩芩对绚烂刺激的画面很入迷,根本不舍得眨一下眼睛,呼吸绷住,一错不错盯着。

一局结束,操作者面无表情,看的人倒是心潮澎湃到脸颊红彤彤。

芩芩吞咽口水,调整了下身体,转头满眼催促对着祈斯越,期待他快点开下一把。

游戏太好玩了。

哪怕他自己根本没上手,但看着祈斯越超越一个又一个的车辆,心里激动雀跃。

可身旁的祈斯越不合时宜站起身,表情淡淡的,“还是一个人舒服,要是有别人在还得戴上耳机,戴上耳机就只有自己能听到声音。”

他拿起桌子上白色的耳机,又放下,“过几天再买个黑色的耳机。”

随后祈斯越就转身上床去睡觉,连屏幕都没有关。

“怎么就不玩了呀?”芩芩嘟囔一句,抿着嘴巴,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心里生出意犹未尽的失落。

视线在床上背对着他睡觉的祈斯越看了两秒,又看着桌子上的耳机。

他心脏蓦然砰砰跳起来,立马坐起来。

芩芩心里计算时间,恨不得祈斯越立刻深深入睡。

估摸着祈斯越真的睡着了,芩芩才轻手轻脚去确认,在他耳边用气音喊他名字,以免太大声反而把睡着的祈斯越叫醒。

确认后,他速度缓慢又小心地拿起这触感特别的游戏机,手都有点颤。

·

祈斯越的身体一阵沉重,眉头忍不住蹙起,他睁开眼起身,滞愣了片刻。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有记忆起,这是第一次,另外一个人躺在他的床上。

床帘缝隙透进来光线,他得以看到刚刚趴在他身上的“鬼”。

此时仰躺、嘴唇微张着,他的长相柔和没有攻击性,两颊有微鼓的婴儿肥,一看就是会被老师同学喜欢的类型。

清醒时总是不知所措颤动的睫毛,乖巧盖着。

祈斯越因为别人躺在他的床这个事实,忍不住离远一点,又靠近。

他告诉自己他是想把这个“鬼”,挪到旁边去,伸手触碰到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可以摸到他。

他的脸是软的。

是有温度的。

祈斯越看着指尖,僵了僵,整个手摸了上去。

不是鬼。

或许是什么精怪,就像故事里,那些化成人形的动物。

兔子,猫,老虎,狼等等。

时间久了都能修炼成人形。

它们生活在深山老林,活很久依旧像个天真的小孩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性。

虽然他依旧觉得不太现实,也没想通他旁边的“人”到底是什么。

就像往常的每一天,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熟练地洗漱、换衣服。

心里没放下对芩芩是什么的思考,他一点都不害怕,不管对方是什么。

芩芩知道他的身份,或许才会被吓到……

坐在教室座位上,他无意识皱眉,幼稚地希望时间流逝变快,他第一次想快点回家,这种感受很微妙,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忽地,有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冒出来,“你想和他交朋友?”

祁斯越心里回答:……没有。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立刻接着:我还没见过精怪而已。

对方没再说什么,祈斯越已经习惯了。

对方总会忽然冒出一句话,又忽然消失。

没有想当朋友,就算忽然消失了,对他也不会有半点影响的。

“少爷,怎么了?你找什么,我来找吧?”李阿姨跟在臭脸小孩身后。

祈斯越刚回来还没什么问题,照往常一样独自进房间。她切了新买的水果沙拉上楼,就看到祁斯越挨个开房间门,一间一间在找着什么。

这对于向来早熟冷静的小大人来说,是个难得一见的场景,她立马下楼通知了张阿姨。

两个中年女人纳闷地跟在祈斯越身旁。

祈斯越抬眼看向她,要说什么,闭上了嘴。

不行,她看不到的。

“游戏机而已,我忽然想起是我收起来了。”他回了句。

张阿姨恍然看向李阿姨:“噢,昨天带回来的那个。”

李阿姨:“是吗?不需要帮忙吗?”

祈斯越点头,接过李阿姨手中的水果沙拉,“我回房间了。”

走了就走了,本来也不是一路人,他的身份就代表着他与世缘浅。

一出生他母亲就难产离开,他父亲对他看起来也算尽职,会隔三差五想要和他沟通感情,从没亏待过他。

换一个普通小孩,大概会依赖这样的父亲。

但他不是。

一切他都记得很清楚,看到的第一缕折射的光,第一句声音,别人在他面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太清晰了。

记忆力浅薄,大概是上天对幼童的礼物,这让他们可以在童年相对快乐。

这是神使的天赋。

那个声音是这么说的。

他的使命是长大后,负责管制所处区域,维持运转。

目前这片区域的神使还在,他长大的那天,是对方升职的那天。

“你不需要朋友,也不能有朋友,你不能对任何人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这对别人是不公平的。”

他能理解,所以他才想,那对方是个孤魂野鬼或者妖精呢。

算了。

“你刚刚是在找我吗?”身侧一道惊讶的含糊声音响起,藏着压不住的喜悦。

祈斯越心弦如有实质般崩断,猝不及防,猛地后退两步,看到了芩芩。

芩芩手捧冰激凌,一只手送到嘴里,把勺子上的冰激凌吃下去。

眼睛眨了眨,也怔愣了,见到他的反应不由得激动了,“你真的在找我啊!”

祈斯越胸膛一起一伏,属于儿童的脸上迅速泛起一片铺天盖地的红,端着水果沙拉的手抑制不住的轻颤。

“你果然看得到我,你就是能看到我!”芩芩逼近他,凑到祈斯越面前,笑着歪头晃脑。

仿若一道从树叶罅隙间漏下来的光,刚巧照在祈斯越脸上了。

祈斯越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装作看不到我的样子啊?”也等不到他的回答,芩芩自言自语,“你是不是害怕我,才装作看不到我的?”

“不是、”祈斯越稳住了自己的表情,眼神飘到手中的水果沙拉。

他不害怕。

“不怕我,你为什么都不敢看我?”芩芩略弯腰去看他,漂亮的眼睛与祈斯越对上一瞬。

祈斯越顿了秒,快步走向书桌,将水果沙拉放在桌子上。

他的书桌很大,除了放置电脑,还有很大的空间用来做别的事情。

芩芩又往嘴里送进一勺冰激凌,跟在他身后接着问:“不过你为什么能看到我啊?别人都看不到我。”

祈斯越坐在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作业本,竟开始写作业。

随着手中一笔一划落下,他紧绷的呼吸跟着放松。

“你又在干什么啊?”芩芩的声音凑在祈斯越耳畔,好奇地询问他。

祈斯越眼神不抬:“写作业。”

“作业?这是什么?你昨天没有写。”芩芩回忆了下。

祈斯越:“昨天没有。”

芩芩:“哦!这样啊。”

芩芩看着好像要花很长时间的样子。

他手臂撑着身体,轻快地坐到桌子上,垂眼边吃冰激凌,边看祈斯越写作业,小腿微微晃着。

人类小孩回家还要写作业,就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知识点又加一。

房间内很安静,芩芩礼貌地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祈斯越笔尖划过书本沙沙声。

祈斯越写得并不久,最后一笔落下,他笔尖停了一会才把动作缓慢把作业本合上。

芩芩见状,立刻挪动屁股靠近他。

祈斯越把作业收进书包,开始拉拉链的同时问:“你要干什么?”

