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去的路还是来时的路,教学楼还是那些教学楼,行道树还是那些行道树,短短十几分钟,一切都没有變化。
只有安漾的世界天翻地覆。
滿心期待的星空地露营連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落空了。
他简直像个一直守着宝箱的探险者,恪尽职守兢兢业业,都不知道宝箱里面究竟装的什么就给弄丢了,惶惶不安却又束手无策。
那么长的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接受自己在最开始竟然会梦游,在跟周彻最不熟悉的时候抱着最不单纯的心思,三番四次梦游爬上他的床。
接受周彻从一开始就对他所有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想法了如指掌,为了顾全他的面子看破不说破,费时费力费心配合他的表演。
接受在自己最自作多情揣测周彻心思的时候,周彻只是心无杂念地在打算带他去看医生,自己滿以为在等待回應的漫长一天里,周彻只是在向医生了解他的病情。
以及,接受周彻原来根本没有跟他谈恋爱的想法,过往种种都是他腦补过度,周彻只是在幫他。
他的心思不纯为达目的努力和讨好,为了圆第一个谎而接二連三拼凑出来的拙劣借口,被捉到小尾巴后死不承认的狡辩和掩饰……
他简直要无地自容。
周彻那么好,周彻原来什么都知道。
所以这场衍生于欺骗与配合的恋爱要结束了嗎?
他们要分手了嗎?
明知早会有这一天,安漾却好像在不觉中陷入了反向脱敏的困境,越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无法坦然接受。
他从没想过这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到来,更没想到最后可能会由周彻主动提出来。
離家,上学,口欲期加重,遇到周彻,接近,恋爱一切顺理成章,就差最后一步收尾。
都是好事。
可是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心情呢?
你情我愿的互幫互助因为披了一层光鲜亮丽的外衣而悄然變质,现在这层外衣被扒掉,本质竟无法再被心无芥蒂地接受了。
安漾闷不作声又一反常态,开始自顾自躲着周彻。
他已经没有了冠冕堂皇继续贴上去的理由,周彻也不会在跟从前一样主动抱他亲近他。
但是好像只要他们都保持沉默,维持现在的距離,不想面对的那件事就永远不会发生。
只是他忘了自己一向定力不足,耐力有限。
才一夜过去他就忍不住了,短短的半节课,无数次打开手机又关上,关上手机又打开。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終于小心翼翼试探地,若无其事地,像平时一样给周彻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心跳在等待的时间里上浮下沉。
二十分钟过去,周彻没有回复。
四十分钟过去,周彻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过去,周彻没有回复。
血液在短时间的等待中升温沸腾,在长时间的未响應中落寞降温。
啊,差点忘记了。
他挫败地想。
原本做这些都是想要补偿周彻,想要做个合格的男朋友。
可实际周彻并不需要什么完美男友,现在也不用在配合他玩过家家的真人恋爱小游戏了。
一直到中午,周彻終于回复他两个字:【有事?】
安漾盯着这两个字,都能想象出周彻的表情和语气。
冷淡的,疏离的,就跟他们还是普普通通生活没有交集的室友一样。
佯装无事发生的计划彻底失败,他心有戚戚地回复一个【没】。
“诶?周哥今天午休加训啦?”
艾飛对安漾久违的和他们一起吃午饭的行为感到意外,一脸稀罕地:“体院的老师中午都不放人吃饭?”
安漾摇摇头。
陈观南:“没加训?”
安漾闷头吃饭:“我不知道。”
陈观南:“?”
艾飛:“?”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平时精神连体婴一样的两个人,竟然有一天会对对方的行踪答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明晃晃的八个大字:有事发生,静观其变。
安漾对他们无声无息地默契一无所知,只是很认真地吃完了饭。
然后在拧瓶盖喝水时卡顿了一下,用纸巾擦嘴时又卡顿了一下,最后慢吞吞放下手,表情有些失落。
回到宿舍发现周彻也在,他比他们还要先回一步。
安漾已经在控制了,视线还是总挣脱束缚,数次飘到周彻身上。
周彻完全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安漾默默拉开椅子坐下,在應该上床休息的时间打开了电腦。
盯着满屏应用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耳朵捕捉到的都是周彻产出的动静,就这么发起呆。
直到陈观南在阳台跟周彻打了声招呼,接着周彻的声音传过来,他才如梦初醒。
他们分手了吗?
没有人提过啊。
那周彻是不是要跟他分手了?
是的吧?
不再回复他的消息,不再陪他吃饭,目光不再落到他身上,也不再跟他进行多余的交谈。
他们要退回原点了?
未知的恐慌突如其来,在周彻收拾完离开宿舍后,他忍不住在艾飛和陈观南诧异的目光下仓促追出去。
午休时间,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安漾追着周彻跑进楼梯过道,后者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原地等他。
两相对视,安漾脚步慢下来,带着满腦子自己没能力理清的思绪,脚步踌躇着走到周彻面前。
周彻垂着眼神态平静,等待几秒后,用同样平静的口吻询问安漾:“有事?”
看吧,安漾悻悻想。
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表情一模一样的语气,可是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张嘴时后知后觉发现追出来只是因为一时情绪冲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但是周彻好像有事要忙,他这样莫名其妙把人叫住耽误时间,说不定会让周彻对他不耐烦。
他不想周彻对他不耐烦。
进退两难,他憋出一声带浓重求助意味的“哥哥”,没想到下一秒连称呼都被对方否定:“安漾,你不用这么叫我了。”
话里潜台词太过明显,安漾心头一凉,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预感,预感到自己一直逃避不想面对的事将要被周彻亲口说出来。
能不说吗?
能不能不说?
他的请求被堵在喉咙,想去拉周彻,全身筋肉却僵硬一般将他束缚在原地,无助等待命运主宰的审判。
“是我的错。”
审判开始,从周彻嘴里风轻雲淡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瓦解安漾大脑深处潜存的意志。
“就算只是名义上,结束的时候也应该正式说清楚。”
“安漾,大家目的都已经达成,关系就到此为止,我们都不用继续为多余的事情浪费时间了。”
*
*
阳光在午后躲进雲层,下午满天乌云密布,看起来暴雨将临。
安漾坐在电脑前盯着作业表又一次走了神,直到宿舍门被打开,一份打包的鸡排饭被放在他桌上。
他愣了半秒,看清楚是周彻,睁圆的眼睛没来得及发光,就见周彻将手里另一份放在了艾飛桌上。
艾飞缩着脖子把大大的怂字写在后脑勺,双手虔诚捧起鸡排饭,把道谢重复得狗腿味十足,等周彻去了阳台,他夸张地松了一大口气。
安漾:“?”
