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窈领着阿兰阿恒进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刘窈今年二十五岁,照料三皇子起居事宜已将近十年了,三皇子还在宫中时,她便陪在他身边,故而长公主魏宜华的相貌,刘窈是认得的。
但这坐在长公主身侧的另一个年轻女子又是谁?
越颐宁自见到刘窈三人入殿后便放下了茶杯,青瓷磕在枣红木桌上的声音沉闷油亮。
她看向了上首坐着的魏业,他面露愕然,满目惊讶,是出乎意料的表情。
越颐宁挑了挑眉,再转头,便听到为首的那个侍女稳重坚毅的声音:“奴婢来请三皇子殿下收回成命。”
“兴建金山玉池之事不在今夕,更何况府库内的珠宝金玉皆为皇恩,如此草率填埋湖中,若圣上有闻,定然会龙颜不悦。眼下还有许多更紧迫的事情要做,殿下此举,是只顾享乐,劳民伤财,于己百害而无一利。故奴婢三人在此,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刘窈说出这段话后,连魏宜华都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刘窈亦知自己措辞不慎,恐会触怒三皇子殿下。明明有更加委婉的进谏之法,但偏偏她向来是个口舌驽钝的人。才学有限,事出从急,一开口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些话。
刘窈闭了闭眼,满心决绝。
然而再如何包装,忠言终究逆耳。刘窈明白,即使能够重来,她也仍然会这样说。
刘窈跪着,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鼻尖不期然嗅到了一丝苦辣的木质香味。
她看见有一双青黑布面的鞋履朝她走近。
“抬起头来。”
刘窈脖颈微僵,她慢慢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那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子,一身青衫棉袍,正笑意盈盈望着她。
越颐宁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刘窈条件反射般回道:“奴婢叫刘窈,现任内侍侍女长。”
“很好。”越颐宁满意了,她转头看向上座的魏业,背光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魏业,记住这三个人的名字。”
“他们便是这府中最忠心于你的人。”
第28章 筹谋 并非二元选择。
事毕后, 已是夕阳垂暮时分。魏业将越颐宁与魏宜华送到府门口,目送她们的车马远去。
越颐宁本打算与来时一样坐,魏宜华却支开了符瑶和素月, 只留越颐宁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车内熏香已灭, 茶壶里的茶叶也已干涩结块。魏宜华却不在意,她亲自倒了残液, 为越颐宁重新泡茶。
魏宜华的脑海中又回想起方才的情景。
越颐宁说完那句话后便在椅子上坐下了。她长指点着眉, 轻笑道:“你方才在来的路上, 可有找过其他人与你同行?他们是怎么回答你的, 说说看。”
刘窈将她在来的路上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道来。越颐宁听过刘窈的话后, 思索了一番,魏业却有些等不及了, 急切地问她:“越天师, 刘窈说的这些人是否就是府里的细作?”
越颐宁摇摇头:“不一定是, 原因很复杂。有可能是明哲保身, 有可能只是怕麻烦,亦有可能是与这位侍女长有私怨, 故而不愿与她为伍。”
“还请三皇子殿下不要急躁, 在下方才的办法只是为三皇子殿下先选出值得信赖的人,如此一来,三皇子殿下便可放心用这些人去调查了。若是还缺人手,也可以听听这三人的想法, 忠心于殿下之人所推举的人,想来也可稍作信任。”
魏业点头应了:“那越天师认为,如何调查才不会打草惊蛇,且又能准确无误地捉出细作?”
地上三人、魏业和魏宜华那时都看向越颐宁。被所有人望着的青衫女子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却问了个毫无关联的问题:“三皇子殿下可有想要拉拢的大臣?”
魏业愣了一愣:“有、有的。只是这与细作之事何干?”
“我只是觉得一件事一件事地办有些太慢了, ”越颐宁勾唇笑道,“我有道一石二鸟之计,既能帮殿下拉拢你想要的大臣,又能顺便捉出府中的细作。殿下要不要听听看?”
