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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考虑到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谜团,也不差这一个两个了,这里的床又都是分开的……

柏易显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大半夜的,荆白背上还带着伤,简直身心俱疲。他没有同柏易继续纠缠,冲地上的人抬了抬下巴:“走吧。”

柏易立刻爬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推开隔壁的房门。这时可一点看不出柔弱的样子了,荆白落后他一步,这才发现柏易竟然还比他高一些,虽然不多,却也高出了一个发顶。

荆白:“……”

柏易已经弯下腰开始铺床,荆白咳嗽了一声,问:“柏易,你有多高?”

柏易转过身,纳闷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荆白没答,只是看着他,柏易见他像是认真的,顿了顿道:“一米八七,塔给的数据,应该是最准确的。”

荆白当然不会告诉他,在注意到对方的身高之前,他甚至没注意到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高!根据柏易的回答,他才估算出了自己的,柏易却反应过来了,冲他微微挑眉:“真不好意思,是不是比你高?”

显然某人翘尾巴了,荆白懒得回答他,被子一拉,上床睡觉。反正他答不答,怎么这人答,都会洋洋得意的。

折腾了一个白天加大半个晚上,荆白早已精疲力竭,全靠意志强撑,好不容易挨上枕头,几乎立刻就睡了过去。伴随他入梦的,是某人美滋滋的、荒腔走板的小调。

这人不知道累的吗,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了……进入梦乡之前,这是荆白的最后一个念头。

景灿这一觉睡得十分满足,清晨的阳光穿透玻璃照到他脸上,温暖舒服,像是有人轻抚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这暖洋洋的感觉,这让他有一种鲜明的感觉——又熬过了一晚,又迎接到了新的一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舍得睁开眼睛,起身伸了个懒腰,顺便把房间环顾一圈。不看还好,这一看,他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悚。

隔壁床的人呢?

床铺保持着被掀开的样子,显然有人睡过,床上却空无一人,甚至荆白的包都还在床头放着!

景灿心里咯噔一声,他和荆白虽然不熟,也能看出对方性格冷静谨慎,比他强得多,所以昨晚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跑去求助。以荆白的性格,不可能不背包就出去。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种……他失踪了!

想起昨天张涛说过的话,景灿心中悲从中来。

小飞失踪时,景灿觉得小飞是因为自己不谨慎;到张涛被留下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多少觉得是张涛毕竟性格过于自负;现在荆白失踪了,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景灿却已无心欣赏,他坐在床上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他真的有那么晦气吗?

以前也没觉得啊!

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捂着脸的景灿迅速抬起头来,来人让他吃了一惊:“小琪?你怎么来了?”

“你说柏易的房间也没人,你找遍了周围都没看到?!”景灿瞪大了眼睛,脸色发白。

小琪看见他的反应,迅速把房间扫视一遍,发现不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荆白呢?”

景灿恍惚地说:“不知道……好像也不见了。”

他说完这话就一激灵,果然,原本已经进了门的小琪连退几步,一直退出了门外,正满脸惊疑地看着他。

景灿大呼冤枉:“不是我!我早上起来之后只看到这个背包,我什么也没干!”

他辩解之后,小琪反而更紧张了,她紧紧贴着身后的护栏,看上去马上就要夺路而逃:“我还没说话呢,你这么着急撇清,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景灿气结:你是没说,但你的怀疑都写在脸上了啊!

“那你说,为什么你三个同伴都不见了!”

“我怎么说!我要是知道他们消失的原因,那还用坐在这发呆吗!”

“那为什么你每次都没事?”

“砰!”

隔壁本应无人的房间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荆白不耐烦地拉开房门,冷冷瞪着眼前吵吵嚷嚷的一男一女:“吵完了吗?”

景灿和小琪呆滞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青年,脸色略显苍白,却并不影响五官的完美,反而让那俊秀的眉眼蒙上一层脆弱的美感,眼下微青更增添了那种说不出的氛围……

他强势冷漠的气质过于突出,这种病美人似的样子倒是第一次见,两人都不禁恍了下神,不过青年冷酷的眼神和沉郁的脸色很快让他们醒悟过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失踪了!”

误会解开,景灿气哼哼地瞪了小琪一眼,嘟囔着道:“我都说了我没有,你就是不信……”

小琪知道自己误会了他,闹了个大红脸,声若蚊蚋地说了声“对不起”,又连忙对荆白道:“那个,那个,你之前的室友,那个帅哥,柏易……好像不见了。”

第73章 丰收祭

听闻柏易失踪,景灿也顾不上生气了,和小琪一起担忧地看着荆白。

“叫我做什么呀?”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从门里传来,在两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顾盼神飞的青年笑眯眯地出现在了荆白身后。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把俊秀绝伦的五官连同温柔的笑容一起镀成浅金色,叫人一看就心生暖意。

小琪眼睛直了一瞬,看了看荆白,又看了看手肘搭到荆白身上,妄图把整个人挂上去,又被荆白不耐烦地抖掉附加眼神警告的柏易。

两个人都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她的目光呆滞地下移——柏易甚至还光着脚!

景灿反应快些,见荆白神色如冰雪,连忙退了几步,站在自己房门口尬笑:“啊哈哈哈哈,人没事就好,哈哈哈哈!”

他说完立刻“砰”地关上房门,假装自己没出来过。

那一声巨响猛地惊醒了呆呆站在荆白门口的小琪,她悟了!

“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打扰了!”她满脸通红,扔下这句话就冲下竹楼绝尘而去。荆白看着那个快速消失的人影,转头看向柏易。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柏易已经解读出了他的迷惑。

他咳嗽一声,煞有介事地道:“谢天谢地,他们的公德心终于复苏了。哪有人一大早在别人房门口吵架的?”

荆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柏易忍不住睁大眼睛,从上到下地把荆白看了一遍,不知道他是扮猪吃老虎,还是真的纯洁得像一张白纸。

荆白根本没注意他的眼神,昨晚睡得太晚,他现在身体依然很困,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头脑却彻底清醒过来。

这觉是没法睡了。他伸了个懒腰,拿起床头的衣服,头也不回地道:“换衣服,别看。”

在困意的驱使下,他连动作都是慢慢的,声音也略显低哑。柏易却没回避,目不转睛地看着荆白脱下睡衣,露出线条美好的背。

那腰只有窄窄的一截,腰线流畅,弧度无一不美,又极具力量感。背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丝毫不影响观瞻,反而平添一种危险的性感。

他看得目不转睛,荆白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冷冰冰地问:“看够了吗?”

柏易扬了扬眉,露出遗憾的神色。这人醒得真快,他还以为那个呆呆的状态可以多保留一会儿呢……

他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好整以暇地笑道:“本来没想看,但既然你特意提醒了……”

荆白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要都是男人,他才不关心这些小事,要不是顾虑到这人……

想到这里,他抿了抿唇,决定不和柏易计较。

柏易见他不说话,当他真害羞了,怕荆白发火,捧着脸羞怯地道:“我也要换衣服,你可以——”

他本来想说你可以看回来,反正该遮的地方他已经遮住了,荆白却立刻转过身去,坐得笔直,直到柏易说“我换好了”,才又转了回来。

柏易眨着眼睛,故作惊讶地道:“非礼勿视啊,路玄,你果然是君子风度!”

荆白瞥了他一眼,再也不肯接话。他是不是君子有待商议,但可以确定的是,某人确实脸皮极厚,并且毫无性别意识!

等两人用完早饭出来,小琪和景灿早就等在竹楼外。荆白走出去时,见两人凑在一起正在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倒是看不出早上刚吵了一架。

小琪眼尖,看见荆白和柏易一起出现,连忙冲景灿使个眼色。荆白见她脸上有些尴尬,以为她还在为早上扰人清梦的事情不好意思,也没在意,顺口问:“你们在这做什么?”

小琪看了一眼右边的竹楼,放低声音:“他们那边,昨晚突然有两个姑娘失踪了……”

荆白昨晚看得清清楚楚,失踪的人具体是谁他都知道了,自然毫不惊讶,追问道:“失踪?也就是说他们都没见到尸体?”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声,愤怒地道:“什么尸体不尸体的,我说了,清水和芊芊没有死!”

荆白回过头去,一个中等个头的男子气冲冲地走了过来,荆白昨晚也见过他,认出他是昨晚的四角仪式里,三女一男中唯一的男子赵英华。

现在的赵英华,脸上就再也没有昨天那种从容中带着点儿得意的神色了。一早起来消失了两个人显然让他心神大乱,等把在场的人一一辨认了一遍,发现比起昨晚一个都没少,脸色变得更难看。

昨晚失踪的,只有他们竹楼的人!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明亮温暖的光线却没让他体会到丝毫暖意,强烈的恐惧感啃噬着他的心。

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足够聪明才绕过了所有的死亡条件,尤其是昨夜之后,看另外两个竹楼的人,总觉得是这些人太不谨慎,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等早上被隔壁的佳佳叫醒,发现另外两个人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失踪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佳佳现在就站在他背后,女孩一头栗色的及肩发披散着,眼睛红肿,正拼命擦着眼泪,看起来十分崩溃。

柏易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英华,直看得他脸上阵红阵白,才慢悠悠道:“这话说的。难道副本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英华颧骨上浮着一层异样的潮红,看起来精神状态十分不妙。他大声道:“我和她们住在一个竹楼,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吗!”

他说完这话,布满血丝的眼珠古怪地转了一下,突然看向柏易:“还是说,是你自己动了手,所以才这么肯定?”

