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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越的出身和能力,却没有半点娇气,反倒有些能吃苦耐劳的品性。

会做饭,会照顾人,会把家务做得漂亮省心。

从她对埃尔的餐厅的点评,不难看出她也是吃遍了全世界的山珍海味的人,但实际上在吃这方面又一点也不挑剔,给口饭就能养活。

姜颜林想着,不由得抬起眼,看向餐桌前的人。

——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裴挽意吹了吹汤勺里的汤,面已经吃完,她却感觉没吃够。

也不知道是她一天没吃东西,太饿了导致的,还是这碗面真的比她想象中好吃太多,一时间吃得连汤底都想喝掉。

察觉到姜颜林的目光,她抿了口汤,才头也没抬地说:

“我知道这个角度看我的脸很完美,但也不用看这么久吧。”

姜颜林就认真地发问:

“裴挽意,你小时候是不是挺常挨揍的?”

这么欠揍还能好好活到现在,一定很抗揍吧。

裴挽意将汤勺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唇角,才看向她。

“姜小姐慧眼如炬啊,呃,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她说着,思索了一下。

姜颜林见她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也懒得跟她打嘴仗,目光收回去,又放在了手机屏幕上。

几秒后,她才听见餐桌前的人继续道:

“不过我父母离婚后,我就很少挨揍了。”

裴挽意说着,笑了一声。

“一般人也打不过我。”

姜颜林的目光在手机上停留了许久。

明知是深不见底的幽潭,黑色水流已经抵达双脚的边缘。

她却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探究,好奇,往往来自于窥探欲。

但姜颜林早已收敛了对裴挽意的窥伺。

甚至本能地抗拒。

大概她也明白,自己有多么被蛊惑。

只是姜颜林也清醒地看见了这一刻,不想要那点柔软落在地上摔裂,便情难自已地伸手托住的,那个自我。

裴挽意撑着下巴,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沙发上的人。

片刻后,她勾了勾唇角,轻声开口:

“那要从很早以前说起了。”

——你可得,一字一句,好好地吃下去。

第36章 养狗的正确方式(加更)

Chapter 36

“姜颜林, 你的初恋在什么年纪?”

她走到沙发前,蹲下来,随意地坐在了地毯上。

姜颜林侧过头来, 瞥了她一眼,没打算回答。

因为裴挽意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我不知道同居的关系算不算初恋, 如果算的话。”

她单手撑在膝盖上, 焦点发散,停顿片刻之后才道:

“那我应该是在初中的时候。”

姜颜林顿了顿, 手机什么时候息屏的,她也不知道。

所有的心神, 都只能听见面前的人用轻描淡写的口吻, 给她讲了一个超乎想象的故事。

一个很长很长,很久以前的故事。

和裴挽意关系较好的朋友们,大多都听说过,她并不是从小就在美国出生的ABC,而是小学时期才跟随父母移民。

在那之前她一直生活在国内, 过着养尊处优的真正的大小姐生活——这也是为什么, 她的中文其实非常标准,没有半点口音。

裴挽意的母亲,是那个时代最符合“大家闺秀”定义的女人。

含着金汤匙出生,有一半的欧洲血统,从小接受着贤良淑德的教育,将千金小姐的风范维持得完美无瑕。

但她却喜欢上了草根出生的港商青年,后来与这个男人结婚生子,身份从“别人的女儿”无缝过渡到了“别人的妻子”。

再之后, 是“别人的母亲”。

一切的转折点就在移民之后。

在国内每天都有司机接送,保姆操持家务, 不需要操心任何琐事的千金小姐,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在语言不通等等隔阂之下,逐渐变成了不愿出门的敏感多疑的性格。

她生育了四个子女,裴挽意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作为家里的老三,是最可有可无的存在。

于是在母亲愈发神经质,父亲常年在国外不回家的情况下,家里的一切变化都无人在意。

“……有天我跑出去,没人来找我,有个女人就把我捡回了家。”

裴挽意撑着下巴,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其实她对我很好,每天换着法子哄我开心,给我做所有我想吃的,给我买我想要的玩具和游戏,白天她去学校教课,我就在她的房子里看电视,玩游戏,吃她给我留的午饭,再等她晚上回来给我做晚饭。”

和什么家务都做不好,无暇顾及每一个孩子,却又不肯让外人进家里来帮工的母亲相对比,这个地方对裴挽意来说更舒服。

最起码,她得到了全部的关照和呵护。

“但是慢慢的,我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地方。”

裴挽意看向姜颜林,神色平静地说:

“她不在家的时候,从来不让我进一个小房间,但我很好奇里面是什么,就趁她不在的时候撬开了门锁,偷偷进去看了一眼。”

那些画面似乎都还历历在目,让裴挽意不自觉地描述得过于细致。

“我看到了满墙的照片,每一张都是我。”

“我吃饭的时候,我睡觉的时候,我洗澡的时候,我看电视的时候。每一张都是偷拍的,她洗出来贴在墙上,像有什么收集癖一样。”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亚裔独居女人,平日里是高中老师,外表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温柔的女老师。

但私底下,她圈养了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小女孩,做着这些耸人听闻的事。

“意识到问题之后,我也想过要跑。”

“然后我才发现,她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把门窗锁上,我连这个房子都出不去。”

裴挽意那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是被囚禁在这个地方了。

没人会来救她,也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白天那空空荡荡的房子一锁上,就安静到了死寂。

她得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大声,然后躺在沙发上不断等待大门的打开。

以至于后来,裴挽意甚至开始为她的回家感到欣喜。

但她也隐隐明白,这种欣喜是一种被迫催生出的病态。

而这就是对方囚禁她的最大目的。

让她孤立无援,让她焦虑不安,让她的世界永远只剩下这点空间,在焦灼中一秒一秒数着时间地等待对方的回来。

这样才能从巨大的死寂中逃脱出来,听见活人的声音,闻到活人的气息,在窒息之后得到片刻的喘息余地。

裴挽意明知是这样,但还是陷入了这样的恶性循环。

直到邻居察觉到了异常,趁女人不在家的时候报了警,才将她彻底从这样的漩涡里拉出来。

那之后,裴挽意回了家,她稍稍偏轨的人生也似乎回到了正轨上。

她按部就班地上学,日复一日地面对疑神疑鬼的母亲,随时计划着逃离家里的大姐,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二姐。

以及得到了最多的关爱和管教的弟弟。

直到父母的关系彻底破裂,父亲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家里,投身进他日渐辉煌的事业里,这一切似乎也没什么改变。

从一开始到后来,这个家里有他和没他,都无甚区别。

——哦,其实也是有一点变化的,最起码裴挽意不用再挨打了。

“……去年我卖掉了美国的公司,回来这边,给我父亲打工。”

裴挽意有些无聊地玩着姜颜林的头发,一人侧躺在沙发上,一人坐在地毯上,这样近的距离,话音也无需多清晰。

“我两个姐姐都已经不再和他说话,宁愿不要他的遗产,也不想受这个罪。”

她扯了扯嘴角,“我以前也这么想,活了二十六年,得有二十年都在和他对着干。”

姜颜林看着她,终于轻声开口,问:

“那为什么回来了。”

裴挽意想了想,最后轻笑着道:

“就当我想明白了吧,有钱不赚王八蛋。”

她嘴上这么说着,笑意却那样浅,眼底一如既往的波澜无惊。

姜颜林收回目光,没有再去探寻这个话题的更深处,而是忽然说了一句:“那不算初恋,只是一桩犯罪案件。”

诱拐和囚禁未成年,在美国已经是十分严重的罪行,想必后面判了不少年。

裴挽意也算认同这一点,想了想,才道:

“如果她不算的话,那我的初恋,应该是在十六岁。”

姜颜林表情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平和地问:

“这回不是犯罪案件了?”

裴挽意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多犯罪份子盯上我。”

她随口概括了几句:

“她比我大几岁,我们谈了三年,但是年纪小的时候不太懂事,最后的结果也就那样了。现在我们还是朋友,只是很少联系。”

姜颜林许久之后才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很喜欢和每个前任做朋友。”

“那你呢,会和前任做朋友吗?”

裴挽意不在意她的讥讽,反而有些认真地问。

姜颜林想也不用想,直接回答:

“分手当天就全删掉,老死不相往来。”

“哇哦,这么狠啊。”

裴挽意故作惊讶地张了张嘴。

姜颜林看着她,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既然已经确定了没有可能,那就不要黏黏糊糊,不干不脆,往前走总会有下一个,何必摇摆不定呢?”

