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他心尖儿上那位掌上明珠的分量。
邓知府心里门儿清,伺候好了这位小祖宗,可比直接讨好颜彻本人还管用。
于是乎,对令颐的招待,扬州知府那是铆足了劲。
每日除了正餐三顿,点心鲜果更是流水般呈上,一天下来毫无重样的。
特意安排的临水别院里,更是一水儿伶俐的侍女,个个笑容甜得能掐出蜜来。
只要令颐眼神在某处多停留一瞬,她们立刻就能接上话茬。
“姑娘,太平湖的画舫可风雅啦,真真是人在画中游!”
“是呀是呀,还有甫园的四季假山,不去瞧瞧太可惜啦!”
“姑娘若喜欢热闹,东关街上那家三和四美的酱菜顶顶有名,还有富春茶社的魁龙珠茶配翡翠烧麦,哎呀那滋味儿……”
好吃的太多了,她们的热情也让令颐有些招架不住。
她的确喜欢扬州。
这里水网纵横,河湖如镜,与她熟悉的中原风光截然不同。
她也想听侍女的去泛舟游湖,游览江南园林。
可每当看到哥哥略显疲惫的脸色,那点雀跃便黯淡了下去。
“哥哥,你今日感觉好些了么?”
她小心翼翼围着哥哥转,摸摸他的额头。
“令颐乖,哥哥已经没事了,大夫不是都说了,可以停药了。”
颜彻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扬州景致难得,妹妹多出去走走,赵福忠说你来了扬州还没出去玩过。”
“可是哥哥病着,令颐玩得也不开心。”
令颐绞着披帛。
比起美景,她更在乎哥哥。
*
这日午后,扬州府衙的同知大人前来拜会颜彻。
同知位同副知府,此番是专程来禀报扬州盐粮要务。
书房内,他将各项事务一一陈禀。
说起宝应县,他语气渐渐弱了下去。
“大人容禀,宝应一地,私盐之患最为猖獗。那帮盐枭盘踞水道多年,根深蒂固,手下多的是刀口舔血、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更有传言,其中不乏身怀绝技的江湖草莽,凶悍异常,实乃心腹大患。”
颜彻端坐于上首,眉目沉静,指尖偶尔轻叩桌面。
窗纸外的光线似乎被什么遮挡了一下,极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的阴影。
颜彻抬眸,眼底一片凌寒笑意。
自踏入扬州城的第一日起,这种如影随形的窥伺感便从未远离。
真是,令人讨厌。
同知大人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大人,关于巡视宝应县盐仓一事,陆路虽通,可绕行需要多费两日脚程。若取水道,沿漕河南下,不到一日即可抵达,最为便捷。”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颜彻道:“行程不可废,取水道。”
“是,下官这就去准备。”
待人走后,书房内重归寂静,那无形的压迫感却似乎更浓了。
颜彻唤来赵福忠。
“去问问姑娘,此次巡视宝应,水路半日可至,沿途景致尚可,她可愿同往?”
他笑道:“她一直没出去玩,想必憋坏了。”
“是,大公子。”
赵福忠躬身应诺,悄无声息退出书房。
听到这件事,令颐几乎是立刻就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我去!我去!当然要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小旋风似的冲回自己房间,翻箱倒柜开始收拾她的小包袱。
哥哥给她的绢伞她也装了进去,这可是游湖神器!
赵福忠看着她这副兴高采烈、只当是去郊游踏青的天真模样,嘴角动了动。
他想提醒她,官船可不是邓知府精心安排的那种画舫。
上面别说伶俐贴心的侍女了,连寻常女子都难得一见,全是些糙汉子和冷冰冰的公文气。
可瞧着小姑娘那亮晶晶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出发那日,天光晴好,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碎金万点。
令颐扶着侍女的手,兴冲冲登上官船。
这船远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船体厚重,装饰也透着官家的威严。
扬州府衙的属官们垂手侍立,对此情此景早已是见怪不怪。
谁人不知颜阁老待这位妹妹,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令颐护送上船,安置妥当,便齐齐福身告退。
令颐正新奇地东张西望,见状一愣。
“诶?你们不随我一起去吗?”
领头的侍女掩口轻笑:“姑娘说笑了,官船重地,莫说我们这些微末下人,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若无公务在身,那也是万万不能登临的。”
“不过邓大人特意交代了,船上虽无侍女伺候,但一应茶水点心、时令鲜果,都给您备得足足的,就放在舱里小几上,您尽管享用。”
令颐一向被哥哥宠得不知规矩为何物,对自己这份特权也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她“哦”了一声,注意力马上就被河上的热闹景象吸引了。
与此同时,在官船核心的议
事厅舱内。
舱内光线略暗,颜彻抬眸,看向面前躬身肃立着数名亲卫首领。
“明哨按既定位置,甲板、舱门、舵室,不得松懈。”
他指着船板示意图,声如冰凌。
“暗卫,三人一组,轮值潜伏于船顶、水下、以及二姑娘舱室相邻的夹层。”
“盐枭耳目遍布,亡命之徒铤而走险,皆有可能。尔等首要之责……”
他目光扫视众人。
“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要护住姑娘,她的安全高于一切,更高于本官。”
“尔等可听明白了?”
“是!属下等誓死护卫大人和姑娘周全!”
他们深知此话的分量。
说罢,几个身影悄无声息融入船舱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
船缓缓驶离码头。
令颐撑着伞,好奇趴在船舷边张望。
河面上舟楫如梭,果然热闹非凡。
商船渔舟来来往往,小舢板如水上浮萍,灵活穿梭其间。
摇着小橹的船娘叫卖着菱角、莲藕、新鲜鱼虾,还有挎着竹篮、鬓边簪着鲜花的卖花女。
脆生生的吆喝声混着水汽飘过来。
“哟!好个水灵灵、俏生生的小仙女儿!”
