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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人疑惑道:“奇怪,这种等级的宅邸,不应该有个专门的人做门房,负责开门和关门吗?”

有人嗤笑道:“你是说前台?”

那人认真道:“是啊,就是这种工作!你别小看他们,迎来送往都是学问,古代的时候上门很多人上门拜访,还得给门房备礼呢。”

“我倒是有个猜想。”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荆白循声望去,是那一胖一瘦中的瘦子,自我介绍时说叫罗山。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得集中到了罗山身上。

被这么多人看着,他似乎有些自得,嘿嘿一笑,缓缓地道:“你也说了,有迎来送往,才有必要设个门房。”

“要是这扇门只能进,不能出……”

“门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171章 头啖汤

他这话一出,团队里的氛围就突兀地变得寂静下来。

于东似乎不太服他,便道:“这里除了雪什么都没有,说不定我们整个副本估计都在宅子里过。这有什么奇怪的?”

瘦子忽然桀桀发笑。

他的牙齿发黄,脸上瘦得没一点肉,笑起来脸上挤出无数条干瘪的皱纹,一边笑,一边道:“既然你觉得不奇怪吗,那你就去敲门。我们总不能都在这雪地里干冻成冰棍。”

于东张了张嘴,竟没说得出话。

他其实是对罗山印象恶劣,看见这人那副故弄玄虚的样子,忍不住就想怼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当了出头鸟,中了罗山的圈套。

罗山盯着他,眼神充满嘲弄的意味,于东一咬牙,正要上前去,却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往后一稍。

原本站在于东背后的卫宁走到了前面。

于东心里一热,瞬间感动得快哭出来,卫宁却看都没看他,细长的眼睛斜了罗山一眼,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众人也跟着走到了门前,屏息静气地等着大门打开。

荆白等三人落在队伍最末,看完了两边的这场官司。小曼从罗山说话开始就两眼通红,一直没说过话,荆白看不见她的脸,但能听到她细微的抽气声。

她的反应激烈很正常,但郝阳刚隔岸观火的态度就不太对劲了。

这一群人中,只有他从罗山和金石手中救了小曼,按理说该是个热心人,但从荆白来了以后,无论对小曼还是对罗山两人,他都表现得很平淡。

“嘎吱——”

伴随着木制零件喑哑低沉的摩擦声,两扇朱漆大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地打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中年人,身上穿着簇新的绿绸子,身材又高又瘦,立在那里,像一条刷了绿漆的老黄瓜。

他的五官并不好看,两颊瘦长,颧骨极高,嘴上两撇八字胡,连嘴唇也极薄,那脸上几乎就写了薄情寡义四个字。

纵使荆白不懂面相,也能看出来他不是什么好人。

卫宁离他是最近的,也看出这个中年人脸色阴沉,心中顿时升起几分紧张。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卫宁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刚想开口试探两句,忽然看到中年人抬起手——

“啊!”

惊叫的是在她身旁的小舒,众人纷纷倒吸了口凉气!

“啪”地一声,是卫宁被这个男人重重地扇了一记耳光!

她被扇得整张脸都侧了过去,只觉得脸上又痛又麻,火辣辣的,嘴角流下了什么,应该是被牙齿磕出来的血。

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打耳光,她又惊又怒地捧住了脸,听见这个中年男人厉声道:“你们这群人,竟个个都是吃白饭的!尤其是你,卫宁,我打量你能干,才叫你带着人出去买汤料,你竟空手回来!”

卫宁心中大感不妙,她知道这应该是副本设定,但是开局一耳光给她打懵了!

这男人力道极大,扇得她耳边嗡嗡响,只听清楚了后半句,一时竟不知道怎么作答。

其他人都不敢搭话,不是目光转向别处,就是低头装没听到,这一片死寂,使得中年男人那张刻薄的脸再次蒙上了一层阴霾。

这场面看得荆白眉头直皱,虽然这开局莫名其妙,但是中年男人说的话显然是在等待一个回答。

他正要走到前面去,郝阳刚冲他使了个眼色,自己走到门口,冲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客气地道:“ 我们真不是有心偷懒,实在是外面大雪封了路,我们走了半天也出不去。”

中年男人左右瞧了瞧,见确实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脸色便缓和了一些。

他仔细地打量了郝阳刚几眼,见他脸上带着微笑,态度也十分谦恭,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郝阳刚,你很机灵。作为称职的管家,你们每天的表现,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老爷。”

老爷?

中年男人却像默认他们知道这一切,驱赶什么东西似的,随意抬了抬手,道:“既然都没买到汤料,所有人都降一等。郝阳刚回话及时,不升不降。好了,你们都进来吧。”

离门口最近的郝阳刚一马当先,跨过门槛,走进了范府。

到这份上了,纵使大家都觉得不妙,总不能不进去,遂纷纷向管家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越过那高高的门槛。

荆白只比郝阳刚慢了一步,一进门,来不及观察周围的环境,他首先闻到了一股馥郁的食物香气。

说不出来具体的味道,很多种香料的气味,在众人之中弥漫着。

那香气虽然浓郁,却丝毫没有油腻感,远远地飘过来,熏人欲醉。哪怕是荆白这种不追求口腹之欲的人,也不由得食指大动。

“好香啊!”

“这不会就是那个汤的香味儿吧?”

“再闻下去我都要饿了。”

一阵寒风吹过,沉湎在香气中的众人忽然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不对,怎么忽然这么冷?”

“你衣服的颜色变了——天啊,我的也变了!”

有人指着郝阳刚道:“不对,为什么他没变?!”

荆白看着身上的紫色棉衣,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他戳了一下衣袖,发现里面的棉质也洗得很硬,一点不挡风,比进府之前穿的蓝色棉衣差多了。

但郝阳刚身上还是刚才的蓝棉衣。

荆白想起管家方才说的“降一等”,没想到竟然降在衣服上了。

蓝衣服还能御寒,这紫衣服穿在身上,就让人切身感受到了雪天的威力。

郝阳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面带歉意地对荆白道:“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会这样……”

刚才答话原本是荆白要去的,结果他拦下了荆白自己去了,现在倒变得好像是他有心想抢荆白的奖励似的。

荆白摇了摇头,虽然确实很冷,但他还不至于和郝阳刚计较一件衣服,何况他也不是故意的。

管家见众人都冷得发抖,脸色一沉,道:“站直了,排成一排!一个个拱肩缩背的,像什么样子!”