艾飞脑袋一扭,对一脸茫然的安漾指了指手机,示意他看微信。
安漾打开微信,收到艾飞发来的一张聊天记录截图,以及强烈怀疑人生的感叹号:
艾飞:【我本来是想卖个惨让陈观南快点回来给我们带饭,结果这龟孙换了个跟周哥相似度百分之九十的头像!导致我把消息误发给周哥了!!!】
艾飞:【等我发现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我尴尬我惶恐,我以为周哥肯定得无视我,可是他没有!!他没有无视我!还问我们吃什么!!!】
艾飞:【我何德何能,只好说是你想吃鸡排饭,然后周哥又问我是要哪个食堂的鸡排饭!!!现在竟然真的帮我们带回来了!!!】
艾飞:【妈妈我又出息了!!!冠军哥给我带饭了!!!】
……
原来不是单独给他买,只是顺手帮忙,不是只有他有,室友也有。
所以他也只是普通室友了,他们又变回普通室友了。
安漾头顶的小花短暂支棱一秒就焉掉,努力冲艾飞扯出一个笑,脑袋一转,弧度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几天了,他都做梦一样,可是现实就是现实,现实是周彻就是跟他分手了,还口口声声不会再对他浪费时间。
不习惯,特别不习惯。
感觉弄丢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身体也跟着缺了一块,冷风呼啦啦地往胸腔里灌。
涂嘉星:【我懂,刚分手是这样,人就是很难摆脱生活的惯性。】
涂嘉星:【不过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啊,你看,你的毛病被治好了,也不用愁怎么开口说分手了,一举两得,堪比天上掉馅儿饼。】
一举两得,天上掉馅饼。
像他这样兵荒马乱的心情竟然可以用褒义词形容吗?
安漾很努力地想要从乱麻中理出一点头绪,还想要问些什么,可涂嘉星根本不给他思考提问的机会。
涂嘉星:【反正你一直都想分手不是吗?恭喜你终于得尝所愿。】
涂嘉星:【你男朋友,哦不对,你前男友,即使是分手,从另一种层面来说对你也算有求必应。】
涂嘉星:【不要觉得不好受,由奢入俭难,虽然一直被捧在手心突然要适应独立行走是有点艰难。】
涂嘉星:【要是实在适应不了,把一切交给时间,没了个男朋友而已,多多忍耐总会习惯,加油!小蠢蛋!】
第32章
安漾再也没有理由给周彻发消息,也没有理由再去找他了。
他惊讶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胆小,但是从前分明不是这样。
从前如果和同桌闹了别扭,不出半天,他就会开始对对方死缠烂打装乖讨好,直到把对方捂热,两个人重归于好。
可是对周彻,他不敢。
不敢这样死皮赖臉,怕周彻捂不热,怕周彻用不耐烦的眼神看他,问他这样有意思吗,问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即使知道周彻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可万一他这样想呢。
落差太大,光是想到周彻有可能会这样想他,他就難受得不行。
和周彻退回原本半生不熟的关系,同住一个宿舍却再也没有交集,直到毕業,然后永远失去联系。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瞻前顾后陷进了困局,吃饭也想,睡觉也想,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可以给周彻发消息的合理理由。
周彻还有好多钱在他这儿!
他立刻把钱给周彻轉回去,故意没有一次性全部轉完,而是谎称自己的账户有每日轉出额度限制,一天只能转一千。
他为自己卑鄙的阴谋感到羞愧,更羞愧的是周彻拒絕了他,还把他转过去的钱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周彻:【给了你就是你的,不用还给我。】
安漾看傻了眼,这么多钱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可周彻是会为了上学买一套大平层然后空置,这样一想又很合理。
那算是……分手费?
一般给分手费是什么意思呢,让对方不要纠缠?
安漾越想越拧巴,五脏六腑都要打结了,打了字又删除,又重打又删除,反反複複组织不出一句发得出手的话。
也许是他持续的正在输入太碍眼,周彻又大发慈悲赏他一句回复:【还有事?】
这是他们几天来第一次说话,安漾舍不得就这么结束,现场绞尽脑汁,竟真被他想出了第二个借口:
安漾:【有事!】
安漾:【我想你吃饭可以吗?你帮了我那么多,我都还没有感谢你。】
周彻:【不用。】
周彻:【我帮你不是为了要你的感谢,别在这些事上费心思了。】
又被拒絕了,还是被拒绝了。
安漾再也想不出第三个将对话维持下去的理由,難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黯然放下手机。
不止是身体,没了周彻,好像连他的生活都空了好大一块,偏偏存在感那么强,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填上。
涂嘉星告訴他万能的时间可以解决一切,他目前尚且辨别不出这句话的真伪,只觉疑惑越来越深。
这是他和周彻原本的距离吗?
他们原本的距离有这么远吗?
就算不谈恋爱了,那连做朋友也不行吗?
*
*
郭霆游完两圈爬上岸,甩着水珠往周彻方向走,拿起搭在一旁的浴巾邊擦邊问:“最近怎么没见安漾过来了,这也没到考试周啊。”
周彻:“分手了。”
“哦,是吗?”郭霆最懂胡说八道该怎么往下接:“谁提的?肯定是安漾吧,安漾终于受不了你这根木头了?”
周彻:“我提的。”
郭霆哼笑:“你提的?你主动跟我们安漾宝宝分手啊?你舍得啊?还真挺会往自己臉上贴金。”
周彻仰头喝了口水,沉着脸没有说话。
郭霆瞥他一眼,又瞥一眼。
感觉事态有点不对劲,好像不大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意思?”他笑容敛了些:“别告訴我你来真的,真分了?”
周彻:“嗯。”
“不是,你们在一起过吗?”
郭霆三观要炸了:“什么时候的事?人家安漾不是有女朋友吗?你真当上小三了?”
周彻:“他没女朋友。”
郭霆:“???”
郭霆:“当初不是你信誓旦旦告诉我他有女朋——”
周彻:“是我。”
郭霆:“友……”
周彻:“一直都是我。”
郭霆:“……”
炸了。
不是三观炸了,是郭霆他人炸了。
郭霆一个激灵站起来:“所以安漾来找你就是因为你俩谈上了?你俩那么早就谈上了?在我眼皮子底下那么早就谈上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
周彻声音有些冷硬,听不出情绪:“是你自己不相信。”
“你说的那么假谁能信?”