裴挽意就知道她会拐着弯地骂自己。

但像姜颜林这样聪明敏锐的女人,狡辩再多也只会减分。

反正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割的肉也割了不止一块,其余的话题对她来说,已经不痛不痒。

裴挽意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唇。

天色早已黑了,身体好似习惯了这样的“昼伏夜出”,情不自禁就想要贴近,索取,直到被满足为止。

姜颜林没有拒绝,任由她撬开唇齿,长驱直入地侵占所有领地。

手臂却无声无息地伸出去,轻轻拉开收纳盒,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裴挽意听见了那些响动,却也不以为意。

床上的那点趣味对她来说无伤大雅,反正身体上的快感永远只占据小部分的比重。

她想要的,已经势在必得。

深吻逐渐凌乱了黑发,裴挽意的手探进她的肌肤,张扬地划过每一寸,得寸进尺地加深力道。

下一秒,脖颈上贴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温热的手指在后颈擦过几次,将那光滑的质感套上了裴挽意的脖子。

她抬起头来,摸了摸脖子上的东西,皮质的触感,零碎的金属挂件,咽喉的正下方,一颗金属圆球被指尖触碰到,发出了清脆的“叮铃”。

姜颜林终于从沙发上坐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地毯上的裴挽意。

她伸出手,目光略带欣赏地,随着手指拂过了那乌黑的碎发,触碰到了雪白而柔嫩的肌肤。

细长的锁链缀在银色铃铛的下面,被姜颜林轻轻握住,微微一个用力,就将面前的人拉近了一些。

裴挽意抬起眼,幽深的眸光看过来,与她四目相接。

姜颜林握着那锁链,轻笑着道:

“送你的,喜欢吗?”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头发凌乱,半湿着散落在肩头。

浴袍在几番的摩擦里早已不成形,滑落肩头,露出雪白的一寸寸。

她一坐起来,长腿就光滑地暴露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的地方引人侧目。

偏偏她也知道自己的轻浮有多么可口,如此模样了,还要抬起长腿,不轻不重地放在裴挽意的肩上,蹭落了她的长发,摩挲着那昂贵的衬衫布料。

小腿再一往回勾住,迫使面前的人半个身子都匍匐在了她的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压了满脸。

那双作乱的手,一手紧握着锁链,一手放在裴挽意的头上,难得温柔,一下一下地轻抚。

裴挽意花了很长时间去感受脉搏的加速,一下一下,应和着那手掌的节奏。

她轻轻张口,用湿热覆上光滑的每一寸,乖巧而讨好。

姜颜林慢慢放松了呼吸,被她耐心的装乖取悦到。

“好乖。”

她垂下头,注视着身下的人,奖励一般抬起另一条腿,轻蹭着那干净无瑕的脸颊。

姜颜林想,自己的阴暗与恶意是难以在裴挽意的身上收敛的。

在听了那样的故事之后,最想对她做的,依然是这等的恶劣。

——但裴挽意,似乎也乐在其中。

姜颜林垂着眼,眸光在起伏中闪烁。

裴挽意每一次抬起双眼,就能看到她这最直白的神情,不加以修饰的表里不一。

于是她抬起头,用那泛着水光的双唇轻声问:

“你也会这样对韩叙吗?”

姜颜林都快要想不起这个名字了,手中一个用力,就拉着锁链,让她被迫地再一次匍匐在自己身上。

“我允许你停了吗。”

她没有情绪地说。

裴挽意单手撑在沙发上,低头轻咬了她一口,无声的泄愤。

姜颜林却被逗笑,难得温柔地哄了她一句:

“我只会对你这样。”

她从不说假话。

过去这么多年来,姜颜林一直将自己的阴暗恶意藏得很好。

至于韩叙,从性别上就注定了会被她全方位防备,隔绝在最安全的距离之外。

只有裴挽意,是第一个勾起了她所有恶劣欲望的,却也真的承受得起的人。

姜颜林甚至清晰地感受到,她和自己一样。

裴挽意轻咬着她的,慢慢厮磨。

有些冲动几乎要闯出胸口,却被她完美地克制在临界点。

她贴着那一寸柔软,低声道:

“我想再听一遍。”

姜颜林今夜对她格外宽容,俯下身来,拉着那锁链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她捧起裴挽意的脸,碎发散落下来,笼罩了两人的呼吸。

姜颜林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问:

“那你用什么来换?”

裴挽意定定地注视着她,反将问题抛了回来:

“你想要什么?”

姜颜林的神色思索着,但也没有装多一秒的时间,就慢条斯理地笑着问:

“我想把你锁在这里,可以吗?”

会焦躁,会不安,会感到害怕吗?

就像小时候那样。

不可一世的裴挽意,也会在我的面前,仓皇无措吗?

姜颜林充满恶意地踩上了她主动展露的伤疤。

但她知道,裴挽意才不是那受了惊便会逃走的小狗。

卖乖装傻的个中好手,藏了一兜的算计。

而姜颜林也想看看,她到底,想从自己的身上拿走什么。

——那绝对,不是幼稚到可笑的爱。

裴挽意几乎要藏不住笑声。

她仰着头,任由最致命的脆弱暴露在外,这般狼狈的低姿态,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于是裴挽意看着她,用最不会惊扰到猎物的声音,轻声道:

“姜颜林,你可要——说话算话。”

第37章 小狗装,小狗不装,小狗装

Chapter 37

夜灯清冷。

昏黄的吊灯下, 三角钢琴的琴身纯黑而流畅,泛着一点细碎的光。

她垂着头,修长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跳动, 音节跃然,随着空荡的夏夜倾泻而出。

直到不期然地错了一个音, 手指才顿了顿, 停了下来。

“怎么了?”

经纪人放下手机,看过来。

她从座位上起了身, 将一头微卷的长发绑起来,拿起了风衣外套。

“这钢琴还得再调一下。”

她披上外套, 随口回答。

经纪人瑞拉就点点头, 也站起来,说:

“我通知一下他们那边的负责人,尽量早点调好吧,别影响你排练。”

“好,麻烦你了。”

她穿好外套, 理了理那头红棕色的长卷发, 将衣领和袖口都整理得一丝不苟,才拿起东西准备离开琴室。

“祁宁,待会儿的聚会你还去吗?”

她脚步一顿,转头看着瑞拉,温和地说:

“接下来几天的应酬都帮我推了吧,我需要处理一点私事。”

瑞拉很少过问她的私事,闻言便点点头,只叮嘱了一句:

“好, 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道了别之后, 瑞拉抓紧时间给那边的负责人打电话,联系钢琴调音的事情。

也不是她偏见深,但越是艺术文化不浓厚的地方,就越容易出现这种细节上的差错,瑞拉都已经司空见惯了。

她做好了和对面扯皮的心理准备,打了电话出去。

至于离开的人要去哪里,瑞拉也不会特意过问。

祁宁对这个城市,起码比她要更熟悉。

夜风惊扰了路边的野猫,三花猫飞快地钻进草丛里,找不见踪影。

祁宁收回视线,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景色。

短短一年多,这里也有了不小的变化,以前去过的餐厅和店铺都换了招牌,变了装潢,记忆里的那一家最合口味的餐馆,也已经找不见。

她一路漫步着走了很远,直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公寓楼闯入眼帘,她才有些恍然地停下了脚步。

祁宁抬起头,目光顺着右边的那第二栋楼一路往上,最后停在了第九层的阳台上。

那里的灯黑着,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响了起来,祁宁收回视线,接了电话。

费欧娜的声音还是那么咋咋呼呼:“你什么时候忙完,迈尔斯生日都不来的哦。”

祁宁只笑了笑,回答:

“过几天应该会有空,你们最近怎么样?”

她转过身,和电话那头的人闲聊着,朝着地铁的方向一路走去。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漆黑的阳台亮起了一点光,影影绰绰地,泄露出看不分明的光影。

“裴挽意,你是来拆家的吧。”

姜颜林按开落地窗前的夜灯,看着洒了一地的花瓶和水渍,以及自己刚换的几枝香槟玫瑰,都快气笑了。

裴大小姐已经拿了毛巾来收拾,那长长的银色锁链还在她脖子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被她揪住甩了甩,扔到肩膀后面。

——还不都是你扯着这玩意儿动来动去的,能怪得了她吗?

裴挽意腹诽了一通,面上却半点没有显露,做出一副老实挨骂的姿态。

大半夜的,被轰出去就不好笑了。

“不收拾干净你就别睡了。”

姜颜林一看她的脸就有点来气,索性扔下一句话就去了浴室洗漱。

说得好像她每天都有睡觉一样。

裴挽意笑了一下,看着地板又叹了口气,继续清理这满地的狼藉。

还好花瓶结实,没有直接摔碎,不然收拾起来的难度得翻几倍。

她擦干净地板,把花瓶也擦了擦,将那几枝香槟玫瑰放进花瓶里,起身到厨房的水槽边放了新的干净自来水。

最后再把花瓶摆放回小木几上的原位,总算大功告成。

总有种田螺姑娘的既视感呢。

裴挽意想着,把毛巾洗了,晾到阳台上。

外面的风正舒适,她索性靠在阳台的扶手上,吹了会儿风。

脖子上的铃铛被吹得叮铃铃地响,裴挽意忍不住拿出手机来,调整到自拍模式,看了看自己的这副尊容。

黑发凌乱,衬衫被摧残,脖子上还有几道牙印和掐痕,配着这条黑色皮质的Choker——或者说狗链,还真是要多见不得人,就有多见不得人。

但姜颜林的审美不错,选的东西不论是做工还是设计,都称得上优质。

裴挽意想着,随手拍了一张没露全脸的照片,转手就发给了始作俑者。

姜颜林正在浴缸里边泡澡,边玩手机。

收到照片的第一感觉是“这女人真自恋”。

被折腾成这样了还不忘拍张角度完美的照片来勾引人。

但姜颜林仔细看了两眼,又对自己的“杰作”感到十分满意,于是按了个“红心”的emoji反馈上去,顺手存了照片。

没多久,浴室的门被敲了敲。

“姜颜林,我也想洗澡。”

她在门口装模作样地征求同意。

姜颜林头也没抬:“等着。”

下一秒,外面的人就回了句:

“好,那我进来了。”

姜颜林连无语的心情都懒得。

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位大小姐的厚脸皮了呢。

浴室的门被拉开,裴挽意探进身来,问:

“洗澡的时候能摘了吗?”