他指了指郝阳刚,道:“你去排头。”

郝阳刚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他的颐指气使,笑眯眯地答了声“是”,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站着。

荆白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边,众人很快站成了一个横排,队伍严整。

虽然脸色都不好看,却没人敢抱怨一句——卫宁脸上还有一个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呢,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违逆管家的命令。

管家看众人站齐了 ,才点了点头,枯瘦的脸上显出几分满意之色。

他抬了抬下巴,对郝阳刚道:“赏也赏了,罚也罚了,咱们老爷是慈善人,我也不折腾你们。你们自去休息,明日鸡鸣前准时到前院应卯。”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既没说在哪休息,也没说前院在哪,留下众人在庭院里大眼瞪小眼。

“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管了,想找个地方取暖吧。实在是太冷了!”

“去哪儿?”

“左边吧。”

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个大院子,左右都有一扇圆形的拱门,管家走的是右边那扇,众人不想和他遇上,就准备走左边那扇。

罗山和金石率先走向了左边,有几个人跟在他们后面。

荆白这边的三个人没走,卫宁那三个人也没动。

一对紧紧挽着手的情侣左右看了看,见郝阳刚和卫宁没走,也留了下来。

荆白不关心剩下多少人,不过他的确想去右边看看。

刚才管家走进右边那扇门之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荆白的视线中,荆白有些好奇那里究竟有什么古怪。

他对郝阳刚道:“我要去右边,你随便。”

郝阳刚瞪大了眼睛,夸张地后退了一步,捧着胸口道:“我们可是同伴,怎么,你要抛弃我单飞吗?我跟你说,副本里可不兴单打独斗……”

剩下的五个人虽然没说话,眼睛却都朝着荆白看了过来,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内讧。

荆白被他吵烦了,不耐烦道:“没拦着你,你不怕死就跟来。”

有他这句话,郝阳刚的心情就好了,他又笑了起来,把一只手搭上荆白的肩膀:“走走走,一起!”

他转头对小曼挥了挥手,小曼点了点头,急忙跟上。

她已经看出来,郝阳刚更亲近后加入团队的荆白,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很快找好了自己的定位,只要相信郝阳刚的判断就是。

她现在也意识到郝阳刚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热心肠,但对方是首先站出来让她免于受辱的,仅仅靠这一点,她也愿意相信郝阳刚不会轻易害她。

小舒忧心忡忡地问卫宁:“卫姐,你没事吧?”

卫宁现在显然不太好,她脸上还有留着的管家留下的那个巴掌印,右半边脸已经明显地肿了起来,动一动都觉得脸麻。

她含糊地道:“没事,我们跟着他们就行。”

于东从进塔之前就发现卫宁在关注那个最后来的男人。如果只是关注郝阳刚,那不奇怪,毕竟对方是污染值最低的人,之前又拒绝了和他们组队

可在他眼里,最后来的那个年轻男人除了污染值最高,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何以卫宁自从看到他之后,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在注意他的行动?

现在看她又要跟着对方去左边,便低声问:“卫姐,那个男的……是有什么特别吗?”

眼见着那两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左边院门,应该不会听到他们的对话,卫宁瞥了于东一眼,低声道:“你没认出来?”

认出来什么?

于东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小舒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声惊叹道:“原来是他!我感觉画像画得不太像……”

也不是画像的人手艺不好,但是见到本人以后,发现素描画像确实很难画出这个人的气质。

要说好看的人到处都有,特别好看的,虽说少见,但也不是没见过,但比起那张过目难忘的脸,这个叫路玄的青年最出挑的其实是那种冷淡的、无谓的气质。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但是你第一眼看到他时,哪怕是一个背影,也能轻易地将他和旁人区分开来。

何况那画像上的五官活动起来杀伤力完全不同,是以之前看到这个青年时,除了卫宁,没仔细看过画像的两人都没认出来。

这下没说的了,三人连忙跟着往左边门走,于东心中默默震撼,难怪其他人拿到画像时都满怀质疑——

谁能相信这么一个高挑俊秀、身材连壮实都说不上的男人能打出900多的数字呢!

卫宁、小舒和于东,都是风暴在第四层的成员,卫宁还是高层之一。

当时第三层上来的人说有件事要告诉他们,说的就是这个事情,在听到他的成绩之前,于东之前还为自己打出过500多的成绩沾沾自喜,拿到画像时,还嘲笑对方是不是学漫画的学得都白日做梦了。

过了几天,才听说他们真的在第四层的入口见到了那个人,据说对方不仅没同意他们的招揽,甚至没接受他们的赔礼道歉。

最后没有办法,风暴的高层就在进塔之前,把这个人的画像给所有成员都分发了一张,让组织的成员这次进副本之后注意辨认,一旦发现和他同一个副本,就暂停吸纳新成员,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得罪此人。

当时于东还和同伴说笑,说:“以前都是咱们组织给别人下通缉令,这下倒好,把人家画在画像上,我们还得拿着画像做缩头乌龟!哈哈哈哈!”

他当时说这话时是嘲讽居多,毕竟虽然马上就要进副本了,但是他想着,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呢?他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谁料,还真就有这么倒霉!

事不是他犯的,人不是他得罪的,乌龟却轮到他来当。

于东缀在队伍的最后,慢吞吞地走出了左边的门,嘴上喃喃道:“唉,找谁说理去……”

第172章 头啖汤

不管后面的人在想什么,荆白和郝阳刚已经小心地通过了那道门。

前方的庭院空无一人。

这里和陈婆那个庭院不大一样,陈宅虽大,到底看得出疏于打理,这里的房舍却都整洁干净,雪白墙漆,朱红门扇与廊下的葱绿草木相映成趣,若不考虑在副本里,倒不失为一处好风景。

房间里的门也是开着的,荆白站在远处往里看了看,并没有人。

郝阳刚跟着看了一眼,道:“我们是下人身份,这种庭院不是我们能住的吧。”

那对小情侣就跟在他们身后,其中的男孩苦笑道:“老话都说人往高处走,我们倒好,越混越差。当过游客,当过老师,好歹不用抬头看人。现在倒好,变成仆人了!”