郭霆真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刚游得不注意脑子进了水,导致上岸产生幻听。
他很努力接受消化了,新问題又冒出来:“那你为什么分手?人家安漾外院高材生诶,长得好看脾气又好,训练这么无聊的事都能陪你一整天,你不感恩戴德你还……你是真舍得啊?”
周彻扯了扯嘴角:“舍不得。”
郭霆:“那你还分?”
周彻:“总要分一次。”
“?”郭霆满脸写着三个大字:我不懂。
周彻转过脸看着他,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会不会被短暂的嗜甜影响判断,分不清究竟喜不喜欢一块蛋糕?”
郭霆一头雾水:“蛋糕?什么样的?”
周彻:“一块从一开始就被你一眼选中,就算没了毛病也放不下的蛋糕。”
“肯定不会呗。”
郭霆十分自信:“就算有毛病那也是喜欢,不然这全世界那么多蛋糕,我怎么就偏偏选了这块,不过这跟你和安漾分手有什么关系?”
周彻:“安漾会。”
郭霆:“?”
周彻收回目光,视线漫无目的落在前方:“我们必须分开一次,不然他可能浑浑噩噩永远都不明白。”
必须分开,一次?
这是什么话?
郭霆盯着他,费解地嘶了声:“什么意思?你们不是都分手了吗,而且为什么我感觉你们be了还在往我嘴里塞狗粮?”
周彻眼睫一动,再次瞥向他。
郭霆:“做什么这么看我?”
周彻:“谁跟你说我们be了?”
郭霆:“……?”
没be在这儿又是分手又是蛋糕的跟他叭叭半天,玩儿他呢?!
有病。
*
*
音乐社的副社长最近接了个新活儿——给毕業季的学长学姐录纪念视频的BGM,还是自创版。
谱子当天分下来,每个人熟悉自己乐器的部分,其中钢琴伴奏占比很重,几乎得从头弹到尾。
安漾试了下调子,弹到一半就不行了,找了个需要消化情绪的借口,拿上手机默默起身去一边自闭。
这是什么毕业神曲,分明是分手神曲,残忍凌虐他幼小脆弱的心灵,还要让他自己拿刀。
能不能不要让他弹这种伤感情歌,有没有人考虑一下他都好多天没跟周彻说上话了。
以前不觉得,原来他们的课程重叠度这么高,减去一起吃饭的时间,再减去他见缝插针往游泳馆跑的时间……几乎就见不到了。
忽然很后悔后悔当初问周彻想不想他时没有等一个答案。
所以在他们分开的时间里,周彻到底有没有想他呢?
不用很想很想,只要有他的一半,或者一半又一半,他就很开心了。
不过这样会不会太贪心?
周彻已经对他够好了,被他占了那么多便宜还能事事照顾他。
反观他,这么久了连完美男友的必修课都没有完成,至今没办法摸清周彻的情绪变化规律,说的好听话不够好听,总是猜不到周彻究竟在想什么。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会让他控制不住地生出周彻怎么会这么好的感叹。
可是这么好的周彻不是他的,不仅不是他的,甚至会在某一天忽然变成别人的。
周彻也会对别人这么好吗?
或者说更更好,比对他这个虚假的恋爱对象还要好上一千倍?
可是周彻对他都够好了,再好一千倍,是要把那个人含在嘴里一天十顿地供起来?
“嘿,想什么呢?”
林展詩伸手在安漾面前酷酷打了个响指,把人唤回魂:“毕业曲太共情了?那几个大三的都没反應呢,怎么你一个大一的反應这么大?”
“没有啊。”安漾打起精神矢口否认:“我没有一点反应。”
林展詩凑近观察他:“真的么,那为什么你看起来快哭了?”
“啊?”安漾欲盖弥彰摸了摸脸,眼神躲闪:“可能昨晚没睡好,我刚才一直打哈欠……”
“行,姑且相信你。”林展詩:“换个话題,周彻最近怎么都不来接你了,你们吵架了?”
安漾:“……”
不是说好换个问题吗?
安漾想说他以后都不会再来了,结果开口刚吐出一个字,一股苦情的酸意直冲鼻腔。
怕自己真的会哭出来,他只好临时改口,囫囵肯定林展詩的猜测:“嗯……嗯。”
林展诗:“你们俩这性格居然也能吵起来,这么久了还没和好?”
安漾:“没……”
“难怪最近看你一直愁眉不展,哎呀多大点事。”
林展诗拍拍他肩膀:“该算了就算了,你看你这样也不好受,估计周彻也不好受,早点和好皆大欢喜。”
“我不会。”安漾小声说。
林展诗:“不会什么?”
安漾:“不会和好。”
林展诗:“这有什么不会的,你哄一哄不就好了?”
安漾摇摇头,眉眼耷拉着:“哄不好。”
“这能哄不好?你是犯了多大事?”林展诗咋舌。
安漾倒是希望是他犯了事,那样至少还有道歉挽回的机会。
而不是像现在,周彻功成身退,他像个小丑自以为是蹦跶半天,最后被丢在原地找不到出口。
“我还是觉得问题不大。”
林展诗想了一阵,仍旧得出同样结论:“别人犯事可能真没希望,可是现在是你诶,周彻能跟你较什么真,你随便撒个娇不就解决了?”
“撒娇?”安漾茫然:“我吗?”
林展诗:“不然是我?”
安漾抿了抿唇,挫败摇头:“不行,他不会吃这套的。”
林展诗:“怎么不会,我看他最吃你的这套,平时来接你眼珠子都粘你身上,没空多看我们闲杂人等一眼,跟个大型专属等身挂件似的,关羽和张飞都没你们好。”
是么……
安漾眼睛里为林展诗的话亮起一点微光,可转眼又灭了下去。
周彻只是单纯不喜欢交际。
至于大型专属等身挂件,要是真的就好了,他愿意去哪儿都挂在身上。
有人在喊展诗过去,林展诗得忙了,走之前匆匆握了一把安漾的手:“相信我说的不会有错,加油我看好你,等你好消息!”
安漾也很想相信,但是他没办法告诉林展诗事情跟她想象不一样,他们不是吵架,是分手,是周彻意志坚定地和他分手。
最后结束离开,人群三三两两散了,安漾害怕又被其他人问起同样的问题,故意落在后面磨磨蹭蹭地收拾,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敢出来。
没想到江树也还没走。
见他出来,江树面上微微诧异,很快又转换成一贯温和的笑容,向他发出邀请:“一起回去?”