一个眼尖的卖花女瞧见了趴在官船舷边的令颐,眼睛一亮,摇着小船凑近。
声音又甜又亮地招呼:“小仙女,买支花儿戴吧?清晨刚摘的茉莉,香着哩!衬您这模样儿,再合适不过啦!”
令颐今日一身浅樱色衣裙,披帛是染月白色与粉橘的渐变鲛绡,裙面缀满珠光缎面莲花暗纹,腰间系带垂落琉璃粉流苏,随步轻晃似风拂莲茎。
她接过卖花女递来的一枝话,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香!”
这时,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她身旁。
颜彻道:“喜欢么?”
小姑娘小鸡啄米点头。
颜彻示意赵福忠,赵福忠上前对那卖花女道:“这花我们姑娘都要了。”
言罢,他将一锭银子抛给她。
卖花女捧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足够她全家吃用半年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声道谢:“哎哟喂!谢谢大老爷!谢谢仙女姑娘!谢谢谢谢……”
“花!花都给您!”
她将整个竹篮一股脑儿递给了令颐。
小姑娘欣喜接过花,转头甜甜道:“谢谢哥哥!”
一名属官模样的男子面带难色地快步走来,对赵福忠禀告。
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歉意:“赵总管,下官惶恐,方才清点安置,发现、发现舱房出了些岔子。”
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原以为备下的房间足够,未曾想几位随行大人携带的文书卷宗甚多,占去了预备的几间侧舱。如今,那个……实在是腾挪不出一个整间给二姑娘了。”
“下官办事不力,罪该万死!”
他深深躬下身。
赵福忠低声斥道:“糊涂!姑娘的舱房岂能没有?速去想办法!”
属官腰弯得更低:“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请某位大人委屈一下,与同僚暂时挤一挤?只是……”
他偷眼觑了下颜彻那毫无波澜的侧脸,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不敢再说。
令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赶紧反对:“这怎么行呢!”
“哥哥常说为官不易,诸位大人白日里为公务操劳,晚间岂能再因我不得安寝?”
她脸上满是真诚的体谅,全无半分勉强。
“这……”
属官和赵福忠交换了一个眼神:“要不,下官再想想其他方法?”
令颐展颜一笑:“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呀?我跟哥哥住一间不就好了嘛!”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毕竟哥哥每晚都去她的房间,她下意识觉得和哥哥同住一室没什么问题。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了一瞬。
属官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缩进甲板里。
赵福忠的眼皮也剧烈地跳了一下。
周遭侍立的几个亲卫,身形也绷得更直,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投向了那个玄色身影的主人。
妹妹与兄长同住一室,这在外人听来,实在是一件带着禁忌意味的事情。
更何况,是颜彻这样的人物。
不过,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出言置喙。
颜彻缓缓侧过脸,目光落在令颐身上。
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妹妹毫无阴霾的笑靥。
他微微一笑:“妹妹不嫌跟哥哥挤么?”
“这有什么的,哪里就挤了?”
她将怀中花篮献宝似地举高。
“正好!我有这么多香香的花儿,可以给哥哥的房间也装点得漂漂亮亮的。哥哥夜里批阅公文累了,闻着花香也能解解乏呢!”
颜彻静静看着她摆弄花朵的身影,眉眼含笑。
下一课的学习场景,有了。
第47章 第47章“沐浴”
船行一日,运河风光看尽。
令颐这一天可没闲着,白天看渔人捕鱼,傍晚时分听歌女弹奏。
船中歌女嗓音清越,一曲《采莲》唱得婉转动人。
瞧见官船上的令颐,歌女还大胆相邀。
“哥哥?”令颐询问的目光看向颜彻。
颜彻负手而立,柔和看着她:“去吧。”
“嗯嗯!”
令颐蹦蹦跶跶登上了花船小舞台,笨拙又可爱地跟着学了两个动作,引得官船与花船上笑声一片。
用过晚膳后,令颐回到房间。
此刻,舱房内盈满了茉莉的清甜香气。
她将白日得来的茉莉花一簇簇插入案头,还有窗边的瓷瓶中。
赵福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姑娘可要沐浴?热水已备好了。”
“要!”
令颐立刻应声,放下最后一枝花。
玩了一天,身上的衣服都黏腻在皮肤上,让她很不舒服。
赵福忠在门外应了声“是”。
片刻后,两个小厮抬着硕大的浴桶进来,稳稳放在屏风之后。
接着,又有仆役提着热水桶鱼贯而入,注满浴汤,洒入香露花瓣。
一切准备停当,他们无声退下,舱门被赵福忠从外面轻轻带上。
舱内只剩下令颐一人,空气中氤氲着水汽与花香。
令颐转到屏风后,后知后觉想起一个问题。
船上,没有侍女。
在家时,沐浴更衣自有芳菲晴雪和一众丫鬟伺候得妥帖周全。
可今日……
好吧,只能她自己来了。
小姑娘先把头上的发饰取下,发髻拆开。
轮到衣服时有些难了。
她试着解开腰间繁复的系带,那琉璃粉的流苏却缠在了一起。
她有些笨拙地跟那结扣较了一会儿劲,额角微微冒汗才解开。
外衫、襦裙、披帛……
一层层脱下后,只剩下贴身小衣。
令颐小心翼翼踏入浴桶,沿着桶壁坐下。
热水漫过她的身体,茉莉花瓣轻轻浮动。
小姑娘舒适地喟叹一声,只露出肩膀和小脑袋,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
她试着自己舀水冲洗,拿澡布擦拭。
但很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碰不到自己的后背。
手臂反折过去,怎么也够不到脊背中央,更别提用力。
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恰当的距离。
“妹妹,水温如何?需要添水么?”