怪不方便的。

姜颜林就笑了一声,觉得她不管是不是装的,都有点可爱了。

“谁让你一直戴着了,我又不是变态。”

本来就只是做的时候加点趣味的性质,下了床可没这癖好。

裴挽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姜颜林划着手机屏幕,社交软件总是会给她推一些看起来就很网红的女同,不是狼尾头就是寸头,以及一些长发美女。

“这些人怎么长得都一个样。”

有人蹲在她身后,探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姜颜林大部分时候都是客观的,回了句:

“的确没你好看,你要是想搞杀猪盘,一发自拍就能骗一堆。”

“什么叫杀猪盘?”

裴大小姐不耻下问。

姜颜林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随口回答:

“就是针对没谈过恋爱的女性,营造人设,骗感情的同时达到骗钱的目的,女同软件上已经出现很多案例了。”

实在是这个群体在社会上最没有姓名,哪怕是在如今大众对性少数群体接受程度变高了的情况下,女同的声量也很小,但她们又实实在在的有着很高的情感需求,逐渐就成了犯罪分子眼里的大肥羊。

姜颜林叹了口气,“我认识的朋友,很少有分手后没被欠钱的,之前有个女生,跟前女友分手两年了还在还24期的分期,因为给前女友买了个最新的苹果手机。”

要不说人傻钱多好骗呢,奉献型人格一抓一大把,也没见对自己有多好。

裴挽意将衣服脱了,扔到脏衣篮里,又把那狗链取下来放到柜子上,到花洒下冲澡。

“靠金钱付出来获得感情的人,大概率是自我感动的成分更多。”

她简单评价了一句,这话题便过去了。

姜颜林也不否认这个观点,但她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因素。

爱的本质与爱的假象,很多人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分清。

但这不是谁的错。

而是漫漫人生的必修课。

最后姜颜林还是意料之中地被迫在浴室里呆了一个多小时。

她的手机被人抽走,放到了柜子最上一层。

接着便被半哄半骗地按在浴缸里,一直到水温都散了,都没合拢过双腿。

裴大小姐装乖一晚上,也算是收到了利息,心满意足地吻了吻她的唇,卷走她泛红的眼角流下的生理泪水。

摘掉了狗链的人又露出了她的真面目,轻笑着说:

“姜颜林,你好可爱。”

裴挽意已然抓住,她每一次在这句话下的纯粹反应。

这一刻,尤为可口。

这个晚上,姜颜林难得有些失眠。

裴挽意倒是比她先一步睡着,呼吸平缓,睡颜温顺。

姜颜林轻轻戳了下这张好脸蛋,手感像剥了壳的鸡蛋,光滑细腻,没有瑕疵。

也许人对危险的事物都有着本能的向往。

不可抗拒,难以压抑。

姜颜林分明已经察觉到,那些从未展露给任何人的深黑潭水,已经在沸腾的边缘。

她却一时之间,收不了手。

裴挽意傲慢自大,诡计多端,自私利己,又实在美味。

姜颜林已经开始触碰她的成分表,最上面的一行清晰明了,后面的一行行却打了马赛克,不知道名词,也不知道最后一行会在多远的地方。

将这些成分都吃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在这张桌上,先离场的是常人,只观望的是智者。

会愉悦的,才是赌徒。

第二天是周末,裴挽意起了个大早,不知道在厨房里折腾什么。

姜颜林打着哈欠去浴室里洗漱,收拾完出来一看,就见她把冰箱开着,餐桌上摆了一堆东西,正被她分好类,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里。

看了眼生鲜超市的环保袋,姜颜林随口问: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裴挽意把番茄放进保鲜袋,塞到冰箱的抽屉里,说:

“点的外卖。”

能省事的时候,裴大小姐绝不浪费自己的时间。

生鲜超市的蔬菜瓜果都是洗净后装盘的,价格自然比菜市场贵了很多。

姜颜林拦不住她有钱没地儿花的作风,反正也是个不缺钱的主,便随她去了。

冰箱里确实没东西了,昨晚上给裴挽意煮了碗面,已经用掉了最后的食材,只剩下一点速冻品和瓶瓶罐罐。

姜颜林看了眼环保袋上的小票,东西还真不少,从青菜到鸡蛋,从原切牛排到新鲜鸡中翅,甚至还有水果和酸奶。

够吃好几天了。

姜颜林瞥了一眼面色如常的人,扯了扯嘴角,却没说什么。

难得的周末,姜颜林也不勉强自己高强度工作,换了身衣服就缩在沙发上看手机。

扫地机器人被遥控着启动,在木地板上来来回回地工作,发出一点不大的噪音。

裴挽意问了她要不要吃早餐,得到答复后,就开了抽油烟机,开始煎蛋,炒培根,泡豆浆,又用烤箱烤了两片全麦吐司,简单的早餐就搞定。

姜颜林闻到香味,很自觉地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等开饭。

“亚麻籽油煎的?”

姜颜林见她买了新的一瓶亚麻籽油,今天的早餐看起来也更健康了一点。

“好吃吗?”

裴挽意把豆浆递给她,坐了下来。

姜颜林一言不发地吃着,随后伸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裴挽意就笑了一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两人吃饭总是很安静,姜颜林不时看一眼手机,回一下消息,而裴挽意吃得快一些,已经开始收拾厨房,等她一吃完,就拿走餐盘放进了水槽。

姜颜林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自己回到了家里,吃饭有亲妈做,吃完有亲妈收拾。

看了一眼裴挽意的背影,她深感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可怕了点,连忙甩了出去。

有人自觉洗碗,姜颜林乐得偷懒,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随口一问:“你上哪儿学的做饭?”

裴挽意的厨艺还不错,虽然都是很简单的做法,但入口是没什么问题的,该有的味道都有,该熟了的也都熟了。

见识过太多人的黑暗料理厨艺之后,姜颜林觉得她这个水平已经很难得,尤其是在她给人的感觉的对比下。

裴挽意擦干盘子,放到碗柜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成年之后就基本一个人住了,不做饭就得饿死。”

姜颜林第一反应觉得她这说法有些夸张,毕竟这个年代不做饭还有很多填饱肚子的办法,速食快餐,外卖便当,哪怕是美国也照样发达便利。

裴挽意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又随口说了句:

“我也是做过月薪三千的工作的,要是天天吃外卖,一个月还得倒贴几千。”

姜颜林想起她做过洗碗工的事,就问了句:

“你什么年纪开始打工的?”

这一件事,的确让人好奇了很久。

裴挽意洗完了所有的餐盘,擦干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你呢,打过工吗?”

姜颜林一身的娇气,能坐着就不站着,整天宅在家里,也没见做过什么饭。在床上更是脾气大,弄疼她了不行,弄太舒服了也不行,张口就咬你,下嘴还不轻。

横看竖看,都更像是个大小姐脾气。

姜颜林斜了她一眼,狗德性,还讨价还价上了。

“十六岁,打暑假工。”

她说完,一个字也不多费口舌。

裴挽意有些意外,“我也是十六岁。”

她几步走到姜颜林身边,随意地靠在餐桌前。

“那时候什么都做过,中餐店洗盘子,早上送报纸,在披萨店后厨做披萨,也干过收银员,跑腿搬家。”

脏活累活,体力活,最底层的各行各业,裴挽意几乎都淌过了一遍。

姜颜林看着她,有些意外,却又觉得一切都自洽上了,反而没有太过意外。

从裴挽意的身上,姜颜林早已察觉那些细枝末节,只是从不去深想,拼凑,组装。

她那时候天真地以为,不去想就能维持原样。

姜颜林甚至能从裴挽意这两天的只言片语里,自动补全那些没有道出的前因后果。

不想要面对的母亲,一直对抗的早已离家的父亲,过早对家里失望的大姐,对家人漠不关心的二姐,以及不添乱就已经不错的弟弟。

从物质条件上去看,裴挽意的确拥有很多,父母没有一个是缺钱的,她理应也什么都不缺才对。

但她成年后就离开了家,自由与喘息的代价,大概就是此时此刻她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过往经历”。

裴挽意说完,看了她一眼,问:

“你的第一份暑假工是做什么?”