女孩叹了口气:“唉,当都当了,别抱怨了。”

她说着打了个寒颤:“太冷了!我们赶快找个地方休息吧,我要冻僵了。”

这紫棉衣只有看着厚,里面的棉絮都是洗旧了的死棉花,一点不保暖,男孩的眼神从郝阳刚蓬松的蓝棉衣上溜了一眼,到底没好意思说,把女孩往怀里搂了搂:“来吧,我们凑近点,这样热量不容易流失。”

郝阳刚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在庭院转了转,见没什么发现,就往荆白身边一凑:“哎,你看他们这样多暖和,不如你也跟我靠近点?”

荆白递过去一个冷飕飕的眼刀:“走开点。”

紫棉衣不御寒,冷是真的冷,但是只要没到要冻死的程度,荆白也不愿意靠到别人身上取暖。

郝阳刚见他拒绝了,也不坚持。

这庭院空荡荡的,把草木都看遍了之后,郝阳刚便催:“走吧,没什么可看的了。”

小情侣对视一眼,女生已经冷得面青唇乌,男生也缩着肩膀,见状犹豫地道:“不进屋去看看吗?说不定有御寒的物资。”

女生拉了拉他:“别去了,这门好端端的,就这么敞着……搞不好里面有什么东西。”

男生一想也是,只好把女朋友往怀里搂了搂。

荆白已经走向了另一道门,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进入范宅之后,闻到的那股鲜浓的食物气味越发浓郁,他起初还觉得没什么,直到方才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无论是香味还是臭味,人闻久了以后都会习以为常,最后慢慢就闻不出任何特别。

荆白现在不饿,对这种汤类的食物也没有特别的喜好,可他不但没有习惯这个气味,反而觉得越来越香了。

跟在他身后的其他人似乎没察觉到,荆白看了一眼悠闲地两手揣兜的郝阳刚,却没问他,转头问身后的女孩:“你现在还能闻到那股香味吗?”

小曼冷不丁被他一问,怔了一怔,摸了摸鼻子:“你说那股肉香味?能闻到啊。啊,我都饿了……”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异样,反而是被他赶到一边的郝阳刚笑嘻嘻地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都进来这么久了还一直能闻见这气味,确实挺奇怪的。”

荆白看了他一眼,郝阳刚歪着头朝他笑了笑。

他面部轮廓深,笑起来时,灿烂耀眼犹如阳光,他似乎毫无掩饰自己锋芒耳朵意思,好几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向他看过去。

小舒脸上露出犹疑之色:“这味道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危害吧?”

卫宁无奈道:“有又能怎么样,你能不呼吸吗?”

小舒一想也是,这让她原本冻得发青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的脚动了几下,往后退了两步,拽着卫宁道:“卫姐,要不我们还是换个方向吧?”

他们从刚才进门的院子走到这里之后,明显感觉到香味变得更浓郁了,鬼知道循着这个味道过去会看见什么东西!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郝阳刚不知不觉站到了人群的中央。

他个子比荆白还高,人又英俊得过分显眼,站在这群人中间,难免不给人鹤立鸡群之感,那种轻松写意的态度,更是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他笑眯眯地道:“你们要是不想去,找个地方避避风也行,我去探路。如果有什么发现,我回来告诉你们。”

小舒眼睛一亮,那对小情侣对视一眼,也露出惊喜之色,只有荆白毫不犹豫地道:“我也去。”

他直觉那股气味可能是关键线索,而且郝阳刚这人看不透,荆白不信任他,遑论他带回来的二手消息。

郝阳刚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他伸手捋了一把垂落的鬓发,懒洋洋地说:“好啊。”

小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荆白,她本来没多想去,但是一想到回去可能遇到那对胖瘦头陀,顿时下定决心:“我、我跟你们一起!”

卫宁见状,嘱咐了卫东几句,拍了拍一脸惶恐的小舒,对郝阳刚道:“算我一个。”

郝阳刚眨了眨眼,无辜地道:“……欢迎?”

他耸了耸肩,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变成了领头的,转头向院门走去。

他和荆白走的是并排,两人正要走出院门时,那对小情侣中的男生上前道:“等一下!”

荆白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相比之下,郝阳刚就显得十分好脾气,回头道:“你叫我?”

那男生道:“对,那什么,兄弟,你能不能和我女朋友换下外套……”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已经冻得面青唇白的女孩,道:“彤彤都冻成那样了,她身体那么弱的女孩子,到底不比我们大男人皮糙肉厚。如果再这么下去,我担心她坚持不住。”

郝阳刚脸上还是带着笑,像是听不懂他话中的暗示似的,满脸关切道:“是啊,你女朋友身体弱,不比我们。你赶紧把衣服脱给她,多裹一层到底暖和!”

那男生语塞了,他的脸色慢慢涨红,像是恼羞成怒似的,一边牙咬得咯咯作响,一边当真开始解自己的棉服扣子,道:“脱就脱,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男人……”

于东和小舒一点都没掺和,两人站在旁边看戏,最后还是那个叫彤彤的姑娘上前来抓住自己男友的手,连声道:“算了,不要,小奇……”

她看上去确实很冷,盯着郝阳刚的棉服时满眼都是艳羡之色,只是人家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到底还是要脸。

这蓝色棉服虽不暖和,到底起到了应有的保温作用,小奇要是脱给她,多半没几分钟就会冻死。

小奇衣服脱到一半就已经脸色发白了,彤彤连忙帮他一颗颗扣上,再看郝阳刚时,眼神难掩怨恨。

郝阳刚见女孩目光阴冷,也不生气,只冲她微微一笑:“这衣服不是我自己换的。我有心给,你也未必有命穿。”

他语气很柔和,话却直白尖锐,怼得彤彤脸色白得像纸一般,小奇气道:“不给就不给,你放什么屁呢!”

他一步直冲上去就要动手,郝阳刚连手都没抬,扬了扬眉,脸上的表情非常挑衅,似乎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于东见情势紧张,走了过来,彤彤拼命按住莽撞的男友:“小奇!”

这时,有个年轻的男声隔着墙道:“你好了没?”

语气冷冰冰的,声音却很清冽,听上去宛如刀兵相碰,显得毫不客气,郝阳刚却像听不出那冰冷的意味,走过来的于东就看见他眉间的那点讽意迅速散去,脸上的笑也变得真切起来。

“来了!”

这可真是教科书般的翻脸如翻书!