紫砂壶里水满了。魏宜华放下汤瓶,盖好壶盖,思绪也断落在此处。
只是,她心中悸动仍存。
她知道越颐宁是神兵利器,她能凭依着重活两世的经验提前将她纳入麾下,是上天眷顾她,给了她这份幸运。
她从未如此有信心。今生她们二人站在同一个阵营中,定然能所向披靡,漂亮地打赢这场战役。
越颐宁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谢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突然开口:“唤我宜华吧。”
越颐宁一怔,她抬头望去,恰好瞧见魏宜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越颐宁心中哂然,她低头,手指指腹摩挲茶杯:“不了。这太过逾矩,在下不可如此无礼。”
魏宜华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羞怒之色,她第一次向人示好却被人拒绝得这么彻底。越颐宁瞧着她侧过脸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心里觉得好笑又可爱。
“不过,”越颐宁垂眼轻笑,“公主以后可以唤我颐宁。”
魏宜华微愣,她转头,对上越颐宁那双温和明朗的眼。
越颐宁:“不必再叫我越天师。每当公主喊我越天师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不像是在喊我,而是在喊另一个人。”
魏宜华心下怔然,手指一松,差点没拿稳茶杯。
她连忙应道:“好。”
越颐宁话锋一转:“公主将人支开,单留我在车内,应当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魏宜华点点头:“是。这次来不仅是想让你帮三皇兄的忙,更重要的是带你熟悉三皇子府的境况。”
“往后,三皇兄的事情,许是要请你多帮忙谋划一番。”
越颐宁挑了挑眉:“在下记得,在下是为长公主做事,而不是为三皇子。”
“还是说,长公主殿下已经决定站队三皇子?”
魏宜华:“我确有此意。”
越颐宁本是随口一说,听到这话,她点着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我不支持自己更被看好的胞兄,而要去支持一个处境窘迫的皇子。”魏宜华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坦白,“我接下来说的话,还请你一定要保密。”
“我不是丽贵妃的亲生女。我的生母是已逝皇后,亲生兄长是已逝太子。”
“虽然如此,但我却确实是由丽贵妃抚养长大的,四皇子不知此事,一直将我视作亲妹。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他实在不适合做太子,更不适合做皇帝。”
越颐宁确实意外。如此说来,魏宜华岂不就是唯一的嫡长公主么?
心中的想法逐渐成型,越颐宁忍不住委婉提醒道:“长公主殿下,其实你不一定要在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之间做选择。”
魏宜华却似乎误解了她的语义,有些惊讶地说道:“可东羲的成年皇子只有他们二人。”
“若是说即将成年的皇子,倒也有一位。但父皇定然不会选他做太子的。”
越颐宁本还想把话说的再明白一点,却忽然被吸引:“谁?”
“为何你认为你父皇一定不会选他做太子?”
魏宜华:“是七皇子魏雪昱。你应当没有听说过他,因为他性格古怪孤僻,鲜少参与社交,声名不显。不过这倒并非我认为父皇一定不会选他做太子的原因。”
“他的生母是端贤妃,出自燕京王氏,是最为显赫的世家大族之一。他的外祖母是王家长房的大夫人谢昙,而这谢昙呢,又是当今东羲文官之首丞相谢治的胞妹。”
“我父皇十分忌惮世家大族玩。弄朝政,更怕外戚专权。所以,谢王二族一日不倒,父皇便不会考虑让魏雪昱做太子。”
红日沉白昼,宝马金车披霞光。车轮声渐渐远了,循着这条笔直大道一路往前,在皇城边,还有一座门扉低调的府邸。
深院青葱,郁郁如林。偏殿外,一个穿着湖绿色直裰的少年正蹲在墙角边。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土地,面前是一行成群结队的蚂蚁,正慢吞吞又谨遵秩序地往前方的草丛进发。
不知看了多久,他突然动了动手指,捡起放在脚边的木杈,轻轻戳在这队蚂蚁行进的必经之路上。
神奇的是,蚂蚁并未如他所想那般被打乱队伍的节奏。后方的蚂蚁立马调整了路线,拐过从天而降的巨大树杈,接上了原本落下一截的队尾。
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睁大了眼睛,板正无波的面容慢慢露出一丝浅笑。
他喃喃道:“真有趣”
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七皇子殿下,有人前来拜谒。”
刚刚腾挪移位,转而蹲坐在汉白玉台阶上的绿衣少年闻声一愣,他转过头来,杏眼如水,里面盈满了困惑不解。
怎会有人来拜访他?
循声望去,内侍总管领着人,已进到院子里来了。
来人清神皓骨,盖在茂密树荫底下的面容依旧如玉生辉。玄色衣袍下伏满暗银刺绣,交错好似蛛网,外露的皮肤如蛛丝一般细腻洁白。
谢清玉来到魏雪昱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一双抬起的眼眸温和深邃,目光直直地探入他眼底。
只对视一眼,魏雪昱便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想拔腿跑掉。马上跑掉!
谢清玉望着他,勾唇笑道:“微臣谢清玉,见过七皇子殿下。”
谢云缨近日很是郁闷。
自从谢清玉回来以后,王氏心情大好,开始筹划着要在家里搞一场亲朋好友间的庆贺宴,天天拉着谢云缨帮她挑选请柬,还让她全权负责备采物什的清单,美其名曰锻炼她的掌家能力。
谢云缨今天一起床被折腾了半日,王氏终于大手一挥,允许放归她回秋芳院。
谢云缨和系统发牢骚:“有没有搞错!说是让我去帮忙的,但啥事也不让我干,全都是院子里的侍女在做,我搁那干坐着还不如回房躺着呢!啥意思,我是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吗?!”