柏易怔了一下,眉毛高高扬起,脸上勾出个笑,眼神却很冰冷:“你——”

他话刚出口,便被荆白打断,青年板着那张俊秀的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他昨晚和我在一起。没有证据,你最好不要信口雌黄。”

站在背后的小琪和景灿默默交换了个眼神,懂的都懂,这两人果然……

柏易也不说话了,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懒洋洋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挺高兴的模样。

赵英华气得直咬牙,两腮的肉绷得紧紧的。他阴沉的目光从在场的人中一一扫过去,荆白不提,旁边站着的一男一女显然也是他们那头的,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变成了弱势。

荆白冷不丁道:“鸡呢?你们鸡舍的鸡,数目还对得上吗?”

赵英华被他问得一愣,他还真没注意过鸡的数量。见荆白冷静的双眼直视着他,似乎并不在乎他的态度,更让他品出一丝轻视,怒道:“关你什么事!”

“少、少了两只。”这时,他背后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却很坚定地说了出来:“我昨晚数过,七只,今天早上起来只剩五只鸡了!”

赵英华转过头去瞪着说话的人,站在他身后的女孩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像被火烫了似的低下头去。

荆白不再理会赵英华,对佳佳道了声谢,向鸡舍走去。

少了两只鸡倒不奇怪,昨夜荆白和柏易亲眼看见那人杀了两只鸡来做占卜,但那两个去了鸡舍的女孩子也消失……

柏易走在他身边,像猜中他在想什么似的,平静地道:“她们昨夜就遇害了,现在消失了反倒是好事。至少说明我们楼下养的这些动物不是人变的。”

他这话显得十足冷酷,荆白虽觉得他说得有理,也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这人也不知在副本里见过多少次这样的生死,英俊的眉目间风平浪静,不见一丝兔死狐悲的伤感。

两人走到鸡舍前,里面果然看不出什么特别,剩余的五只鸡安安分分地低着头啄食,血淋淋的鸡头、被抛弃的鸡身,还有两个走入鸡舍的女孩,都没留下任何痕迹。

柏易忽然东张西望起来,目光在四周游移,荆白问:“你看什么?”

柏易耸了耸肩:“随便看看,说不定天上掉下来一张寻人启事,正好能落到我头上呢。”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昨晚和今早他们都检查过,那三张纸并没有像他们进副本时带的六张寻人启事一样消失,好端端地在柏易处收着。

柏易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道:“我就觉得奇怪,你说为什么我们俩找寻人启事,要走上几个小时,走到大山深处去,但是小琪在路边就能随手捡到呢?”

荆白也觉得这是个疑点,只是昨晚发生的事太多了,根本没留出思考的余地。他远远看了一眼小琪,道:“你觉得她说谎?”

“恰恰相反。”虽然讨论着小琪,柏易却没往她在的方向看,漆黑的眼睛没什么情绪,直直看着荆白。

这或许是他分析时候的习惯,但不知为什么,那眼神让荆白觉得有些熟悉:“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所以这事才奇怪。”

荆白很快打破那一瞬间的恍惚感,低声道:“不如这样……”

远处的小琪和景灿见荆白和柏易站在一起窃窃私语,小琪低声道:“他们说什么呢?就算谈情说爱,也不用站在鸡舍前面吧,好煞风景!”

景灿尤在不爽小琪对他的怀疑,闻言白了她一眼:“你管人家那么多?说不定这是人家夫夫俩的爱好,对着小动物谈风花雪月的事,这是多么亲近自然……”

小琪嫌弃地皱起眉,用不屑的余光扫射他:“切,马屁精,什么都能吹,就知道抱大腿……”

“你又比我强多少?”景灿被戳中痛处,忿忿道。

“我那是合作,合作!”小琪瞪大眼睛强调:“我可没有到别的竹楼去挨个敲门找人陪/睡!”

景灿道:“我和荆白大佬一起走的时候,明明听见你对他男朋友……”

小琪的脸瞬间红到脖子,大声说:“起码我昨晚是一个人睡的!不像你死活求人家陪你睡,拆散人家夫夫!一点都不守男德!”

景灿:“……”淦,完全无法反驳。可是和大佬一起睡就是很有安全感啊!他昨晚入睡时再也不辗转反侧了,一觉睡到大天亮,连荆白什么时候跑去隔壁和柏易睡了都不知道……

第74章 丰收祭

两人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见荆白和柏易走了过来,都不自觉收敛了神色,背都挺直了。

荆白气质冷淡,在他面前,两人从来都是虚的,说话时都很少直视他,但是他身边天天笑嘻嘻的柏易,他们不知怎么也总有些发憷,在两人面前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乖乖听话的小学生。

荆白用眼神示意柏易,柏易点点头,笑道:“你们今天有什么打算?”

小琪和景灿对视了一眼,发现他们现在的处境是一样的。他们都想和荆白二人合作,而不是这两个人需要他们,总得找个机会表现出自己的用处。

景灿抢先一步道:“干什么都行,你们说了算!”说完讨好地冲荆白笑了笑,看在荆白昨天肯陪他过来睡的份上(虽然只睡了半夜),他也不担心荆白会害他,一见有机会立刻表忠心。

小琪心里暗骂景灿狗腿子,见柏易看向他,急忙道:“我、我也一样!”

景灿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小琪恶狠狠地瞪回去。

怎么了!有大腿不抱是傻子,她还住这两口子隔壁呢,总不能被他捷足先登吧!

两人的眉眼官司一直打到出村,置身于茫茫山林之中,抬头所见尽是遮天蔽日的绿,周围不见任何人的踪迹,小琪才后知后觉地心慌起来。

景灿沉默地走在她身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小琪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打破僵局:“咳咳,你想什么呢?”

景灿摸着下巴道:“我就觉得奇怪,你说他们二位既然说让我们出来找线索,为什么又不告诉我们到底要找什么呢?”

小琪下意识道:“可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景灿摇头:“不像,如果他们没有头绪,为什么不分一个人出来和我们一起找?这样至少可以规避他们之前找过的地方。

小琪皱眉道:“因为难舍难分吧,大半夜的,柏易不也跑过去跟路玄睡了?”

景灿咋舌道:“不至于吧,我感觉他们没到这份上。”他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再说如果不想分开,告诉我们哪几个方向他们去过了也行。但你想想,他们当时怎么说的?”

小琪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怔了怔:“啊,你这么一说,好像是……”

当时还是早上,清晨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柏易笑得春风拂面,对二人和气地道:“我们俩昨天出了村,今天想就在村子里探查。你们如果没别的安排,不如出村去看看。毕竟明天一过,我们就不能出去了。”

小琪觉得柏易的话有理,毕竟出村有时限,他们的确应该赶在闭村前出去一趟。可是……

“你们昨天在外面找到过什么线索吗?”景灿迟疑地问:“还是说需要我们去找?”

荆白脸色变得很冷,他简短地道:“没什么收获。”

景灿疑心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没敢继续往下问,柏易的神色却很快恢复回来,扬眉冲二人笑了笑:“如果没找到别的,就顺道看看有没有寻人启事吧,说不定集齐七张……就能召唤神龙了。”

景灿总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古怪,又不敢反驳,也就和小琪这么稀里糊涂地出来了。

小琪恍然道:“确实没提过,只说了寻人启事!奇怪,如果只是要找寻人启事,根本不用出村啊,我昨天两张都在村子里找到的!”

“真的假的?”景灿纳闷了:“我昨天跟着张涛在村子里跑了一天,怎么一张都没见到呢?”

两人面面相觑,都想不明白。

小琪见森林越往深处越是空灵幽静,两人隔远一点,说话都有回声。再往里,感觉阳光都照不进来了,光线晦暗不清,这山林蜿蜒连绵,简直没个尽头,看得她身上一阵发冷。

想了想,她说:“别走远了,就在附近看看吧。再往里面也不一定有,深山老林的,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来救,怪危险的。”

景灿也是个胆子小的,他已经是不想往前走了,见小琪率先提出来,连忙顺着台阶下:“我也觉得,我们就在附近找找吧。找到一张算一张,没有也好早点回去。”

荆白和柏易这两个人高深莫测,虽然给了他们建议,话却说得暧昧,什么提示都没给。景灿也担心被当成牺牲品,既然小琪也有这个想法,不如就在附近找找算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两人在附近转了转,小琪突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道:“诶,你看,那是什么?”

荆白和柏易两人走在村里,有了张涛昨天的教训,他们没有再去村长阿查的竹楼,而是沿着昨晚拿鸡头的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搜索,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我觉得我们早晚还是得去那一趟。”柏易摸着下巴思考:“景灿说的那个小筐,我始终觉得有些古怪。你说,会不会就是我们昨天清早去的时候,艾那拿着竹子在做的东西?”

当时柏易还和艾那搭了话,还抱怨艾那对他爱答不理,问十句不答一句,现在看来……

荆白转向他,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是真的,你就是逃过一劫了。”

当时艾那手里还只有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半成品,阿查还一直在旁边催促。如果当时竹筐已经完成,柏易又像张涛一样主动表示感兴趣,恐怕也难逃一死。

柏易摆了摆手,他神色有些困倦,一点也看不出死里逃生的紧迫感:“也不一定。”

“怎么说?”