于东看得两个眼睛瞪得溜圆,眼看着郝阳刚就这样丢下气得呼哧呼哧像头牛似的喘气的小奇,神色复杂的彤彤,还有他们这两个围观群众,毫无留恋地走了。

荆白瞥了郝阳刚一眼,那张俊脸上毫无阴霾,仿佛无事发生。

隔着一堵院墙,他们这头什么都听见了,荆白只是无意掺和他人的纠纷,要不是郝阳刚耽误了他的时间,荆白连话都懒得讲。

郝阳刚和气地道:“真抱歉,耽误你时间了,有什么发现吗?”

荆白摇了摇头:“没有,你要是不信我,就自己再搜一遍。”

但如果郝阳刚还要停留,他肯定是不会等的。毕竟他们已经进来好一阵了,在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落脚的地方。

郝阳刚无谓地一摊手:“大家都是同伴,我相信你们,你们找过了就行。”

他话虽如此,眼睛却只看着荆白,眉头微微一挑,似有心照不宣之意。

荆白被他瞧得莫名其妙,于是只点了点头,道:“行。”

他说着掉头就往远处的长廊走去,郝阳刚忙道:“这么急做什么,现在都没到黄昏呢!”

嘴上说着,他脚下却没停,立刻往前追去。

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卫宁和小曼不禁对了个眼神,从对方眼中,她们都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感觉到气氛微妙的人。

这两个男人,是不是有点……

郝阳刚追着荆白,两人率先走进了长廊。

眼前出现的,是另一番景象,他们似乎步入了某个花园。

如果不是天气这么冷,地上盖着一层薄雪,这里简直像是藏住了一个春天。

姹紫嫣红的鲜花在严寒中盛开着,穿插在深深浅浅的碧色中,以极具美感的方式排布,既不过分艳俗,也不显得清淡,一看就被人精心打理着。

荆白四下看了几眼,并没发现花匠,或者其他的仆人。

这很怪异,范府占地面积如此广阔,可他们经过的每座院落都是无比整洁干净的,现在这座花园哪怕在冬日里也如此明媚鲜妍,这桩桩件件,都是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可是他们走了这么远,竟然没见到一个多余的人!

他们都去哪儿了?

第173章 头啖汤

这边,小情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试图共享所剩不多的热量。

小舒和于东毕竟不是他们这样的关系,两人对视了一眼,于东尴尬地搓了搓手,小舒虽然也冻得脸色发白,还是道:“我、我们还是多活动活动吧,动起来总暖和点。”

于东早就不想在这对连体婴情侣身边当电灯泡了,连忙附和道:“行,那我们去隔壁转转吧!”

他指的是他们进来时门厅的方向,那边宽敞,活动的范围也大,他们就不用在杵在这和隔壁的小情侣大眼瞪小眼了。

反正那边和这边也只隔了一堵墙,有什么动静都能听见。

两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就和小情侣打了个招呼,回到了进门时候的地方。

大门紧闭着,门厅倒是大气阔朗,有一大片平坦的空地,他们之所以没在这里久留,是因为这里没有什么房间可供探索。

空地后面有一座房舍,不知道通向哪里,上面没有挂锁,可门窗都是紧闭着的,透过雕花的窗棂,窗纸把一切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到了第四层,谁都不是傻子。副本里的房间,就算是大门敞开,他们进去时心里还要打个突,这种紧闭着的门,谁也不愿意上去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众人十分默契,没有人提起这扇门,众人直接兵分两路,一左一右去找落脚的地方。

小舒和于东绕回这里,也无事可干,在原地打了几个转,于东看着那几张封得严严实实的门扇,心里到底有些好奇。

他走上两级台阶,踮着脚往里看。

按说这窗户是用纸糊的,哪怕是油纸,大白天多少也能透些光。

但是这窗户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于东从外面看,硬是什么都瞧不见。

小舒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于东在窗前探头探脑的,便道:“你能看见什么吗?”

于东回头道:“什么都没看见……”

话音未落,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嚓嚓”的声音。

那声音很长,很慢,维持了近乎一息的时间,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于东听得格外清楚。

他猛地转过头!

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紧闭的红木门扇,工整精美的云纹的窗棂……

窗纸依然密密实实地封着,看不出任何变化。

那声音从何而来?

于东打了个寒噤,他用力裹了裹身上的棉衣,问站在不远处的小舒:“你——你刚刚听见什么响动没?”

小舒左右看了看,茫然地道:“你在说什么?刚才很安静啊!”

于东顿时觉得不妙,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站到小舒身边,如临大敌地道:“不好……不要接近那扇门!”

男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张皇的神情的让小舒意识到他刚才所说的响动恐怕并不寻常,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

她有心想埋怨于东,但说到底,在副本中探索并不是错误,毕竟除了少数真正的大佬,大部分人都是凭着一腔勇气和些许推测努力试错,于东还算是反应快的了。

她忍了忍,问于东:“你听见什么了?”

于东缓缓吁了口气,他也说不上来,那个声音说大不大,但是很慢,很长,心里很不舒服。

他烦躁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反正肯定不是正常的声音!”

小舒见他脸色灰白,怕接着问下去刺激他,索性转移话题:“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分头啊,怎么去左边的和去右边的,两边的人都没信儿了呢?”

她匆忙间转移的也不是个好话题,现在两边探路的人都没回来,他们剩下的四个人也没在一起,这显然不是个好兆头。

但她总算是好意,于东领了这个台阶,强笑道:“活动也活动了,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和小奇他们在一起吧,一会儿他们回来了也好碰头。”

小舒也不想再继续待在这儿,连忙道:“好,我们走吧,我现在一点都不冷了!”

她说着就又打了个哆嗦,刚才走动了半天的热气儿,背上冷汗一冒,又给冲没了。

这时也顾不上冷了,两个人都灰溜溜地准备回隔壁院,于东走在前面,怕这对小情侣还在亲密,还特地咳嗽了两声:“咳咳!我们回来……”

话没说完,他呆呆地站住了。

小舒被他挡在身后,纳闷地问:“怎么不走了?”她想到了什么,尴尬地道:“……难不成我们还要回避一会?”

“不是。”

于东的声音很哑,好像喉咙被什么塞住了。小舒没反应过来,听见他停顿了一会儿,艰难地道:“这里没有人。”

怎么可能没人?

小舒怀疑于东刚才被怪声吓懵了,挤到男人身前去看,发现于东说的是真的——

刚才还在这里的、紧紧搂在一起的小情侣,竟然两个人都不见了!