第33章
桐海早在从入秋起就正式进入雨季。
刚下过一场小雨,乌云未散,地面湿漉,风从道路尽头吹来,又从路人周身掠过,留下残余潮湿的凉意。
往常这个时间这条路,安漾都是和周彻一起走,今天换了个人,心理落差太大,安漾丧丧的,不知道能和对方聊些什么。
在他以为这段路会结束在沉默中时,江樹却忽然语出惊人:“你和周彻分手了?”
安漾脚下一停,睁大眼睛错愕看向江樹,后者微微一哂,又两手一摊:“别误会,我不是幸灾乐祸,只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机会。” ?!
又是一记惊雷,安漾甚至来不及反應:“什么机会?你怎么会知道我和周彻——”
反應过来了。
但是晚了。
要是江樹只是仅靠猜测在试探他,那么他已经露馅了。
不过江樹显然并不是猜测,他没有“果然如此”的反应,从容镇定回答安漾的问题:“他把你看得很紧。”
安漾听不明白:“看得很紧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有限制我的自由。”
“倒不是那个意思。”
江树无奈:“是他太早察觉到我的心思,记得医务室那次么,他甚至不许你把注意力分一点在我身上。”
如果不是对他讲述的事件记忆清晰,安漾也许会怀疑他经历的和自己经历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因为他所说的这些安漾完全没有意识。
“你的意思是周彻吃醋?”这是安漾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程度:“他不会的。”
江树:“你就这么笃定?”
安漾闷闷点头,这么久了,他从没有感受到周彻有任何类似吃醋的情绪,何况他们都不是真真正正在恋爱。
“也许他只是觉得我不像个好人。”
江树顿了顿,继而自嘲:“又也许他只是不想把负面情绪发散到你身上,才让你察觉不到。”
看安漾微微怔忪的表情,江树很轻地蹙了下眉头,片刻放开:“我是不是一不小心说了竞争对手的好话?”
安漾想摇头,又觉得很奇怪,就好像委婉承认了江树是自己的追求者。
他心里一直把对方当作德高望重可亲可敬的社长来着,太突然的身份轉换接受不来。
万幸笨拙的沉默不用维持很久,不够憋到气氛尴尬,住在另一个宿舍区的江树已经要和他分道扬镳了。
江树临别时还跟他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说让他不要有心理压力,让他考虑好要不要给他一次机会然后答复他,或许还有一些毛遂自荐的自夸……
安漾统统没听进去。
从江树说周彻在尽量避免把负面情绪发散到他身上时,他就已经听不进去别的话了。
这真的是周彻嗎?
第一时间发现潜在情敌,把他圈入可控的势力范围,不愿意他把注意力分到其他追求者身上。
江树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一会儿又變成林展诗的声音,说他在周彻面前最特别,只要有他在周彻就不会去注意别的任何人,一心一意都扑在他身上。
真的是这样嗎?
都说旁观者清,他们眼中的,是不是真的是他认知之外那个周彻?
他没有答案,呼吸却已经随着揣测中加快,复燃的火苗烧着胸膛,血液蒸出水汽从喉咙吐出来,他整个人變得轻飘飘,唯有脚步急切。
回到宿舍,陳观南在打游戏,艾飞在拖着陳观南打游戏。
周彻刚和合上柜门,听见声音朝他看了一眼,随即去了阳台。
安漾被那一眼勾住了心神,自动寻路就跟了过去。
陈观南注意到了,余光追随安漾直到消失,才伸头看了一眼,艾飞就只哇乱叫喊他:“怎么不动了好兄弟怎么不动了?!快快快冲团了!”
“……”陈观南极度无语地瞥他,放弃探寻真相,继续陪他打团。
当初怎么就觉得两个人有默契了呢,果然幻觉就在一瞬间。
周彻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砸进洗手池,水花溅在他衣摆上,也溅在紧随其后靠过来停在他旁边的安漾衣摆上。
像是才发现安漾的存在,周彻关了水,轉过头看他。
安漾回来路上几乎一路小跑,呼吸没有缓过来,没有给冲动预留降温的时间。
仅仅被周彻这样看着,他就已经丢盔卸甲,不经润色的话脱口而出:“江树看出来我们分手了。”
说完,他眼巴巴望着周彻。
江树和林展诗的话还在影响他的判断,他期望从周彻嘴里听见一个好听的回应。
也不要多好听,至少不要那么置身事外,让他知道他们的退回原点不是变成陌路人,让他知道周彻对他还有——
“他没有看出来。”
周彻淡淡开口,不带任何他所期待的情绪波动:“安漾,我们不算谈过恋爱。”
没有好听的回应,周彻甚至否定了他们曾经的关系。
安漾脸上属于期待的那抹光终于还是一点一点慢慢黯淡,直到被尴尬和难堪覆盖,变成有些迟钝的呆愣。
他因为自己冲动后的一败涂地显得手足无措。
可也许是不甘心,又或者不死心,他鼓起勇气:“江树说他想追我。”
空气经此彻底安静,风也没有,隔着一扇门艾飞濒死的嚎叫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安漾的大脑在等待中无限趋近空白,已经快要捕捉不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周彻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是毫无起伏,却也只是多了一丝平静的疑问:“你告诉我是希望我说什么?”
你为什么告诉我。
你希望我对你说什么。
说出来轻飘飘的字眼,却沉甸甸地落进安漾心里,眼底仅存的微弱光芒也被彻底砸得熄灭。
“没,没有希望什么。”
他努力保持呼吸,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只是想说……”
很奇怪,今夜明明是没有风的,他却忽然觉得很冷。
凉意从脚底渗入蔓延全身,让他连难堪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滿目茫然。
是啊,他告诉周彻这些是希望他说什么呢。
一个他自己都不清除答案的问题,怎么就兴奋地揣了回来,滿心期许想要周彻给他一个答案。
分开这么多天了,他总是在想不習慣不習慣。
不習慣周彻不回他消息,不习惯不能总是跑去游泳馆,不习惯周彻晚上不去接他,不习惯没有周彻一起吃饭。
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些根本微不足道。
最不习惯的是他现在感到特别特别难受,周彻就现在他面前,却不会再关注他的情绪,也不会再抱他了。
他们彻底无话可说。
安漾艰难找回呼吸,接着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转身几乎逃也似地离开了阳台。
周彻停留在原地,直到余光里的身影消失,他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松开,掌心印着指尖深嵌的痕迹。
重新打开水龙头,俯下身将凉水一捧接一捧浇到脸上,最后看着滴落的水珠,撑着池沿沉沉吐出一口郁气。
幸好。
至少在这一刻,他该庆幸安漾的不坚持。
但凡安漾再多停留几秒,再用那样可怜的眼神多看他几秒,他大概就要忍不住抱他了。
*
*
“看表白墙了嗎?”