姜颜林放下水杯,想了想,才回答:

“超市收银,夜班。”

裴挽意这次真的有些惊讶,“你怎么会想到去上夜班?”

通宵夜班不是常人能熬得住的,伤身体,也容易留下病根。

姜颜林没说太多,只回了句:

“我妈在报纸上找的工作,她想我去锻炼一下,我就去了。”

旧时代的人有着他们自身的时代局限性。

对于姜颜林的母亲这种老实本分的人来说,勤勤恳恳地工作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她不会想到任何赚钱的捷径,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走捷径。

姜颜林起初顺从过她的安排,不论是暑假工,还是别的工作。

但最后却发现,母亲对她的爱,与对时代的认知,是彻头彻尾的两回事。

那些为了姜颜林的好,在某些局限性的影响下,其实带来的是负面的影响。

半个多月的夜班暑假工给姜颜林带来的,只有长达半年的停经,以及夜班时被一群混混堵住,闹到报警。

超市的老板也因此直接辞退了她,不想再引来第二次的麻烦。

从这件事之后,姜颜林便再也没有听过家里人对她人生的任何安排。

哪怕是骂她一意孤行,她也觉得不痛不痒。

一件事做与不做,结果都是未知的,那么好坏的概率其实大差不差。

姜颜林比起结果的好坏,更在意这件事是自我意愿的选择,还是别人强加给她的。

如果是自己选择的,那么结果再如何惨烈,她都问心无愧,也绝不怨天尤人。

最起码,她为自己的自由意志而活。

于是在那一意孤行的几年,姜颜林与母亲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她们无数次爆发争执,整日里没有任何交流,一个在外忙碌,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工作,挣扎在起步期的举步维艰。

闹到最激烈的时候,姜颜林甚至会面无表情地拿起菜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以这样的极端方式为自己争取自由。

那之后,母亲对她失望的同时,也不再干涉她的任何决定。

直到一年后,姜颜林拿赚到的钱给家里换了新的冰箱,双开门,很漂亮的颜色,替换了那一台坚持十年已久的老冰箱。

母亲才终于肯承认,她有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能力。

姜颜林不曾怨过那几年的不被理解。

她们是活在不同时代的两代人,这个社会发展得太快,已经将那些追不上时代变迁的人抛在原地,残酷而无可奈何地快速前进。

姜颜林无数次去教母亲怎么使用最新的智能手机,怎么用软件打车、订酒店,怎么用购物软件买东西。

她也无数次陪外婆去银行,去医院,去种种繁琐的地方处理事务。

有时候也不耐烦,对母亲连截图功能都要敲门问她的惰性思维感到疲惫,忍不住说一句:“你不自己好好学会,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

说完,又无声地感到懊悔。

姜颜林没有在那样的时代挣扎过,不明白一分钱掰成两分钱来用的难处,也不明白打工吃苦对人的淬炼有什么绝对性帮助。

但过去的篇章早已沉淀为历史,她努力存活在自己的时代的同时,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努力拽上那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一路前行。

每当有空坐下谈心,姜颜林都不介意与母亲分享所有的事情。

她的工作,她的计划,她的想法,她的思考角度。

就连曾经深爱过的人,姜颜林也毫不避讳地当作故事讲给她听。

起初母亲也很难接受姜颜林喜欢女人这件事,但姜颜林从来都是离经叛道的佼佼者,母亲的反应倒也不那么激烈,只让她别往外面说,给自己引来非议。

姜颜林其实不在意亲朋好友对自己的看法。

朋友都会理解她,亲戚则是不由她选择的某种连结关系,她没有那么在乎。

姜颜林就这样一意孤行地活着,任性了十年。

在她坚持不懈的潜移默化之下,那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也终于肯主动迈开脚步,慢慢地往前走。

她会对姜颜林说:“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结婚生子。”

她也会在事后偷偷告诉姜颜林:“你表叔老想给你说媒,都被我挡了回去,我说我闺女心里只有事业,不想这些。”

甚至在姜颜林告诉她又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时,她还会取笑一句:

“你对这些女孩这么好,倒像个体贴的男孩子。”

母亲的思维方式难以彻底转变,但姜颜林已经很知足。

那些年幼时的激烈碰撞已经泛黄,爱她的人,从未计较过曾经的受伤。

姜颜林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过于利己,为了所谓的自由扔下了太多太多。

但她无法学会向现实低头。

所以便倚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继续走向一意孤行的道路。

在长久的孤独来临之前,她就已经学会享受孤独。

但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也可以偶尔休息一下。

“裴挽意。”

姜颜林坐在沙发上,侧头看向她。

“嗯?”

正在手机上下单的人应了一声。

姜颜林笑了笑,说:

“要不要去看电影。”

第38章 出门遛狗,但是偶遇修罗场(加更)

Chapter 38

出门看电影的计划经历了一些波折。

姜颜林不常关注院线影片, 临到了要出门,打开手机准备挑一部片子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个暑期档一言难尽。

翻遍了正在上映的片子之后, 姜颜林也没找到一部想看的。

她对电影的要求有些高,不想看的电影她只会如坐针毡, 根本熬不下去那漫长的两个小时。

只一瞬间, 姜颜林就打了退堂鼓,想要取消这个计划。

——反正家里也有投影仪。

已经换好衣服, 准备出门的裴大小姐却双手环抱,对她的临时变卦冷眼相对。

姜颜林难得理亏, 但还是试图据理力争:

“你能在电影院里坐俩小时看一部烂片吗?”

她不能。

常年坐着工作的人, 腰是多么的宝贵,怎么能浪费在烂片上呢。

裴挽意不语,只是站在门口,与她无声对峙。

姜颜林深吸一口气,“你就非要出这个门是吧, 那行, 你找地方,我不管了。”

裴挽意这才轻轻一笑,把门拉开。

“走吧,我打的车早到了。”

姜颜林只得拿起手提包,跟着她出了门。

深居简出的人通常只会因为几件事出门,要么是出去办事,要么是去和朋友聚餐,要么就是心血来潮想去某个地方。

姜颜林已经很久没有跟“非朋友关系”的人单独出去过, 还是在目的地都不明确的情况下。

她难得思考了一秒钟自己的人身安全,最后却还是坐上了车, 看着沿途的街景快速掠过。

在车上,裴挽意将手机递给她,说:

“你可以先选一部想看的。”

姜颜林接过手机,看到了一个片单的页面,像是某个小程序的界面。

电影的分类很全,从语种的分类到真人与动画的分类,甚至剧情的风格类型也做了细致的归纳。

姜颜林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院线能看到的,有好些片子甚至是二十年前的经典名作。

她想了想,倒也没开口问什么,目光从这些片子里扫过,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没看过,但题材有些感兴趣的电影。

“这个吧,你想看吗?”

裴挽意接过手机看了一眼,“The Favourite。可以,没看过。”

她在小程序上看了一眼简介,也有点兴趣,勾选了之后就放入待播列表,又在零食饮料和水果的界面看了看,随便下单了一些。

车程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姜颜林下了车,抬头一看,是个还算安静的居民区,面前是一栋商业楼,后面一片都是短租公寓。

裴挽意看了眼时间,带着她往楼里的电梯走。

“是朋友开的私人影院,设备和环境挺好的,和电影院的VIP厅也差不了太远。”

那多半不怎么便宜,姜颜林想着,却也没问这种扫兴的话。

有时候太斤斤计较这些事,会显得这个人很没意思。

姜颜林会拒绝不感兴趣的人献出的殷勤,但裴挽意都已经在她家睡了这么多次,再来AA那套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所以她没有拦着裴挽意买那么多东西放冰箱,也不打算推开这些花费了心思的讨好。

因为姜颜林知道,这都不是免费的午餐。

与之相应的代价是什么,她或早或晚,都会支付。

所以接纳这些的那一瞬间,姜颜林已然按下了支付密码。

只等到账单发来的那一天,才能看见一笔笔明细。

私人影院在八楼到十楼,占地面积大的同时,环境也的确不错。

裴挽意的朋友亲自出来接她们,笑骂了一句:

“裴挽意,你这大忙人也有想到我的时候啊?”