“景灿不是说了,在张涛之前,他们还遇到过一个编竹篾的妇女。那个妇女不理会景灿,只愿意回答张涛的问题。”他的目光倏然转到荆白身上:“她还说,景灿问问题,她是要收礼性的。”

景灿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礼性’攸关生死,用抱怨的语气一笔带过,重点描述放在阿查和艾那身上。他倒没有提张涛有没有给礼性,柏易猜测多半是没给。

“张涛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所以他死了。”他抱起双臂,轻描淡写地总结道。

荆白想起他和村口的守门人套话时,对方前后态度的变化,迟疑地道:“确实。他们似乎更偏好猎杀强壮的男人。”

这么看来,景灿结盟的两个人都死了,并不是巧合。

两人将寻人启事一一拿出来看,景灿的第一个搭档小飞是年轻男人,体型高胖,面相憨憨的,没留胡子;张涛则是肌肉型,个头高大,身体强壮,脸上还留了络腮胡,站着像一座小山。

景灿就是又矮又瘦的体型,在他两任同伴的对比下,更显得瘦弱可怜,也难怪那个编竹篾的妇女显得有些“嫌弃”。

“或许对他们来说,景灿这样的体型不是合格的祭品。”荆白翻看着几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评价道。

“除了体型,力量也是评估点。”柏易冲他笑了笑,眼带深意:“那个守门人,之前明明还问你要东西的,发现力气不如你就不要了。”

荆白仿佛没看懂他眼里的调侃,点了点头:“确实。昌西村整体给人的感觉原始粗犷,他们把伊赛这样的男人奉为主祭的勇士,说明他们欣赏这样的类型,也更偏好这样的祭品。”

“丰收祭的重点,还是落在‘祭’上。我们这群人,就是丰收祭的祭品。”

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头顶太阳光辉灿烂,毫不吝惜地将阳光泼洒在安静的乡间小道。他们走过的这一带草木葱郁,有树荫缓冲,也不觉得酷烈。

原本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可惜两人的对话寒气森森,让这日光也变得阴凉起来。

两人都是心大的人,荆白得出这个结论时脸色很平静,柏易竟然还笑了起来,眉眼间那点散不去的漫不经心尽数散去:“这不就是副本的乐趣所在吗?”

荆白盯着他深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你真是个疯子。”

柏易一点也没生气,歪着头笑得更灿烂了:“承蒙褒奖,你也是。”

荆白微微扬起眉,没想到竟然被他看出来了。

是的,除了危险,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兴奋。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却不自觉地变得亲近了一些。

他们沿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走着,似乎走进了竹林的深处。

阳光被竹叶遮挡,只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风也静了。周遭的竹子都长得又高又粗,遮天蔽日,耳边只能听见两人踩在落叶上轻微的脚步声。

这里仿佛与世隔绝,安静得近乎诡异,荆白说话时也不禁放轻了声音:“奇怪,这村子竟然藏着这么大的一片竹林。”

虽说竹子是昌西村最常用的建筑材料,村人的生活都与竹子息息相关,但这片竹林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荆白仰头看去,只觉茂林深篁,苍茫寂静,不带丝毫烟火气,和外界简直不像一个空间。

这里的竹子也比先前看见的高得多,最高的竹子可达数丈,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原地,俯瞰着两人的踪迹。

“丰收祭既然是个祭祀,就该有祭台。就算没有专门的祭台,也肯定有用来举办祭祀仪式的地方。”柏易看着四周,道:“昌西村其他的地方都是村民聚居的竹楼,说不定他们把祭祀的场所藏在这里。”

对丰收祭,村民不肯透露相关的信息,现在有了这点蛛丝马迹,即便知道风险极高,无论是荆白还是柏易,都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在这片深碧的竹海中,他们越走越深,柏易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荆白,免得两人无意中走散。来时的竹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眼前的小路却没有到头的意思,反而分出了两个方向。

一条路就是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远远地,能看见那个方向的竹子没有那么高大,正午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落,有种别样的美丽。

另一条比现在的路窄,像是一棵树上横生出来的枝节,硬生生插入了这条路,又野蛮地伸长出去。

那是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蜿蜒绵延向林间深处,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它通往的方向比现在他们站立的地方更狭窄,也更幽暗,像是预示着什么不祥的征兆。

他站住了,直到荆白走到他身边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他才纠结地问:“这两条路,你觉得该选哪条?”

青年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他谨慎地看着柏易,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柏易见他反应不对,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脸怎么了吗?”

荆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脸,说出的话却叫他脊背发凉。

他轻声道:“我只看见了一条路。”

第75章 丰收祭

柏易愣住了。他意识到这也许就是选择的关键,急切地问:“你看见的还是哪条路?”

荆白指向右边,是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的,能看见阳光的那条路。

柏易睁大眼睛,他指着旁边那条路:“这里有条小路,通向一个很幽暗的方向,你能看见吗?”

荆白摇头:“你指的那个方向,在我眼里就是一丛竹子,不是路。”

柏易不明白了,在这个副本里他和荆白几乎都是结伴行动,怎么会出现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

是有什么筛选条件被忽略了吗?

两人对视片刻,荆白忽然想起了什么:“寻人启事呢 ?那三张寻人启事,你是不是都带在身上?”

柏易下意识摸裤兜:“当然,放背包里它都能不见,我都贴身放着,如果消失了至少有点感觉。”

他说完反应过来,随手递了一张给荆白。荆白再一眨眼,神奇的是,再一睁眼,眼前这条路突然出现了一个分叉,他也看见了那条曲折的小路!

他凝视着那个幽深而黑暗的方向,柏易站在一旁,已经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将手中的两张寻人启事重新叠了起来,脸皱成一团,像闻到恶心味道的猫:“啧,这种又窄又黑的地方竟然还要凭票入场……”

荆白懒得回应他的抱怨,见他不情不愿的,就走到他前面,准备率先拐进那条小路。柏易见状,伸手拦了一下,笑嘻嘻道:“你身上还有伤,我走前面吧。”

他说完也不等荆白答应,便加快速度赶到荆白前头去了。

荆白跟在后面,看着他步履轻快,两条大长腿迈得虎虎生风,只觉得这人像是来春游的。思及他毕竟一片好心,也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在塔里带着这份散漫不经的脾气活到了今天,他也真是个神奇的人。

自从拐入这条羊肠小道,周遭瞬间就暗了下来。

虽不至于完全黑暗,却也丝毫不像白天,阳光像是无法穿透这片空间,即便竹子都长得高高大大,给人感觉却很压抑。竹叶随风摇曳,簌簌地响着,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气息。

荆白总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什么香料的味道,又像是一股奇怪的腥味。

从进入这里开始,他胸前的白玉一直在微微发烫,像是在警示着什么,让他的神经也不自觉地绷紧了。

前方,柏易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还回头飞快地看了荆白一眼。

荆白以为他怕了,犹豫片刻,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柏易站住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指着远处低声道:“你瞧……那是什么?”

荆白不明所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等那片景象映入眼帘,即使是他,也不禁轻轻抽了口气。

那一块地没有竹子,相比周围,连地面都凹了进去,是人力所为的一片洼地。

这个洼地十分特别,整体是四四方方的形状,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挖开过,连土壤的颜色也比周围稍深。洼地四角各立着一根极为高大的木桩,显著地将这块地与周围分隔开。

木桩上似乎还有许多挂饰,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的样子。那扭曲的姿态看着让人不太舒服,像是虬节的树藤,又像是木头横生的枝条,特地留下作为装饰。

洼地里则密密地插了一大堆木牌,每个木牌约三尺高,一尺宽,行列整齐,方方正正地插在这片里。

以荆白的目力,隐约能看到每个木牌上都有内容,有的木牌后面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剩下的实在看不清了。

“那片洼地,会不会就是昌西村的祭台?”荆白压低声音,在柏易耳边问:“你能看清上面的字吗?”

柏易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流畅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荆白见状,正要走近几步观察,却被身后的柏易用力拉了一下。

荆白肩背有伤,被他猝然一拉,吃痛地停下。他不悦地看向柏易,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反应那么大。

这时,他才发现柏易看起来不太对劲。

向来一派轻松写意的青年此时脸色发白,连额头都微微渗出了汗。见荆白看着他,他咬了咬牙,问:“你信我吗?先别去,那里……有问题。”

他在荆白袖口轻轻一拽,示意他躲到隔壁的那丛竹子后面去。

在副本里谨慎一些从来不是坏事。

荆白虽没说话,其实是相信他的。两人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躲到那丛竹子后面,屏气凝神地看着远处那片木牌林。

那里太暗了,躲在竹子后面,还被遮挡了一部分视线,更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两人蹲在原地等了半天,荆白等得腿脚发麻,也没发现任何响动。

他不适地侧了侧身,正想换个姿势,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

沙沙的,荆白这一路听得很熟悉——是脚踩在竹叶上的声响。

有人来了!

荆白立刻停下动作,那沙沙的脚步声逐渐明显起来。专注凝视着的眼瞳中,那片木牌林的深处,渐渐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的打扮一看就是昌西村当地人,身上穿了一件青色的无领对襟短衣,下身是青灰色的阔腿长裤,这是典型的当地服饰。

但这个人身上最显眼的,也是让他们最先看见的,是他肩膀上和伊赛一样,捆了一块鲜艳的红巾。

竹林幽暗,他又在木牌林的深处,一身青灰颜色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若不是这块红巾,加上他突然那开始走动,荆白等人隔着这段距离,是断然看不见他的。

又一个红巾人!

上一个红巾人伊赛,是丰收祭的主祭,身强力壮,身形像一座小山。这个红巾人虽然不矮,但体型清瘦,背影略显佝偻,看上去年纪已大。

就算同样和丰收祭有关,他和伊赛恐怕也不是同一个工种。

他的出现意味着极大的危险,但也是他们前所未有的进展——这里极有可能是他们能在村子里找到的,唯一一个和丰收祭相关的地方。

荆白把呼吸频率调整到最慢,整个人保持静止,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他知道身边的柏易也在这么做。

即便近在咫尺,他已经几乎察觉不到柏易的气息。

红巾人从木牌林的深处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荆白耐心地等待着,等他走得更近,才发现他两手还各提着什么东西。

一见那东西的形状和大小,荆白立刻想起了昨天晚上景灿说的,他看见艾那在编的“小竹筐”。出于景灿的职业习惯,他还特意提到那竹筐做得过于小巧,同昌西村原始粗狂的风格不搭。

景灿没有描述竹筐的具体大小,荆白原本没什么概念,见到红巾人两只手各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竹制品,才意识到那可能是景灿说的竹筐。

原来这竹筐做得那么小,是因为它不是用来背,而是用来提的。

红巾人动作轻松,里面的东西估摸着不会多重。只是隔得太远,荆白实在看不清竹筐里装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黑乎乎乱蓬蓬的一团,顶上还盖着一片碧绿的东西,似是某种树叶。

红巾人提着两个竹筐,走到最外面的一排木牌背后,似乎要将竹筐往上挂。

原来这些木牌背后挂的东西,都是这种竹筐?