“看了,今天动态好多你说哪一条?”
“当然是热度最高的那条,据慧眼人士透露,周彻分手了。”
“真假的?他怎么会知道?”
“靠分析啊,人家不是都说了,气场,面相,MBTI塔罗牌——”
“说人话。”
“找熟人问周彻游泳队的朋友了。”
……
安漾来得晚,一进教室刚坐下,呼啦啦几个女生占了他前排,目光炯炯盯着他。
安漾:“?”
安漾稍稍往后靠了些:“有事吗?”
“有事啊,要紧事。”
为首的女生笑眼弯弯:“听说周彻分手了,是不是真的呀?”
安漾眼睫一颤,不自在地避开女生的目光:“这个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吧……”
“我悟了大师,之前你一直说周彻不方便指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我也悟了,那现在周彻分手了,是不是就方便啦?”
“肥水不流外人田,漾宝漾宝什么时候幫我们递个联系方式呗?”
“再顺便幫我们打探一下周彻喜歡什么类型好不好呀?”
安漾被她们叽叽喳喳围在中间,他当然记得当初给出的承诺,只是此刻一点帮她们兑现的想法都没有。
周彻喜歡小狗,他见过周彻壁纸里的那只小狗,奶黄加白色,很可爱,眼睛又大,看着镜头忽闪忽闪,特别真诚。
而围着他的这些女孩儿每个都是大眼睛,每个都可爱,要是按照周彻的喜好,哪个都有可能讨他喜欢。
一想到这里,安漾打心眼地抵触,油然而生的自私让他自己都唾弃。
可一边唾弃,一边又无比坚定践行:“你们会游泳吗?周彻喜欢会游泳的,最好是能游得跟他旗鼓相当那一类。”
“?”
“??”
“???”
上课了,女生们带着满头满脸的问号和不可置信回归座位。
不止他们,一旁的艾飞都听傻了眼。
“真的假的?”
他把书本支起来作掩护:“咱周哥口味那么独特的吗?”
安漾点头,说得多了,自己都有信念感了:“真的,他亲口跟我说的。”
“我勒个乖乖啊。”
艾飞恍惚感慨:“要游得比他还快的,这怎么找,上国家队去找吗?”
陈观南深沉摸下巴:“嗯,虽然清奇,但是个思路。”
艾飞跟他争辩:“那要是找不到呢?单身一辈子?不得吧,总要找个人谈恋爱的啊。”
啪。
安漾的笔掉在桌上,因为没人拦着,滚了几圈又啪地掉到地上。
艾飞转过头来,安漾已经弯腰去捡了,头埋得很低,挡住自己脸上不好看的表情不让人看见。
是啊,不管什么理想型不理想型,周彻用要和别人谈恋爱的啊。
所以他现在是在做什么,赌气捣乱?跟周彻?
周彻帮了他那么多,不仅没有得到他的感谢,还要被他恩将仇报,这是什么道理?
完了,他近乎绝望地想。
怎么会这样,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故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他一点也不善良了。
……
安漾的情绪被手环捕捉,又被实时共享给另一只手环,不愉悦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没有回暖的迹象。
“赶紧换衣服了。”郭霆催他:“还看什么,研究自己心率呢?”
“没什么。”周彻将手环熄屏放进柜子,蹙紧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我之前就想问你了,你什么时候有了戴手环的习惯?”
郭霆脱了上衣和裤子,翻出一条黑色泳裤往腿上套:“而且你这手环眼熟,是不是安漾也有一只?整情侣手环,分手了你还——诶,你去哪?”
周彻忽然将刚脱下的衣服又穿回去,转身大步往外:“出去一趟,不用等我。”
第34章
“序号的贴紙吗?有的,要多少?”
“三十张。”
“那还够,不过这个贴紙是不防水的哦,我得提前告诉你。”
“嗯。”
“行,那等我弄完这……诶,安漾,你快过来一下。”
安漾原本在乐器室里给林展诗做伴奏,结果往钢琴前一坐,满身的低气压就出来了。
一首舞曲弹得郁郁寡欢,林展诗实在听不下去,强行把他拉起来要推他出去轉悠一圈,心情好了再回来。
没想到出去就看见了正在和副社长交談的周彻。
“哇哇哇,来找你求和的吧?”
林展诗压低了兴奋的声音,见副社长在叫安漾,赶忙推了发呆的安漾一下:“还发什么呆,快去呀!”
安漾讷讷走过去,听副社长让他带周彻去器材仓库选序号贴。
他能感覺到周彻的目光似有似无落在他身上,可他不敢抬头,也没有勇气跟周彻对視。
去仓库要上三楼,穿过一条走廊再左拐一直走到尽头。
不算短的一条路,他们一前一后,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
安漾其实想说的,他想跟周彻说话,可是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难道说我刚刚才恩将仇报,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断了你的桃花么。
推开器材仓库的门,灰尘的味道混合在空气里扑面而来,阴暗潮湿,簡直就是他此刻内心的真实写照。
安漾花了半分鐘回忆副社长让他拿什么东西,又花半分鐘回忆那个东西在哪儿,发呆的时间周彻一如既往的耐心,没有催他。
贴纸在靠下方的柜子里,安漾把所有种类的贴纸都拿了出来,沉默地摆在柜面,让周彻随便挑选。
然而周彻一直没有动。
安漾等了一阵,忍不住抬头,几乎同一时间,他感覺到嘴唇一热,是被指腹贴合带来的触感。
“不是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咬。”
周彻的声音在过分安靜的空间清晰可闻,鼓点似的敲在安漾心上。
安漾睁大了眼,几乎要不敢呼吸,可是久违的亲近簡直强行让空气倒灌入肺,膨胀到大脑短路缺氧,双目晕眩。
他就是很没出息,周彻簡简单单一个意义不明的动作,就能轻而易举将他击溃,让他陷入兵荒马乱。
那一瞬间他简直想要不管不顾拉下周彻亲上去,就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想要告诉周彻自己有多想他,想要任性地让周彻撤回那些话,撤回说他们到此为止的所有话。
可是周彻没有给他机会。
在他将冲动践行的前一秒,周彻已经将手收回去:“别让我覺得这么长的时间我在做无用功。”
毫无预兆地按下开关,却又自顾自切断电源,安漾恍然间觉得自己的情绪就是周彻股掌里的玩物。
他直勾勾看着周彻,看着他挑好贴纸,最后拿起中间的一叠,确认好数量后轉身就要离开。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該怎么称呼,情急之下抓住周彻的衣摆。
很容易就能挣脱的力道,但周彻还是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
“我……”
太多话堵在喉咙,安漾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每次冲动都没有然后,只能失魂落魄把手松开。
意外的是这一次周彻没有直接轉身离开。
他靜静看着安漾。
半分钟后,抬起手掌轻轻压在安漾头顶上:“晚上回去再说。”
*
*
“你们和好了吗?”