系统安抚着即将暴走的谢云缨:“宿主别生气,这种表情做多了容易长皱纹。”
谢云缨路过长廊,尽头处闪过一个人影。谢云缨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望去,才发现确实是谢府二公子谢连权。
谢云缨奇怪道:“他怎么在这?他不是有官职的吗,这个时候应该在皇城里吧?”
系统:“不知道啊宿主,他也不重要,我们先回去吧——”
谢云缨却站定在原地不走了。
看了许久,谢云缨眯了眯眼,方向一转:“不行。他有点奇怪,我要跟过去看看。”
系统:“???”
谢云缨一边跟上去,一边在脑海中呼唤系统:“你之前有和我介绍过他吗?我不记得了,你翻下原书再给我介绍一遍。”
系统无奈:“好吧,我看一下嗯,谢府二公子谢连权,庶子,与谢月霜为同个姨娘所生。”
“他其实也算是青年才俊了,规规矩矩地读了几年书,走文选制入仕,当年放榜也是位列前十的。不过因为长兄谢清玉的光芒太过刺眼,于是他便显得暗淡许多。”
“原书中,谢清玉死后,他便成了谢治唯一的儿子,谢治死后他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爵位,后面在官场上也是步步高升。”
谢云缨一面听着,一面躲在角落里,远远地观望着谢连权的动静。
谢连权摸进了西院的一间厢房,不知他在里面做了什么,隔了许久才出来。出来后的谢连权谨慎地合上了门,还四顾了一周,似乎是在确定附近有没有人,发现没人才离开。
等他走后,谢云缨才从墙边的树丛里钻出来,拍干净自己身上的落叶走过去:“他刚刚进的是谁的屋?”
系统:“宿主,那间厢房是谢治的书房。”
谢云缨打开了门。里面果然没人,几个巨大的书柜摆在四角,一眼望去先看到的便是中间堆满案牍的长桌。
谢云缨也瞧不出什么异样,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系统,你说谢连权鬼鬼祟祟地进来能干嘛?”真不能怪她多想,谢连权的神情和举止都太奇怪了。
系统:“不知道啊宿主。”
谢云缨翻了翻白眼:“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痴呆,会流口水的那种。”
系统:“”为什么突然骂它?!
谢云缨看到了桌案上的折子,她拿了起来,一边翻看一边惊异道:“原来谢治在家里也办公啊,他每天都很晚才从皇城里出来,还以为他没带奏折回家呢。”
系统:“宿主,咱们还是不要乱翻东西吧,万一被谢治看出来有人进来动过,那可就糟糕了。”
谢云缨:“嗨呀,你放心,就凭我从小在我妈锁好的箱子里偷拿手机的技术,我肯定能原封不动地给他放回去,保证后面谁进来也看不出我来过这地儿。”
谢云缨正大放厥词,系统警报却忽然响起:“宿主!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谢云缨傻眼了,她连忙把折子放回原位,四下环顾。这厢房里空荡荡的,除了书架就是案几,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谢云缨情急之下,直接打开了一个书柜躲了进去。
谢云缨欲哭无泪。她才刚放下豪言壮语,就被打脸了!
系统紧张兮兮的:“来了!”
谢云缨透过书柜的门缝朝外看去。
来人推开门,骨匀肤白的一段手腕撑着黄花梨木门,一地阳光泼洒入内,将他手腕照得剔透,宛如琉璃。
谢云缨惊讶了。
来人竟然是谢清玉和谢治。
第29章 惊疑 被粉饰的谎言。
谢云缨面带惊异:“系统, 这是怎么回事?谢治怎么会现在就回来了?”
这还不到申时,往日里谢治都是酉时才能从皇城出来,若是事务多, 再晚些也极常见。他也是, 谢清玉也是,谢连权也是, 这一个两个三个的, 明明都有官职政务在身, 却在这个时间点接连出现在了家中。
巧合吗?
系统:“不知道啊宿主”
谢云缨无情道:“行了闭嘴。”
系统:“”嘤。
书房内, 谢清玉率先开口:“父亲匆忙回府, 可要叫仆人备些茶水润喉?”
谢治:“不必。”
谢云缨这才注意到谢治的神情。谢治一反常态地压着眉,在王氏和子女面前流露出来的温和儒雅, 此刻荡然无存。
谢治蹙眉:“我前几日政务太忙抽不开身, 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为何会失踪了这么久?当初的计划可不是如此, 你可知你擅自行动, 导致全盘计划皆被扰乱?”
“玉儿,你不应当给为父一个交待吗?”
谢云缨心神大震:“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 谢清玉的失踪是人为的计划吗?!”