芩芩小声嗫嚅,“那你写完作业了,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祈斯越微怔,眉头蹙起缓缓摇头。

“那你陪我玩吗?”

期待的目光带着灼人的热度,祈斯越紧抓着自己的书包,平静问:“你想玩什么?”

两个小时后,芩芩依旧在搭建他的房子,祈斯越负责去寻找食物和材料。

直到敲门声响起,芩芩才停下动作,不知不觉间屋内已经黑了。

李阿姨开口:“少爷,到吃晚饭时间了。”

芩芩与祈斯越对上视线,芩芩茫然眨巴了下眼睛。

祈斯越说:“你吃吗?”

芩芩立刻点头。

祈斯越安排说:“那你跟我下去,你想吃什么,我带上来。”

芩芩更用力的点点头,小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禁不住暗喜。

太好了,终于不用自己偷偷摸摸找东西吃了。

芩芩并没有想跟着祈斯越去学校的意思,上次在学校经历让他感觉很不好。他是真的害怕被抓起来,控制住。

尤其是这个世界上是有和祈斯越这样能看到他的人,万一也有能控制住他的人怎么办。

芩芩来到人类世界身体储蓄的能量用完之前,就一定要回去,否则就会再次休眠,他不想这样,休眠的滋味不好受。

可是祈斯越想让他去,会在早上起床时,把迷迷糊糊睡觉的芩芩也拉起来,让芩芩换上他提前选好的衣服。

哪怕刚开始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

芩芩也不是一直隐身状态,在几天没发现,危险感降低后,他偶尔会趁着老师不在的时候,偷偷现身和大家玩。

“公主,你去哪里了呀?”

“对啊,你好久不来了。”

“你不上学吗?”

“你在哪里上学呀?”

芩芩一出现,他的课桌就被小鸟们围了一圈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芩芩只觉得开心,心里美滋滋地说:“我去他家了,我不用上学。”

他指着同桌的祈斯越,祈斯越并没把视线分给他们一点。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没再说什么。

直到芩芩忘却他们的反应,一起在玩滑滑梯的时候,才从王子口里知道。

“他妈妈被他害死了,我也是听我妈妈说的。”

脸上肥嘟嘟的小女孩凑前来,月月道:“对啊,我也知道。”

王子:“你知道还不是我告诉你的!我妈妈说他妈妈生他的时候死掉的,而且他爸爸他叔叔他们全家都不好,我妈妈不让我和他玩。”

芩芩眼睛睁大,被动的吸收着他的话,思索片刻困惑问:“他不坏呀。”

“……反正,反正你不要再去他家了!”

“玩耍时间到喽。”老师在不远处喊。

王子小手握紧,垂着头给自己蓄力,一鼓作气,“你来我家玩啊,我的玩具特别多,我妈妈也很好,我们家什么都有。”

王子再抬起头,面前的位置已经空荡荡,他一愣,张望周围。

王子愣了几秒,“人呢?”

他问一旁的月月,月月呢喃两句,为难地说她也不知道。

公主又忽然消失了。

他有些苦恼地在原地站着。

简直像有魔法一样。

干净明亮的卫生间内,祈斯越拿着从老师那里要来的湿巾,抓起芩芩比他稍小的手。

明明个子只是稍微高一些,他气质早熟,显得像是大很多的照顾者。

柔软的湿巾擦拭过手心,芩芩手指不受控蜷了蜷,打量起周围,他之前在卫生间的故事可不算美好。

祈斯越眉头皱着,“你把手弄得很脏,衣服也弄脏了,胳膊也脏了。”

芩芩伸着手,雪白的脸像个奶皮团子,几缕额发都被汗湿。

他无辜看着祈斯越,好像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

“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衣服。”他看了看白袖子上的灰。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蹭到的。

其实幼儿园设备都很干净,地上铺的都是塑胶,墙上也没有一处有灰,以防孩子被磕碰,整个幼儿园都没什么尖锐的角落。

祈斯越想说他不是那里意思,嘴角抽了抽,又没开口。

“反正你还有很多衣服穿。”

第107章 第 107 章 绑架

路边便利店。

芩芩冰柜里雪糕一样的脸上呼呼冒着热气, 他嘴唇被辣得肿起,忍不住伸着舌尖喘气,眼泪已经在通红眼眶里积蓄, 快要掉出来了。

祁斯越眉头皱着, 不甚愉悦地哼了声, 又给他开了一瓶矿泉水。

“都告诉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就因为幼儿园里, 不知道谁谈起了辣条,也不知道是怎么哄骗他的, 放学后一直在念叨着想吃辣条。

看他现在的样子, 也该知道不能随便听别人的话了。

芩芩缓了一会儿,合上嘴巴, 嘴里依旧残留着麻辣的味道,他品了品,“舌头疼,可是, 可是,还想吃。”

他看了看手中还剩四根的辣条, 眼睛转了转,献宝一样举到祁斯越面前,“给。”

祁斯越被刺激性的味道立马冲击地往后仰,摇头说:“我不吃。”

芩芩也没强迫他的意思, 自顾自抬抬眉毛, “哦,那我自己吃好了。”

又连吃三根,芩芩快适应这种舌头痛痛的感觉,味蕾的冲击和精神的冲击一样让人稀奇,他心里再次感叹人类好厉害。

祁斯越看着玻璃外停着的车, 等待着芩芩吃辣条,注意力好像没有放在他身上,芩芩要去拿水时,他又先一步拧开给他。

芩芩再次把剩下的一根辣条举过去,圆眼睛转了转,“你吃吧,我已经吃不了了,不要浪费掉了。”

祁斯越看了两秒,似乎很嫌弃的样子。

但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接了过去。

两个小孩一起顶着辣肿起来的嘴回到车后座,灌了再多水也无济于事。后视镜内司机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都被祈斯越并不愉悦地看了回去,才作罢。

芩芩身体小,回家路上往座位上一倒,闭着眼睛睡了过去,睫毛细细密密地抖。

祈斯越看到过,人在做梦的时候瞳孔就会转动,导致睫毛看起来像在抖动。

梦到什么了??

芩芩逐渐对时间这个概念有了更深的理解。

按照他的记忆,他和祈斯越待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远远大过了他在人类世界的其他时间。

祈斯越说一个月零三天了,一个月是三十天,一天是从太阳升起到太阳消失。

他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是三十三个太阳升起又消失。

很久了,可是芩芩觉得这里是个相当不错的住所。

他暂时还不想离开。

天碧如洗,星期天他们应该一起出去玩,但是昨天祈斯越的爸爸说,需要去一个重要的地方。

这也代表了祈斯越不能陪他玩了。

芩芩从昨天就开始郁闷,觉也没睡好,早上还赖床不起来,可他又好奇要去什么地方。

因为刚吃完午饭,祈斯越就开始被一个姐姐打扮。

他坐在椅子上,脖子围了一圈布,头发分区被夹得立起来。姐姐在给他修剪头发。

芩芩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晃着小腿,抖着肩膀憋笑。

造型师只觉得这小孩的脸色变来变去,一会红一会黑,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剪的没问题,才松了口气。

祈斯越学习能力很强,有模有样地给芩芩也同样准备了衣服,是他之前没有穿过的新衣服,芩芩穿着正合适。

这不由得让芩芩更好奇要去的地方。

他第一次置身浮华之地,是以隐身的状态,被祈斯越牵着手。

盛大的宴会是大人的生意场,但对小孩来说形同虚设,更何况是芩芩这样的小孩。

他好奇张望,仗着只有祈斯越可以看到他,偷偷挣脱了他的手,跟只灵活的幼猫一样,无所顾忌地穿行在宴会中,看看这个、尝尝那个。

祈斯越心底骤然升起慌张,他被迫跟在父亲身旁,视线追寻着芩芩的身影。

可芩芩的身体太小,哪怕他紧盯,很快都消失不见。

祈斯越胸膛起伏,手心迅速出了一层汗,他要去找,被正在和人交谈的祈闻曜按住,“斯越,要去哪?”