令颐正跟自己的后背较劲,闻言立刻像找到了救星。
声音委屈道:“哥哥,水还好,就是后背擦不到!好难受。”
屏风外静默了一瞬。
颜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且坐进水中,莫要着凉。”
令颐依言滑入温热的水中。
她能感觉到屏风那边高大的身影在移动,绕过遮挡,一步步走近。
他步履极稳,踩在厚软的地毯上,几近无声。
“哥哥?”
令颐轻唤了一声。
不一会,颜彻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
条黑色的宽幅丝带。
他抬手,丝带覆上双眼,在脑后利落系紧。
令颐忽然想起,那日哥哥说要检查自己的功课,也是如此准备。
她的心忽然紧张了起来。
“哥哥,那个……你能看到吗?”
她意识到自己这话好像是不相信他,赶紧解释:“不我是说,你这样没问题吗?”
“无妨。双眼进入黑暗,其他感官会变得灵敏。”
他顿了顿:“况且,服侍妻子沐浴净身,亦是夫妻间必须研习的课程。妹妹不妨提前体会一下。”
“夫妻间的课程?”令颐喃喃重复。
心头的疑虑和羞涩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
哥哥的话总是对的,就当做是必要的学习。
她这么想着,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颜彻颔首,精准拿起浮在花瓣边的澡布。
澡布浸透热水,带着沉甸甸的暖意和重量,落上少女的脊背。
舒服的热气让令颐紧绷的肩背瞬间放松下来。
男子的隔着湿透的布料,指腹按压,沿着脊椎线条稳稳下移。
力道精准,不轻不重,是绝对的掌控。
像在处理一件珍贵的瓷器,确保其洁净无瑕。
少女看不见的地方,男子的皮肤在布下微微发烫,水珠顺着他冷白的手腕滴落。
嗒。
船舱极静,只有水波轻晃的微响,和布料摩擦肌肤的细微沙沙声。
“这里?”
他问,声音毫无起伏。
“嗯,对,就是这里!”
令颐立刻回答。
澡布在那处停留,恼人的不舒服感终于被清除,令颐发出满足的轻哼。
舒适感让她咬住下唇,肩胛骨微微耸起,在朦胧水汽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男子始终不动声色,仿佛眼前空无一物。
“好了。”
他撤手将澡布放回。
“余下的,自己可以?”
“可以了!谢谢哥哥!”
令颐浑然不觉,只觉得身上清爽无比。
她舀水冲洗后背,水声哗啦作响。
甚至开心地哼起了白日听来的不成调的小曲。
屏风外,颜彻的身影并未离去。
蒸腾的热气与无处不在的甜香,弥漫在狭小的舱室里。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屏风之上。
那薄薄的屏障后,模糊的光影勾勒出少女浸在水中的轮廓。
圆润的肩头,贴在颈侧的湿发,水光潋滟的曲线。
他垂眸,不着痕迹收回目光。
令颐擦干后,换上柔软的素绸寝衣。
衣料轻若无物贴合着刚刚沐浴后分外敏感的肌肤。
她坐到妆台前,拿起干燥的布巾,慢吞吞地绞着湿漉漉的长发。
镜中映出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和带着一丝困惑的眼眸。
方才那夫妻课程的后劲,在她迟钝的感知里正一点点弥漫开。
她和哥哥,简直像是成亲多年的夫妻。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令颐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天呐,想什么呢!”
正自言自语间,颜彻走了过来,自然拿起巾帕给她擦干头发。
令颐忍不住问他:“哥哥,我们要一起睡吗?”
颜彻道:“我睡地上即可。”
他唤了声赵福忠,门外人应声而入。
没过多久,仆役抱来厚厚的被褥,在屏风外侧的空地上迅速铺好一个地铺,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颜彻将令颐的头发仔仔细细擦干后,道:“好了,去睡吧。”
说罢,他走向屏风外。
令颐想起哥哥的风寒才刚好些,不该受凉。
她忍不住出声唤道:“哥哥。”
颜彻回头:“嗯?”
“地上凉气重,你风寒才刚好,这样睡不行。”
她鼓起勇气,声音提高了一点:“哥哥,你跟我一起睡吧,床很大的!”
屋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哥哥不是说我们现在是夫妻吗,我想着,应该也不妨事的……”
令颐小声解释着。
屏风外还是沉默。
就在她快要被这沉默压垮想缩回自己的提议时,颜彻的声音终于传来。
“好。”
简单的应允让令颐的心跳骤然失序。
哥哥他答应了?
他竟然答应了?!
“妹妹先歇息,我去稍作梳洗。”
颜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身影走向浴桶方向。
屋内响起水声哗啦的声音。
令颐懵懵懂懂钻进锦被里,将自己裹严实。
夫妻课程……之前哥哥已经教过她亲吻了。
那接下来会不会是……
令颐心里一咯噔。
她该怎么做?要像小册子里说的那样主动吗?
小姑娘越想越慌,把头死死蒙进被子里。
过了不知多久,水声渐停。
脚步声响起,沉稳地绕过屏风,一步步靠近床榻。
令颐瞬间屏住呼吸,猛地翻身背对着外侧,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床榻因重量而微微下陷。
他身上的水汽和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极淡的药味,无声地笼罩过来。
他没有立刻躺下,似乎是将一床锦被放在了她的外侧。
然后,一只带着微凉水汽的手,伸向她的被子边缘。
“啊——!”