荆白若有所思,却见这红巾人挂了好几次,都没能将竹筐挂上去,相反,那竹筐竟然还颤抖起来,连带着他身后的那一排排木牌都开始微微晃动。

……难道竹筐里的东西,是活物?

随着木牌的晃动,荆白又闻到了他刚踏入这条路时的味道,不同的是,那股淡淡的腥味逐渐变得浓烈起来。

红巾人看起来却不慌张,似乎发生这种事在他意料之中。

他将手中的两个竹筐放到地上,解下肩上的红巾,捧在手中,仰头朝着天空,曼声吟唱起来。

这一套动作流畅虔诚,像是某种仪式。

而他的吟唱,用的应该是当地的土话,荆白着意去听也听不明白。

这个红巾人的嗓音极具特色,也不知道如何发出来的,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声音绵长而悠远,调子带着神秘而古朴的味道,没有什么抑扬顿挫,一口气连绵不断,像是在真诚地唱诵。

曲子是低沉动听的,越听,越给人一种诡异的静谧安心感,随着那人不断的吟唱,荆白绷紧的神经不知不觉慢慢松懈,眼皮开始发沉……

他的脚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与此同时,挂在胸前的白玉温度骤然升高,狠狠烫了他一下!

荆白瞬间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中招。

红巾人十分专注,似乎并没有发现这轻微的响动,依旧闭着眼吟唱着那古老的乐曲。

那歌声还在不断拉扯着荆白的心神,荆白拿手堵住耳朵,才有心思往脚下看。

一只靴子嚣张地横在他脚上,似乎随时准备再来一脚。

荆白眉头一跳,再抬头看去,笑眯眯看着他的那张俊脸,不是柏易,还能是谁?

他两手塞住耳朵,神色轻松,得意地冲荆白挑眉。

荆白知道是自己大意了,用眼神示意他把脚移开,柏易这才慢吞吞地挪开脚,两人恢复了先前的姿势,专注地看着红巾人的动作。

说来神奇,在红巾人连续不断的吟唱中,不止荆白这样的活人受影响,连抖动不休的木牌林都静止下来。

被他放在地上,还颤动个不停的两个竹筐此时也不再动了。

过了好一阵,红巾人停止了吟唱,他放下双手,将红巾重新系到肩膀上。

木牌林变得格外地宁静安谧,两只竹筐也不再动了,毫无反抗地被他系到木牌上。

红巾人还不满意,站到一侧,围着那两块木牌不断转圈,那认真的态度,简直像是换着角度在欣赏艺术品,时不时还伸手调整竹筐的角度和位置。

等他在同一个位置停了好一阵,约摸着再挑不出什么错,荆白原本以为他要离开,孰料他还不罢休,用这吹毛求疵的态度将整个木牌林检视了一圈,才点了点头。

他要走了吗?

荆白再有耐心,也等得不耐烦了,略略打起精神,这红巾人果然走出了木牌林,但没有沿着荆白他们的来路出去的意思,而是向着木牌林的深处,荆白他们根本看不到的方向走去。

他肩膀上那一点鲜红在视线中彻底消失时,荆白和柏易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去探查么?还是继续等,等到那人离开再说?

第76章 丰收祭

两人虽没有交流过,但单看这红巾人在这木牌阵中的表现都如此谨慎,也知道这地方的凶险。

如果一步行差踏错,唤醒了这些木牌,他们不但无法安抚它们,还要防备着红巾人的出现,到时候就是十死无生的境地。

荆白从柏易眼中看到和自己相同的顾虑,他们默契地没有动作,决定再等一会,如果红巾人出来了呢……

沉默的等待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然而足足等了三百个呼吸,也没有等到红巾人再度出现,两人之中,总要有个先做出决定的人。

——而荆白绝不会将决定权交给别人。

他看了一眼旁边神情专注的柏易,缓缓吐出一口气,率先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柏易抿了抿唇,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荆白英俊的脸上神色冰冷,他远远眺望着那片木牌林,听见柏易的话,也没有丝毫动容,果断地拒绝了他:“不,你要留在这里接应我。”

柏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荆白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去,这个过程中,荆白能感觉到,柏易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但不知为何,向来直来直去的荆白不自觉地选择了回避,没有去看那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

“天黑之前我没出来,就不用等了。”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也不等柏易回答,荆白径直走出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木牌林的四周立着四根极为高大的木桩,他们当时都看见红巾人从西北角那根木桩的方向离开,荆白便选定东南角的方向向木牌林靠近,如果红巾人出来,也能留出片刻反应的时间。

开弓没有回头箭,动身之前,荆白最后看了一眼红巾人消失的西北方向,那里没有丝毫风吹草动,应该暂时安全。

他缓慢地、无声地向前走着,随着和木牌林的距离拉近,那根高大的树桩的模样,终于完整地呈现在荆白面前 !

直到荆白走到它面前,方感受到面前景象的震撼。

这木桩生前也不知是什么树,高度至少有数十尺,一人合抱粗,视觉上看,近乎是顶天立地的效果!

木桩上还残留着粗糙的树皮纹理,枝条却已被尽数削去,整体呈青灰色。但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根木桩上挂满的东西。

那远看扭曲虬节的枝干,原来根本不是树上自生的,而是被人系上去的、一个个完整的牛头。

从荆白膝盖位置起是第一个,随后便从下至上,一直挂满到木桩的顶端,这一根木桩上,恐怕就挂了数十个牛头。不必多说,那股腥味多半也来自这里。

荆白仰头望去,目力所及,他发现从上至下,牛头的新鲜程度是递增的。

最靠上的牛头已经呈白骨状,牛角上长满厚厚的青苔,显然年份已久。而他膝盖处的那个牛头却尚未完全腐烂,看上去还十分完整。

荆白没有上手碰触任何一个牛头。他谨慎地绕着这木桩转了一圈,见它没有异动,才小心地走向那片插着木牌的洼地。

木牌的排列紧密而整齐,远看像一片树林,荆白直到走近洼地,才发现它们行列之间,还保持着足以让人行走的空隙。

而且这些木牌比目测的高,远不止三尺,近乎有一人高矮,足以藏住一个身高不突出的人了,难怪之前那个红巾人在里面时,荆白和柏易两人完全没发现他。

他动了动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奇怪,这里分明离木桩更远,为什么腥味反而变得更加浓烈?

也不知那个红巾人如何做到在里面穿梭自如,荆白被熏得眼前发黑,直到鼻子差不多麻木了,才终于走到木牌林中最靠边的一块木牌面前。

一看清上面画着的纹样,他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隔得远时,他和柏易都觉得木牌上刻的是文字,直到站在木牌面前,净白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文字,而是一个简单明了的图样。

每张木牌上,都画着一个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和大张的、似在喊叫的嘴,如果它还能显示出什么表情,那也是极为痛苦狰狞的。

荆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直萦绕在鼻间,走近了却更重的腥味。

木牌上画的骷髅头。

那么,木牌背后用竹筐装着的,还有可能是别的东西吗?

荆白绕到木牌的侧面,竹篾编成的小筐子十分精致,用一个木钩挂在木牌背后,竹筐顶部则用碧绿的窝叶盖着,乍一看就像是件精美的艺术品。

荆白的目光却慢慢移到竹筐的底部,那里泛着一层陈旧的黑红色。鼻尖的腥味来自何处,已经不必再猜了。

甚至他脚下踩着的这片洼地,相较周围,微微泛红的土色……

那都是人血留下的痕迹。

荆白屏住呼吸,轻轻掀开竹筐上的窝叶,毫不意外地,他看见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

这个人死了很久,脸上的皮肤早已风干,但残余的部分已经能看出一些信息。这是个年纪不会超过中年的男人,除此以外,荆白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他脸上的络腮胡。

这张脸上残余的表情,同木牌上画的骷髅头一样痛苦狰狞。张着嘴巴,瞪着眼睛,露出嘴里的大部分牙齿,似乎还要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荆白背后有些发寒,不是因为这竹筐里的人头,而是这密密麻麻树立着的木牌林……

放眼看去,这一块洼地,少说也有一二百块木牌,每一块木牌,背后都挂着一个竹筐,也就是一条人命。

昌西村的丰收祭,就是活生生的人头祭!

看到这里,心中发凉的同时,荆白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决不能让昌西村的人顺利完成丰收祭。

自古以来,从不存在能活过祭典的祭品。

这个副本的完成时限不是丰收祭当天,而是昌西村封村的那一天,也就是明天天黑之前!

所谓的七天时限是阿查用来麻痹他们的虚假信息,如果在昌西村封村之前,还没能找到破解副本的办法,他们就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荆白心中警铃大作,他决定立刻退出木牌林,告诉柏易这个消息,他们必须加快速度,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正要转身往外走,这时,耳边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细碎声响。

荆白呼吸一顿,以为是红巾人回来了。

但这不应该啊……西北角一直在他视线范围之内,红巾人肩上那一点鲜红十分显眼,他不可能会漏看。

他沉下心思,再一细听,果然听出了几分差异。

红巾人走路是不疾不徐的,而这细碎的声音更急促一点。倒像是谁在这木牌林间穿林打叶地走着,特地过来找他似的。

荆白心中立刻浮现出某个高度怀疑对象的模样,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好了。

柏易这人向来神出鬼没,大半夜的也能躲在背后吓人。荆白虽时常嫌他变幻莫测,但心里知道他算是个有分寸的人,这次明明两人商量好让他在外接应,怎么还会突然跑过来?