“我不知道。”
“他不是过来跟你求和的?”
“我不知道。”
“你不是当事人吗?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安漾也有同样的困惑。
他分明是当事人,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周彻仅凭简简单单一句话,将他本就不平静的内心搅得更波澜起伏。
也许人在逆境中最不应該的就是三番两次对同一件事抱有期望,那万一呢?
如果不是有转机,周彻为什么要关心他,为什么要摸他头,又为什么要留下那句回去再说?
“快了。”他捂着心口这样认真展诗说:“我们就快要和好了,真的。”
“你刚刚不是还说不知道吗?”
展诗对他无奈,不过作为好朋友,还是祝福为先:“那就恭喜你了,什么时候和好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等你好消息。”
安漾很郑重地答应了展诗。
可惜现实总是不朝他期待的方向发展,他又一次食言了。
所谓的“晚上回去再说”根本什么也没有说,周彻很晚才回来,所做的也只是在临睡前给了他一张名片,一张姓魏的心理医生的名片。
安漾不可置信地盯着名片看了许久,呆呆望着周彻的背影,直到后者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没过一会儿艾飛凑过来,趁着周彻不在的间隙打探八卦:“你们分手这么久了还没复合吗?”
“?!”安漾倏然回神,震惊地看着艾飛:“什,什么分手?”
真的有这么明显吗,怎么一个两个都看出来了?
“嘿嘿,我瞎说的。”
艾飛全然不知自己一句玩笑话在安漾心里掀起多大波澜:“主要你这眼神就很有一种分手之后求复合不成的哀怨,特别形象。”
安漾:“……”
安漾:“我没有,你看错了。”
“那就当我看错了。”艾飛不在意这些,他更在意安漾手上的东西:“周哥刚刚给你什么了?”
安漾迅速握住名片,拉开抽屉放进去再合上抽屉一气呵成:“没什么,一个……一个餐厅的联系方式。”
“是么?”艾飞狐疑,不过很快被忽然想起的另一件事转移了注意力:“对了,那天就想跟你说来着,要不你把之前存的那些联系方式给周哥吧?”
安漾动作一顿,下意识往阳台看了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艾飞张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犹豫了,直接原因答应过要保密不能告诉安漾,他只能说个大概:“不突然,记得那天晚上我和周哥一起下楼买水吗?”
安漾点头说:“记得。”
艾飞:“当时我们随便聊了一下,我才知道周哥其实挺想談恋愛。”
安漾:“……?”
安漾:“他告诉你的?”
艾飞:“啊,虽然没有直接说,但是字里行间的潜台词我听得出来,所以我觉得咱该帮就帮一下,别卡着什么会不会游泳了,让周哥自己选。”
十一点到,熄灯了。
艾飞关了电脑上床跟女朋友聊天去了,安漾在桌前多坐了一会儿,也跟着爬上床躺下。
时间越来越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一直回响着艾飞说周彻想谈恋愛的声音,一闭眼就是周彻和一个女生手牵手走在他面前的画面。
最后干脆翻身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他快要心梗了。
夜渐深,艾飞和陈观南床上的灯光相继熄灭。
又许久,周彻手机忽然亮起,他下床去阳台,放低声音接了个电话。
等他接完电话转身想要回去,却被不知何时跟着起来的安漾堵住了来路。
他没有开灯,月光下安漾的面孔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格外亮,用一种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可怜巴巴看着他。
周彻占尽他的注視,片刻后问:“这么晚怎么不睡觉。”
“我不舒服。”安漾说。
这句是真的,但是下一句他就撒了慌:“口欲期又犯了,我很难受,睡不着。”
周彻:“你已经好了。”
安漾:“没有。”
周彻:“至少在可自控范围。”
安漾执拗:“没有。”
周彻不再说话了。
安漾感受到一种极其冷漠的不信任,眼眶转红的瞬间,下颌一紧。
周彻稍稍用力抬起他的脸,低头蹭上他的唇瓣,继而轻车熟路撬开唇缝和齿关,舌尖探至最熟悉的深度。
久违的亲吻让安漾的意识瞬间剥离身体。
呼吸转眼乱作一团,震荡的情绪撞得他几乎全身都在颤抖。
他用力抓住周彻的手臂,仰起脸,笨拙又迫切地想要回应。
可是他没有多少时间,周彻很快就退开了,唯有钳着他下巴的手没有收回,好像料到了一旦松开,他就会第一时间追上来。
“你没有犯病,也不难受。”这是肯定的陈述句,不需要安漾回答。
安漾非但没有被短暂的亲吻安慰到,反而让他觉得重新拉开的距离比刚才更难以忍受。
他干涩的喉咙努力一句:“那你为什么还要亲我?”
“我是你的戒断物,我有责任帮你。”周彻在他下巴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终于放开:“但是安漾,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
耳膜嗡地一声,安漾什么也听不见了,连视线也跟着模糊成一片。
第一次感受到心脏被强力挤压的感觉,比他口欲期症状最严重时还要难受不知道多少倍。
他不想听什么最后一次,明明这么近的距离,明明是一伸手就可以抱到,为什么要说什么最后一次。
他也不想看见周彻和别人谈恋爱,训练那么累,上课那么累,为什么非要谈了恋爱。
涂嘉星骗了他。
时间根本治愈不了一切,都这么久了,他还是习惯不了没有周彻。
他明明越来越放不下了。
第35章
安漾觉得自己好像一夜没睡着,又好像做了一夜的噩梦。
早上一睁眼,宿舍里已经空了。
陈观南给他留了信息,说看他脸色不好就没有叫他,让他留在宿舍好好休息,上午的课会幫他答到。
还有很多未读信息,几个未接电话,都是来自涂嘉星。
最晚的一條信息在半夜三点,涂嘉星轰炸式问他人还好吗,怎么没声儿了,不会是想不开了吧。
想法真的很大胆,安漾看得想笑,尝试扯了扯嘴角,沮丧地发现自己其实笑不出来。
才没有想不开,大差不差而已。
周彻那句“最后一次”简直像是对他精准打击又阴魂不散的诅咒,醒也放不下,睡也忘不了,在胸腔里结出一团气状物,每次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它在给自己添堵。
他想给涂嘉星回消息,断断续续打完两个字又走了神,满脑子的周彻,影响到他的正常思维。
最后比他的回复更先到来的是涂嘉星的电话,安漾接起喂了一声,听见对面大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你本人。”
涂嘉星的夸张不是夸张,是真的担心他:“我真是生怕别人接你电话说你出意外了,那我真是万死難辞其咎。”
涂嘉星拔高的声音虽然有点吵,但感染力满分,让安漾终于感觉到一丝生活的生气:“没有哦,还不至于那么严重,我挺好的。”
“真的吗?”涂嘉星不大相信:“你这听起来可不像挺好。”
安漾虚心请教:“那像什么?”