令颐猛地坐起,双手紧紧揪住被沿护在胸前。
那只手停在半空。
颜彻笑道:“妹妹以为我要做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问,那只手并未收回,动作自然地替她掖紧被角。
令颐羞得无地自容。
“谢谢哥哥……”
“睡吧。”
颜彻将蜡烛熄灭,舱内顿时陷入黑暗。
耳畔只听得到潺潺流水声。
身边骤然多了个人,令颐直挺挺躺着,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她神经稍微松懈下来的时候,身侧的锦被被轻轻掀开一角。
属于男子的清冽气息朝她靠近。
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的额角。
“晚安,好梦。”
颜彻磁性的声音响在耳畔。
然后,他躺回了自己的位置,中间依旧隔着宽大的空隙。
黑暗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令颐睁大眼睛,额角被吻过的地方像被烙印般灼热。
过了许久,她听着身侧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心跳渐渐平复。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手从锦被边缘探出,慢慢地、悄悄地钻进了他的锦被里。
指尖怯生生触碰到他的手背。
那只大手在她触碰的瞬间,骤然翻转,将她的整个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令颐轻轻回握了一下,声音低如蚊蚋:“哥哥,我想拉着……”
“好。”
颜彻将她的手无声握紧。
屋内越发静谧,两人呼吸声渐渐平稳。
此时,距离官船不远处的芦苇深处,倏然闪过几道黑影。
一黑衣人压低声音:“头儿,船上戒备比我们想象的严,船顶有暗哨,水下有水鬼,舱室周围更是很多高手环伺。”
另一个声音接口:“是啊,不如等他们靠岸下船?那时人多眼杂,防备总有松懈。”
短暂的沉默后,领头人终于开了口。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好,务必盯紧了,等他们下船后再找机会。”
“是!”几个黑衣人齐声。
第48章 第48章“忍得很难受么”
夜色深沉,水波轻轻拍打船舷。
当晚,令颐做了一个噩梦。
无数湿滑黏腻的藤蔓从黑暗中伸出,缠绕住她的四肢,越收越紧。
她呼吸越发困难,
拼命挣扎着,发出细弱的呜咽。
“呜……不要……”
令颐迷蒙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梦中藤蔓,而是男子穿着深色寝衣的胳膊。
他身上的冷松香混合着男性的体息,强势包裹着她。
她低头看了看,大喜自己整个人被严丝合缝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而且,她被挤到了床榻的最边缘,几乎要掉下去。
“嗯……”
令颐试着动了动,那手臂却收得更紧。
她有些慌了,带着睡衣的声音软糯又委屈:“哥哥,松、松开些,我上不来气了。”
环抱住她的力道微微一滞。
颜彻浓密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眸里带着一丝迷蒙和困惑,仿佛不适应睡醒时怀里有个人。
“醒了?”
他温柔缱绻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他的声音,眼神,让令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昨夜被亲吻额角的记忆瞬间回笼,她脸颊开始发烫。
两人此时的姿势太过亲密,她还在想着怎么自然搭话,颜彻却已捉住她的下巴。
低下头,一个慵懒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温热的触感,比昨夜额心的轻吻更缠绵。
令颐本能地挣扎,想掰开那只捏住自己下巴的手。
“唔……”
她含糊地抗议:“哥哥,我还没漱口……”
颜彻却恍若未闻,甚至惩罚性地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咬了一下。
他的手臂牢牢禁锢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后颈,指尖插入她微乱的发丝,迫使她更贴近自己。
偌大的船舱,只剩下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
令颐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软,快要融化了。
这时,颜彻的动作却毫无征兆地停下。
他抬起头,拉开一丝距离,呼吸略有不稳。
他沉思了瞬,似乎意识到什么,无奈笑了一声。
令颐身上的压力骤然一松。
颜彻迅速翻身坐起,扯过堆在旁边的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自己腰腹以下的位置。
令颐茫然跟着坐起身。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颜彻的动作。
然后,她的视线定住在——
令颐的脸颊“轰“地一下红透了。
“哥哥,你没事吧!”
颜彻背对着她,声音温和:“无妨,别担心,我缓一缓就好。”
令颐慌乱无措“哦”了一声。
她乖乖坐着,等哥哥缓过来。
脑海里却蓦地生出一种反抗的念头。
之前哥哥明明说是互相学习,但她总是被哥哥压制。
可此刻,看着哥哥那难得一见的窘迫,她有一种“原来哥哥也有这样的时候”的恍然大悟。
心里突然有种想报复的想法。
“哥哥,那样,会很不舒服吗?”
她眨了眨大眼睛,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
“会……涨的难受么……”
颜彻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平绷得紧了些。
令颐从来没见过哥哥落下风,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
她胆子大了些,试探性地问:“哥哥,要是难受的话,要不要让赵管家找些药来?”
语气已经是控制不住的小得意。
颜彻还是沉默。
令颐有些孩子气道:“令颐从未见过哥哥这般模样,这次是我赢了!”
然而,她那点小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背对着他的颜彻忽然转过身。
令颐吓得不轻,以为自己激怒他了,赶紧闭上眼。
谁知,他只是将她轻轻抱进了怀里。
小姑娘懵了:“诶?”
颜彻低下头,线条优美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叹了一口气。
那种珍视感,与他方才的狼狈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哥哥?”
她轻唤道,小脑袋却被按在他胸前,动弹不得。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松开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我没事,妹妹不必操心我。”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补充:“我先出去,妹妹穿好自己的衣服后就喊我。”
“记得,要穿好。”
他目光意有所指转向屏风上风。
令颐一头雾水,顺着他的目光茫然望去。
只见屏风顶端那雕花的横梁上,赫然挂着她的粉色小衣!
是她昨夜沐浴后搭上去的!还是非常招摇地悬挂在那里!
“啊——!”
她手忙脚乱地跳下床,扑向屏风,一把将那罪魁祸首扯下来死死攥在怀里。
“我、我昨夜沐浴后搭上去的,我忘了……”
颜彻看着她的慌乱羞窘,笑了笑,离开了房间。
像一个优雅夺回主导权的掌控者。
*
官船到达宝应县码头。
到宝应后,张县令知晓这位颜大人的分量,仪仗、车马、宴席,皆是以最高规格招待。
这日,赵福忠躬身入内。
“大公子,有动静了。”
颜彻端坐案前,修长的手指翻动着几卷宝应县的《盐务纪要》。
他并未抬头,淡淡道:“风向如何?”