祈斯越交代自己的理由:“我朋友在那里,我要去找他。”

“哈哈哈,小孩子都是这样子的,你让他去吧。有监控不会找不到的,小孩都在那边小客厅玩。”对面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是祈斯越的姑父。

祈闻耀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不是那种调皮孩子。”

紧接着,祈斯越再也控制不住,挣脱祈闻耀按着他的手,几步就消失在楼梯口。

李维新大笑起来,“你这连你孩子都管不住,也是长大皮了。”

祈闻耀脸上依旧挂着抹笑,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眼底闪过怪异的紧张,“我先走一步。”

他转身朝着祈斯越消失的方向走去。

祈斯越找到芩芩时,他已经现了身,正和一群小孩玩在一起,不再只是他能看到的状态。

淡蓝色的衬衣,没有打理过的头发,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上琉璃一样的眼睛,显得乖顺,在一群精心打扮过的小孩中很显眼,被簇拥在中间。

祁斯越脑海中嗡嗡作响。

芩芩猝不及防就被握住了手,转过头看到是祁斯越,那张惯常冷漠的脸。

芩芩立刻笑起来,软白脸上的笑容很开心,“你来了呀,我刚刚吃了好多东西,然后就碰到了王子。”

芩芩指指王子,王子看到祈斯越下巴就翘了起来。他被他家人打扮的如他的小名一样,每一根发丝都透露着贵重。

其他小朋友见祈斯越来,都纷纷没了声音,仿佛他对他们有种天然的压制。

想到刚对大家说的,以后可以去自己家里找芩芩玩。又要看着芩芩要被祁斯越拉走,王子硬着头皮说:“那个……公主,你等会儿跟我一起走呗,去我家玩,我的玩具都给你。”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邀请,王子也邀请过不止一次,却忽然像是火星点到柴火。

祁斯越呼吸稍促,一错不错看着芩芩,又冷冷转向王子,“你趁早回家开始做梦,他不可能去你家。”

随即,芩芩的手被握得更紧,

祈斯越用了点力,拉着他的手转身向一侧走去,他踉跄一下才反应跟上,“祁斯越。”

芩芩还来不及和朋友们告别,就急匆匆地被拉出小客厅,他及时隐身,跟着祈斯越拐进一个安静的走廊。

祈斯越直直往前走,好像要生气了,芩芩小声问:“你怎么了呀?”

祈斯越绷着脸没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他也说不出口。

在芩芩从视野消失的那刻起,脑子里就冒出一个铺天盖地的念头——他不要他了。

他选中了别人,就要跟着别人回家了,就像忽然跟着他回家一样,而且别人还看不到他。他会更自由,也不用每天被迫跟着他上学。

可是,他怎么能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这是很不负责任。

祈斯越喘不上气来,手不由得握得更紧。

芩芩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刚吃的小蛋糕味道,忍不住跑开去吃蛋糕,他心里难免有点愧疚。可是他心里又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祈斯越凭什么不开心,但还是回握住祈斯越的手,“我没想去王子家里玩。”

视线余光闪过一道高大人影,芩芩下意识转头去看。

只一瞬,他的手被一道力度紧紧拉着,踉跄跟进了旁边的黑暗房间。

·

祈斯越再次睁开眼时,周遭陷入一片黑暗,他的思绪仿佛从深海里缓缓飘起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昏昏沉沉。

直到身旁熟悉带着稚气的声音凑在他耳边问:“祈斯越,你醒了吗?”

他才反应过来芩芩在身旁,强撑着回应,“嗯。”

芩芩立刻像告状一般,迫不及待地对他说发生了什么。从他们在走廊里,祈斯越被人蒙住口鼻拖进屋里,到坐车来到这个地下室。

祈斯越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心里后悔拉着芩芩离开小客厅,给了绑匪可乘之机。

他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头,意识到自己吸入了迷药,也意识到这次被绑架的不是他一个人,而芩芩本可以不来。

他心里有些别扭地问:“你怎么跟过来了……”

没有选择留在那里。

芩芩发出拖长的“嗯”声,在思考一般,“跟着跟着就过来了呀。”

“你真不该跟过来。”祈斯越手指握了握,这么会儿,头脑的昏沉好转很多,“我被绑架了。”

“什么意思。”芩芩歪着脑袋,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他不懂,但从他语气里明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用我的命威胁我父亲,从他那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其实他说的有点儿吓人,但由于他的语气过于平淡,平淡地像是明天带芩芩去哪里玩。芩芩一时间倒没什么害怕的情绪,反应了几秒,极其慢吞吞地“哦”了声。

听到他慢吞吞的回应,祁斯越眼神一黯,紧接着,“不过我很快就会出去,回到家里,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要是芩芩觉得他会一直待在这里,一定要去找别人了。

“那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不会很久的,两天或者三天。”祈斯越口吻微不可察携着急切。

这是祈斯越的经验之谈。

之前的两次,都只花了两天。

他父亲会用一切手段找到他,也不可能放弃他,他清楚知道原因。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小到他刚出生没多久。

出生后,他母亲没有抢救成功。

那时祈斯越还没有可以思考的意识,只有记忆。

长大之后回忆那些记忆,他才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祈闻耀对他的到来异常激动,那份激动超越了一个父亲对一个新生儿的激动,连面部肌肉都在发抖,眼珠子快要跳出来。

他身旁是个留着一撮胡须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脸颊消瘦,周身有一种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气质,冷森又怪异。

他眼底极力压制过后,依旧克制不住狂喜,显得扭曲又怪异,“是他,这次没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天师,天师,多亏了你!你要的我一定会给,这下好了,我终于要出头了。”他抱起刚出生的祈斯越大笑,忽然想到什么,欣喜若狂的表情停滞一秒,“那前面没的那两个孩子……”

天师的话抚平了他的不安,“好好安葬供奉,不会有什么事。”

祈闻耀终于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仿佛这辈子所以的笑,都要在那一刻用完。

祈斯越知道自己对祈闻耀无可比拟的价值,他不会放弃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芩芩从一开始好奇地在房间内探索嗅闻,描述地下室潮湿发霉的味道,到现在躺在他旁边,好像丧失了所有兴趣。

祈斯越注意力一直跟随着他,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嘴唇蠕动一下,“你饿了吗?还是、”想走了。