荆白难得地对柏易生起了几分恼意,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低声道:“不是跟你说……”

这句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开口时,对方也说话了。

那是一个娇柔的女声,她在嘻嘻地笑着,在空荡幽暗的木牌林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的飘忽。

如果这个树林再大一些,荆白觉得自己听见回声也不奇怪。

她不断地叫着荆白的化名。

“路玄——路玄——你也来啦??”

一声声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了。

的确是穿林打叶、特地过来找他的,可是,并不是人。

属于死亡的,冰凉腐臭的气息从背后袭来,最后停在耳边,荆白甚至觉得颈后微微发痒,像是有谁的发丝扫在她身上。

她轻声问:“路玄,你怎么不回头呀?”

“路玄,你怎么不回头呀?”

荆白原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可听到这句话时,手心依然渗出了汗水。

是错觉么?是自己幻听了,还是这里突然出现了回声?

为什么会有两个声音,同时出现在身边?

“路玄——路玄——”

“路玄——路玄——”

那女声不再笑了,见荆白不回应,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森寒的气息让荆白双腿开始僵硬,他用力挣动了一下,发现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像石头一般僵立在原地。

这也让荆白确定,他没有幻听,的确出现了两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

“你都来了,为什么不看我?”

“你都来了,为什么不看我?”

荆白闭上眼睛,既然动不了,他反而不急着走了,而是沉下心来判断那声音的来源。

不在远处,不再背后,不在头顶,不在脚下……就在他手上。

荆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这个女声是谁。

那是他手上这张寻人启事的主人,小琪的室友,阿沁的声音!

冰冷的气息逐渐蔓延到腰腹处,脖颈的触感也变得麻木,荆白知道自己没有再思考的余地。

他定了定神,翻开手上的寻人启事。

薄薄的纸页上,呆滞的黑白照片中的那张脸,现在五官不知放大了几倍,像是用整张脸死死地顶在镜头上,像随时要冲出来一般!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荆白的名字:“路玄!路玄!”

那声音同时也从身后传来:“路玄!路玄!”

森寒的冷意像蛇一般,缓慢地攀上他的手腕,荆白不再犹豫,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寻人启事撕成两半!

“啊啊啊啊啊!”

两声重叠的惨叫从背后和寻人启事中同时传出,荆白僵硬如石的半边身体也立刻恢复了知觉。

荆白这才松了口气,女孩尖利的惨叫,这时却变成了悲伤的饮泣。

“救救我,呜呜呜!求求你,救救我——”

那声音哀怨凄凉至极,荆白脸色微冷,却没有停下,快刀斩乱麻地将残余的纸页撕得粉碎!

直到寻人启事彻底变成碎屑,周围才彻底安静下来。荆白听到背后传来“咕咚”一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试探地动了动脚尖,发现活动自如,才终于转身去查看。落在他脚边的重物,不出他所料,是阿沁的人头。

乱蓬蓬的短发上顶着一层窝叶,开始腐烂的脸上,已经出现了青灰色的尸斑。

她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的风干人头如出一辙,眼睛大睁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在原本长相甜美的女孩脸上,这就是最狰狞的表情了。

而这张脸上,又哪有方才哭泣呼救的一丝痕迹呢?

荆白看着这张脸,雕刻般的容颜上没有出现一丝多余的表情。他俯下身,将不能瞑目的人头从地上捡了起来,顺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副本中,死去的人成了鬼,而鬼哭,是不能相信的。

第77章 丰收祭

荆白捧着阿沁的头,穿梭在这片木牌林中,他走得很快,但是十分小心,没有碰到周围哪怕一片草叶。

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木牌,手工编制的精美的竹篾小筐,筐顶用来遮盖和除味的青绿叶子,还有脚下松软的、不见一根杂草的泥土……

这片洼地的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是被人精心打理的,但只要一想到那艺术品似的筐子里,装的是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就叫人升不起一点欣赏的心思。

那股淡淡的、人血的腥气一直萦绕在周围,让荆白胃里不断翻涌,但是他知道,阿沁的头必须放回去。

就是不提红巾人,光这些木牌躁动起来,他和柏易就束手无策了。

好在这些木牌的排列很规律,不需要他一个一个地查看。荆白扫一眼就能看见一排的筐顶,就按顺序依次检查过去。

又走到新的一排,荆白小心地让过身边的竹筐,确保自己站立的位置不会没触碰到竹筐顶上的窝叶,才转头看过去——

找到了!

竹筐的形制都是统一的,没有盖子。在所有盖了叶子的碧绿筐顶上,边缘处那个黑乎乎的竹筐顶就变得十分突兀。

荆白远远看见,心里一松,急忙向那个木牌走去,等走得离那竹筐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也停了下来。

那个没盖绿叶的竹筐里并不是没有人头。他之前远远看着那黑乎乎的竹筐顶,其实是人头的头发。

那颗人头的天灵处,还竖插着一根木棍。

木棍的前半截已经完全没入了头颅,这死状看着是极痛苦的,可相较荆白捧着的阿沁的头,这颗人头的样子可称安详。

他的双目安稳地阖着,嘴也是闭上的,脸上的表情近乎平和,丝毫看不出被一根木棍直捣脑髓的痛苦。

是因为不同的表情,才导致这个人头上没有盖叶子吗?

荆白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但这种异样的元素,有时候就是破局的关键,何况,它还在木牌林这种关键的地方。

荆白谨慎地试探着,一步步走近那个竹筐。

直到他站到竹筐面前,那人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周遭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掀起。

荆白出神地盯着这人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让他隐隐觉得熟悉……

昌西村或许有自己的秘法来处理这些头颅,这人死了肯定有一段时间了,头颅却没有腐烂,脸上的水分也没完全干透,这让他的面容比荆白最开始看到的人头好辨认许多。

……何况荆白可供回忆的记忆本来就很短暂,这让他很快就认出了那熟悉感的来源。

这张脸他前几天才见过!

进村时,他们背包里的装备自带六个人的寻人启事,上面介绍他们是一支前来昌西村考察的地质队。在进村之前,荆白曾经仔细查看过这六张寻人启事,也看到过这个人的照片。

他叫乔文建,是地质队的六个人之一!

认出这张脸的同时,荆白心中升起无数疑虑。

地质队剩下的五个人也在这里吗?只有乔文建的头上插着木棍,还是其他人也是这样?这木棍到底意味着什么?

荆白心里一动,转到木牌的正面。

果然,人头的表情不同,木牌上画的内容也不一样。

发现乔文建的木牌之前,他路过了这么多木牌,上面画的骷髅头都是一模一样的,不分性别、年龄,全都是一个表情。

可乔文建这张木牌上画的却是一根木棍,看上去和插在他天灵盖上的很像。

荆白猜测这木棍或许是什么关键元素,但他绕着木牌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一瞬间,他心中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悔意:如果让柏易一起进来,就有时间分头在木牌林里找到地质队的另外五个人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柏易还在外面等着,阿沁的头颅也等着他放回原位,荆白还没有莽撞到随意去动乔文建插着这根木棍,他也实在是没时间耽搁了。

手里唯一一张寻人启事方才已经撕碎了,柏易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荆白没能及时同他会合,一旦柏易先走了,没有寻人启事的荆白很有可能找不到出去的路。

形势极为严峻,荆白脸上却很平静。

他心里很清楚,在副本里,越是紧张,越是不能自乱阵脚,否则只会死得更快。

他前后张望了一下,在心中默默记住乔文建这块木牌的方位,继续向木牌林的深处走去。

又走过了两排木牌,才找到了那个属于阿沁的、空荡荡的竹筐。

荆白将阿沁的头颅放了进去,大小正好。

谨慎起见,他还学着周围的几个竹筐的样子,像打理头发一般,仔细地整理了她头上的树叶,直到和旁边的竹筐比起来也看不出一丝不同,才松了口气,准备动身离开。

荆白坚持自己一个人进木牌林,柏易拗不过他,只好用凝重的目光把他送了进去。

荆白去了木牌林之后,里面就没再有过任何响动。柏易在外面放风,虽知道这不是坏事,心里却不禁悬了起来。

为了便于观察红巾人的动向,他换到了离洼地更近的另一丛竹子处,专注地观察四周的环境,也随时等着接应荆白。

他们身处的这片竹林幽暗沉寂,也不知村民用了什么神秘的手段,这里听不到一点鸟叫虫鸣,像是没有任何活物一般,静得叫人害怕。

柏易也是换到这个位置来,才发现背后不起眼的地方还藏着一条隐蔽的小路,也不知是通往哪里的。他在副本里,向来是独来独往的时候多,就算是和别人合作,也不放心他人来打头阵,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留在后方,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焦灼感。

从看见那条小路开始,柏易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每过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回头去看那条看不见去路的小路。

是现在去看?还是等荆白回来之后一起去?

荆白已经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还不回来?或许比起去探索后面的路,他更应该去木牌林中找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柏易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脑中纷繁的思绪突然停了下来,就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处。

那里的跳动不符合他往日的规律,对他来说,这是比副本还要严重的危机——他的心乱了。

可他偏偏是最不能,也最不该心乱的人。

荆白的确是他在塔中遇到过的最契合的搭档,他很强,并且聪明;冷淡,又不是完全无情。

他甚至长着一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或许他自己并不觉得,但事实上,哪怕他说着刺人的话,柏易看着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心里就是一阵柔软,很难对他真的生起气来。

可是,即便身上的确具备很多让他喜欢的特质……这样的人虽然少见,但荆白也不是唯一的一个。

更何况……他不是第一次和荆白合作,更不是第一次和荆白分头行动。

上一次他明明表现得很好,不是么?