与此同时, 系统突然冒出一段机械音:【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剧情线:王谢二族的密谋。】
【王谢二族的密谋:嘉和十六年夏,为扳倒敌对势力,谢王二族的现任家主决定合谋, 在由寒门一派负责的太子墓葬仪典上制造混乱,并令谢氏长子谢清玉为首的一众世家子弟在混乱中佯装受伤,以此为由弹劾现任中书令左迎丰。】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颤巍巍:“系统,这是什么?你刚刚又在干什么??”
系统谨慎道:“宿主,我也是不太清楚, 刚刚那个是自动弹出的通知”
谢云缨崩溃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是实习生啊?!你们穿书局难道就是那种大量聘用实习生只有几个正职员工的黑心公司吗?!你信不信我告你们非法经商!”
系统擦了擦不存在的电子冷汗:“宿主,你不要激动!虽然我没有遇到过类似事件,但是我分析了一下,会弹出通知说明这个世界存在一些可触发的隐藏剧情线。”
谢云缨死鱼眼看它:“什么叫隐藏的剧情线?”
系统:“或许宿主自己写过小说吗?作者在完成一本小说时,为保证阅读节奏,会尽量让所有剧情都围绕主角和主线展开,不会将全部事件都事无巨细地写出来,而读者也很少会去在意一本书里某个不起眼炮灰的人生。但这样的小说若是变成了一个真实运转的世界,便会存在许多的‘空白’。”
“穿书局对此也有许多年的研究了,现存观点普遍认为,当小说中的内容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时,世界会根据原著逻辑对剧情进行补完。而补完的这些剧情基本上都是原书中没有交代过的,或是被略写的部分。这部分剧情不会影响原著的剧情发展,而仅仅只是为了填充世界的空白。”
“我给宿主打个比方吧,比如你的父亲谢治,在原著中他其实是个背景板角色,如若缺乏这一补完机制,宿主面对的谢治就会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每天固定时间上下朝,吃饭睡觉,每天都是如此,做一模一样的事,说一模一样的话,直到在剧情需要他的时候才出现在其他地点,说其他的话。”
谢云缨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无论她说什么,谢治只会微笑着对她重复“缨儿,快去玩吧”的情景,她顿时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云缨:“有点过于惊悚了。”
系统:“对吧?”
“补完机制一直存在,但是这类剧情发生了也就发生了,系统一般不会收到提醒。我想想,也许是主系统最近更新了插件吗?”
衣柜外,谢氏父子对峙般站立着,谁也没出声。
谢清玉缓缓转身,浮尘在昏暗室内酝酿,映在他漆黑的眼底。
他的语气平稳温和:“父亲,您不问问我失踪的这半年来遭遇了何事吗?”
谢治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种愚蠢又软弱的问题,而谢清玉也并没有要听他回答的打算,缓缓道来:“混乱刚刚开始时,我便按照父亲所言躲到了事先说好的东偏殿里,等待王氏的人过来找我。但我记得,我方才进入殿内便被人打晕了,醒来之后已经被人绑住了手脚,带到了远离燕京的锦陵城。”
望着谢治惊愕的眼神,谢清玉眸底漾开一圈暗纹。
谢清玉的语气温柔和煦,眼神却忧愁而又哀伤地看向谢治:“父亲可知,我在锦陵遭遇了何等屈辱与折磨?”
“我被关在狭窄污秽的奴棚中,当作来历不明的奴隶贱卖。每日睡在干草上,旁边就是水槽,不时有人丢进来一些干得发硬的馒头粗饼,待我如同畜生一般。奴隶主一有不顺,动辄便会打骂我们,他常常用鞭子抽得我浑身是血,皮开肉绽的痛苦钻心刺骨,我整夜整夜地难以入睡。”
“有一日,我还听到他说打算将我卖去那种供人寻欢作乐的青楼楚馆,哈”谢清玉的眼神破碎,声线颤抖不停,他仿佛讥讽自嘲般笑了,“父亲,您可知道这些事?”
谢治瞳孔紧缩,满目的震惊惶然,喉咙里传来几个零散的音节,浑浊抖动:“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谢清玉没有回答他,而是慢慢解开了衣带,褪下衣袍,转过身背对谢治。
借着透过窗纸的些微日光,能看清他背上狰狞交叠的疤痕和肩头犹然渗血的绷带,在原本白璧无瑕的肌肤上丑陋得几近刺眼。
躲在暗处衣柜里的谢云缨瞧见这一幕,也睁大了眼睛。
谢云缨:“我嘞个豆,战损美人。”
系统:“?”它的宿主在嘀咕什么。
谢治一动不动,胡须被嘴里呼哧呼哧漏出的风吹得颤晃。谢清玉将解开的衣袍重新束好,回头看来的眼神生机尽灭,一片死寂。
他轻声说:“若非我后来寻着机会,冒着捉住便会被活活打死的风险逃出了奴棚,父亲如今怕是已经见不到我了。”
“我本该死在那里的。若我再坚毅一些,不那么贪生怕死,我就应该在受辱的那刻便咬舌自尽。”谢清玉凄然一笑,“父亲也觉得,我还是死了比较好吗?有我这样不顾家族颜面苟且偷生的儿子,父亲也觉得蒙羞吧。”
外头狂风暴雨雷鸣闪烁,柜内瑟瑟发抖安静如鸡。
谢云缨弱弱道:“我果然无法理解古代人的思维如果是我,什么家族颜面也比不上我的命重要。生命才是最宝贵的东西,那家族颜面算个狗屁,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换我,无论如何都会死皮赖脸地活下去。”
系统:“宿主,你也说了,他们是古代人嘛。”
谢治闻言骇然,他伸手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抱住了:“玉儿!你说的什么傻话啊!”