小舒张了张嘴,她想说,他们会不会是去了别的地方,但是这话不用说出口,她自己都不相信。

这个院子只有一左一右两个出口,左边通向他和小舒刚才在的地方,右边是卫宁他们去的方向。

这对情侣和郝阳刚发生过口角,不可能突然去找他们汇合。就算要走,也不至于不跟隔着一堵墙的小舒两人打招呼。

他们肯定出事了。

小舒仔细看了几眼周围,发现院落里的房舍之前是开着门的,现在却和隔壁一样关上了。

她顿了顿,迟疑地道:“他们会不会因为怕冷,所以进那个房间了?”

因为彤彤怕冷,小奇刚才在检查院落的时候就跃跃欲试的,以他莽撞的性格,

于东一看那里门窗紧闭的样子,立刻大摇其头,他已经有心理阴影了,别说去查看了,他根本都不想靠近带门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嗓门提高了些,道:“我们在这说话,他们要是在里面,肯定能听见!”

这是个办法。

这种古代的门窗虽然看着华丽精致,里外却只隔了薄薄的一层。如果他们是自己进的房间,于东现在说话的音量足够让他们听到。

但是,除了两人的交谈声,院子里鸦雀无声。

房间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传来任何人回应。

小舒看着于东,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现在满头都是汗水,他不知道自己青白的脸色已经暴露出了内心的恐惧和惶惑,强作镇定地道:“我们还是别动了,就在这里等着卫姐回来吧……”

小舒点了点头,这话虽然残忍,但是副本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刚死过人的地方,通常不会马上再度出事。

这也是为什么塔里有些不择手段的人,甚至组织,明知道同伴死后鬼怪会变强,依然会想方设法地骗人送命。

小舒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些世面,可是这个副本,他们才进来第一天!

天都没黑,竟然就已经开始死人,这样的情形实在罕见。

而这边,荆白和郝阳刚也发现了异常。

“这棵树我刚才见过。”

郝阳刚指着一棵红梅树,用确信无疑的口吻道。

荆白向来不做无用的事情,但是听着旁边这人故作高深的语气,仍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曼心里已经很害怕了,听见他这么说,也禁不住愣了一下:“……我们不是路过这棵树好几次了吗?”

这棵红梅树的枝叶修剪得很漂亮,加上红得有如滴血的梅花和白雪互相映衬,傲雪寒梅,风骨凛凛,第一眼就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为了避免在这个巨大的花园中迷失方向,他们一直直线往前走,所以等第二次看见这棵树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在兜圈子。

或者按小曼的说法,“鬼打墙”。

因为无论怎样的精心修剪,都不可能让两棵树从树干的形状、甚至枝头的花朵变得一模一样。

郝阳刚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树下,看着不远处艳红的花朵,无谓地耸了耸肩:“逗个乐子嘛。都看见它四次了,你们不觉得无聊吗?”

小曼不可思议地瞪着年轻男人那张英俊的脸,什么无聊,她都要怂死了好吗!

围着这棵红梅树,前面硬是分了四条道,他们两人一组,已经把四个方向都试过了,无论走向哪条路,最后都会回到这棵红梅树前面,甚至连他们的来路都不见了!

他们在这里耽搁了好一阵,此时的天色已经不像刚来的时那么亮,灰蒙蒙的天空变得越来越暗沉,这预示着黄昏即将到来。

再美的景色,他们也没有时间欣赏了。如果天黑之前没找到落脚的地方,用脚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在他们这个小队里,她却好像是唯一一个在着急的人!

郝阳刚在开玩笑,路玄虽没附和,脸上却也没有一点急色。

卫宁也在思索,但看她的神色,似乎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小曼看着路玄,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已经走到梅树得另一面,与郝阳刚相向而立。

白雪红梅中,两个个高腿长、风仪俊秀的男人一左一右地站着,若不是小命危在旦夕,倒真是如画般的美景。

这两人都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倒让她的慌张显得格格不入。

一头雾水的小曼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选择了郝阳刚,自暴自弃地问:“两位,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在看什么?”

郝阳刚没回她的话,先对荆白笑了笑:“你也看出来了?”

荆白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指向郝阳刚背后那条路:“那边。”

郝阳刚意外地挑起眉,他比划了一下荆白右边的那条路:“我看的是这边。”

第174章 头啖汤

小曼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糊涂了。

“什么这边那边的?”她走到郝阳刚身边,跟随他的视线看去,眼前只有纷繁绚丽的花瓣,和枯瘦虬节的枝条……

等等,那是什么?

小曼忽然注意到,在这棵高大的红梅树顶端,有一根树枝的形状非常怪异。

它的树梢分了好几个杈,三长两短。

像一只竭力伸展着、指向某个方向的手……

当小曼注意到它的形状之后,她就不自觉地一直凝视着它。

看着看着,她眼前忽地模糊了一下。

小曼感觉不对,用力摇了下头,再睁开眼睛时,发现那个造型奇诡的树杈,竟然真的变成了一截指着右边方向的手臂!

小曼忍不住惊叫一声:“啊!”

如果树杈是手臂,那这棵树是什么?

极度的震悚之下,她往后退了一步。

小曼用力抹了把脸,她再看时,眼前依旧是美景如画,白雪红梅的胜景中,空气中还弥漫着清冷的梅花香气,那树杈,也只是一根形似人手的普通树杈而已。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郝阳刚,男人指了指树的左边,沉声道:“站到那里去。”

荆白只看了卫宁一眼,卫宁二话没说,补上了梅树周围的最后一个位置。

荆白和郝阳刚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是不同的方向。

小曼和卫宁也是相对站着的,同样看到的是两个方向。

四个人站在四个路口,看到的那只“手臂”,分别指向了不同的四条路。

荆白和郝阳刚对视一眼,男人不笑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一点阳光的味道。

英挺的眉宇下,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看不见底的深潭。

荆白还没说话,他好像就明白了荆白的想法,轻声道:“就按指路的方向走吧。”

既然四个人走一条路行不通,索性就按“它”的意思来,各走各的路。

要说的话都被他说了,荆白索性沉默地点点头,在小曼还面带犹豫时,荆白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看见的那条路走去了。