“盐枭陈老五那边,按您的吩咐,漏了点风声。说朝廷派来的这位颜大人年轻面嫩,只知风花雪月,对盐务一窍不通,途经宝应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们信了七分,这几日出货量陡增,联络也频繁了许多,看架势是想收手前大捞一笔。”
颜彻翻过一页。
“盐运使周寅呢?”
“周大人面上对大公子恭敬得很,日日派人送来金银珠宝和歌姬名册,请爷赏光赴宴,背地里却和陈老五的人密会了两次。”
颜彻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温雅的笑容里透着刺骨寒意。
“看来是想两头下注。”
“既想稳住我这位钦差,又舍不得盐枭的孝敬,更怕陈老五狗急跳墙咬出他来。”
他慢悠悠道。
“天底下,哪有这样稳赚不赔的买卖?”
“正是。”
赵福忠道:“那个张县令倒是个胆小的,老奴按您的吩咐,让人在他小舅子开的赌坊里露了点口风,暗示朝廷此行对盐务积弊深恶痛绝,首当其冲便是地方主官。”
“他这几日明显是坐不住了,私下里往盐运使衙门和大公子这里跑得勤快,怕是急着找靠山,也想探探虚实。”
颜彻听着,沉默不语。
赵福忠呈上一张烫金请柬。
“是周大人递来的,说今晚在醉仙楼为大公子接风洗尘。陈老五手下的几个大头目,还有张县令,都会到场。”
颜彻的目光在那请柬上只停留了一瞬,并未伸手去接。
“告诉他们,本官旅途劳顿,需静养一日,明日再行赴宴。”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让暗卫盯紧醉仙楼后院的货仓,特别是子时前后。陈老五囤积的那批货,该挪挪地方了。”
赵福忠心领神会。
“大公子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把罪证送到我们眼皮子底下?”
“主动奉上的,总比费力搜寻的更令人信服,也省了许多口舌。”
颜彻语气温和:“告诉张之谦,本官听闻他治下颇有几处名胜,明日想微服游览一番,请他作陪。地点就选在醉仙楼附近,视野开阔些的茶楼即可。”
“是,老奴这就安排。”
赵福忠躬身道,心里不由替那几个人默哀。
也不知道这群人怎么想的,敢跟大公子玩心眼。
怕是骨头渣子被啃光了还念着大公子的好呢。
……
夜色如墨,驱散了白日的喧嚣。
醉仙楼后院的货仓本应沉寂,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七八个方才还在宴席上推杯换盏、志得意满的盐枭头目,此刻就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被官差死死按在地上。
旁边,宝应县令张之谦和盐运使周寅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不远处,颜彻踏着清冷的月光,缓步而来。
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从一场风雅的夜宴中抽身出来,信步至此。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深邃的
阴影,更添几分神祇般的高不可攀与莫测。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地上狼狈不堪的众人,落在盐枭陈老五身上。
陈老五对上他的目光,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跳。
“姓颜的——!!”
“好你个阴险小人!老子着了你的道!你不得好死!!”
他奋力挣扎,唾沫横飞。
“你断了老子的财路,就是断了道上多少兄弟的活路!你等着!老子在江湖上的兄弟千千万!你命不久矣!早晚有人会替老子报仇!把你剁成肉酱喂狗!让你死无全尸!!”
颜彻静静听着。
微微侧了侧头,姿态优雅,仿佛在聆听一曲并不入耳的小调。
“报仇?”
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像。
“将死狂徒的哀嚎,除了污人耳目,别无他用。”
他转向手下关于和亲卫。
“清点赃物,录好口供。”
“人赃并获,通同私贩,拒捕伤人,证据确凿,按《盐法》,皆当判处斩刑。”
“不必等秋后,三日后,码头刑场,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官差齐声:“是,大人。”
颜彻又看向一旁的张之谦和周寅,唇边勾起柔和弧度。
“张大人,周大人,二位以为可妥当?”
两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唯恐地上那些人供出自己,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妥当!万分妥当!”
“全凭大人做主!我等绝无二话!”
颜彻不再看他们,转身,步履从容离开。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
“对了,明日早膳,让厨下备些令颐爱吃的藕粉桂花羹,她昨日说有些积食,清淡些好。”
他侧首对赵福忠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煦。
“是,大公子。”
第49章 第49章“试着探索我的身体”……
颜彻坐马车回到住处,踏入内室。
烛火柔和,空气中还残留着沐浴后清雅的茉莉香露气息。
里屋内,小姑娘侧卧在宽大的床榻里侧,身上随意穿着一件柔软的浅蓝色寝裙。
丝滑的布料贴合着少女的玲珑曲线,勾勒出纤细腰肢处的起伏。
她手里捧着一卷颜彻新给她搜罗来的话本,看得入神,连颜彻走进都未察觉。
那些话本讲的都是才子佳人朝夕相伴的风月故事,加上颜彻“夫妻同屋天经地义”的教导,小姑娘已经习惯了与他同榻而眠,
甚至觉得,这便是夫妻间最自然亲近的模样。
烛光为少女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光泽,几缕乌发垂在微敞的领口,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
浑然天成的清纯妩媚。
“哥哥回来啦?”
令颐听到动静,从话本里抬起头。
她一眼瞥见他手中精巧的纸包,“咦,哥哥拿的什么?”