“为父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不知道你忍了这般屈辱。为父不该责备你,方才那些话你万不要往心里去,啊。”谢治的脸上闪过浓烈的痛楚之色,“为父绝不会再让第三人知晓此事,你不必担心,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儿子!”
谢云缨本来都快被眼前上演的这一幕父子情深感动了。
直到她看见,原本满脸悲伤的谢清玉在谢治抱住他之后,脸上的痛苦绝望如同虚浮的油彩一般渐渐化开。
谢云缨:“?”
谢云缨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谢清玉的手掌正好抚上父亲的背:“我心知自己最好的归宿便是死在奴棚中,若是被外人知晓我曾被如此折辱还未自尽,定会累及谢氏一族的声誉。”
“但我太挂念父亲和谢家的安危。身为人子,我怎能让父亲被奸人所蒙骗?”
谢云缨毛骨悚然了:“系统,系统你快看!”
系统:“宿主怎么了?”
谢云缨颤音:“谢清玉不对劲他刚刚一直在笑。”
屋内的气氛逐渐凝重。谢治听闻此言,身躯微微僵直,心中的念头已百转千回:“等等,玉儿,你是说”
谢清玉:“父亲不觉得奇怪么?明明是谢王二族合谋,但作为诱饵派出去的谢王二族子弟里,只有我被打晕绑走。偏殿交接处是此次谋划中的机密部分,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也是因为信任这一点,我才会毫无设防地独身进入偏殿。”
“若将我绑走的是寒门一派的人,便说明计划早已泄露,可混乱却如期发生了,左中书令等人也被罚俸降职。”
谢清玉垂下眼,轻言缓语:“父亲,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是合谋者里出现了叛徒啊。”
谢治猛然将谢清玉推开,谢清玉并不惊慌,踉跄几步站稳,脸上又变成那副哀伤恳切的表情。
谢治惊疑不定道:“你是说,是王氏做的?可他们为何要如此?”
谢清玉:“在一开始,我也有和父亲同样的困惑。我在运奴车上昏迷时,曾短暂清醒过一阵子,恰好听到了王氏的人在和另一伙人交谈的声音。因为太过荒谬,我不敢相信,又因浑身剧痛很快昏死过去,故而一直以为是梦境。可自从回到京城,此事屡屡回荡在我脑海之中,我便忍不住私下安排了亲信去调查。”
“这便是我调查到的内容,还请父亲过目。”
谢云缨从门缝里十分艰难地偷眼看着二人。谢清玉似乎是拿出几封书信递给了谢治,而谢治逐一翻看,表情变幻纷呈。
因书柜离二人站的位置很远,谢云缨也看不清书信的内容。她蜷缩得太久,双腿早就没有知觉了,她刚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坐,便看到谢治突然暴起,将手中的书信撕了个粉碎。
谢云缨吓了一跳:“我糙他咋了,超雄发作吗这是?!”
系统迷茫:“”超雄是什么?
即使目睹了谢治忽然发疯的一幕,谢清玉也并未露出丝毫意外之色。他望着身影摇摇欲坠的父亲,仍是不动如山:“父亲都看完了?”
谢治仍在震惊中难以自拔:“疯了,简直是疯了!王氏竟是打算谋反!?”