他没问出口。

这是他被绑架的第三次,却是他心里最迫切想要快点出去的一次。

“还好吧,你想吃吗?”芩芩不是人类之躯其实不会饿只会馋。他一下子坐起来,想到自己可以出去,“我可以出去给你找、”

话被打断。

“不想。”

芩芩猝不及防被祈斯越抓住了手,仿佛生怕他溜走,握得紧紧的,甚至在隐隐发抖。

芩芩稚嫩的小手回握了过去。

外面遽然传来逼近的重重脚步声,门被推开。

黑暗的小房间内迅速被外面进来的灯光照进,和灯光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高大的男人身影。

一个寸头,一个头发长到下巴,这是他们第一眼看过去最显著的区别。

由于背对着光,看不到脸。

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黑压压罩在两个小孩身上。

祈斯越被他们拖出去前,对准备起身跟出去的芩芩放低声音:“在里面待着,别跟出来。”

寸头绑匪对同伙嘟囔了句,这小孩自言自语什么,就像拖一个物件般,拽着祈斯越出去。

芩芩紧接着扶着墙站起来,小跑几步跑到门口的位置,想到祈斯越的话,只凑到门缝处试图偷听,可什么都没听到。

祈斯越是被扔进来的。

一声闷响,身体重重摔在水泥地。

芩芩还没来得及反应,绑匪已经关上了门。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过去,下意识动用能量,查看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的祈斯越。

向来冷漠又从容不迫的小孩缩在地上,眼睛紧闭,眉心也紧蹙着,额头上细细密密都是冷汗。

芩芩被这场面吓得失神几秒,脸好像也跟祈斯越白了。他小声喊他:“祈斯越……”

芩芩吞咽口水,无措心慌起来,他拉拽着祈斯越到角落,蹲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观察他的状态。

片刻后,才慢慢躺在了他身旁。

芩芩侧过身,轻推祈斯越一动不动的身体,“你怎么了?你被打了吗?你怎么还不醒来?祈斯越……我有点不舒服。”

胸口的位置,喉咙的位置,都闷闷的。

他下意识寻求这个虽然也是小孩,但总是在照顾他的人的帮助。

芩芩不是人类,现在当然可以忽略所有阻碍离开,可是,他离开了祈斯越怎么办?

没有太阳,芩芩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祈斯越终于醒过来。

听到他微弱的声音,芩芩立马靠近他,趴在他身旁看他,“我在呢,祈斯越。你醒啦!”他有点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呀?”

祈斯越的脸色没有恢复,看起来还很虚弱。

祈斯越坐起身,靠在墙上,如同要与这个逼仄阴暗的房间融为一体般,安静阴沉。

他缓缓侧向芩芩,声音很低:

“芩芩,你先离开这里,去找王许霍吧。”

这是他很少几次喊芩芩的名字,他总觉得叠词的两个字叫起来怪怪的,好像很亲密。

芩芩愣了愣,“谁?”

“王子。”

“……但是等我出去,你再回来我家。”祈斯越眼里似乎又着某种情绪,但声音依旧淡淡的,又好像没有一点情绪,问:“好吗?”

人好难懂。

“那你呢?”芩芩问。

“你不用管我。”祈斯越别扭地在黑暗中把头别向另一边,哪怕在他眼中芩芩根本看不到。

他执着又小心地问:“你还来吗?”

芩芩沉默片刻,稚气柔软的声音用严肃认真的口气,“不、好。一点都不好。”

祈斯越没再发出声音了。

“我在这里和你一起不好吗?”芩芩反问,明明他就看来了,祈斯越一点都不想让他走,人类小孩都这样吗?喜欢说假话。

“这里太黑了,一个人很难受,我等你醒的时候就难受。”

祈斯越难得看起来像个小朋友,愣了一会,“那你为什么还要等着我……你肯定想吃东西了,你出去就能找到吃的,找到玩的,所有你觉得有意思的,也可以去找王子或者其他人。你待在这里什么都没有,而且会很难受,那为什么?”

他一句又一句冒出来,芩芩不太适应,思绪跑偏,小声反抗,“我要听不过来了,你忽然说好多话。”

“你待在这里对你没有一点好处。”祈斯越声音小的快要听不到。

芩芩思考了下,他还不明白什么好处不好处的,但如果说来到人类世界只能体会到快乐的东西,他是不相信的。

他没有待在过这样黑暗逼仄的地方,所以来到这个地方他会好奇。

他好奇这里和好奇祈斯越的家是一样的。

他做决定,只看自己想不想。

起码他现在不想独自离开。

而且…应该不会太久。

祈斯越说了,两三天。

“反正先待着嘛。”他忽然想起来。

细白柔软的手指按在祈斯越额头的位置,“他们刚刚,打你了吗?”

第108章 第 108 章 11年了!

祁斯越没应声。芩芩的手都收回去了, 他才口吻闪烁,“绑架就是这样的。”

在芩芩还不明白什么是时间,什么又是太阳的时候。

他已经知道——不能干涉人类的命运。

就像动物生来就会寻找奶水般, 这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一条律法。

他不能干涉所有人, 包括祈斯越的宿命。

事情发生就代表着, 祈斯越需要经历这些。

可当他视野中, 清晰呈现出这样的场景——身形高大的劫匪一手抓起祈斯越的衣服,让他悬在空中。

在中年人的对比下, 一个孩子看起来那么脆弱, 如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劫匪用全力将他摔在水泥墙上,随着一声闷响, 祈斯越又跌落到地面,垂落的刘海半遮住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苍白又毫无生气的脸。

芩芩僵在原地,被水泥墙上鲜红色的血迹, 惊得睫毛胡乱地颤。

动手的寸头劫匪遽然疼得惊呼一声,捂住自己的后脑, 看向了一旁的同伙,目眦欲裂,恨不得杀了他,“你他妈的!”

中长发男人被碎裂的声音吸引, 盯着地上的酒瓶碎片, 抬起头一脸懵。

就见大头已经迅速抄起一把刀,恶狠狠地朝他逼近。

中长发男人见他欲要杀人的表情,眉头皱起,伸出手后退两步,“大头, 你先冷静一下。”

“李靖,我踏马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想独吞这三百万!!就算是你的门路,脏活累活哪个不是老子干的!?你踏马,居然想弄我!?”他握着刀柄一步步逼近,牙根咬的直响。

“你踏马冷静一下!”李靖企图唤醒他的理智,他左右环顾,往后也抓起一把刀护身,“你动动脑子,我哪来的手砸你?我一直在旁边开相机啊。我要是想杀你,我会用这种蠢办法?!一个酒瓶子杀得了人?我是傻子?”

李靖头发一样杂乱的胡子都在抖,他虽然是个亡命徒,却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

他宁愿坐牢也不能死,他还想着去东南亚过好日子,可不能止步在这里。

更何况,确实不是他砸的呀!

大头看着李靖的表情,眼底怒意中生出些清明。

他握紧刀,飞速回头看了眼破碎的深绿色酒瓶,回想了下酒瓶子砸过来的瞬间。

李靖确实在他左前方开相机……

可是——

他缓缓看向同样表情异常的李靖。

微妙安静的房间内,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头裸露在外的健壮胳膊青筋跳了下,扭头缓缓打量起四周“…不是你还能是鬼?”