走在石板路上,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肉汤的浓香,甚至遮住了花草的香气。

眼前的景色和之前差不多,一样的草木丰茂,花团锦簇,如果不是身上这件不保暖的棉衣,半点也看不出这是滴水成冰的天气。

荆白一面注意着路上的景物有没有细微变化,一面无法自制地想起刚才郝阳刚看他的那个眼神。

虽然长相毫不相同,但他还记得一个人,那个人也有一双同样的,又黑又深的眼睛。

在丰收祭副本的后期,他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对方也能明白他的心意,不需要商量,也能和他默契地配合。

荆白从刚进副本,郝阳刚来和他说话起,就意识到他很像柏易。

但两个人的长相毫无相似之处,只是笑起来的模样让荆白略感熟悉,他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即便对他来说,柏易也是个特别的人。

在他过的所有副本中,柏易是他合作得最舒服的同伴,两人互相救过对方的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即便出了丰收祭副本,他还是时不时会想起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很强,也很神秘。

和一般的登塔人不同,除了过副本,他似乎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做。

所以在看到郝阳刚时,有那么一个片刻,他觉得对方或许和柏易一样,隶属某个塔里的地下组织。

直到方才,两人观察红梅树时,几乎同时注意到红梅树那根树梢,郝阳刚站到他的对面,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那一瞬间,荆白猛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相似的神色,出现在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上,这意味着什么?

荆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思绪如潮,直到寂静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不同的景色。

远处的葱翠绿意中,露出了一点雪白,荆白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渐渐看清了全貌。

树身高大笔直,荆白这个角度,能看到伸出的枝叶,花朵如雪,斑驳点缀在树梢。

这是一棵之前从没出现过的白梅树。

红梅树是四条分岔路的路口,那么这棵白梅树,会不会是分岔路的尽头?

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雪,美则美矣,脚下的路却变得湿滑不堪,因此荆白没有特意加快脚步,稳稳当当地向着那棵掩映在其他花草中间的白梅树走去。

随着他越走越近,树的全貌也出现在他眼前。

树下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身形瘦削,他站得很直,远远看去,比旁边的白梅树更像一棵挺拔的玉树。

似乎是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他微微侧了下头,半转过身,举起手向荆白打了个招呼:“嗨。”

荆白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走到白梅树旁边,却和他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几尺之外,就是他们寻觅已久的花园出口,一个普普通通的隔断,一扇打开着的、方方正正的小门。

郝阳刚笑了笑,他似乎已经很习惯荆白的冷漠,对这疏远的态度没有丝毫意见,自顾自地道:“我估摸着,这四条路都是正确的路。”

只是他们俩人高腿长,走得快,两个女孩子步伐更小,出现得估计也晚些。

荆白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但同一时刻,他也感觉到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好像只是看见他好端端站在那,紧绷的神经就放松了一些。

意识到的这一刻,荆白心中警铃大作——这个人影响了他的思绪!

宛如一盆雪水兜头泼下,荆白心中顿时清明有如冰雪,他有意同对方保持距离,见郝阳刚有意同他讨论,也不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说,这花园为什么修得跟迷宫似的?”郝阳刚不以为意,摸了摸下巴,说出了荆白也存在心中许久的疑惑。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这里的问题不是花园像迷宫,而是它好像仅仅只是一个迷宫。

他们之前走错了数次,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现在走到白梅树下,就顺利地看到了花园的出口,那么……这花园的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按目前的结果来看,难道只是为了耽搁他们的时间吗?

荆白看不透,但就是因为看不透,才觉得古怪。

他不打算对郝阳刚暴露过多自己的想法,于是对对方的问话,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郝阳刚看了他几眼,英挺的眉毛微微一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人不仅没有危机感,笑点也十分奇怪,荆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笑得前仰后合,也不想问,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谁知道他的不理会并没有让郝阳刚停下,反而让他越笑越激烈了。

平心而论,他只笑自己的,也不关荆白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荆白就是看他眉眼弯弯,没心没肺的样子十分不顺眼。

他对自己的情绪化很不适应,脸色也不似平常云淡风轻,不知不觉间,俊秀无双的面上,就蒙了一层犀利的冷色。

郝阳刚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歪着头看荆白。

荆白终于不耐烦了,冷冷地回视他,毫不客气地道:“你看什么?”

郝阳刚夸张地往后一仰,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睁大眼睛道:“哦,原来你能说话?我还以为你走完这条路就哑巴了呢!”

荆白默默握了握拳头。

他自己也觉得奇异,按自己的性格,这时应该根本懒得理会他,但他现在看到郝阳刚那张脸,只觉得对方脸上真是写满了欠揍二字,叫他分外手痒……

小曼和卫宁是前后脚出现的,卫宁比小曼早一些,一出来就对上荆白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和笑眯眯和她打招呼的郝阳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深觉自己头顶发亮。

等到小曼满脸迟疑地出现在白梅树下,她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地上前挽住小曼的胳膊,道:“你来了!”

她转过脸,对身边氛围迥异的两人道:“人到齐了,咱们走吧?”

郝阳刚应了一声,荆白连话也没接,就率先走向了门的方向,郝阳刚忙跟在后面道:“哎,等等我啊!你一个人走多不安全……”

两个女孩不由又对视一眼,脸上都充满古怪之色。

小曼紧了紧卫宁挽着她手臂的胳膊,决定不掺和那两个人的事情。在这四个人里,她还是先和卫宁做个伴吧!

荆白率先通过了这扇门。

眼前是一个简陋的院落,当然,所谓的“简陋”,是和这座大宅的平均水平而言的,这里的门上、地板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窗纸也只是普通的油纸。

门窗都是打开的,荆白一走近院里,就透过窗扇看到了里面的红木桌,桌子很干净,放着一个茶杯,漆面却已斑驳,显然是旧物。

这里是他们走过的,最像下人房的地方了。

郝阳刚在荆白背后道:“这儿像,是不是得进去看看?”

荆白淡淡道:“你还需要征询我的意见?”

“我伤心了,”郝阳刚仿佛大受打击,语声颤抖地说:“难道——难道你不当我是你同伴?”

满身疑点的人,当什么同伴?