颜彻缓步走近,将纸包放在床头小几上。
“给某个小姑娘带的梨膏糖。”
令颐眼睛一亮,伸出手就要去拿。
颜彻却快她一步,将糖放远。
微凉的指尖点了下她的头:“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吃。”
“噢……”
令颐默默收回罪恶的爪子,吐了吐舌头。
她挪了挪身子,给颜彻让出位置。
“哥哥,我在看你给我的话本,看到一处,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上次我不该嘲笑哥哥……那个反应的……话本里说,男子那样忍着,会很难受。”
“忍着”二字被她含在嘴里,说得又轻又软。
颜彻在她身侧坐下,床榻微微下陷。
“嗯,男女身体构造不同,感受自然也不同,有些反应并非意志能控制。”
他语气平稳,像在讲述什么严肃的学问。
“确实不一样。”令颐用力点头。
“哥哥的身体就很硬,抱着我的时候,硌得慌。”
颜彻静静看着少女毫无杂质的眼眸。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时辰不早,我先去沐浴。”
“嗯嗯,哥哥快去吧。”
没多久,颜彻带着一身冰凉水汽回到床边。
令颐已经放下了话本,正盘腿坐在床上等他。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哥哥,快躺下!”
“怎么了?”
“哥哥躺下就是了嘛。”她撒娇起来。
颜彻依言躺下,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侧身看她。
令颐也侧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呼吸在咫尺间交缠。
她的目光非常专注,在他身上缓缓巡视。
从宽阔的肩膀,到线条紧实的胸膛,再到寝衣下壁垒分明的腰腹。
“哥哥。”
小姑娘小声开口。
“我想,好好感受一下。”
颜彻意识到她的意图,神情怔了一瞬。
“可以。”
得到许可,令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上了他的胸膛。
指尖下的触感坚硬如铁,温热起伏。
“真的很硬……”
她小声嘀咕,指尖沿着胸肌的轮廓滑动。
“哥哥抱我的时候,这里就硌着我。”
颜彻的身体渐渐绷紧。
被她指尖划过的地方如同点燃了火线,呼吸也变得粗重。
他反复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力度极其克制。
令颐的注意力很快被别处吸引,目光落在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上。
“哥哥,这里!”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凸起的硬结。
“好奇怪,令颐这里就没有。”
她眼神一亮:“哥哥,你咽一下口水给我看看好不好?”
依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
令颐惊喜低呼,像是得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指腹来回摩挲男子紧绷的皮肤,感受那坚硬滚烫的触感。
大胆又无知的触碰让面前的男子皱着眉闭上了眼。
他猛地出手,大掌包裹住她作乱的小手。
令颐“啊”了一声,正要说疼,却见颜彻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
“可以了。”
他的声音低哑得可怕,仿佛蕴藏着危险。
令颐茫然眨了眨眼:“可以了?今晚的学习这么快么?”
她还没研究够呢。
颜彻将她的手从喉间拿开,放回她自己身侧,拉过锦被盖住她。
声音低沉带笑:“再学下去,就出事了。”
令颐看着他,捕捉到他眼中炙热的温度。
以及,化不开的情欲。
她意识到什么,飞快地转过身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我睡了!哥哥晚安!”
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颜彻看着那缩成一团的背影,眼中翻涌的暗潮渐渐平息。
大手轻柔拍了拍她的背:“嗯,睡吧。”
不知不觉间,方才在货仓里的阴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涌上一股无声的暖流。
只要看到妹妹,他心底所有的疲惫与冰冷,似乎都能被抚平。
*
几个盐枭问斩后,宝应县的官员们每一日都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尤其是县令张之谦和盐运使周寅,更是如坐针毡。
张之谦额角冷汗涔涔,在房间内焦急得来回踱步。
“周兄,这可如何是好?姓颜的这是要赶尽杀绝啊!陈老五他们说砍就砍了!”
“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们了?那帮人可不见得会帮我们兜着。”
周寅一下子被砍断财路,对颜彻更是恨之入骨。
他咬牙切齿道:“谈笑间就让陈老五他们人头落地,是我们小看这个颜大人了!”
“只怕我们在他眼里,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等他拿到确凿证据,我们的下场只会比陈老五更惨,株连九族都是轻的!”
张之谦被他说得一个激灵:“那……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坐以待毙?”
周寅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戾。
“不!我们要自救,必须先下手为强!”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趁他还没拿到我们直接参与的铁证!毁
掉!把所有可能牵连到我们的账册、信件、知情的人,全部处理掉!”
“至于这个颜彻……”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狠毒。
张之谦大惊:“你、你是要?”
他惊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你疯了?!这可是内阁首辅!”
“不拼就是死路一条!”
周寅厉声打断他,眼神灼灼逼人。
“别忘了,陈老五虽然完了,但他手下还有几股亡命的江湖势力散在外头。他们对颜彻恨之入骨。我们可以利用,用重金买他们的命!”
周寅眼中精光一闪,一个狠毒的计划已然成型。
“过几日我在城外的栖霞山庄设宴,就说感念颜大人整顿盐务辛劳,特备薄酒致谢,并请教后续事宜。”
“他身边还带着个娇滴滴的妹妹,想必不会带太多护卫。山庄地形复杂,正是动手的绝佳之地。”
“只要他踏入山庄,就让他有来无回。人死了,再多的证据也是死无对证!”
他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顿道。
*
几日后,栖霞山庄。
秋意已浓,山庄内枫叶似火,景致颇为雅致。
张之谦和周寅带一众官员立在门口,恭候着那辆尊贵的马车。
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石径,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颜彻率先踏下。
一身素雅的常服,气度清华,在浓烈秋色中仿佛天上谪仙。
他并未立刻理会迎上来的两人,而是转身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纤细白皙的小手搭在他掌心,接着,身着鹅黄色衣裙的令颐探出身来,好奇地打量四周的红叶。
“颜大人和姜小姐大驾光临,真是令我们蓬荜生辉。”张之谦堆着笑奉承。
颜彻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目光平静扫过山庄内的仆役。
他们恭敬低着头,实则目光不时往这边瞟,眼神闪烁。
颜彻垂眸一笑。
牵着令颐的手,踏入山庄大门。
宴设在水榭之中,窗外红叶如火,流水潺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颜彻看向身旁小口吃着点心的令颐,温声问道:“令颐,想去看红叶吗?”