·

“很疼……是不是?”芩芩小心翼翼摸着祁斯越的头,紧紧咬着嘴巴,他知道这里流血了,不敢真的摸上去。

祁斯越稍稍摇头,“还好。”

片刻后。

祁斯越:“他们不会打死我,只是故意拍给我爸看……你这么做,会有惩罚吗。”

他指的是芩芩用酒瓶砸劫匪脑袋的事。

芩芩一屁股坐回地面,脑子里仿佛有一团乱麻。他一时没控制住自己,不过好在这只是件小事,不至于改变大致的走向。

他喃喃自语,“不能改变。”

稍晚些,芩芩溜出去找吃的。

“你说这小孩……是不是因为他,总之不大对劲。”大头侧躺在折叠床上,眉心皱得死紧,后脑勺还在疼。

李靖只觉得阴森,想敷衍过去,“有什么不对劲的,就是闷,不爱说话不会哭。行了行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酒瓶子。这里除了你还能是谁?…”大头猛地从折叠床上弹起来,瞪眼质问:“就是你砸吧!”

“咚”

不大不小的响声从角落传来,清晰无比。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仿若一阵凉风吹过,两人身上爬起一层鸡皮疙瘩。

黑暗角落里,原本立在那里的一个酒瓶子,不知什么原因忽然倒了,咕噜咕噜转了一两圈,又猝不及防停下。

像是……被什么拦住了。

吞咽口水的声音,不知道是他们俩谁的。

芩芩手臂缩在胸前,与在各自折叠床上,同时看过来的两人对视。

“风把瓶子吹倒了。”李靖干笑两声,看了眼如临大敌的大头。

大头手中紧握刀柄,刀光锋利。

他们似乎真当风吹倒的了,不再看过来,芩芩才轻手轻脚走过去,看桌子上有什么可以拿给祁斯越和他吃的。

桌子上有个便利店塑料袋,是李靖今天出去买的,东西挺多。芩芩正准备先拿个茶叶蛋,看到两个绑匪都打开了手机。

这东西祁斯越也有,但不常看。

芩芩凑过去,眨着眼睛左右一看,才发现两个人在和对方聊天。

大头:你说这小子身上是不是有东西?

他看向李靖,希望李靖认同他。

李靖:别瞎说。一阵风,我感觉到了。

大头:脑残,没窗户。

……

大头:有什么好怂的,亏你浓眉大眼胡子粗的!鬼也怕恶人,老子不信鬼敢近我身!

大头忽然嗤笑,朝空气大声喝道:“老子当了鬼也是恶鬼,有仇必报!”

芩芩被他忽然放大的声音吓得直躲,眼睛控制不住闭了下,抖着睫毛没注意到一脚踩在地上的包装袋上。

“吱呀”。

“卧槽!”寸头男人瞬间弹跳起来,拿刀对着芩芩的位置。

芩芩连忙挪动到一动不动的李靖身后,他的模样看起来不会忽然拿把刀扔过来。

芩芩刚刚站的地方在两个人中间,两人最终以是李靖发出的声音盖棺定论,把这事草草掩盖了过去。

他们并不敢相信这里真的有鬼。

芩芩站在李靖身后,想趁他们不注意再拿走东西。

很快,他们又拿出了手机。

大头:等他爸给老板转了股份,真的要弄死这个小孩?这小孩不对劲啊。

李靖抖着手指,又异常坚定:主要就是为了弄死这小孩,三百万,我们够去别的国家过上好日子了,你又不是没杀过人,鬼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死了的人?这么久什么都没做出来,我谅他也不是个厉鬼!

巨大的收益摆在眼前,大头打字:干完这一票,就有好日子了。

祈斯越本就死在这次绑架中吗?

如果是这样,芩芩是不能参与其中改变这些的。

翌日,芩芩没再跟去了,他垂着头也不敢多看祈斯越。

祈斯越这次被丢回来,伤的格外重,直接晕死了过去,呼吸微弱近乎于无。

芩芩明明决定不干涉了,可还是急得团团转,脸上不知不觉就湿漉漉一片,他知道自己这是哭了。

他陪在祈斯越身旁,试图叫醒他,都没成功。

怀揣着小心翼翼的侥幸心理,芩芩使用能量进行推算。

或许,有没有可能,祈斯越被绑架是和他有关系,是因为他的到来所影响,这样他理所应当把一切掰回正轨。

随着推算结束,他眼底的一丝希望的光芒熄灭。

下巴无力地搁在膝盖上,芩芩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滑落,掉着掉着就忍不住抽泣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不是没法救祈斯越,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心中生出了满腔的歉疚几乎把他淹没。

“别哭,芩芩……没你想的疼……”祈斯越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强撑着用气音说了句。

若不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恐怕都听不到。

芩芩连忙吸吸鼻子,俯身凑到他旁边,语气认真问:“你有什么愿望吗?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他现在就可以出去找给祈斯越吃。

“没。”祈斯越几乎用气音说。

芩芩意识到他说话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连忙说:“你不要说话了,我说就可以了,我给你讲故事听,我给你讲一个小树的故事好不好?”

祈斯越在黑暗中薄薄的眼皮动了动,他有愿望也不会告诉他。

交易成功了。

对于将到手的三百万,两个绑匪把鬼不鬼的都抛诸脑后,满面红光遮都遮不住。

踹开的铁门摇摇欲坠,几乎到达了临界点。

李靖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芩芩耳边炸开,带着喜悦的腔调,“杀了他我们就走!”

比起两个小孩,他们身体过分庞大,

居高临下俯视着祈斯越,眼中尽是残忍的危险。

熟悉的剧痛再次蔓延至躯干,祈斯越牙根紧咬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脑中一片空白。

他被摔在地上,侧脸摩擦过水泥地,这点痛可以忽略不计。他的一只眼睛被东西糊住睁不开,另一只刚好可以看到两个绑匪。

寸头绑匪手中拿着刀,折射的光让可以看到的眼睛也视野模糊。

眼睛看不到,思维变得快速而混乱。

他问,神使也会死吗?

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没说话。

他又开始想他唯一的朋友,他死后芩芩会去哪里,会去做什么,会去找别的小朋友吗,还会记得他多久?他知道普通人类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和自己不一样。

芩芩呢?他的记忆又有多长?