姜颜林挑了挑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对裴挽意直呼其名的朋友,阿秋他们都只称呼她的英文名。

裴挽意笑了笑,几句叙旧之后,给两人互相介绍:

“这是我朋友,艾肯,艾肯,这是姜颜林。”

艾肯早就注意到了姜颜林,很是亲和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又连忙招呼她们进去。

“给你留了之前那个厅,位置你记得,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密码发你了,走之前跟前台发个消息就行。”

他看起来很忙,尽了地主之谊之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姜颜林见他进了电梯,才随口道:

“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是和阿秋埃尔不太一样的那种亲近。

裴挽意看了眼手机,按了放映厅的密码锁,解锁之后,才回答道:

“艾肯是我以前在中国工作的时候就认识的朋友,认识很多年了。”

姜颜林有些意外,“原来你不是第一次来国内工作。”

两人进了放映厅,里面空气还不错,没有很沉闷,还有一点清新的味道。

裴挽意锁了门,电源一开,感应灯自动亮起,两条灯带贴着墙角,很温和的光,不至于刺眼,也不会完全看不清屋内的布局。

一排沙发摆在正中间,前方是巨大的幕布,中间的小茶几上摆了些水果和零食饮料,是裴挽意路上下单的那些。

姜颜林在沙发上坐下,裴挽意拿手机小程序操控着播放,回答了句:

“那个时候也是给我父亲的公司打工,但得从基层做起,月薪几千,还得租房做饭,最后发现不如我自己单干。”

姜颜林没问她现在回来和以前有什么区别,这中间隔着什么样的经历与变化,不是外人可以轻易过问的。

好在电影也开始播放了,感应灯自动熄灭,两人止住话题,专心看电影。

这部电影的译名叫《宠儿》,故事围绕着三个女性。

时代背景在十八世纪早期的英格兰,大不列颠王国的女王与她的青梅莎拉公爵夫人是秘密情人的关系,而主人公则是公爵夫人的远房亲戚,一个被磨难与苦痛催生出坚韧野心的女人,阿比盖尔。

在被父亲卖出去换酒钱,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后,阿比盖尔选择了投奔公爵夫人,想要得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公爵夫人对她并没有什么耐心,只打发她去宫廷里做着最苦最脏的女仆活计。

但阿比盖尔拥有着远超常人的聪明与野心,她察觉到了女王饱受病痛的折磨,于是她冒着巨大的风险骗过守卫,将自己采摘的草药送到了女王的面前,缓解了女王的痛苦。借此机会,阿比盖尔得到了服侍女王的资格。

而这一举动,引起了公爵夫人的忌惮。

时值战期,大不列颠王国内主要分为两派,一方主战,一方主和,而公爵夫人是主战派的坚决拥护者。

女王经历多次流产和幼子夭折,性情阴晴不定,公爵夫人借此掌控着女王,左右着女王的决策,并悄无声息地干涉着朝政。因此她绝不愿意任何人动摇她与女王之间的紧密联系。

这是三个女人之间的故事,交织着利欲熏心,野心勃勃,与暗流之下的爱与恨。

姜颜林很少看这种时代背景的电影,不太了解历史,但也看得很有趣味。

“……阿比盖尔的野心和公爵夫人的野心,难分高下,但是她们两个人的立场不一样,所以重点也完全不一样。”

裴挽意看电影时很安静,姜颜林却喜欢偶尔评价一句。

两人难得坐下来,聊着一些无关风月的话题。

裴挽意看着幕布上的画面,回答了句:

“眼界的局限性。阿比盖尔要的只是脱离奴隶阶级,过人上人的生活。公爵夫人把控了这么多年的政局,图谋的都是家国利益。”

女王已经年迈,早已无暇顾及国家政务,无论每天堆到面前的政务有多少,她都不感兴趣,全交给了公爵夫人处理。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甩手掌柜。

姜颜林很难评判,到底是公爵夫人的野心在操控女王的意志,还是女王利用这些诱惑,来催生了公爵夫人的野心。

但这两个人的需求从来就没有对等过。

女王只想要公爵夫人停下脚步,在自己身边说说话,关注自己的情绪,并及时给予反馈。

公爵夫人却从来不耐烦应付女王,她更像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王,对依赖自己的情人颐指气使,随意打压,连一句关心都要以批判的方式说出来,让人疑惑她究竟有没有把女王当作一个平等的人。

这样的一段处处是雷的关系,自然而然就给了虎视眈眈的第三者侵入的机会。

“……阿比盖尔很有同理心,她起码真的给了女王最需要的情绪价值,而且她也很年轻貌美,优势几乎都在她这里。”

姜颜林评价着,已经不意外接下来的剧情。

在无意间撞破公爵夫人和女王的夜半偷情后,阿比盖尔的野心一路疯涨,让她顺利地爬上了女王的床。

这一段拍得很美,隔着荧幕都能让人感受到年轻女孩的身体有着多么巨大的诱惑力。

倒是天亮之后,将两个人“抓奸在床”的公爵夫人的表情,让姜颜林和裴挽意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随着阿比盖尔的上位,公爵夫人也逐步失宠,连带着干涉政务的权利也遭受巨大的影响。

从阿比盖尔的角度来看,这更像是一部职场升级的爽文剧情,她几乎是一路开挂,短短的时间内就让自己脱离了奴隶阶级,晋升权贵。

但对女王和公爵夫人来说,阿比盖尔是一条艳丽的毒蛇。

她的心里只有对上流社会的追逐,对女王的同理心也不过是往上爬的工具,坚忍不拔的品性被野心催化,在走上顶点的同时,似乎也失去了来时的方向。

裴挽意抬起手臂,让坐累了的人靠在自己身上。

姜颜林唯一一次对剧情感到惊讶,是在公爵夫人彻底失宠之后的眼泪。

“她竟然是爱着女王的。”

最不耐烦的态度,最利用压榨的手段,层层叠叠之下,竟然是一点真情。

裴挽意却平静地说了句:“可能也只是失去一切之后的后悔。”

姜颜林看着荧幕上的画面,最后道:

“人性是复杂的,可以同时具备冷血,利己,诓骗,利用,和很不纯粹的爱。”

电影的最后,公爵夫人那一封封饱含情意的信,也没能送到女王的手中。

替代她成为了女王的宠儿的阿比盖尔,似乎得到了一切想要的,也铲除了一切妨碍她的。

但她沉浮在与女王的欲望纠缠中,神色也不再如当初那样鲜活。

——她真的,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吗?

看完电影,很长的幕后制作人员名单放着,姜颜林的思绪却没法从中出来。

对她来说,这部电影是在七分以上的,有一些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但也有一些让她很喜欢的地方。

姜颜林回味着最后的那个长镜头,没察觉身边的人已经有些无聊地玩起了她的头发。

见她没什么反应,那作乱的手便一点点放肆了起来。

姜颜林终于回过神,抓住她的手腕,转过头来:

“裴挽意,你是不是有点特殊癖好。”

怎么老在外面动手动脚。

裴大小姐面不改色地回答:

“跟你说话你不理我。”

姜颜林就没听见她说话了,肯定是假的。

“是吗,你说什么了?”

裴挽意就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

“我说——”

她看着专心听的姜颜林,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角,又在她发难之前迅速闪避。

裴挽意起了身,晃了晃手机。

“小诺组了局,喊我们去吃饭,走吧。”

姜颜林真懒得跟她生气了。

不然一天气个八百次都不够的。

两人退了包厢,坐电梯下楼,打车去吃饭的地方。

姜颜林和小诺还没怎么说过话,只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每次都会喝得不省人事,把那些情绪发泄出来。

“她今天又是为了喝酒吗?”

在车上,姜颜林提前问了一句,好做一下心理准备。

裴挽意点点头,但还是为小诺说了一句话:

“她这两天状态好多了,就是上班太累,周末想跟朋友放松一下而已。”

姜颜林倒是不介意,她对小诺印象还行,就是一个很单纯的性格,有话直说。

地方离私人影院有点远,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这次阿秋他们租了个独栋别墅,打算开烤肉派对,来的人倒是不少。

姜颜林和裴挽意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烤上了,阿秋满头大汗,旁边那几个损友不帮忙还添乱,在旁边打打闹闹,衬托得他像个幼儿园老师,一人撑起整个家。

裴挽意看到了有段时间没见的熟人,便说了一声要去打个招呼。

她也知道姜颜林不喜欢凑热闹,没强求她跟着自己一起去。

等裴挽意过去了,姜颜林问了洗手间的位置,就进了别墅的一楼,在左手边找到了地方。

她洗了洗手,给自己补了一下妆,就打算趁这会儿时间看看手机消息。

一下午了没怎么看过,多了不少留言。

姜颜林低头回复重要的消息,有人进来了,她便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出洗手台的位置。

对方礼貌地跟她道了一声谢,声音有一点耳熟。

姜颜林就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巧与她的视线对上。

女孩认出了她,腼腆地笑了笑,主动打了招呼:

“你好,又见面了。”

姜颜林顿了顿,微笑着和她点头示意。

她张了张嘴,几秒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了句:

“上次还没问过你叫什么,我叫宓芸,你呢?”

第39章 狼人杀,全是狼

Chapter 39

在来派对之前, 宓芸问阿秋:“我看起来像个纠缠不休的疯子吗?”