令颐放下筷子,用力点头。
“想!我来之前就听说,栖霞山的红叶最好看了!”
颜彻微微一笑,对赵福忠道:“带姑娘去吧。”
“小心伺候。”
“是,大公子。”
赵福忠躬身领命,沉稳地走到令颐身边。
“姑娘,请随老奴来。”
他的身影无形中形成一道屏障,护着雀跃的令颐,悄然离开水榭。
待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水榭内最后一丝暖意似乎也随之抽离。
张之谦和周寅交换了一个眼色。
是时候了。
周寅端起酒杯,正要发出暗号——
突然,颜彻手中的青玉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叮。”
所有的目光被这声轻响攫住,凝固在他身上。
“张大人,周大人。”
颜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流水声,如同冰冷的丝线缠绕上人的心脏。
甚至又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赞赏。
“这栖霞山庄的景致确实不错,用来做埋骨之地,也算风雅。”
张周二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化为惊骇欲绝的惨白。
“可惜。”
颜彻缓缓抬眸,眼眸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和掌控一切的冰冷。
“你们请来的江湖朋友,似乎不太认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砰!”
“嗖嗖嗖——!”
水榭四周的屏风、假山后、水下的暗门猛地洞开!
无数身着玄色劲装的亲卫如同鬼魅般无声涌出,手中劲弩寒光闪闪,瞬间锁定了席间每一个人。
几乎同时,山庄外围的高墙下和密林中,传来几声极其短促凄厉的惨叫和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声音乍起即灭,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便彻底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是外围埋伏被清除的声音!
“刷刷刷——!!”
几个扮作仆役、意图暴起的江湖亡命徒,还没来得及抽出兵刃,就被数支弩箭精准地钉在了地上,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
张之谦和周寅瞬间瘫软在地。
手中酒杯“啪”地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他们华贵的衣袍。
颜彻优雅地站起身,走到面如死灰的周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周大人。”
他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敲在对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你先前说本官‘翻云覆雨’,实在是过誉了。”
周寅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
颜彻则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
“本官只是恰好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而贪婪,是通往地狱最便捷的阶梯。你们走得太急,连阶梯下的陷阱都视而不见。”
“哦,对了。你联络的那些江湖亡命徒,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藏身之处,陈老五在刑架上的最后几个时辰里,为了求个痛快,说得可是非常详细。”
周寅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深渊般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眼前这个月白风清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君子。
而是优雅的阎罗,是微笑着将人引入深渊的魔鬼!
颜彻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瘫软的两人,朝门外走去。
“收拾干净,别让姑娘看到一丝血腥。”
“是,大人!”
第50章 第50章扯开衣襟
栖霞山庄内,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瘫软如泥的阶下囚。
亲兵们无声清理着现场,将张之谦、周寅等人粗暴地拖走。
浓烈的血腥气被秋风吹散,渗入如火枫林中。
颜彻不再理会身后的残局,穿过回廊,走向后山庭院。
素色衣袍在浓烈的赤红背景中显得格外洁净,也格外孤冷。
赵福忠早已在庭院入口处垂手恭候,见颜彻独自前来,他便明白前厅的事已尘埃落定。
他微微躬身,无声地退开几步。
庭院内,枫叶如火如荼,随风飘落,铺满了青石板小径。
令颐正蹲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下,挑捡形状完美的红叶。
“哥哥!”
听到脚步声,她欣喜抬起头,手中捧着几片鲜红的叶子。
“你看!这里的枫叶好漂亮!”
她小跑过来,献宝似的将红叶递到颜彻面前。
颜彻看着她,眸中凝结的寒冰瞬间消融,俊美的面容染上暖意。
抬手,拂去她发梢沾上的一片落叶。
令颐问:“哥哥,刚才前院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乒乒乓乓的,是有人摔倒了吗?”
颜彻神色未变,接过她手中的红叶,指尖不经意拂过叶脉。
“无事,山庄里的仆役笨手笨脚,打翻了东西罢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这片被血色枫叶包裹的庭院。
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这里景致不够好,我们该走了。”
“啊?”
令颐有些意外,嘟着小嘴,恋恋不舍看着满园枫红。
“可是令颐觉得这里很好看啊,红叶非常非常美。”
颜彻牵起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近身侧。
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刺目的红上。
“太红了。”
“哥哥不喜欢红色。”
令颐似懂非懂看着哥哥冷峻的侧脸。
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不同于往常的紧绷力度,她乖巧地点点头。
“这样啊,那好吧……”
“那我们走吧哥哥。”
两人走出山庄大门时,赵福忠已命人套好了马车。
山庄外的空地上,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被泥土草草掩盖。
颜彻的目光在那片新土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扶着令颐上了马车。
“回城,走东边官道。”
“赵福忠,安排他们收拾干净。”
“是,大公子。”
颜彻的马车离开山庄,身边跟着四名最精锐的亲卫策马护卫。
车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层林染成更
深的金红。
令颐被外面的美景吸引,将头伸出窗外。
颜彻则靠在车壁闭目养神,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
“沙沙——”
颜彻阖着的双眸蓦地睁开。
“噗嗤!”
“呃啊——!”
几乎在同一瞬间,车外传来利器入肉的闷响和亲卫短促的惨呼,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吁——!!”
车夫惊怒的呵斥声和拉紧缰绳的声音同时响起。
颜彻反应很快,几乎瞬间扑到车门处,死死勒住因受惊而欲狂躁奔逃的马匹缰绳。
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将两匹健马拉得前蹄离地,发出嘶鸣。
令颐吓得大哭:“哥哥,你手受伤了!”
“待在里面别出来!”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从两侧密林激射而出,钉在车厢壁上咄咄作响!