他是被杀害的,甚至是虐杀的。

死后他会不会变成鬼,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就可以和芩芩一直待在一块了。

祈斯越心脏跳得更快。

所以当刀尖举起,要朝着他脖子刺过来时,他也并不害怕。

两具厚重肉、体狠狠撞击在水泥墙上,发出“嘭”一声巨大声响,唤回了些祈斯越的思绪。

他视线稍清明些,一把刀清脆地掉在他身旁,晃晃悠悠地稳住。

一只小手抓住他的手臂,在视线模糊的时候,更灵敏的嗅觉闻到了迎面而来的气味。

无法形容的香味。

是芩芩身上的味道,他很熟悉。

“祈斯越,你还起得来吗?”芩芩声音急切又慌张。

祈斯越想安慰他,睁开眼尽力看清他的样子,芩芩整个眼眶周围都泛着红,肯定掉了很多眼泪。

他蹙了下眉,点头。

可他点头点早了,他根本站不起来。

意志力让他清醒过来,可身体还是跟不上。

芩芩嘴巴抿得紧紧的,眉心也蹙起,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

下一秒,就在祈斯越的眼前,芩芩从小孩变回了少年模样。

他个子立刻高了一大截,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脸上看着清瘦很多,五官更清晰漂亮,像漫画里的人似的。

他背起祈斯越,冲着楼梯上去,发现有锁,直接咬咬牙动用所剩不多的能量破开,他懒得再去找钥匙了。

反正,能量也不够他待多久了。

从地下室上去,离开自建房,外面没碰到一个人。

芩芩背着祈斯越走了几步,才看到不远处有个小公园,有人,不由得长松了口气。

阳光温暖和煦又洒在两人身上,热度、光度、味道,一起弥漫开,覆到眼皮上变得沉重,像是热乎乎的黏质。

祈斯越努力半睁着眼,盯着少年芩芩白皙的脖颈和侧脸。

看着看着,他蓦然睁大了眼睛,漆黑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

连觉得自己要死时他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眼前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照耀下竟开始半透明化。

祈斯越嗓音失声,随后竟像一个普通小孩那样尖锐,“芩芩!”

芩芩自己也发觉了。

他呆站在原地,表情茫然,他眨巴眨巴眼睛,低头看着自己忽明忽灭的身体。

芩芩平静挪动到树荫中,把祈斯越放下,让他靠着栏杆。

祈斯越当着他的面竟开始遏制不住地哭,苍白侧脸上沾着脏灰,本就大片被摩擦破的地方还在冒血,他还毫无形象地哭,看起来格外糟糕可怜。

祈斯越竭力往前爬想伸手抓住芩芩,却狼狈跌倒。

芩芩急忙把他扶起来,反抓住他的手,匆匆对他解释:“我不是死啊,你不要怕!我还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才能再来人类世界,也不想让祈斯越觉得是他害死了自己,然后终日愧疚,那肯定相当痛苦。

芩芩说着,素白的脸就逐渐透明,连最后一点颜色也消散不见。

再没多说一句话。

祈斯越的手没了支撑,跌落下去,他失神一瞬,随即哭喊一声,眼前陷入漆黑。

一个艳阳天,晕倒在了芩芩给他挑选的树荫下。

“孩子?孩子?”

“快报警!”

“这小孩遭虐待了!!”

天阴阴的,铅灰色乌云密布。

芩芩穿着件单薄的白t站在马路边,车流不息,路人来来往往。

风一吹,白t跟着摇摇晃晃贴在他身上。

芩芩抬起手,一滴小小的雨珠滴在手心,他线条偏圆的眼睛睁大。

糟了,要下雨了!

刚好绿灯,芩芩快步过了马路,走进一家便利店,确定了人类世界现在的时间。

居然已经过了……芩芩摆着手指头算了下。

11年了!!

第109章 第 109 章 重逢

11年, 是几千个太阳的升起又落下那么多。

他看着广告牌上的时间标识,呆愣了好一会,用来反应。

居然这么久了啊, 祈斯越还活着吗, 老了吗?

不对, 17岁好像没有很老。

他回到他原本的“身体里”, 就失去时间流速的概念,也没有了人类范畴的意识。那是种更广阔的意识。

但站在人类视角看, 就是像久久睡着一样。

脑海中出现倒在树荫下, 遍体鳞伤的小孩。

那他现在在哪里?又长成了什么样子?

芩芩抬着眼睛想象。

他记得祈斯越家的位置,也记得他家的模样, 但不知道怎么过去。

透着便利店玻璃窗,雨滴连成珠串,吊在便利店外的屋檐上,成了水幕。

芩芩两条白手臂被凉空气浸润, 他不由自主摸摸自己的手臂,视线落在车流上。

他没钱, 也坐不了车呀。

走路的话,要一直问路,更何况还下着雨。

只能等雨停了……

见到祈斯越了,他一定要让祈斯越给他买好多好多人类世界的新东西!

芩芩想象着, 神采飞扬, 亮晶晶的猫儿眼稍弯,琥珀色清透的瞳孔透出他良好的心情。

可没过片刻,芩芩转而有些局促,收敛了自己嘴角的笑。大学生男店员频频朝这边看,芩芩生出点忐忑的猜想——是不是因为他没有买东西, 所以不能在这里坐着?

但好在对方并没有赶他。

他只能期待雨快点停。

便利店门铃响起,有客人进来,雨幕也似乎变薄了。

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一小会,雨基本就停了。

芩芩肩膀耷了耷,松了口气,迫不及待站起身,没料到撞到人,对方手中的杯子一倒,里面的饮品尽数泼到芩芩身前。

芩芩下意识往后躲,短促又小声“啊”了声。

纸杯掉到地面,多数被芩芩躲开,洒在地上。

少量温热的豆浆迅速渗透单薄的布料,使布料紧紧沾黏在平坦的小腹,透着皮肤。

空气中弥漫着红枣豆浆醇香的味道。

芩芩呆愣愣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缓缓伸手扯了扯,他刚刚躲过雨水的衣服就这么被糟蹋了,还是他撞到别人。

他抬起头,小声道歉:“不好意思。”

和他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男人稍沉的声音,“嘶、sorry。”

男人身量高,肩膀宽,高高大大的,芩芩要略微抬头。

对方眼尾略抬,是笑着的、有些歉疚的表情。

“抱歉,我不小心没拿稳。”他沉吟两秒,“要不,我们去旁边的商场,我赔你件衣服吧。”

他说的理所应当,视线垂盯着芩芩浸湿的腹部,一点点往上挪,一直挪到芩芩因为不太自而泛起粉的脸上。

隔层玻璃,少年背后是暗沉的天空,显得整个人清透的白,眼睛更是看起来纯得……很好骗。

男人顿了顿,提议说:“我们现在去吧?溻在身上肯定不舒服。”

他看了眼外面,“雨刚好停了哦。”

芩芩牙齿磨咬着唇肉,亦步亦趋跟在男人身后,隐隐有些暗喜,但更多是不太好意思。

硬要说也是两个人都有问题,他没看到对方,对方也不知道他会忽然起来。

但现在别人主动赔他衣服,也没要他赔豆浆。

芩芩跟来,是他确实需要这件衣服,不然他要穿着这样的衣服去见11年没有见的朋友吗,那也太丢人脸了。

他又没有钱,一块钱也没有。

“talin,我的名字。也可以叫谈临,不过一般大家都叫我talin。”

芩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没发觉他什么时候止步,差点撞上去,还好及时刹住脚步,老实说:“ta…lin,你好。”

谈临双手插兜,转过身对向芩芩,勾着唇角看他,芩芩也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

见芩芩是真茫然,谈临觉得好笑:“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芩芩小脸拧巴了瞬:“什么啊?”

谈临:“……懂礼貌的小孩这时候应该说自己的名字。”

诚实说,芩芩根本没想到还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但他一定不承认自己不礼貌,哪怕人类世界的经验为数不多,但他觉得自己是学会了礼貌的,他好歹也上学了。

他尴尬地咬了下唇,“我正准备说呢,我是以为你有话要说,我才等着的。我叫芩芩。”

谈临把一切尽收眼底,缓缓点头,“这样啊,qinqin?”