谢清玉:“这确实是最好的时机,皇帝病重,国本空置。若我确实死在了锦陵的奴棚中,王氏就会将此罪名推到寒门一派的头上,选择将我卖为贱奴而非当场格杀,亦是世家中人才会有的盘算,谋划者显然很清楚,如我一般的世家子弟受辱后定会为了保全家族颜面自绝身亡,连雇人动手都省了。”
“今上近年来一直袒护扶持寒门,想来不会从重惩处,左中书令那边也会推几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出来。于是所有人都近乎毫发无伤,只有父亲痛失爱子。如此境况下,父亲定然悲愤交加,誓要让寒门一派血债血偿。而用谢氏牵制住寒门一派,转移目光,才是王氏最终的目的。”
谢治显然处在巨大的震荡中,依然无法回神。
谢清玉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声音低沉悦耳:“父亲,此事我只调查到冰山一角,事实真相如何还未可知。虽然王氏一脉亦是我外祖,但我身为谢家长子,心里始终是以谢氏一族的利益为先;身为忠君之臣,亦无法容忍自己参与到谋逆之举中。”
“谢王两族在外人眼中早已是世代姻亲、浑然一体。若是王氏发动谋逆,无论是成功或是失败,都定然会连累我们。我深知您是忠臣,从未有过逾越谋逆的想法,所以即便是为了谢家,也请父亲尽早做打算。”
谢云缨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这个剧情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总觉得听到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啊”
书柜外头,风雨初歇,父子俩的谈话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谢清玉将谢治撕碎的纸屑一一扫起,倒入火炉之中,火舌瞬间舔卷直上,草纸化为飞灰。
父子俩来到门前,谢治的脸色依旧阴沉难测,看不出信了多少。他拍了拍谢清玉的肩头:“玉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为父”
屋内,西南角的书柜忽然传出一声清晰的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柜门。
谢治也听到了,但他没听清,皱起眉看入室内:“方才是什么声音?”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望向那面发出异响的书柜。
第30章 撞破 可以动手了。
方才因为腿太酸胀而动了一下身子, 导致有本书掉了下来砸到柜门的谢云缨,此刻正在内心尖叫:“我草草草系统我完蛋了!!快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系统:“宿主别慌!我这有新手道具还没用,可以帮助宿主!!”
明窗净影, 外头风和日丽, 午后的阳光顺着敞开的门倾洒入内,花格生辉。玄色衣摆自流入窗内的光影下经过, 其上纹绣粲然。
谢清玉一步步来到书柜面前。
谢云缨快要魂飞魄散了:“还没好吗系统!!!!”
系统:“马上, 马上了宿主!”
突然, 书柜底下钻出来一只膘肥体壮的老鼠, 乱甩的大长尾巴一把扫出几张皱巴巴的草纸, 然后 “吱吱吱” 地从谢清玉脚边跑开。
谢清玉脚步顿住,他垂下眼睫看着已经跑没影的肥老鼠, 睫毛投射的阴影化为一片乌色盖在眼眶底下。
他转过身, 对谢治温和一笑:“应该是老鼠发出的声音, 看来是最近家中闹了鼠灾。”
“我方才听车夫说, 父亲待会儿还要去提督府?是去寻孙提督议事吗?”
“嗨,都是岁末财政的那些破事。”谢治似乎有些心烦, 不想多谈。临到门口了, 他又叮嘱了一句,“还有那是你孙叔父,在家里就不用称呼得那么生分了。”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不变:“是,父亲。”
门扉相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谢云缨惊魂未定,一时半会仍缩在书柜中。
谢云缨欲哭无泪:“吓死我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完蛋了系统!”
系统安抚:“没事的宿主,他们似乎已经走远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谢云缨轻手轻脚地打开一道门缝,从书柜中爬了出来。因为蹲的太久, 双腿如同两根插在地上的面条,抖个不停。
谢云缨本来是打算马上离开的,但她路过那个火炉,又有点犹豫了:“系统,你说会不会有没烧完的纸片啊?”
系统:“宿主,你可以把炉火灭掉找找看,说不定会有。”
谢云缨依言做了,桌上恰好还有半壶残茶,她便将茶水泼了进去,灭掉的炉火化为一股浓烟砰然卷起,差点没给她熏出眼泪来,“咳咳咳!怎么回事,怎么烟这么大”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这个炉子不是这么灭的。”
谢云缨:“啊?”
系统:“这种火炉又叫装金炉,上层有提前备好的锡粉末,只需提拉一侧的金片便可以用粉末灭火。这里面烧的是炭,用水泼的方式灭火定然会产生大量烟雾。”
谢云缨:“你不早说?!”她又没用过她怎么知道啊!
谢云缨拿起铁夹翻找了一会儿,只找到一些没有文字的残片,她垂头丧气道:“啥也没有啊,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系统:“宿主,补完剧情无论是什么都不会影响原作剧情的发展,所以我认为与其将时间花在调查上,不如努力完成任务,你觉得怎么样?”
谢云缨:“我觉得不怎么样。”
系统:“”
谢云缨苦寻无果,终于放弃:“算了算了,没东西,还是快点走吧。”
谢云缨打开门,空院寂寥,冷风拂过脸颊。她一脚刚跨出门槛,便听到耳畔边传来一声轻笑。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转过头,素衣玄袍的谢清玉半倚着站在门的另一侧,脸上在笑,眼睛里却无半分笑意。
她顿时炸毛,“砰”地一声整个人趴在门上,腿软成烂泥。她抖着手举起来,指向他:“你你你你”
谢清玉轻声道:“我还在想,会不会是我太多疑了。”
“平日里,除我与父亲外,家中其他人从不会踏足此地。那书柜又乱又脏,久未清扫,怎会有人真的躲在里面一声不吭呢?”