最后两名亲卫挥舞兵器格挡,瞬间被射成刺猬,栽落马下。
马车被逼停在山路中央,前后退路皆被堵死。
密林中,缓步走出十余人。
为首一人,身着青色锦缎劲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甚至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之气,与之前那些江湖草莽截然不同。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精致短匕,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目光投向颜彻身上。
颜彻站在车辕上,月白长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电,锁定了那个锦衣男子。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韩家的人?”
声音冰冷,几乎是确认。
锦衣男子嘴角的笑意扩大。
“颜大人真是好记性,竟还能认出我这漏网之鱼。”
他优雅行了个礼。
“韩家,韩烨,向颜大人问好。”
颜彻神色未动,唯有眼底寒潭更深。
“自从来到扬州之后,我说怎么总感觉,背后有个影子在跟着我。”
“原来是韩家的人。”
他垂眸一笑。
这种云淡风轻的模样激怒了韩烨。
“不敢当,托你颜大人洪福,我韩家阖族上下,家破人亡。”
他的笑容变得越来越狰狞。
“这些日子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苟活至今,就是为了今日。”
“老天开眼,总算让我等到了!”
他眼中翻腾着杀意,目光扫向颜彻身后的车厢。
“听说你还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啧啧,真是兄妹情深啊。”
“放心,等你死了,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恶毒。
“我手底下这些兄弟,可都是憋坏了的亡命徒,最喜欢细皮嫩肉的小美人——”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怖杀气扑面而来。
只见面前的素衣男子脸色骇沉得可怕,身上弥漫的压迫感仿佛带着尸山血海的腥气。
那些亡命徒们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此刻的颜彻,周身气场已然天翻地覆。
他依旧站在那里,月白长衫染着泥污,凤眸中只剩下冻结一切的杀意。
韩烨脸色也是一变。
但他仗着人多势众,强撑着厉喝:“动手!给我剁碎了他!”
“你们以为,我出行,身边只有这点人吗?”
颜彻讥诮道。
在场的亡命之徒并未见过什么世面,一下子被震慑住,神色出现一丝迟滞。
就在这一刹那,颜彻反手抽出一旁的佩剑,狠狠刺进马匹后臀!
马剧痛长嘶,瞬间发狂,朝着人群横冲直撞而去!
人群惊恐闪避,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溃散四乱。
颜彻单手夺过车夫遗留的缰绳,牵住唯一尚存的马,狠狠一鞭抽下!
“驾——!”
马匹吃痛,拉着沉重的马车朝着前方奔去。
那是唯一尚未被完全堵死的山路,一条通往悬崖绝壁的险路。
“废物!都是废物!”
韩烨气急败坏地嘶吼:“放箭!快放箭!别让他跑了!”
箭雨再次袭来,一支箭矢“噗嗤”一声,狠狠钉入狂奔马匹的身上。
剧痛让马匹更加癫狂,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狂奔。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前方是越来越近的断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身后追兵愤怒的咆哮和越来越近的蹄声。
令颐被颜彻紧紧护在怀里,小脸煞白,紧闭双眼,只能感受到哥哥胸膛传来的力量。
“哥哥……我怕……”
“别怕,闭眼。”
颜彻的手臂如铁箍般环着她,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悬崖边缘!
在韩烨等人狰狞的面孔和密集的箭矢几乎追上车尾的刹那,马车冲到了悬崖尽头!
巨大的惯性让它无法停止,车轮碾过边缘松动的岩石……
时间仿佛凝固。
下一刻,沉重的车厢连同嘶鸣的马匹,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轰然坠落。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韩烨等人气急败坏赶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谷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下去搜,一寸一寸地搜!”
“是!”
一个手下上前道:“公子放心,这谷底没有水全是乱石,他们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韩烨冷哼一声。
……
不知过了多久,令颐艰难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上几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几棵被巨大冲击力拦腰撞断的古树残骸。
那些书长在悬崖边缘,枝干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马车撞到树上,有了缓冲,所以他们没死吗?
她挣扎着动了动身体,疼痛从手臂传来。
没有骨折,但有几处严重的挫伤。
对了,方才她能感觉到,在坠落过程中,哥哥紧紧护住了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
“哥哥!”
恐慌瞬间攫住心脏,她奋力起身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颜彻就在离她不远处的乱石堆旁。
看清的刹那,令颐的呼吸几乎停止,泪水瞬间决堤。
她连滚带爬扑到他身边,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碎石和泥土上,月白长衫早已被鲜血和污秽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右肩深深嵌入的一支羽箭,周围血肉模糊一片,深红的血液正汩汩涌出,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暗红。
“哥哥!呜呜……哥哥你不要吓我!”
令颐想唤醒哥哥,又不敢晃他,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颜彻的脸色惨白如纸,唇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哥哥,哥哥!”
她慌乱撕下自己的裙裾内衬,去包扎箭伤和大腿的创口。
涌出的鲜血瞬间就将布条浸透,令颐脸上的泪几乎决堤。
妹妹的呼喊让颜彻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睁开一条缝隙。
那双好看的眼眸黯淡无比,却在对上妹妹泪眼时,竭力凝聚起温柔的神采。
“令颐,别哭了……”
“你没事就好。”
短短几个字,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想抬起手,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擦去她的泪,抬了抬手却又放下。
令颐泪水落得更凶:“可是哥哥,你流了好多血……怎么办,我止不住……呜呜……”
“没事……”
他低哑吐出两个字。
“你亲亲哥哥,就不疼了。”
令颐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俯下身,颤抖的唇印在颜彻的额头、脸颊、眉心。
带着少女的馨香和咸涩的泪水。
颜彻闭着眼,感受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就在令颐的吻落在他干裂的唇边时,他睁开了眼。
眼底的光芒炽烈而幽暗。
他猛地扣住了令颐的后颈,阻止了她想要抬起的动作。
“不够。”
他的喘息变得粗重,眼神灼热得烫人。
指了指自己的右肩:“这里,更疼……”
在令颐惊愕茫然的目光中,他染血的指尖挑开她衣襟的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