芩芩连忙按照祈斯越之前教他的说:“是草字头,下面是今天的今。”

一边说着他的手就忍不住抬起来笔画,又弱弱的垂下去。

谈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哦,那是我误会了,抱歉啊。”

“没事……”

谈临对商场似乎很熟悉,径直带着芩芩进了家店,店里的销售人员衣着得体,态度谦逊。

在仅有的人类世界生活的时间中,芩芩从来没有进店买衣服,都是穿祈斯越家里现成的。此时难免有些好奇地打量。

谈临挑好几套衣服让他试,芩芩只飞快挑了件最普通的T恤,“这件就好了。”

他独自在试衣间换下红枣豆浆味的衣服,T恤略宽大,芩芩也不太在意,出去就想走,又被谈临递了件,他摇摇头怎么都不肯试了。

本该出了商场就分道扬镳,可电梯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停车场。

芩芩后退看了眼,电梯显示在负二层,是谈临按的,他只当按错了,正准备按回去。

谈临不经意般说:“我车在这,你去哪里我送你吧。”

芩芩收回手,看向他,眼睛一亮,“真的吗。”

他刚刚还在愁怎么去祈斯越家,太好了,简直就是瞌睡了就有枕头。

除了刚开始的那一杯豆浆,谈临带给他的,好像都是好事情。

坐进敞篷跑车副驾驶,芩芩绑好安全带,很认真感谢谈临,“talin,谢谢你。”

“没事,出发了哦。”

天气变化莫测,芩芩没想到一出停车场,阴沉天空中细细密密,又下起了小雨。芩芩稍微有点急,连忙伸手遮在自己头上,于事无补地挡雨,怕淋到自己的新衣服也怕淋湿头发。

谈临说雨要下大了,他的车没有顶,要就近找个地方吃饭等雨停。

到了餐厅一直吃完大餐,芩芩都吃撑了,雨都没有半点停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

谈临是个很善良友好的人,看出芩芩的窘境,还主动提出在楼上帮他开了房间,明天再送他。

芩芩心里真的感动了,等谈临离开后,在大床上翻来覆去又坐起,看到桌头柜上的袋子,里面装的是他的旧T恤。

明天带回祈斯越家里洗,之后还能穿。

昨天下过雨,哪怕今天天空已经放晴,惠罗高中的运动会依旧选择在室内体育馆举行。

数以千计的学生热火朝天,欢呼呐喊,整个体育馆内洋溢着活跃的青春气息。

体育馆中心正在举行射箭比赛,是对于普通人来说难度偏高的40米。

两个少年站在场中,一靶射出了他的第三箭。

“9环。”

王许霍脸上出了层汗,握握拳,射出了9环眼底也没有半分松懈。

他们不是职业选手,40米有这个成绩对他来说相当好了。

他和祈斯越的比分是1:1。

40米的距离他们两个前两场都没射出10环,这轮祈斯越已经落后他一环了,哪怕这次祈斯越同样射出9环,也输了。

可是最后一箭没落下,他还是不安。

除了他,观赛的人同样也是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祈斯越。

——芩芩也是。

他略弯着腰,从人流缝隙中边往里挤,在心里暗暗给祈斯越打气,终于来到了看台边缘,视野顿时开阔,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祈斯越长高了非常多,要不是听到学生议论他,芩芩都不敢认,怎么一下子这么大一个了!

不过仔细看,五官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更加成熟,看起来完全是个大人了。

祈斯越眉目沉静甚至隐隐透着倦怠,面上没表情,拉弓瞄准,动作却忽的一顿,若有所感。

他侧头望向看台,视线陡然定在一处,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中的箭冲出去,裁判还没报,他已经丢下了弓箭。

“10环!”

众目睽睽之下,芩芩被冲上看台的祈斯越一错不错看着,芩芩稍稍后仰,都盯出了几分尴尬来,只能小声提醒:“干嘛一直看我……”

太多人的眼睛集中在自己身上,芩芩像是被火烧,脸上粉白一片,感觉脑袋呼呼冒热气,隐隐约约都听到了别人在议论他是谁,还有一阵阵惊呼。

他对着祈斯越蹙起眉,低低的咬牙出声:“你别看我啦。”

可下一秒,面前高大的少年那对漆黑的眼睛泛起不正常的暗红,死死盯着芩芩,像是有什么努力压抑的东西破笼而出,又像是从灵魂深处松了口气。

“你回来了……”他声音低哑。

芩芩猝不及防被抱住,腰被手臂勒得紧紧的,都有点呼吸困难,他被迫稍稍仰起脸,感受到祈斯越的身体在颤抖,想让祈斯越松开他的话又咽了回去。

芩芩不知所措地抿抿唇,轻轻拍他宽大的脊背用作安抚,结果祈斯越颤抖得更厉害了。

第110章 第 110 章 梦臆

“他是谁呀?”

“不知道……好白啊, 五官也好绝。”

“他刚进来我就看到了,拍了照片,你看、”

“不会是恋爱对象吧, 我靠, 长得…长得有点…”

“我算是明白那句话了, 每个人都有想要热情的人, 他对你冷漠是因为那个人不是你~抱这么久还不松手,有那么好抱吗。”

男生察觉身旁来人, 啧啧两声, 侧头问。

“霍哥,你认识吗?”

王许霍还没来得及换下比赛服。他发觉自己输后, 额前汗湿的刘海被他弄得乱糟糟,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烦躁不堪,“我谁都认识!”

这个距离祈斯越前面根本没有射出过十环!他怎么能想到?

刚刚祈斯越突然射了个10环就跑了, 留他在原地凌乱。

他又双叒输给了祈斯越了。

靠!

看到不远处跟拍电视剧似的场景,王许霍没有丁点欣赏的意思, 甚至有几分厌嫌,“这疯子还有朋友吗?肯定被他装出来的样子骗了。”

他抬头灌了口水,清凉消减热意。不远处的两人终于分开了,被祈斯越抱着的少年也露出了身形。

偏瘦, 胳膊很白, 露出的脖颈更白。

他漫不经心地看,往上——一张无可指摘,所以让人很难忘记的脸。

手中的矿泉水瓶被控制不住的力道捏得变形。

王许霍半天才喃喃,眼底震动,“……公主?”

回家的车上, 两人坐在后座。

祈斯越已经恢复了平静,黑眸盯着前方的路段。

芩芩将视线从窗外挪回来看向他,靠在靠椅上,对比着他与记忆中的差距,看向他的眼神忽然带了点小感动。

因为对于人类来说,11年太久了,久到个子高了一倍不止,祈斯越不仅没有忘记他,看起来还深深记得他。

好祈斯越。

“直接走掉可以的吗?”芩芩忽然想到运动会,应该还没有办完。

祈斯越张开嘴片刻才有了声音,早过了変声期,声音已经和小时候截然不同了,像两个人,低沉又艰涩,“没事,我只有射箭。”

“哦……”

芩芩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摸摸脸颊,尴尬垂下眼睛。

不仅声音变了,外貌变了,感觉相处起来也好像生疏了。

问这些年过的怎么样?那场绑架坏人被抓了吗?他有没有因为自己的忽然消失而害怕?