副本中你来我往的平等合作,表现极隐晦的欣赏,几乎没有发生过的私人沟通,到最后离开副本时,留下一点蜻蜓点水般的交情。

多么理想的关系!

来到昌西村这个副本,也就是第二次见面。

柏易甚至能看出来,荆白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只将他当做一个陌生的队友。

连他这样敏锐的人都没有发现丝毫端倪,说明柏易事情办得很到位。可当那双漂亮的眼睛冷冰冰地看向他时,柏易心中浮上的第一个念头,是恼怒。

当然,不过短短一瞬间,那恼怒便回到了柏易自己身上。

是啊,他没有认出来。

他竟然没有认出来!

他凭什么要认出来?

柏易觉得自己很可笑,在这整个副本里,他差不多都徘徊在这样的情绪中。他知道这对自己很不利,尤其污染值对他是那么重要的东西……

可他一向值得骄傲的情绪控制能力,在这个人面前是失效的。

所以他总是忽冷忽热,在荆白面前,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到自己的不受控,他一度以为自己拥有掌握命运的能力,可见到荆白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只是一只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飞蛾。

在看到那星命中注定的火焰的时候,无论发生多少变故,哪怕知道最后的结局……

他也一定会头也不回地、重重地扑上去。

他感到窒息,却又为此隐秘地快乐着。

清晰的痛苦、鲜活的欲/望,还有不知从何而来,饮鸩止渴般的快乐。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吗?

对于柏易来说,他的人生一度是暗无天日的,像是一块生来就无法被涂上颜色的画板,而荆白,就是那支唯一能给他上色的画笔。

无论对方将在上面绘出什么样的画作,对于他来说,都是以前只能远远看着、却无法企及的感触。

因此,他没有选择和荆白保持距离,反而死缠烂打地变成了他的搭档。

柏易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长长吁了口气,最后还是按捺下了心中的急切。

荆白是信任他才会独自进入木牌林的,他就更应该做好警戒,给荆白留足应变的时间。

他默默地等候着,蛰伏在草叶中,聆听每一丝风声对竹叶的簌簌摇动,也不错过任何一线光影变换中可能出现的人的踪迹。可越是等,越是觉得荆白去得太久了。

他们进了这条岔路之后,这片竹林本来就比外面更深幽,在外面还能看见的灿烂阳光,这里几乎无法穿透头顶茂盛的竹叶,周围只有深深浅浅的绿。

但天色却是能感觉出来的,他们一早就进入了林子,一直往里走,拐入岔路前,柏易还特地看了头顶太阳的位置。

荆白进入木牌林时,应该也就是正午时分;可是他在这里等了该有几个小时了,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说不得再过几刻天都要黑了,荆白却还没出来。

以柏易之冷静,这时也不由心焦起来。

虽然副本里无论何时都是危险四伏,但天黑和天亮时显然也不是一个概念。恐怕就连那个红巾人,天黑之前也不会留在这里!

荆白离去前说过,如果天黑之前他还没有出来,就让柏易自行离开。难不成真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心中虽然焦急,大脑高速运转,目光却炯炯地看着前方,没有错过视线内的一丝变化。

也正是如此,那熟悉的一点鲜红出现在远处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发现了。

原本绷得紧紧的心弦,现在更像是坠了一块大石一样沉重。

柏易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荆白仍陷在木牌林中,生死不知;而那个红巾人,竟然先一步出来了!

第78章 丰收祭

如何是好?

即便之前已经在脑海中再三预演,当最坏的情况如期出现时,柏易的心还是高高悬了起来。

他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红巾人出现的方向。

那是个狭长的山涧,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让他耽搁了如此之久。

红巾人的全貌逐渐出现在柏易的视线中,他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脚步不疾不徐。

他离那片洼地越来越近了。他会发现什么异状吗?

柏易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张满的弓弦。他的心跳很慢,已经回到了正常的静息范围,整个人的状态却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迎接任何突生的变故!

红巾人停下了脚步,这让柏易心中一跳,可这人却没有像早上一般走入木牌林。

洼地四角各有一根木桩,这木桩又高又粗,也不知是哪颗树上砍下来的,大得近乎奇异。柏易远远看着,总觉得那扭曲虬节的姿态不太像自然形成的,又看不清上面究竟长着什么。

在柏易迷惑的目光中,红巾人一步步地走到了木桩前,他将手放到木桩上,闭起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而另一边,荆白终于出现了!

等待已久的,高挑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木牌林边缘的东南角。柏易匆匆扫了一眼,见他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是衣服是干净的,应该没有受伤。

柏易终于松了口气。很好,这里和红巾人站的西北角呈对角线,离得那么远,他不会发现的……他们只要保持低调,悄悄地撤离——

荆白也看见了柏易,他没有发现自己脸上原本冷漠的神情不自觉地松缓了一些。他没有出声,柏易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西北方向,荆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神色肃穆起来。

柏易指着他们进来的方向比划,示意两人到那里会和。

荆白显然看懂了,冲他点了点头,柏易正想起身,脸上忽然露出惊恐的表情。

摸着树桩的红巾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对着木牌林,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发现了!

随着红巾人的怒吼,洼地周围的那四根顶天立地的高柱竟然开始微微摇动,发出“呜呜”的低鸣。

那声音像是某种动物发出来的,音调极其低沉,像是带着某种玄妙的力量,震得柏易脑子嗡地一声,连神智都昏沉了一瞬。

好在他隔得远,情绪又处于高度紧张中,很快恢复过来。但眼前的景象只让他更头皮发麻:那红巾人似乎已经通过这样的方式发现了荆白,正神色阴沉地向他走去!

荆白听见声音时,正要从洼地中脱身,站的位置离东南角的树桩极近,受到的影响大得多。柏易见他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撑着膝盖,死死咬着唇,神情十分痛苦,显然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或许红巾人在顾忌着什么,他没有踏入木牌林,而是沿着树桩绕着洼地走向荆白所在的位置。

但他此时走路的速度,却比方才快得多!

柏易心急如焚,红巾人步步逼近,脸上已露出笑容,显是胸有成竹,荆白却还站在原地,毫无动作。

若等红巾人转过这个角落,荆白就在他眼皮底下了。

柏易的目光转向荆白,看了最后一眼,那捂着眉眼处的苍白手指下,竟然淌出血来。

事已至此……

柏易叹了口气,他没有冲出去,反而站起身,用力摇动他用来藏身的这片竹子!

他使出了全身力气,这丛竹子被他摇得哗哗作响,竹叶像雨点一般满天飘洒,竟被他一个人造出十个人的动静。

他犹嫌不够,摇完竹子,转身便跑,冲向背后那条通往未知方向的小路!

红巾人的注意力迅速转移了,他高声嘶吼了一句听不懂的土话,柏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红巾人已经调转方向,朝他追了过来!

他苦笑了一声,脚下向着前方全力冲刺,心中却知道,这次是真的拼死一搏了。

也不知在他被追上之前,荆白能不能清醒过来逃走……

荆白此时头痛欲裂。

柏易隔得远,不知道树桩上系的都是什么东西,还道是树桩本身在摇晃发出的声音,实则是这红巾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四根树桩上的数百个牛头齐声发出低鸣!

那低沉的声音似乎是有针对性的,荆白离得又近,骤然听到时,只觉脑中一阵刺痛,耳边不断嗡嗡响着,神智也变得昏沉。

他下意识扶住额头,胸前的白玉传递出清凉的能量,好歹让他稳住了身形,但即便如此,很快,他也感觉到手中一阵温热,好像是眼睛在流出了血。

他心中知道不妙,身体却沉重无比,竟是完全动弹不得,只撑住自己不倒下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如何逃跑?

眼睛的流血好像止住了,只是鲜血糊住了视线,眼皮在手的遮挡下费力地颤抖着,竭力想要睁开。

不知道柏易有没有受到这牛头的影响,也许离得远,会比他好些吧。荆白丝毫没有寄希望于柏易,那人身体素质不怎么样,说不定震晕过去了呢。

乱七八糟的思绪似乎缓解了一些头痛。

荆白自嘲地想,就算柏易没晕过去,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存在,有他引开红巾人的注意力,红巾人极有可能不会发现柏易。

柏易只要能逃出去,就是知道信息最多的人。他手上还有两张寻人启事,大不了带一个人再进来一次。

就算不救荆白,他也有足够的底牌。如果易地而处,荆白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出手。

何况,这样危险的情况下,就算对方竭尽全力,也未必能救得了他。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种极大的压迫感离他越来越近了,胸前的白玉还在努力地输送着能量,虽然也是徒劳,但多少减轻了一些他的头痛。

真到了这一刻,荆白心里反而很平静。虽然他不想死在这里,死在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的时候,但他从来不是个怕死的人。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竹林像平地起了龙卷风,忽然发出了极大的响动!

荆白的听力已经恢复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是有人向另一条路跑去的声音。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可他听得到……那个方向,并不是出路,而是向着竹林的深处去了!

那股极大的压迫感似乎也离他远去了,世界陷入了一片安静,仿佛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静谧安详。

荆白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情绪。他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眼睫颤抖了几下,才勉强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但竹子、木牌和人还是能分辨出来的,红巾人,柏易……都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盯着之前柏易藏身的那片竹林,那里满地都是新落下的碧绿竹叶,显然柏易用这个办法吸引了红巾人的注意力。

胸前的白玉已经恢复了平静,荆白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抚上它,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明明白玉还在,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胸口空荡荡的?

柏易为什么要暴露自己,替他引开红巾人?