阿秋并没有经历过她和裴挽意分分合合的那段过程,在认识宓芸的时候,小晴已经出现在了裴挽意的身边。

所以很多事情他都只是从裴挽意那里听过只言片语, 后来又从宓芸这里看到了另一个视角。

两个人如今的结局,绝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全部责任。

阿秋一直这么认为, 也这么劝解宓芸: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Mavis一个人的错,你们都该早点放下, 往前看。”

宓芸也想往前看,只是每一次挣扎着爬出来一点, 就会因为一点接触和靠近而失去所有力气。

她一边为此感到痛苦, 一边又渴望着重蹈覆辙,让这样病态的纠缠持续下去,最起码,不要是现在轰然倒地。

宓芸想了一夜,还是决定为自己寻找一个答案。

她想努力正常生活, 正常社交, 正常做这个年纪的女孩可以做的所有事情。

而那些和裴挽意共同认识的朋友,宓芸也不愿意切断联系。

她想要从痛苦中解脱,想要掌控自己的生活,想要证明给裴挽意看——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将她当作精神支柱的人。

洗手间里燃着香薰,一点檀香的气味萦绕。

姜颜林看着面前有些局促的女孩,心底轻叹一声,开口道:

“你好,我是姜颜林。”

宓芸紧绷的呼吸终于稍稍松开。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地和陌生人打交道过了, 因为社交恐惧症太过严重,一度到了不能出门去任何吵闹场所的地步。

这一点, 曾经也让裴挽意感到无奈和疲惫。

宓芸也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她想要改变,不管是为了谁,都很想要努力改变。

所以在征求了阿秋的同意后,她主动来了派对,想从认识新的朋友开始。

好在鼓起勇气迈出的第一步,就遇到了一个感觉很不错的姐姐。

“姜颜林,这个名字真好听。”

宓芸小声说着,又鼓起勇气问:

“你是阿秋的朋友吗?”

上一次见到她,也是在阿秋组的局,只是那天晚上两人没能有过交流,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姜颜林看着她,片刻后还是回答道:

“算是吧,在埃尔的聚会上认识他的。”

宓芸恍然大悟,埃尔的确是个人脉很广的人,总能认识各种各种的朋友,以前他也很常组局聚会,最近倒是很少见到了。

“今天好像没见他来呢。”

她想着,就说了一句。

姜颜林笑了笑,“他最近餐厅的生意很好,应该忙不过来。”

宓芸洗干净手,拿纸巾擦干后,忍不住问:

“你是模特吗?”

姜颜林顿了顿,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宓芸就腼腆地笑起来,回答: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啊,身材也很好,啊,我的意思是,在审美的角度上,抱歉。”

一不小心说了疑似性骚扰的话,宓芸顿时紧张起来。

姜颜林看了她一眼,轻笑着道:

“谢谢,你这么说我很开心,维持身材真的很不容易。”

宓芸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是啊是啊,我之前减肥的时候特别痛苦。”

话题一发散,她的话也不由得多了起来,不自觉地跟着姜颜林走出了洗手间,一路闲聊着,忘了时间。

直到许久没见的朋友看见她,抬高声音叫了一声:“芸芸,你啥时候来的?”

宓芸才回过神来,看了眼那边的朋友,连忙跟姜颜林道:

“不好意思,我先过去一下,跟你聊天很高兴!”

姜颜林点点头,见她一路加快速度去了客厅,才侧过头,瞥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拐角的人。

阿秋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看了眼走远的宓芸,又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姜颜林,目光忍不住飘到院子里,看了看某个始作俑者的背影。

我滴马呀。

这都什么黄金八点档戏码。

阿秋一开始是没打算叫裴挽意来的,一是不想打扰她谈恋爱,二是知道宓芸要来,希望两人能避开就避开,毕竟裴挽意明显对那位姜小姐上了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阿秋没想到,小诺发了消息喊裴挽意过来,偏偏裴挽意自己来也就算了,还带了姜颜林一起。

他当时汗都下来了,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可不敢说啊。

阿秋观察了一下姜颜林的神色,没法从她平静到无懈可击的表情里找到任何破绽,只能先假设她什么也不知道。

于是清了清嗓子,招呼了一声:“那边儿院子里都烤上了,你饿了没,来吃几口先,还有几个鸽子堵路上了,不等他们。”

姜颜林觉得这老哥也挺有意思,明明心里门儿清,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还不忘把自己支走。

她可是看见了,刚刚叫走宓芸的那个女生,就是先跟他说了两句话,才往这边走的。

他可真是裴挽意的好兄弟啊。

阿秋总觉得姜颜林看自己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意味深长。

但很快她就点点头,跟着他往院子里走。

阿秋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目光看向那边的宓芸,见她还在和朋友聊天,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今晚上这局组的,真是让人心惊胆战,操碎了心。

阿秋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预感到这不会是一个轻松的晚上了。

“……原来你最近遇到了这么多事情,好辛苦。”

宓芸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察觉,注意力全在和老朋友叙旧上。

短头发的女生点点头,“反正这次我不会再跟她复合了,再去求她我就是狗。”

宓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叶叶,你这句话都说过八百次了,但阿雪姐每次一打电话,你不还是屁颠屁颠就去找她了。”

被当面揭穿的人顿时有点挂不住,连忙抬高声音:

“宓小芸!你到底哪边儿的?”

许久没见的两人打闹了一番,才将话题绕回那个不怎么愉快的事情上。

“听说Mavis分手了,你怎么想的?”

叶叶坐在沙发扶手上,开了一罐冰啤酒,问出了这个最关心的话题。

宓芸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是这次应该也没什么可能了。”

“怎么,她又有新人了?”叶叶嗤笑一声。

宓芸顿了顿,她都没想过这个可能,但现在听见这句话,反而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抬起头,看向了院子里的那群人。

“你刚去哪了?”

裴挽意拿着一根烤玉米,将上面烤熟的玉米粒切下来,装到盘子里,放到了姜颜林的面前。

她坐下来,随口回答:“洗手间。”

去个洗手间能去那么久。

裴挽意瞥了眼和她一起回来的阿秋,无声地询问。

阿秋给了她一个死鱼眼,什么都不想回答,什么都不想知道。

裴挽意挑了挑眉,在姜颜林旁边坐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和阿秋怎么了?”

这俩人一过来,裴挽意就闻到了微妙的气息。

阿秋的性格她很了解,退役前的经历已经把他的暴脾气磨平了,现在是轻易不会跟人生气的性情,但他心细得很,有些事情他都知道,只是不会说出来。

姜颜林就更是个重量级选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更不知道她那云淡风轻的表情之下,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想听她说句带点情绪的话都要了命。

这俩人能起什么冲突?搞得气氛那么微妙。

裴挽意正想着,就听身后拿了酒回来的小诺说:

“宓芸和叶叶呢,都快吃完了,这俩人还躲着说悄悄话是吧。”

姜颜林慢条斯理地吃着玉米粒,烤得还可以,外脆里嫩的,调味也不重,全是玉米的清香。

她看了眼突然不说话了的裴挽意,不由得笑了一声。

问啊,怎么不问了?是不想问了吗?

裴挽意又拿了一串碳烤鸡胸肉过来,默不作声地给她切成小块,放到盘子里,又问了句:“泰式酱和日式酱油,你想要哪个?”

姜颜林觉得味道已经够了,摇摇头,“有汽水吗?”

吃烧烤怎么能没有汽水,至于这一顿的卡路里有没有超标,那是明天的她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裴挽意没在旁边的小冰柜里找到汽水,只好起身去厨房的大冰箱里找。

路过客厅时,她看到了正在聊天的两个人,神色自若地点头打了个招呼。

正在喝啤酒的叶叶扫了她一眼,也只是点点头,客套而疏离。

等她拿了汽水离开,叶叶才看向宓芸,劝了一句:

“比她好的人多得是,别跟自己过不去了。”

宓芸却叹了口气,注意力都在别的事情上。

“叶叶,你和Mavis多久没说话了?”

叶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几个月了吧。”

世事无常,当初关系再好的朋友,也可以转眼间就生分到连陌生人也不如。

裴挽意回到院子里,将两瓶汽水放到桌上,问:

“想喝哪个?”

一瓶是橘子汽水,一瓶是柠檬汽水。

姜颜林瞥了她一眼,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是故意的,于是眼睛都不眨地说:“两个都要。”

裴挽意就笑了一声,拿出干净的两个纸杯子来,两种汽水都倒了一点给她。

姜颜林晚上不怎么吃东西,烤玉米和烤鸡胸肉吃完,又被她投喂了两串烤牛肉,就已经吃饱,拿着纸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阿秋的朋友们都很爱热闹,不是在泳池那边嬉笑怒骂,就是放着音乐在那边唱歌跳舞。

姜颜林也不讨厌这种场合,作为旁观者在旁边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小诺和朋友把便携式卡拉OK的设备拖出来,插上电源就开始了接唱大赛,摇着骰子按顺序来,谁接不上就要接受惩罚。

她很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朋友们也都愿意顺着她的意思来,连阿秋都放下了烤串,陪她喝酒唱歌。

小诺却看向裴挽意,拿着麦克风吆喝了一句:

“Mavis,别在那里调情了,快来唱歌。”

一时间,朋友们都哈哈笑着看过来,目光扫过了裴挽意,和她身边的姜颜林。

刚走到院子里来的宓芸和叶叶也听见了这句话,叶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担心地看了眼宓芸,问:“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正好朋友开了新的清吧,我还没去过。”

宓芸却摇摇头,“没关系,我觉得这边挺好的。”

大家都是很单纯热情的人,偶尔才能聚在一起,所以小诺发地址过来的时候,宓芸一点都不想拒绝。

她已经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了,她想开心地做自己。

姜颜林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看他们唱歌。

小诺是个麦霸,唱歌音准很强,又很容易酒精上头乱说话,大家一般都不跟她抢麦。

但她尤其喜欢拉着裴挽意唱歌,每一次,都要点那首《红玫瑰》。

阿秋总算能歇口气,在姜颜林旁边坐下,拿起自己的杯子喝水。

姜颜林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地问了句:

“小诺最近心情好点了吗?”