可想说又觉得不合时宜。

两人一起吃了顿安静的饭。之前的李阿姨和刘阿姨已经不在了,祈斯越说她们已经退休回家了,芩芩心里生出失落的情绪。

也见到了新的阿姨,姓高,个子也很高,比芩芩还高,很热情率真。

祈斯越又带他去了游戏房,说想玩游戏可以自己选,有最新款高配置的电脑,各种游戏机。

芩芩害羞表示他已经看过了,他是先回了家里,祈斯越不在,他通过祈斯越的课表知道了他的学校,出去发现朋友还没走,就让朋友送他过去了。

“朋友?”祈斯越呢喃重复,他低着的眼底晦暗不明,看向芩芩时又状似平常,“买衣服的朋友吗?”

芩芩点了下头,脸上扬起笑容,“对,你怎么知道我买衣服了!”

祈斯越嘴角扯了扯:“刚刚在卧室看到了袋子。”

芩芩眼睛亮晶晶的,两人一起往卧室走,芩芩白皙的手指抓住祈斯越的袖子,兴冲冲讲起和谈临的相遇过程。

“是不是很巧?他人很好的,要是再碰到他了,我们可以一起玩。”

祈斯越缓缓点头,侧头微低看芩芩,露出个很符合年纪的笑,“好啊。”

他的笑容让芩芩心里放松许多,比起孤僻的小时候,祈斯越似乎变得开朗些了,还参加比赛呢。

芩芩松开祈斯越的袖子往下一滑,被祈斯越刚好握在了手心。

他垂着眼睛看两人交握的手,没察觉到祈斯越滑动的喉结、僵住的手臂。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芩芩擦过他手的瞬间,他本能就握住了。

芩芩小声嘀咕:“你的手怎么这么大?还有、手背上这是什么?”

祈斯越又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十一年,未曾消失过。靠着回忆不停重塑模拟,直到今天像是从梦中钻出来了。

他的胸腔喉管莫名喘不上气来,震颤抖动,这种感受太怪异又折磨,让他回答芩芩慢了一秒,“是静脉血管。”

“哦。”芩芩知道就不感兴趣了。

抱着被套路过的高阿姨看着他们两人随意牵着的的手,瞳孔地震,祈斯越回头淡淡看了眼,她什么也没说,如她悄悄的来,悄悄走了。

芩芩很快投身到了游戏的世界,他不在的时间里,游戏世界又进化了,进化到了荒谬的地步。现在已经可以戴着眼镜,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中!无比真实。

芩芩克制着兴奋,乖乖并着腿坐在沙发上,在祈斯越指导下感受这个新奇的世界,手臂在空中滑动。

vr眼睛一戴,他本就小的脸遮住大半,粉色的唇震惊微张。

手机亮起,祈斯越打开看了眼,是高阿姨发来的消息。

高阿姨:有个同学来找你,叫王许霍,说是你的同班同学,让进吗。

祈斯越垂着黑沉眸子,单手打字:不认识。

艰难劝走堵在门口非得进来的王许霍,高玲玲长松一口气,疲惫地躺在沙发上发呆,看了眼手机上的电子黄历。

今天是什么日子,少爷居然有两个朋友上门,虽然后面这个是假的,但已经够离奇的了。

长得跟明星似的,还牵着手……哎呦,真羞,年轻就是好。

夜里洗了澡,芩芩被热气蒸过的脸蛋白里透红,换了身舒服的睡衣。祈斯越这里有空调,盖层被子也不热,反倒刚刚好很舒服。

他还是很亢奋,没全部从游戏世界拔出来,要不是祈斯越叫他洗澡睡觉明天再玩,他真不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

芩芩滚一圈缩进被子里,枕到自己头上,说来也巧,他今天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祈斯越床上摆着两个枕头,晚上刚好用上了。

祈斯越洗漱完,走近床边,高大身体把本就不明亮的门口顶灯又遮了大半。

他站在床边,好一会没动作。芩芩刚想问句怎么了,祈斯越掀开被子一角,动作缓慢躺进来。

面对大了好几号的祈斯越,芩芩有点不适应,别别扭扭的。

除了祈斯越的身体,还有一个原因——床的大小没变,所以现在大号的他们躺在上面没有以前宽敞了。

但由于他们之前一直都是这么睡的,芩芩倒也不觉得奇怪。

在关灯后,还往祈斯越的方向靠了靠,照例小声说了句:“祈斯越,晚安呀。”

“……嗯,晚安。”祈斯越又补了一句,“芩芩。”

叫他洗漱时还闹着说睡不着想玩游戏的人,须臾的功夫,呼吸声就平稳下来。

祁斯越:“芩芩。”

没有任何回应,已经睡着了。

祁斯越异常清醒,心跳如擂鼓,扑通扑通个不停。盯着黑暗熟悉的天花板,恍惚间觉得自己在梦中。

身旁的人瘦软,被子一盖小小一团。

他那时候太小,哪怕拥有非人的记忆力,回忆起来总觉得背着他的少年高。直到现在看到才切实知道他的体型。

不是梦,因为梦里他从没意识到这点。

手心不自觉覆盖在被子上,隔着单薄的被子,似乎隐隐能触碰到他的体温,又好像触碰不到。

这个念头让祈斯越忽然后背渗出层冷汗,他从被子里伸进去,皮肉贴皮肉的触摸到,那份怀疑才有所缩减。

一一确认。

皮肤、体温、脉搏、心跳、呼吸。

他坐起来弯着背,在黑夜里,像一只低头确认什么的野兽。他鼻尖凑到芩芩的脖颈间嗅闻,温热的香味从皮肉散出来,闷在被子里。

味道。

不是在做梦。

天光熹微,祈斯越却陷入真正的梦。

青涩的欲望是少年的代名词,毫无预兆,又合情合理。

梦里的场景跟现实中一般无二,他像往常坐在书桌前,盯着一块地方,那个人坐过的地方。

他清晰记得对方在家里待过的每一个角落,做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姿势与表情。

他眼睛忽然被一双手蒙住,莫名的,梦里他第一时间就知道来人是谁,艰涩出声:“芩芩,你回来了。”

“我洗好澡了,明天再玩游戏,睡觉吧。”

芩芩翘着嘴巴,表情还有些不大情愿,闷着脸转身上了床。

祈斯越边跟着他上床,边解释:“明天还要去学校,已经给你办好了,你也要去上学,所以要早点睡,早点睡对身体和精神也好。”

他刚躺下,芩芩忽然翻身坐在他身上,皱着眉居高临下看他。

祈斯越喉结滚动,下意识躲避,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已经不对了。

芩芩轻松发现,身体动了动,眼神却很单纯懵懂,问他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像被东西戳着,让他很不舒服。

天彻底亮了。

祁斯越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芩芩还在睡,侧着身子,雪白的腮肉被挤压,睫毛合着。

他用毛巾擦头发,表情没什么变化,拿起手机,按下拍摄键。

·

“不想上学……”调子拖得长长的,芩芩靠在车座椅上仰头说。

陪幼儿园祈斯越上学到陪高中祈斯越上学,于他而言就是一夜之间。他根本没好奇心,能有什么两样?

什么样的学他都不想上!

祈斯越偏偏说了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