他无法理解,可是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荆白抿了抿唇,尝到一股腥甜的气味,也不知是从眼睛里流下来的,还是方才因为头太痛咬破了嘴唇,自己却没有察觉。

轻微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左边那条狭窄幽暗的来路。天色已晚,他身上已经没有寻人启事了,就算沿着这条路走,也不知能不能顺利出去。

就算能,在这种情形下,他也不会选择一个人脱身。

荆白深深吸了口气,很快恢复了镇静。他现在的时间都是柏易用生命争取的,每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柏易在竹林里闹出了大动静,红巾人方才才追着他去的。如果要再把柏易救出来,恐怕他也得搞出一个大动作才行。

荆白默默思索片刻,将目光投向了眼前这片整齐的木牌林。

竹林中,柏易在前亡命狂奔,他自觉速度已经很快了,却甩不掉那身材佝偻的红巾人,好在这片竹林里,对方似乎也没什么手段来追上他。只要这里的空间够大,体力耗尽之前,他总能拖上一阵。

但现实情况是,想要的事情总是不会发生,反而怕什么总是会来什么。

这个想法刚刚掠过柏易的心头,他就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跑到头了。

前方竟然没路了!

在这片竹林的尽头,只有一个造型奇特,并且十分破陋的建筑。

这建筑和昌西村其他的建筑都不一样,它不是竹楼,甚至说不上是一栋房子。

这建筑是木制的,整体长约一丈,屋顶上盖的不是茅草,也不是瓦片,而是竹片,根本无法遮风挡雨。最古怪的是,它没有一堵真正的墙。

比起房子,它看上去更像个歇脚的凉亭。

建筑的四面倒是用木头做了一些花纹,一看也是透风的,只是做了个遮挡,像是做出了花样的栅栏。门口的位置空出了一块,大概就是这建筑的入口,只还是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电光石火间,柏易脑中飘过之前问过路的村民和阿查说的话。

“没什么规矩,只是不能闯空门。”

“只要家里没人,谁也不能进门。”

这算是闯空门吗?可这不算是竹楼,甚至——甚至没有一扇所谓的门!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到了这个境地,还管什么规不规矩!

柏易没再犹豫,闷头从入口冲了进去,他也没得挑了,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第79章 丰收祭

这个房间给他的感觉非常古怪。

按说这建筑四面没墙,到处都是空隙,可外面的光就像透不进来似的,房间里一片漆黑。

柏易将五指伸到自己眼前晃了晃,只感觉到几缕微风,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

自踏入这个房间他便觉得不对,这时心中更是警铃大作,但他已经无路可逃……

外面红巾人也来了,柏易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像在忌惮着什么似的,没有走进来。

他赌对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柏易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变得更紧张了。

连红巾人都不敢轻易踏入的房间……

这里,是不是有更危险的东西?

柏易竭力放平呼吸,平复着剧烈的心跳,现在的每一秒时间对他都无比珍贵。无论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藏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尽快恢复体力。

他倚在木栅边,静静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红巾人的脚步停在了入口处,和他只隔着一层木头,却不肯踏足进来。

两人一个不进去。一个不出来,一时竟然僵持住了。

柏易知道自己比这红巾人更耗不起。荆白那里还不知情况如何,在这里等到天黑,只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这红巾人显然也知道,才会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到底在忌惮房间里的什么东西?柏易下意识地觉得,阻止他的,并不是那个所谓的“闯空门”的规矩。

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柏易索性撑着背后的木头,缓缓站了起来。

明明是透光的栅栏,却无法在房间里留下丝毫光亮,一片漆黑中,那向来漫不经心的面孔,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似乎还是向往日一样惫懒的神色,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句老话叫“来都来了”,既然都进了这个房间,那就算死,他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就算看不见,也可以用手触碰。柏易沉下心神,像个耐心的盲人,沿着手边的木头一点点摸索过去。

这个房间不大,却空得惊人,柏易手在空气中艰难地摸索着,却什么也没摸到。他之前曾听人说,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当时不过付之一笑。等到了这时候,才隐约体会到了一点其中的意思。

因为若是不知道,就会不停地想象,而那些想象,比实际存在的东西要恐怖得多。

他脑海中已经飞过无数种可能会碰到的怪物,哪怕是一只手、一把头发、一个娃娃。但是事实上,他什么也没有摸到。

反而是外面的红巾人,不知是有其他的动静,还是他改变了想法,柏易再次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似乎有些犹豫,在门外徘徊不定。

柏易心中一紧,他加快脚步,在房间里不断摸索,忽然,在另一块木栅的边缘,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凉冰冰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心中有些惊疑,双手附上去,近乎茫然地抚摸着这个物件,一边在脑海中极力勾勒它的样子。

指尖的触感,是被打磨得近乎光滑、但仍能感受到的木质纹理。

长度大约六尺,圆柱形,直径大约两尺,只看这形状,好像是一截木头。手下能摸到凹凸不平的形状,应该是雕刻的花纹。

再往下,能摸到的东西更无甚特别,连花纹都没有,只是一个放置这截圆木的普通支架。

可若这东西只是一截普普通通的木头,红巾人又怎么可能如此忌惮,甚至不愿进来杀他?

难道是这花纹有问题?

这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还不懂昌西村的土话,对符号和文字一窍不通的情况下,只凭双手就想把这些花纹复刻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柏易不自觉地心焦起来,他手扶在圆木上,无意中用了几分力,手下的东西,竟然轻轻挪动了一下。

不对……如果这真是截六尺余长,两尺余宽的粗壮木材,必然十分沉重,就算柏易力气不小,一只手也绝不可能抬动。

而他无意中竟然移动了它,说明这玩意比想象中轻得多,它身上必然有工艺在。

昌西村虽不缺衣少食,毕竟也只是个普通的山村,不会将珍贵的工艺浪费在无用的东西上。这东西必然有它的用途,至少不真的是一截普通的木头!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柏易精神一振。他将身体的重心下沉,用了几分力,果然将这截木头无声地抬起了一些!

根据手中的重量,他略微估算了一下,发现这截粗壮的圆木果然是外强中干——它是中空的。

柏易甚至在圆木上方摸到了一条缝隙,大约三指宽,显然并非自然形成。它大约占据了整根圆木的三分之二的长度,按说十分明显,柏易猜测这截木头大概就是从这里被掏空的。

他更惊讶的是自己刚才摸索的时候竟然险些漏掉了它,可见黑暗的视觉和焦急的心情的确容易让人失误。

柏易默默叹了口气,这条缝隙还排除了他的一个猜测。

在发现圆木中空的时候,他最开始猜测这是一个木筏,但这么小的缝隙,不可能坐得进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心里实在没底,想了想,索性屈起双指在圆木身上敲了敲。

他本是想凭着敲击声,听出这圆木究竟是什么材质的木材。如果侥幸活着回去,至少能多一个有用的信息,但敲击的结果却让他呼吸一滞。

没有声音。

好像他方才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黑暗中,柏易陷入了近乎迷茫的状态。难道在这房间里,他不仅失去了视觉,还失去了听觉吗?

柏易将手凑近耳边,拇指中指并拢,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很清楚,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响亮。可见并不是他聋了,而是这圆木确实有古怪。

柏易停了片刻,屏息凝神,将耳朵凑到那圆木上,另一只手握成拳,在圆木上重重一锤!

圆木十分坚硬,震得他的手发痛,但即便如此,他耳边还是无比寂静。

圆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好像他那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柏易越发不解,但这时,门外红巾人徘徊的脚步声忽然加快了!

柏易在房间里,只听见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听语气好像在咒骂什么,可惜一个字也听不懂。

柏易更紧张了,这圆木到底哪里牵制住了红巾人他还没闹明白,难道这是红巾人要冲进屋来的预兆么?

但随后,他的想法被推翻了。红巾人没有进来,室外却忽然狂风大作,带来一股柏易之前在竹林里闻到的腥臭味。

柏易在屋里,也能听见门外呼呼的风声。这风起得极不寻常,像是平地刮起来的,还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

柏易眉头皱了起来,难道是荆白醒了,给他制造的机会?可他怎么还没出去!

肆虐的狂风中,红巾人显然待不住了。他一边在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一边飞奔出去,柏易在凌厉的风声中,也能听见他离去的匆忙脚步。

比起追逐,更像是逃命。

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柏易知道时间宝贵,在心中默默数了十个呼吸,不见红巾人回头,便没再犹豫,像离弦的箭一般,飞速从房间出口跑了出去!

黑暗的环境出来,就算外面天色已不明亮,他也感觉双眼一阵刺痛。

这平地起的狂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让柏易的逃跑变得尤为艰难。这风似乎是从木牌林的方向来的,柏易想往外跑,就是逆着风势,就像被人一路往反方向推着走,跑了一阵,也不知自己跑出了多远。

视力虽然恢复了,也没派上多大用场。天原本就快黑了,昏暗的光线中,柏易只能看到竹子被狂风吹得左摇右摆,相互碰撞着哗啦啦响个不停。竹叶更是被吹得漫天都是,劈头盖脸地扑向柏易,让原本就模糊的视野变得更加糟糕。

柏易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他原本还担心和红巾人撞上,现在也不用发愁了。现在这个情况,三尺之外人畜不分,只要他没倒霉到撞到红巾人身上,就不用再担心会被发现。

这么大的阵仗,绝不是正常情况会出现的。再联系红巾人愤怒的反应,他几乎确信这是荆白制造出来,用来帮他解围的大乱子。

柏易也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心情。

荆白没有丢下他独自逃跑,还有余裕替他解围,他自然是高兴的。但终究,还是替荆白担心居多——

也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柏易忧心忡忡地想着,顶着狂风,他从背包里把罗盘翻了出来,握在手里。

说实话,在这个副本里,他现在都没搞明白这罗盘指的方向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不时拿出来看看,不断排除错误的可能性。

罗盘的指针这次没有乱动,柏易眼看着它在表盘中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柏易所在的位置。

柏易看了看自己身后——

它指的方向,难道是他刚才脱身的那所木质建筑?