阿秋也喝了不少,下意识回了句:“好多了吧,她现在都很少发酒疯了。”

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旁边的人是谁,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姜颜林的目光从小诺的脸上扫过。

这个性格爽朗的北方姑娘有一张很甜美的脸,和她声音的气质完全不一样,性格也是大大咧咧之下,有着纤细的神经。

姜颜林这么多次见她,她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喝酒发疯。

但周围的人都迁就着她,好像心照不宣地在避免谈论什么,就连裴挽意也是如此。

姜颜林作为旁观者,都能很轻易地察觉到那些粉饰太平之下的暗流涌动,裴挽意难道不知道吗?

她知道,但她纵容了对方对她的行为。

裴挽意被拉着唱完了整首《红玫瑰》,才面色如常地把麦克风还给已经醉意上头的人。

但她却拉着裴挽意不放,笑着说:“Mavis,你先别走,我们拍张合照。”

裴挽意好脾气地任由她拿出手机来,拉着自己拍合照。

天色黑了,灯光不亮,小诺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突然就朝着姜颜林走过来,问:“姜姜,你能帮我们拍一下吗?”

姜颜林笑了笑,起身拿过手机,问:

“你想拍什么样的?”

小诺就拉住裴挽意,亲昵地搂着腰,笑着看向手机摄像头。

“就这样拍。”

裴挽意脸上的笑意淡了,却还是由着她,全程配合地拍完了照片。

小诺看了还是不满意,“Mavis,你怎么都不笑啊?”

姜颜林眯了眯眼睛,正要开口说什么,面前的女孩已经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裴挽意,面无表情地问:

“是因为你看到我就不想笑吗?”

话音一落,整个院子的嘈杂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第40章 我非你不可(加更)

Chapter 40

别墅的院子里, 五彩的灯带闪烁着微光,烧烤的香气和啤酒的味道散落一地,有人三三两两坐在泳池边, 有人坐着吃烤肉,原本应该是其乐融融的热闹景象。

但此时此刻, 没有人说话, 都齐齐看着院子中央的草坪上,站着的三个人。

院子的角落里, 站在原地的宓芸忍不住想过去,却被身边的叶叶拉住。

宓芸抬头看着她, 她无声地摇摇头。

——这是早就该解决的事情, 外人没有办法插手。

小诺看着面前的裴挽意,目光从她毫无情绪的脸上扫过,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Mavis,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在乎你这个朋友。”

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面露疲惫。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去劝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裴挽意平静地看着小诺,没有开口回答。

小诺也不在意地笑着,最后道:

“否则那件事之后,我就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小诺扔下了麦克风,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几个担心她的朋友连忙追在了后面,阿秋看了裴挽意一眼, 无声地叹口气,加快速度追在后面, 生怕跑出去的人出什么事。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就只剩下了站在原地的裴挽意,和始终没有开口干涉的姜颜林。

片刻之后,她才抬起头,去把那忘记关掉的碳烤箱切断电源,随后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姜颜林拿起一瓶汽水,和一罐啤酒,问她:

“想喝哪个?”

裴挽意笑了一声,拿过那罐啤酒,拉开之后抿了一口。

姜颜林就也拿了一罐啤酒出来,拉开易拉罐,和她手里的轻轻一碰。

冰凉的啤酒顺着咽喉流入,散去一些燥意,又带来了一些。

裴挽意想起那天晚上,好像也是这个天气,没有刮风,也没有电闪雷鸣,但沉闷得像是大雨倾盆,风卷残云。

她想着,思绪却飘了很远,最后轻声道:

“小诺的前任,准确来说是前未婚夫,前段时间刚下葬。”

姜颜林顿了顿,抬头看向她。

裴挽意的口吻没什么情绪,似乎对她来说,这件事已经不再是避而不谈的话题。

“宓芸,走吧。”

叶叶拉着她,转身离开了院子的角落。

宓芸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之后,依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道身影在灯光下,逐渐变得遥远。

这一刻,连宓芸也不明白自己的失落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新认识的朋友就这样没了交际的可能。

还是因为,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我和小诺的未婚夫,也就是楚明,是很多年的好朋友。”

裴挽意抿了口啤酒,想到那些过去,似乎还像在昨天。

“楚明性格更内向一些,因为家里给他的压力和期待都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所以在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太成熟。

偏偏小诺是个外表大大咧咧,内心很缺乏安全感的女孩,两个人谈恋爱的那几年,没少因为这些问题吵架,一个没担当,一个得不到安全感。”

裴挽意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两个人的感情。

但相爱就是一件不讲道理的事情,楚明是真的喜欢小诺,而小诺也是真的不愿意放弃这段感情。

原本两个人吵吵闹闹几年下来,也算经历了很多波折,在明确放不下彼此的情况下,才在朋友们的见证下举行了订婚派对。

那时裴挽意在外面出差,还特意提前回了趟国内,给他们送了礼物聊表心意。

“……但订婚派对之后,我才从楚明的姐姐那里知道,他根本没敢跟家里人提这件事。”

裴挽意说着,轻叹了一声。

楚明的父母也是生意人,有些经商的本事,但思维比较保守。

他的父亲不喜欢小诺这样的外地女孩,一定要他在沿海城市这边相亲一个本地的姑娘,门当户对最好。

楚明在家里一向逆来顺受,对自己的父亲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勇气,但这一次却选择了阳奉阴违,先斩后奏。

他打算和小诺领了证之后,再慢慢软化家里人的想法,但就连这件事情,他也没有告诉过小诺。

反而一直谎称父母都在国外忙,以后有空再带她回家见父母。

小诺看着开朗,实际上是个敏感的性格,她一直隐隐感觉到了楚明有事情瞒着她,却又没有头绪,不知道到底是哪方面的事情。

直到楚明的父母催婚催得越发强势,他招架不住,只能跑来求裴挽意帮忙。

“……他让我陪他回家吃顿饭,应付一下他爸妈就行,因为他身边认识的朋友里,只有我是最符合他父母要求的。”

裴挽意说着,将啤酒放在了桌上。

裴挽意从外表到出身,甚至是气质和谈吐,都十分符合旧时代老古董们的标准要求,而她也的确很懂得拿捏人心,讨好一下长辈不过是信手拈来。

于是在楚明低三下四的恳请下,她答应了这件事,拿出几天的假期去帮他应付父母。

毕竟他想要的只是争取时间,让父母放弃安排他去相亲的打算。

“那段时间我就在他父母家住着,一直到让他们放心了,我才离开。”

听到这里,姜颜林不由地问了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裴挽意顿了顿,回答道:

“我和小晴分手的两个月前。”

姜颜林终于又得到了一块拼图,她看着裴挽意,问:

“你没有告诉小晴这件事?”

“不,我第一时间征求了小晴的同意,她说不介意,我才答应了楚明。”

裴挽意在这件事上问心无愧。

姜颜林扯了扯嘴角,“但是你们都瞒着小诺。”

姜颜林也猜得到他们为什么瞒着小诺。

以小诺的性情和脾气,这件事无论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都会让她难受,甚至是爆发。

唯一能避免这种局面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别做这样的事情。

“楚明处理矛盾的思维逻辑是逃避矛盾,两头都骗,两头都逃避面对,还要拉着朋友下水。”

姜颜林实在对这种人产生不了半点的同理心,她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但就是觉得可笑。

这是无能又贪心的典范,既要又要,贪得无厌,却根本就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

但人已经不在,姜颜林还是收敛了一些,没有再过多评价。

“事情是什么时候爆发的?”

她也放下了啤酒,看着裴挽意问。

坐在椅子上的人仰起头,片刻之后才回答:

“隔了不到半个月吧,小诺就发现了这件事,她和楚明大吵一架,当场就让他滚,要和他分手,老死不相往来。

楚明那时候才后悔做了这件事,在小诺家门口哭了很多天,每天都去求她原谅,但每一次都连人影也没见着。他当时就知道,这次彻底完了,小诺已经对他失望透顶。”

裴挽意看着满天星光,最后道:

“所以他就开始酗酒,有天晚上喝醉了回家,在路上摔了一跤,再也没爬起来。”

那个初夏的兵荒马乱,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小诺没有去楚明的葬礼,因为楚明的父母迁怒在她身上,用尽恶毒的言词攻击她。

她终于承受不住,大病了一场,住院半个月,每天吃不下任何东西,靠打葡萄糖维持生命。

偏偏这中间,还有个情绪彻底失控的小晴,在不断加剧着事态的愈演愈烈。

裴挽意有些疲惫地闭上眼,低声道:

“我不知道小晴当时说不介意,是因为怕我不高兴。她一个人忍下了那些情绪,又在小诺爆发之后,跟着一起失控了。”

所以一步一步,变得歇斯底里,想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姜颜林听完这些,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评价。

她感觉有一个无形的黑洞,在撕裂着所有人的理智与清醒,于是都变得疯狂,都变得盲目。

片刻之后,她才问裴挽意:

“你知道宓芸今天为什么来吗?”