涂嘉星:“我心已死,有事烧纸。”
安漾:“……”
好贴切,老师不愧是老师。
涂嘉星:“言归正传,昨晚为什么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吓得我一晚上没睡知道吗,要是你这会儿还没结,我就要直接报警杀到你们学校了。”
安漾也想告訴他自己也几乎一夜没睡,还想告訴他周彻好像真的不打算要他了,他甚至不承认他们曾经有过恋愛关系。
想来想去,把自己想得眼眶发酸,最后说出口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不想他跟别人談恋愛。”
涂嘉星:“……?”
涂嘉星:“什么玩意儿?”
“我不想他跟别人談恋愛。”
安漾重复了一遍,才发现自己对这个想法有种执拗的坚定:“我不想给他介绍女朋友了,我不想看到他跟别人談恋愛。”
“他真的很好,明明没有义务还要幫我,还要陪我談恋爱,陪我玩那些想一出是一出的小游戏,被我占了那么多便宜还那么耐烦。”
“一直是他在照顾我,之前是,谈了恋爱是,分手之后也是,他还给了我好多分手费,甚至不需要我表达感激请他吃一顿饭。”
“艾飞跟我说他是想谈恋爱的,是不是这也是突然要跟我坦白分手的原因?因为不希望我占着位置耽误他。”
“可既然都是谈恋爱,为什么要分手呢,都可以和别人谈,为什么不能一直和我谈?”
那头涂嘉星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震驚到,半天没声音。
又过半晌,方才冒出语气古怪的一句:“你说你想跟他谈恋爱,是指正正经经的,没有奇怪目的的那种恋爱?”
安漾:“他不是想谈吗,我可以陪他。”
“不是。”涂嘉星纠正他:“你不要用反问回答我的问题,我要听你主观的回答,是,还是不是?”
安漾:“这有区别吗?”
涂嘉星:“区别大了,我这么问你,自打你俩分手,让你念念不忘的訴求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一直放不开手?”
他有放不开手么。
安漾不知道,他只能想到意识里最浅显的东西:“我希望他开心——”
“喔~希望他开心~”
涂嘉星阴阳怪气:“那也许他跟别人谈了恋爱就开心了呢,你为什么又不希望他谈恋爱?”
安漾一哽:“我不是——”
涂嘉星:“你不想跟他退回原地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你想跟他做朋友,想看着他跟别人走到一起,然后当他婚礼上最贴心的伴郎?”
什,什么?!
安漾瞪大了眼睛,听得差点要背过气去:“我没有这样想!”
涂嘉星:“没有这样想,那你怎么想?你毛病都好了,不需要靠跟室友接吻续命了,怎么还这么心心念念?”
“小蠢蛋啊,叫你一句小蠢蛋你还真是花式蠢给我看,我就不懂,承认一句喜歡有这么難?”
“我不是——”
“……?”
安漾不说话了。
安漾思维停转了。
安漾彻底傻掉了。
涂嘉星的话不是驚雷,是闪电,可以在定格时间的同时高速贯穿它的大脑,将他那些浅薄笨拙的逻辑炸得四分五裂。
“喜欢周彻……?”
“啊,那不然呢?你这脑瓜子天赋全点好看上了吧,本来以为分手能刺激一下你的情商生长,谁能料到你脑回路有这么稀奇古怪,要不是昨晚被你吓一跳我才不说,我就看你轴到什么时候……”
涂嘉星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安漾听不进去了,怔忪看着前方,满心只剩下一句话:“我喜歡周彻……”
喜歡周彻……
安漾喜歡周彻……
嗒。
停摆的时针转了一下。
嗒。
又一下
嗒。
接二连三。
定格结束,独属于安漾世界的时间重新流动,被炸成了飞灰的碎片如洪流无声倒涌进安漾的身体。
“我喜欢周彻。”
这简直是打破诅咒的特效配方,堪比云开雾散的一刻,所有堆积已久无处宣泄的情緒终于有了落脚点。
因为喜欢,所以心心念念。
因为喜欢,所以放不开。
因为喜欢,所以心甘情愿成为周彻专属的提线木偶,情緒都任他驱使牵动。
全身脉搏好似也在为他的醒悟欢呼沸腾,唯有脸上冰凉滚落的温度格格不入,抬手恍然摸了一把,才发现自己淌了满脸的眼泪。
周彻说分开的时候没有哭,昨晚最难过的时候都没哭,现在却怎么也忍不住。
也许用震撼来形容显得太夸张,可是安漾真的想不出别的词了,好像连灵魂都有了依托,在犄角游离太久,终于找到正确的方向。
“我喜欢周彻!”
“听到了你要重复多少遍?”
涂嘉星简直恨铁不成钢:“笨死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怎么会现在才发现?”
安漾这次是真的想笑,可是眼泪止不住,张口就尝到咸湿的味道:“可是,我就是很笨啊。”
总是在努力学习怎么感知别人的情绪,却忘了自己也有情绪。
从小烙进身体的口欲期让他习惯过度了依赖身边的人,恋家和长情的性格又总是让他对分别过分的抵触,还要再加上对周彻的感情前所未有到让他陌生。
所有的干扰项加起来简直就是铜墙铁壁,也许最后还要添上涂嘉星点名的一个,天赋点全点在好看上了,才会导致情商过度迟钝。
如果周彻没有跟他分手,两个人保持亲密又糊涂的现状,他可能会这么一直不明不白赖下去,永远不会发现他竟然这样深刻地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没有想过会喜欢上一个男生。”他揉了几下眼睛,咧着嘴巴又哭又笑。
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么喜欢一个男生。
*
*
“什么时候he啊?”
“这都多少天了?”
“安漾怎么还不来找你啊?”
“你不会玩儿脱吧?”
周彻手臂一撑上了岸,郭霆坚持不放弃,聒噪地追出水。
“你动作能不能快点啊?”