谢清玉说着,伸手扶握住了谢云缨背后的门扉。谢云缨一步步往屋内退去,他一步步逼近,直至二人皆进入室内,他反手将门带上,“咯哒”一声轻响。
倾泻的暖阳被关在了外头,斑驳陆离的光影被眼前高大的身影挡了个结实。本是雅韵长留的书室,却平白多了几分阴寒。
谢清玉声音温柔:“二妹妹,方才听到了多少?”
谢云缨颤巍巍地说道:“大哥哥,我真的什么也没听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我就算知道什么,也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谢云缨已经快崩溃了,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谢清玉原本低头俯视着她,听得还算专注。但屋内的烟雾实在太浓郁难闻,他的目光便渐渐移开了,一偏头,刚好看到那个被谢云缨灭掉的火炉。
谢清玉不置可否地笑了。
谢云缨说到一半的小嘴巴闭了起来。
她的内心:完了。
谢清玉背对着门扉看她,笑容未散,却令人越发胆寒:“我相信二妹妹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我很好奇的是,二妹妹为什么会出现在父亲的书房里?”
谢云缨如获生机,她连忙道:“是、是二哥哥!我路过时看到二哥哥鬼鬼祟祟地进了这里,我想知道他在干什么,就趁他离开之后摸进来了。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谈话的!我只是怕被父亲撞见我偷偷闯入书房,才会躲在书柜里”
谢清玉收起了笑容,眼中的波纹微晃:“你是说,谢连权刚刚也来过这儿?”
谢云缨点头如鸡啄米:“是!”
谢清玉若有所思,微微一笑道:“好,我明白了。”
“今日我与父亲所议之事,还请二妹妹守口如瓶。守口如瓶的意思是,我希望二妹妹不要再让除我们三人以外的其他人知晓此事——包括母亲。”
“兹事体大,如果走漏风声,”谢清玉笑了一声,谢云缨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又缓缓续上了话尾,语气温柔得要命,“那后果,可就不是妹妹你一人能担得起的了。”
说完这句话后的谢清玉推开门离去,玄黑色的衣摆拂过门槛,慢慢消失在谢云缨眼前。
空气一时凝固,直到谢云缨发出尖锐爆鸣。
谢云缨:“系统,他好恐怖啊啊啊!!!”
系统:“”
谢云缨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刚刚打开门,一转头就看到他站!在!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玩恐怖游戏吗?因为我最怕突脸杀了!我刚真的差点控制不住尖叫出来了!”
“我还以为他真的信了是老鼠干的,结果他根本没走一直在那里等我自投罗网!这人也太恐怖了吧?!”
系统:“宿主。”
被打断的谢云缨:“?”
“什么?”
系统:“你不觉得谢清玉很奇怪吗?”
系统的语气非常复杂,似乎是谨慎的,但又带着一丝震惊和惶惑:“他在原书中也是这样说话的吗?”
谢云缨无语了:“你才发现?我不是刚刚在柜子里躲着的时候就说他不对劲了吗?”
“当时谢治看不见,他本来还一副悲伤欲绝的表情,结果突然就笑了!真的很毛骨悚然!现在想想我的预感果然没错,他绝对有问题!”
系统:“可这个世界里没有能够改变容貌的技术,谢清玉的长相对得上,说明他不可能是别人假扮的。会不会是因为失踪那段时间的遭遇导致他的性情改变了?”
谢云缨的直觉告诉她,谢清玉更像是换了人,而非只是单纯地性情大变。但她没有说出自己并无根据的怀疑,而是说:“系统,我总觉得原书剧情有所改变的原因就出在谢清玉身上。”
系统看着谢云缨逐渐坚决的神情,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宿主,你想做什么?”