在昨天做了那样划清界限的举措后,两个人最需要的是一段漫长的隔离期。

姜颜林起初以为是宓芸还没有放弃,但在洗手间偶遇后,三言两语之间,她就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有些偏颇。

宓芸明显已经好转了很多,也的确不认识姜颜林,她大概就只是想交新朋友而已,因为她已经孤独了太久。

裴挽意对很多事情都不点破,这一刻,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如果这样能让她好过一点的话。”

这个“她”是谁,裴挽意不需要点明,姜颜林也早已有了答案。

当初那件错误的事情,始作俑者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共犯”却完美地从事件中隐身,没遭受任何的惩罚。

所以无法轻易和解,更不知道该不该原谅。

热闹的派对中途终止,所有人不欢而散。

阿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小时后,他说朋友们已经把小诺送回了家,看着她睡下了才离开。

裴挽意也松了口气,谢了他几句,才挂断电话。

姜颜林看着她,问:

“你打算就这样下去?”

默然地纵容对方的宣泄,真的算一种偿还的方式吗?

又或者,其实也只是另一种层面的冷眼旁观呢。

看着她在痛苦中怨恨。

看着她在怨恨中痛苦。

而所有人,都选择了不言不语。

回家的路上,裴挽意难得沉默。

姜颜林没再和她继续那些话题,这一天实在太惊心动魄,大家都累了。

到了家,两人先后洗漱过,就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阿秋给姜颜林发来消息——两人之前加的好友,这回才第一次对话。

他关心了一下裴挽意的状况,毕竟所有人都去追小诺了,只留了她们两个在别墅里。

姜颜林想,裴挽意身边还是有不少真诚的人的,就是不明白正常人和疯子的比例怎么不相上下。

她简单回了一句,让阿秋放下心之后,就锁了屏幕。

投影仪开着,随便放了个综艺,却没人在看,室内一时间回荡着此起彼伏的音效。

裴挽意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今天和宓芸聊了什么?”

姜颜林还以为她能忍到明天才问呢。

“没聊什么,她也不认识我。”

裴挽意侧身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累了,让我眯会儿。”

姜颜林看在她伺候自己一天的份上,倒也格外宽容。

但这样的宁静也逐渐催生了困意,姜颜林都不知道是她先睡着的,还是自己先失去了意识。

大概是沙发上睡着很不安稳,姜颜林一直在做梦。

梦里她一会儿被迫牵着狗绳出去遛狗,被大型犬拉着往前跑,累得根本追不上,气得在外面大声呵斥,那该死的蠢狗反而委屈上了,在地上嘤嘤掉着眼泪,引来路人对她的怒视。

姜颜林气得两眼发黑,骂了一句:“你再给我装,今晚上睡地板!”

再过了一会儿,她又在梦里给大型犬洗澡,死沉的蠢狗,抱也抱不动,还要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蹭,泡沫和水花把衣服全打湿了。

姜颜林骂了几句,也一点辙都没有。

等好不容易累死累活地洗完澡,这蠢狗又开始在床上闹腾,压得她动弹不得,还一个劲儿地在她身上舔。

姜颜林气得头都开始疼,直接从梦里气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她就半梦半醒地觉得自己好像还被困在梦里,否则身上怎么真的这么沉,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燥意攀升着,湿热在最不堪忍受的地方刮过,引起颤栗。

姜颜林缓缓睁开眼,就看到投影仪还开着,画面已经变成了锁屏壁纸在不断轮换。

她张开嘴,吐出那口气,将腿合拢,制止了那作乱的人。

裴挽意起了身,凑到她唇边吻了吻,带来一点味道。

姜颜林转过身来,裴挽意看着她,已经做好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准备——或者更激烈一点?还没见过她打人呢。

姜颜林却伸出手臂,将她一把抱进怀里,在背后拍了拍。

“好了,别闹了。”

语气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无奈。

裴挽意愣了下,有些没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抱着她的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脊,很轻的抚慰。

裴挽意难以克制地,在这样的频率下放松了呼吸,缓慢地,垂下头来,埋进了她的头发里。

已经变得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夹杂着奶香气的沐浴露,熏得人大脑发晕。

于是一时间,不敢出声惊扰。

“明天是周几?”

怀里的人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

裴挽意埋在她的肩窝,也闷声闷气地回答:

“是周日。”

“周日,想吃火锅。”

裴挽意笑了一声,“好,吃火锅。”

怀里的人在她脖子上蹭了蹭,又说了句:

“但是冰箱里好像没有肉了。”

裴挽意觉得她真是睡傻了,早上刚买的那么多肉,她还吃得完不成?

“有,够你吃的。”她叹了一声,放软了口吻。

听到了回答,怀里的人终于心满意足,就这么抱着她慢慢放平呼吸,再一次陷入了梦境。

这一次,姜颜林终于不用在梦里遛狗洗狗了。

她回到了那个安宁的早上,咖啡的香气萦绕在桌前,有人从身后抱住她,低声道:

“我买了机票,明天走。”

姜颜林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片刻后,才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祁宁好似在等她的下一句话,却许久也没有等到。

姜颜林看着电脑屏幕,身后的人的神情倒映在屏幕上,有一些落寞。

在姜颜林心软之前,她终于开口道:

“姜颜林,和我一起走吧。”

姜颜林终于抬起头,有些怔怔地问:

“去哪?”

祁宁抓住了她的手,紧扣在手心,语气一点点变得坚定。

“去波士顿,和我一起生活,就像在这里一样。”

她轻抚着姜颜林的侧脸,问:“好吗?”

这是那次不欢而散之后,两人时隔一周,第一次面对这个结果。

姜颜林用尽了办法让她意识到,回去才是唯一的选择。

不论是怎样难以面对的困境,那也是她一路走来不曾放弃过的热爱。

“祁宁,你明白的,在这条路上或许只是因为你太顺风顺水了,年少成才,过早地获得了常人一生都达不到的成就。”

她近乎急切地说:“所以你不知道该怎么迈过去,因为你没有遇到过,你没有任何应对的经验。”

“我明白你的焦虑,我也知道你真的很疲惫了,这几年你都没有让自己休息过,一年二十一个城市,八十六场演出,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下你没有办法静下来创作,是难以避免的,但这绝对不意味着你真的失去了创作的能力。”

姜颜林比任何人都明白,对自己的创作能力感到质疑与否定是什么样的滋味。

在一段时间里反复怀疑自己,认为自己只会制造废物垃圾,所以干脆统统销毁,连看一眼都是巨大的折磨。

但这是表达者的必经之路,是必然要迈过的一次次坎坷。

没有这个过程,就永远都会原地踏步。

“你应该感到高兴,当你不再满意自己现阶段的创作水平,就一定是意味着你到了更上一层楼的入口,你的想法和意识,你的审美和鉴赏能力,都比之前的你更优秀,所以你不再满意没能跟上意识进步的能力。”

姜颜林一字一字地告诉她,恨不得将自己的想法也掏出来给她看。

“你的徘徊不前,只是因为你对自己太严苛了。”

“你要求自己是完美的,你容不得残次品出现在你的署名之下,但是你忘记了,每一次的创作都是当下的你最独一无二的表达,在那之前不会有,在那之后也不会有。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雪花,你也必然会失去今天和昨天的你没能完成的表达。”

祁宁看着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姜颜林却没有停下。

“在创作这条路上,真正的结束是停下。”

“不要停下来,祁宁,你知道自己还能写,那些记忆和能力就在你的脑子里,你没有失去过。你只是害怕它不够优秀,不够好。”

姜颜林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用最冷静而温和的声音问:

“可是创作的初衷,是为了分出高下吗?”

当你还未学会汉字与字母,当你还不懂数学的加减乘除,当你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时,你坐在钢琴前的每一次轻抚,得到的清脆回响,是一种评价的分数吗?

不,它是让你快乐的,让你雀跃的,纯粹而简单的梦想。

“所以不要看不起你自己,你的每一次表达,都是只有你能完成的最伟大的作品。”

午后的阳光模糊了她的面容,祁宁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她的眼睛。

那纯黑的眸子里,装了一室的浩瀚星河,却又只装得下一个自己。

于是很长的回响之后,祁宁轻抚着她的脸颊,低声道:

“好。”

那一天的阳光明媚而耀眼,像是最后一张抓在了手里的照片。

姜颜林以为,这是一场注定了结局的落幕。

她如此清醒地看到了未来,看见了终将再次站上舞台的那道闪闪发光的背影,而自己,只要做个一如既往的观众就好。

姜颜林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

对祁宁来说,这是一场浩大而无声的开幕。

在这最宁静的一刻,她已经早早明白。

——姜颜林,我非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