荆白都懒得应他,近乎完美的面容上无波无澜,只是被他念叨得心烦,到底转头看了他一眼。

……果然,又是假的。

那哀怨的语气是他装出来的。

年轻的男人脸上没有一点伤感之色,朗星似的眼睛亮得惊人,正灼灼地看着他。

见荆白回过头,他眉毛一扬,俊朗深刻的脸孔似乎一瞬间鲜活了起来。

蓝衣的青年往前疾走了几步,越过荆白,走到敞开的房门前,冲神色冷漠的青年笑了笑。

“别急着生气,万一我死了,这说不定就是你看见我的最后一眼。”

第175章 头啖汤

他话听上去漫不经心的,行动却不迟滞。扔下这句话,他抢在荆白前面,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荆白不明所以地注视着他,直到那个背影在门口消失。

两人素不相识,就算荆白觉得他那副变幻无常的性子有些眼熟,那也只是单方面的,荆白在面上更是没有显露过丝毫异样。

但现在,郝阳刚主动抢在了他前面趟雷……

他反而感觉更不对劲了。

两个女孩落在他们后面,卫宁见房门开着,窗也开着,人却少了一个,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问荆白:“这个房间能住人吗?郝哥呢?”

荆白见她神情中带着警惕,微微一哂:“他进去了,能不能住人,要等他出来才知道。”

卫宁笑道:“原来如此。”

她一边检查院内的陈设,一边不动声色地同荆白拉开了一段距离。

荆白早就注意到卫宁对他有些防备,他从不在意别人对他避之千里,这时也不会放在心上。

发现异常时,他正低头检视院门口的那个巨大的水缸,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人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只看鞋子,他就认出了是小曼。

他看了一眼,卫宁还在墙边,小曼已经走到了阶梯处。

荆白不算了解她,但走了这一路,也看出她十分胆小。郝阳刚还没出来,她为什么会想进去?

小曼前脚刚迈上第一级石阶,荆白就顺手拽住她的后领,一把将她拉了下来。

小曼惊叫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好在荆白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并没有直接放开她,轻巧地侧过身,游刃有余地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她站稳了才放手。

小曼使劲甩了甩头,脸上还带着如梦初醒的恍惚:“我、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处已经传来轻微的响动,荆白转头看去,是郝阳刚走了出来。

他看着门外神态各异的三个人,小曼脸上还有没褪去的惊骇之色,高高扬起眉毛,对荆白询问:“什么情况?”

荆白耸了耸肩,没有回答,小曼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她“我”了,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思维能力,闭上眼,不管不顾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房间特别吸引我!”

她两眼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盯着打开的房门,语气飘忽地道:“我觉得那里,就像我的家一样,特别有归属感……”

她看向众人,纳闷地道:“你们没有感觉吗?”

卫宁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荆白只问郝阳刚:“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郝阳刚道:“就是一个正常的房间,不过家具床褥都很普通,应该就是下人房。”

小曼用力抹了把脸,她捂着心口吗:“我想进去看看……”说到这里,她忽然咬了咬牙,神色也变得坚定:“不,我必须进去看看!”

郝阳刚笑了笑,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轻巧地一跃,从门槛上跳了下来,给她让开门口的路:“去吧。”

荆白道:“我也去。”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开着门的房间,如果方才不是郝阳刚抢在他之前,他原本就打算进去探路的。

后面的卫宁立刻插了一句:“那不如大家一起?”

荆白无所谓,小曼长长地松了口气,连声道好。

在来到这个院子以后,她有种强烈的、被这个房间召唤的感觉。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虽然她知道不正常,但打内心深处,她已经提不起离去的念头,就像漂泊已久的游子骤然见到了自己的故乡,她一心想进入这个房间,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唯一阻止她的,是其他人都没有类似的表现。

现在卫宁说大家一起进去,她心中就踏实了许多,热情地道:“走吧,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她这话一出,荆白注意到郝阳刚的神色变了一下。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漆黑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严厉的冷冽,但那点冷光转瞬即逝,如果不是荆白离他很近,又一直留心观察,想必也不会发觉。

英俊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个笑容,他耸了耸肩,道:“那我也去。”

于是这次变成了荆白打头,郝阳刚紧随其后,小曼落后一步,挽着卫宁的手,一起进入了房间。

比起外面精美的亭台楼榭,这个房间的陈设确说得上简单:外间只在靠窗的地方有张桌子,上面摆了一个茶壶,两个杯子。

荆白先走到了茶几旁边,茶壶和茶杯都是空的,触手冰凉,站在窗边,微风拂过面颊,还带来隔壁园子里的花香。

虽然和散不去的肉香味一混合,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香气,但看着眼前的景色,也总归算得上宜人。

他忽然感觉到某个人的目光,敏锐地转过头去。

刚才还在他身边的郝阳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房间的角落,正意味不明地看着他。见荆白毫不客气地回视,他笑了一下,又自顾自走到了房间的正中间。

这里是里间和外间的分隔,只用了一层玉白色的纱帘隔断,里面的雕花木床若隐若现,看着只觉朦胧清雅。

既然都进来了,肯定是要把房间检查一遍的。

荆白没想太多,正要掀帘子进去,站在他身边的郝阳刚突然不着痕迹地伸手拦了他一下,提高声音问小曼:“这帘子后面,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啊?”小曼莫名其妙地朝他看过来:“郝哥,你刚才不是进来过??你没看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郝阳刚歪着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不说这儿像是你家吗?既然是女孩子的闺房,当然要问过主人的意思。”

他含笑的眼睛微微弯起来,一双俊目明亮如星,灼灼凝视着小曼,小曼被他温柔的征询语气震了一下,讷讷应道:“啊,那当然、当然可以啊……”

郝阳刚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谢谢。”

荆白虽未解其意,也知道他打断自己必有原因,索性站在原地看他表现。

郝阳刚不慌不忙地转过身,一边笑嘻嘻地替荆白打帘子,一边倚着隔断懒洋洋地道:“看看,这才是进女孩子房间的正确打开方式。”

荆白看了一眼他上翘的嘴角,没有回应,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里间的陈设也很简约,一张木制的床铺,大约五尺来宽,挂了浅蓝的帘子。被褥是配套的蓝底白花,铺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清新干净。

床头的方向有个一人高的立柜,大概是用来挂衣服的,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从郝阳刚打起帘子以后,小曼的目光就已经转移到了那张木床上,她语气飘忽地说:“没错 ,这就是……这就是我的床!”

她转头看了一眼郝阳刚,为难地道:“郝哥,我不走了。如果要找的是今晚住宿的房间,那我很确信我的房间就是这儿。”

如果不是郝阳刚他们三个在这里,她甚至怀疑自己会立刻躺上床去休息!