无论如何,出去是指望不上它了,柏易只好将它收了回去,凭记忆选了个远离木牌林的方向跑。

他知道红巾人要解决这狂风,多半是朝着木牌林的方向去的,荆白肯定知道,也不会在那等。但两人没有事先约定地点碰头,难不成直接去出口等他?

正是心急如焚之际,混乱中,一股大力忽然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臂!

柏易吓了一跳,他不好转头,只能下意识用手肘反击,却被来人轻易化解。

凛冽的风声中,他听见那人急促地道:“是我!快,跟我走!”

第80章 丰收祭

声音是荆白的,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狂风吹得柏易睁不开眼睛,只能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人。

荆白脸色有些苍白,眼框处不知是不是被他用力擦过,还泛着些许薄红,给那白皙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少见的艳色。

荆白根本没注意到柏易在看他,反而警告地用力拉了他一把,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柏易原本就被风吹得重心不稳,被荆白猛地一拽,险些摔了一跤,只好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去了。

不知是荆白掌握了这风的风向,还是消失的红巾人在其中起了作用,过了一会儿,铺天盖地的狂风逐渐变小,连同卷来的那股腥臭味也渐渐消失了。

柏易咳嗽了几声,被风呛住的嗓子总算有了说话的余裕,他第一反应是反手握住荆白的手,发现是暖热的,心中安定几分。

荆白转过脸,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即甩开,问:“确定了么?”

柏易假装没听清,大声道:“啊??你说什么——”

荆白无语地看着他,用力把手抽出来:“……行了,你没事吧?”

柏易摇了摇头:“没事,被他追了一程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荆白知道他一定省略了很多惊险的部分,认认真真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见到什么明显的伤痕,脸色才放松了一些。

柏易关心地问:“你的眼睛没事吧?”

荆白知道他看见了自己眼睛流血,轻轻摸了一把眼角:“没事。”

牛头的低鸣引起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初时视线还有些模糊,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柏易见他两眼清亮有神,也松了口气。风声逐渐平息,视野变好了一些,到了现在,他也辨认出荆白走的是从小路出去的方向,索性不再追问。

反倒是荆白见他沉默得反常,转过来看了他几次,纳闷地问:“你没什么想要问的?”

柏易看了看他微微泛红的眼睛,摇头道:“出去问也不迟。”

风虽然渐渐停了,它造成的破坏却不会消失。半空中,还有不少竹叶飘飘荡荡,地上更是满地枯枝败叶,让那诡异幽深的气氛都消失了不少。

柏易虽没问出口,心中却很是惊叹。他过的副本不少,但是像荆白这么能折腾的也是实属少见。

当然,主要是其他人作了,一般当场就死了。荆白平时看着稳重,一作就作个大的,还能反过来带着他跑路……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天才。

天才转过头来,向他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给我一张寻人启事。”

荆白甚至没有直视柏易……他从来没找人要过东西,乍一向人伸手,还有些不习惯。

柏易没想那么多,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寻人启事递到他手里,顺口问:“原先那张呢,丢了吗?”

荆白摇了摇头,道:“在木牌林里用掉了。”

他拿起寻人启事反复翻看,手里这张是小飞的,表情同捡到时一样,呆滞地看这镜头,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想起昨晚在房间里说过的话,将寻人启事拿在手里晃了晃,低声道:“没想到,还真是活的……”

柏易将荆白的话上下一联系,已然猜到了个大概,没想到这寻人启事竟然还是把双刃剑。这时再看手中的寻人启事,他脸色就有些不好了。

荆白瞥了一眼,淡淡道:“收好,之后肯定还要进来,还用得上呢。”

柏易也知道,这里肯定是丰收祭最后举行的地方,也就是整个副本的关键点。他们这一次只是探路都闹得这样狼狈,可见丰收祭这个副本的凶险。

他看着荆白走在前面的背影,心中也升起了疑惑。

荆白从进了塔,统共也就过了两个副本,竟然两个本都和他分在一起……

这人是不是太倒霉了点。

荆白余光瞥到他落到后面,转头问:“怎么了?”

柏易见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解,连忙加快脚步跟上:“没什么。”

荆白只当他怕了,想了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没关系,顶多也就再来一次,不死就能出去了。”

柏易无言地看着他那张冷漠沉稳的脸:“……”

如果没听错的话,荆白这是在安慰他吗?可这语言效果……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他们两人沿着来路向外走,柏易也发现了,越是接近出口的地方,竹林受到的波及就越小。

他从那座奇怪的房子里出来时,大概也是因为走到了最深处,只觉那风有铺天盖地之势,几乎迈不开腿,也不知道那红巾人是怎么顶住那么大的风出去的。

不过那红巾人身上的古怪也不止这一点半点,或许在这村子里,备受尊重的红巾,对他们来说就等于一种危险的讯号吧。

两人知道天要黑了,见风几乎停了,阻力变小,不用多说,默契地加快速度跑了起来。

他们已经明显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正在随着天色的灰暗逐渐下降,风是不吹了,背后却总是凉津津的,那竹叶偶尔摇曳的声音,就和人的脚步声一般。

再加上还有未知的红巾人随时可能追来,两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悬着的。但也不知是不是荆白搞的动作起了奇效,那红巾人似乎在木牌林被缠住了,直到荆白二人带着寻人启事走到小路出口,也没见到他再追上来。

眼见着要出去了,两人都不禁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响!

“咚咚!”

仿佛一声炸雷在耳边劈响,柏易和荆白同时被震了一下。

那声音无比地明亮、清越,仿佛就在他们耳边响起。

两人惊异之下左右环顾,左右都是竹子和杂草,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发出这声音的东西!

荆白看向柏易,从他眼中看到同自己一样的茫然之色。两人意识到这绝非什么好兆头,此时也来不及思考了,两人拿着寻人启事,毫不犹豫地向出口跑去!

出乎意料的是,没遇到任何阻碍,他们竟然就这样出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按理说他们逃出生天,该觉得很庆幸,但柏易心里却一点也松懈不下来,像沉沉坠了块石头。

这就像和人打牌,你觉得对面的牌马上就要出完了,提前放了手里的炸/弹,对面却说要不起,扣下牌不出,等着你继续出牌。

这时候,你不会觉得惊喜,心里只会更没底。因为你知道对面的大牌还捏在手里,你的底牌却已经出完了。

柏易看了看手中的寻人启事,好在这“门票”不是一次性的。那小路还在背后,幽幽的,再往里看却也看不见什么了。

荆白脸色也不好,但这时看见他沉静的神色,反而叫人心安一些。

这里离他们走回竹楼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荆白率先道:“走吧,回了竹楼再说。”

其实那响声对荆白的影响也不小,他虽没说出口,但心里怀疑这恐怕也是一个死亡条件。

只是两人各经历几次威胁生命的风险,好不容易才从小路逃出来,荆白就算没什么人际交往的观念,也觉得这时候说这个太丧气了。

两人心里都有事,也就不说话了,加快脚步往竹楼的方向走。哪怕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也走得快飞起来似的。

他们在小路里耽搁了太久,走出来时,天就已经彻底黑了。

晚霞带来的星点余晖被燃烧殆尽,月亮却像还没睡醒,天空上飘着几朵阴云,将这本不明亮的光遮去大半,天色昏黑得不像话。

两人走在竹林这条路上,虽没人说话,却不知不觉再也没分前后,而是走成了并排。

荆白这时有些理解昨晚景灿非得贴着他走路了,心里没着没落的时候,有个人走在身边,情绪会放松许多。

周围说是宁静,更不如说是死寂。

这里没有蝉鸣,没有人声,更没有明月与清泉作伴。除了第一天晚上的篝火晚会,昌西村晚上向来是见不着人的。入了夜的竹林,只有幢幢的竹影,和未知的、黑暗的更深处。

自从听到了鼓声,荆白总觉得这片竹林怪怪的,虽然正常地在路上走着,却总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似的。

被注视的感觉很明显,但是白天时竹林里的光线就很差,到了晚上就更不清晰。除了脚下的路,荆白能看见的,也就路边的那一排竹子……

再远,就是一片漆黑了。

什么也看不见反而让他心中稍微落下些许,因为绝大多数夜行动物的眼睛在夜晚都是会反光的,例如豺狼之类等动物,隔老远就能看到眼中荧荧的绿光。

一片漆黑,说明这里很干净。

想来也是,昌西村村外的防卫如此严密,大型野兽哪里进得来?

他收回视线,闷头走了一阵,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反而觉得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他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只觉浑身不舒服,心情也很糟糕,更打不起精神说话。

走在他旁边的柏易像是浑然未觉,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路玄,来聊聊天吗?”

他语气轻快,像是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

荆白知道柏易的脾气,他就像个小孩儿似的,很容易不开心,但坏情绪也不会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或许这就是他保持低污染值的秘诀?

既见他努力缓和气氛,荆白也不愿太扫他的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聊什么?”

这一眼看得荆白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不甚明亮的月光下,他发现柏易的脸上并没有笑容,两眼目光如炬,正紧张地看着荆白,显然,他的心情并不像语气一样轻松愉快。

“随便聊聊呗。”他保持着那个漫不经心的口吻,一只手却抓住了荆白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比荆白的手热,也大一些,笃定地将荆白的手指包在掌中。

荆白诧异地看着他,柏易脸上风平浪静,指尖轻轻在荆白手心里划了划,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顾自走着自己的路。

荆白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定了定心神,他在柏易手心里写了个“目”,嘴上却平淡地道:“我可没你那么多话说。”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对我还那么冷淡……”

柏易捏着哀怨的腔调,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荆白听着他这话,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被柏易紧紧握着的那只手上。

柏易不经意似的侧了下脸,在他手上划了一撇一捺。

“人”?

周遭依旧黑漆漆的,不见一点亮光,荆白辨认出这个字时,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冷。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并不是所有的动物夜晚眼睛都会发光的。

人的眼睛,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