“有什么问题不能先复合再解决?安漾喜欢什么蛋糕你告诉我,我来买还不行吗?”
“谈的时候不告诉我,分了通知我了,知道我这几天什么心情吗?”
“我越想越气,居然错过那么多嘲笑你男友奴的机会。”
“我至今一口正牌狗粮没吃上,还没玩儿过在你俩秀恩爱的时候搁旁边当大瓦电灯泡阴阳怪气,我实在不甘心。”
周彻被他吵得烦了,皱眉想说什么,余光却先捕捉到出现在泳馆大门口的安漾。
他的眼神停顿很明显,郭霆跟着回头,看见安漾后戏很多地哇哦一声:“需要我帮你传达你不在吗,分手哥?”
周彻停在原地没有动,直到东张西望的安漾发现他了,他转身往更衣室方向走,给郭霆留下不冷不热的一句:“不需要。”
安漾简直是全世界最好钓的一條小鱼,都不用挂饵甩钩,只需要周彻露个面,他就乖乖游进网了。
他追着周彻的背影进了更衣室,这个时间大家已经正式开始训练,更衣室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周彻背对着他,喝了两口水后拧上瓶盖将瓶子放回柜子,又从里面拿出了那条黑色的手环。
他一直低头在看手环,安漾猜测他在应该是在看时间,天气,或者一些未读信息。
从宿舍到这里,安漾需要穿过整个宿舍区,一个不大的篮球场,三栋教学楼,一条河,还有大片的绿化区。
以为跋涉一路心情稍稍降温,见到周彻才知道都是异想天开。
那道身影他只是看着就已经眼热,风吹不熄的火苗再次躁动,烧掉了多余的顾虑和踌躇,只剩莽撞強硬推着他来到周彻跟前。
“我知道答案了。”
他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直勾勾望着周彻,呼吸一点也不稳。
第一次有喜欢的人,第一次跟喜欢的人告白,毋庸置疑的人生大事。
他等不及想要说出来,炫耀展示,恨不得能把自己满腔的曲折辗转全部告知给他。
“我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了。”
“为什么见你送别人回家会不舒服,想知道你喜欢的是男是女有没有谈过恋爱,为什么口欲期好转了也不想分手,还特意告诉你江树想追我。”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
他终于说出来,最重要的事迫不及待分享给最重要的人,骄傲又自豪,纯真又坦率,敞亮到全世界的乌云都在这刻散去。
“我喜欢你,所以才觉得你什么都特殊,才不高兴你丢下我去送别人,才不想分手,跟你说起江树是因为他告诉我你会吃醋,我不帮那些女生都是因为不想你谈恋爱。”
“如果你真的很想谈恋爱,和我谈吧!我知道你可能一时很难接受男生但是……但是我们都有感情基础了,就看在我们还要做三年室友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一口气全说了。
好听的不好听的全说完了。
剩下来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扑通,扑通……
吵了好久好久,他开始思考如果周彻不愿意,如果自己被拒绝怎么办,他要不要卖个可怜,或者该用什么姿势死缠烂打?
反正他不会放弃,他真的太喜欢太喜欢周彻了,喜欢到火山喷发,喜欢到洪水倒灌,只要想到可能和周彻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他简直要噶吧原地死一下——
咔。
周彻把手环放回柜子,转过头看他。
安漾乱七八糟的想法瞬间被清空,只剩下好喜欢他好喜欢他,如果被拒绝,那他就要手段強硬地原地强吻他。
然而意外地,周彻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只是语气平静地问安漾:“你觉得我不能接受男生?”
那双眼睛里深沉黝黑的一片,装着满满当当安漾看不透的东西。
但安漾清楚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点头,所以小心翼翼地反问:“你可以吗?”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周彻还是没有回答他。
但接下来,他给了安漾比回答更好一百倍的答案:“难道你觉得无论是谁,我都会同意给他亲,给他抱,跟他形影不离谈恋爱?”
我大概被涂嘉星打通到任督八脉了,安漾恍惚地想。
放在以前这句话也许够他思考很久,但是在这一刻,他几乎顿悟。
“所以是……只给我亲吗?”
比期待更超出期待,这简直是白日梦级别,让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所以……所以你也是喜欢我的,是吗?”
“是。”周彻如同他过去承诺的那样,有关他的事只要安漾想知道,只要安漾问出来,他都很干脆坦白:“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强制爱计划失败,他们的关系从单相思一跃变成两情相悦。
巨大的惊喜冲撞着安漾的胸腔,他表情空白地睁大眼睛,对自己的幸运指数感到不可置信,甚至局促得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表达他的感恩戴德。
“但是你呢?”周彻直视他的眼睛:“究竟是喜欢还是习惯,或者只是一时不适应下产生的错觉,你可以分清楚吗?”
“我可以!”
安漾急切表达自己的信誓旦旦:“我真的可以,就是喜欢我分得清。”
周彻:“是么,从什么时候,为什么之前不说,又在结束之后突然告诉我?”
“……”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
安漾又一次陷入哑口无言的状态,可是这次不一样,他努力回想,确信给不出确切的时间线。
从他们分开前最后一次在沙发上接吻,到周彻去沙滩上看他演出,再从他生病周彻照顾他一夜,再到他追去邻市陪周彻比赛……
事件往前一推再推,他说不出节点,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对周彻动心。
“安漾,我是喜欢你,没有选择继续下去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把我们的关系从头到尾当作利益的交换。”
周彻俯身和他对视,近到足够呼吸交缠的距离,安漾以为他会吻自己。
而事实上他只是将手掌贴上安漾脸颊,指腹擦过他余留着红肿的眼尾。
“你说喜欢我,想和我谈恋爱,但是真正恋爱不止你以为的那样,很多事不是亲亲抱抱撒个娇就能解决。”
“安漾,我要看见你的喜欢。”
第36章
瞌睡虫泛滥的午后,台上老师唾沫横飞,台下学生昏昏欲睡。
艾飞和陈观南都趴下了,剩下安漾一个精神奕奕,托腮望着窗外,盯着蓝天里的一片云发呆。
盯着盯着,忽然掏出手机对着那片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彻:
安漾:【图片】
安漾:【看,这朵云好像你。】
对面很快敲过来一个问号。
安漾再去看照片,再抬头看那片云,不对,又不像了。
云只是普通的云,怎么会像周彻呢。
安漾有些失望,更多是高兴,因为周彻这次回他信息很快,尽管对方可能只是正好在看手机。
安漾:【好吧,不像。】
安漾:【只是我太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