谢云缨一字一顿道:“我要偷偷调查谢清玉。”
“他和谢治说的不一定都是真话。如果我能知道他失踪之后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也许就能搞明白剧情走向为什么会发生变化了。”谢云缨说完自己的盘算,还不忘踩一脚主系统,“总好过在这干等你们的反馈结果。到现在也没回应,我等它给我收尸算了。”
系统:“”
系统发现自己无可辩驳,只得同意:“宿主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谢清玉心思缜密,宿主在调查过程中一定要谨慎些,万一被他发现,那就”
谢云缨的双腿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呼了口气,放下撑着桌沿的手,慢慢站直了身子:“你当我傻的?我当然会小心行事。”
嘉和十七年正月初七,瑞雪乍临。
纷纭的琼屑在空中翩跹起舞,天地银装素裹,造物故豪纵,千里玉鸾飞。
第二日,越颐宁一觉醒来推开窗子时,见到的便是蒙络了一身白雪的庭院。
桌上的早点还冒着热气。越颐宁穿好衣服坐在了桌前,正吃着葱烧酥饼时,一名黄衣少女敲响了门:“天师大人,长公主说等您醒了,唤您去习武场。”
越颐宁认出来人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素月,于是点点头:“好。”
雪晴天气,松腰玉瘦,琼英铺满白石阶。她随着素月一路走,绕过亭台楼阁和假山冰池,直到隐隐约约听到铁器金鸣之音。
一目望去,穿着绯红窄袖武士服的魏宜华正握着长剑,攻向身前的对手。她一剑劈下,神容锋锐,剑花如银河倒挂,身姿如游龙御空。
对手躲过了这一招,魏宜华追击而上,剑柄上满缀的宝石斩开了凛冽长风,破出光华万千。
快裹成团的越颐宁隔着大老远围观长公主习武,不由感叹:“殿下真是勤勉,如此冰天雪地依然晨起加练,令人感佩不已。”
听到别人夸自家殿下就会一脸骄傲的素月:“这是自然,长公主殿下向来是燕京年轻一辈女子的楷模。”
“不过,长公主以前并不重武,奴婢记得,殿下是从去年仲夏开始每日习武的。寒来暑往,日晒雨淋,无论是多么恶劣的天气,公主都不曾松懈过半分,不曾落下过一日。”
越颐宁记得长公主昨日晚才回府。这七日皆为春节休沐日,魏宜华自年三十那晚便离府进宫,去参加宫中的年宴了。这七日里,她也一直留在宫中陪伴皇帝与丽贵妃。
期间多有应酬,她定然是十分劳累,可今日依旧按时勤起苦练,看上去精神奕奕。
兵收势罢。见练习结束,一旁候着的侍女立即上前为魏宜华擦汗披衣。
魏宜华一回头,恰好看到了站在廊边穿着深青鹤氅的越颐宁。她脸上骤然绽开笑容,宛如冬日里一枝迎风怒放的红梅:“颐宁!”
越颐宁应了一声,见她外衣也未穿好便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自己也不好意思站在原地等,忙下了台阶来到院中:“殿下,还是先把披风系好,天寒地冻,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对了,殿下寻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侍女还在理着披风的衣摆,魏宜华却伸手握住了越颐宁的手腕。她手心干燥温热,令越颐宁微微一怔,侧眸望去,却见魏宜华满面春风,桃花盈容。
魏宜华笑道:“此处寒冽,到偏殿里再说吧。”
二人携手来到离习武场最近的偏殿里对坐,魏宜华这才开口:“今日早朝,御史中丞林大人在堂上参奏国本之事,提到了三皇子,并且称其贤明仁厚,堪当大任。”
越颐宁总算知道魏宜华为何今日心情如此高昂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三皇子殿下可知晓此事了?”
“他还不知。不过年宴时林大人也当众夸赞了三皇兄献上的画作,显然是对他分外欣赏,今日之事三皇兄若是得知,应该也不会太过惊讶。”魏宜华眼眸晶然,“这都多亏了你的计谋。”
越颐宁:“不敢当。殿下言重了,在下出谋划策也只是借胆一试,如此顺利多半是运气使然。”
数日前,三皇子府内细作兴扰,令魏业愁得睡不着觉。他求助于妹妹魏宜华,魏宜华便托越颐宁为魏业出了一道计谋。
越颐宁思前想后,有了打算。她先是询问了魏业想要拉拢的大臣,魏业说目前他最希望能获得的是御史中丞林大人的支持,越颐宁便去了解了一下这位林大人。
御史中丞林远,出身寒门,年逾五十,是两朝老臣,亦是出名的忠臣。他在东羲朝廷中的地位十分特别。要知道他可是寒门子弟,而他入仕时也还没有文选制,由此可见,此人无论是笼络人心还是经国才学,都是出类拔萃、人中翘楚。
越颐宁让魏业与几位幕僚分日期先后议事,并把议事地点设在殿外的水榭亭中。她让魏业假称自己已经与御史中丞林大人结为同盟,并想方设法营造出各类证据和假象,再安排他信得过的仆人在供下人进出府的几扇大门旁日常监视,挑出消息散播后进出府频繁的人,再进一步派遣侍卫跟踪这些人出府后的行迹。
果不其然,不出十日,魏业便有了几乎确凿无疑的目标。但越颐宁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她通知他时再寻个由头将人撵出府。
殿门外涌来一道道袅娜身影。素月领着几个侍女上前,梨花木桌上逐渐摆满了各式点心与茶水。
越颐宁只挑茶来喝,她吹开飘至鼻尖的烟气,声音仍带着晨起后的低哑:“还请公主替我转告三皇子殿下,现在可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