郝阳刚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荆白站在衣柜前,他根本不参与两人的对话,倒是卫宁迟疑了片刻,问:“你确定你是真心想留下?”

她对小曼使了个眼色,似乎想暗示她什么。

小曼知道卫宁是在提醒她,但她现在只能朝她感激地笑笑:“谢谢,卫姐。你就当是我鬼迷心窍吧,但我真的没办法描述这种感觉。”

她看着荆白几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到底没找出什么线索,就将几人送出了房门外。

小曼站在门里,笑容灿烂地冲三人挥手:“明天见。”

卫宁是脸色最古怪的一个,反应也是最明显的,强笑着冲小曼挥手:“明天见。”

直到走出这个院子,她才犹犹豫豫地问郝阳刚:“你觉得小曼……”

郝阳刚走在三个人中间,荆白虽没说话,却也在留心他的回答,转过脸去时,正看到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之前在小曼房间里看见的的那点笑意已经全然消失了,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侧脸此时显得十分冷硬,甚至透出一丝犹疑。

他瞥了一眼荆白,沉声道:“那个房间,有点不对。”

他两次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景象并没有分别。第一次进去时,他就把这个房间转了个遍,无论是外间还是纱帘隔着的里间,他都去看过。

他出来告诉荆白等人这里是正常房间,这并不是说谎,从第一次进去到出来,他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可等到小曼在门口说出那句“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她话音刚落,郝阳刚立刻觉得脊背一凉!

那是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好像有谁在背后注视着似的。

可无论是院子还是房间,他环顾四周,明明一目了然,除了他,只有荆白等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被盯住的感觉着实不知是从何而来。

郝阳刚背上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退了几步,让原本落后他的小曼和卫宁走到前面,但即便如此,那种被“凝视”的感觉也没有消失。

就好像背后有一双,无论他转到什么方向,都在默默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只有他感觉得到?

他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荆白的背影,没多久 ,他的视线就被对方迅速地捕捉到了。

果然,就算卫宁和小曼忽略了,以荆白的敏锐程度,如果被注视了,是绝不可能感觉不到的。

还是说,这个房间不能进来第二次?

他还是觉得不对,但这种时刻,更需要冷静的思考。

如果这真的是死亡条件……

他面上虽无波澜,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一边思索,一边在脚下不断转换方向,但无论他怎么走,好像都摆脱不了那双眼睛的视线,直到他走到小曼身边。

当小曼的目光再次看向他时,他骤然感到浑身一轻!

“就像我的家一样。”

“特别有归属感……”

郝阳刚微微抿了抿唇,小曼还一无所知地同卫宁说着话,长发的女孩子还在笑着,同女伴讨论着窗纸的区别,没有留心背后的男人正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黑漆漆的,目光深幽,像一片冰冷的、看不见底的海。

第176章 头啖汤

这问题肯定还是落在小曼身上。

因此,在荆白要打起帘子,进入里间时,郝阳刚制止了他,并且询问了小曼的意见。

说话时,他还一直观察着小曼的反应,但女孩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异状,很快表示同意。

和最开始一样,她话音刚落,郝阳刚就感觉到那种无孔不入的注视消失了。

荆白若有所思地问:“里间和你第一次看到时,有没有什么不同?”

郝阳刚摇头,他当然也很在意,第二次进入里间时,他检查得比第一间还要仔细。

“没有。”

卫宁是最吃惊的一个人。从进屋开始,她就站在小曼身边,也一直在和她聊天,但除了对这间屋子出乎意料的执着,在她看来,小曼的一举一动都很正常。

但看郝阳刚的意思,小曼难道已经……不是人了吗?

她心中不安,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荆白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惨白,神色惶惑,简短地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卫宁百思不得其解:“我和小曼除了花园那段路,全程都没分开过,如果她中招了,我应该也……”

她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是郝阳刚和荆白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但现在,他们也无法回答卫宁的疑问。

这才进副本第一天,他们手中的信息量太少,再聪明的人面对这样的局面也是无从下手。

这倒是让荆白第一次正视了第四层的难度,他之前只是隐约有些猜测,到现在才觉得,作为七层塔中的中间层,这一层的副本果然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进入副本,多少有个导引人或者线索,甚至两者兼备:陈婆副本有秀凤,丰收祭副本有村长和寻人启事,吴山副本也有中间人出来带路。

这个副本,管家开了门,说了他们的身份,就直接把他们扔在府里了。甚至临走之前,他还把除了郝阳刚以外的人降了级……

身上的衣衫不保暖就罢了,连住宿的地方都要他们自己找!

一阵寒风吹过,卫宁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荆白抬头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色擦黑,他平静地道:“不早了,加快进程。”

卫宁想起还在等着她回去的小舒和于东,心里更焦虑了。

她来的时候可没想到这宅子那么大,如果她待会也像小曼一样,陷入一个院落里出不来,那在前院等候的两个同伴又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去把他们带过来?

她心里装着事,脚步就变得犹疑。郝阳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回头冲她懒洋洋地一笑:“现在想回去可晚了。”

卫宁被他看破心事,忍不住惊向他,郝阳刚耸了耸肩,轻松地道:“等你走到他们院里,天都该黑了。你现在在这,是死是活,你们三个人至少有两条路。要是你也回去……”

他的话只说到这里,看着卫宁进退两难的神色,他只是笑嘻嘻地摊了摊手。

卫宁心里沉了沉,她虽然看不惯这人嬉皮笑脸的样子,却也知道他说得有理,已经走了这么远,现在赶回去只能是有害无利。

她看了一眼路玄,那俊得惊人的青年只回她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注视,显然对她的去留并不关心。

不知怎的,她心里居然松了口气。

她是通过组织的画像知道的路玄,这人不仅实力极强,性格更是喜怒无常,不好接近,组织偏还得罪了他,因此一进来就对他很是忌惮。但现在看,他这种沉默寡言不管闲事的性格,倒比忽冷忽热、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郝阳刚好上许多。

她只好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跟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再往后走,一路便都没有能住人的房舍了,倒是路过了几间小楼,隔着高墙,他们竟然听见了流水的声音!

水声清越,叮咚作响,好像能洗去人心中一切的烦恼。

走在最前面的郝阳刚住了脚,和走在最后的荆白对视一眼,三人同时放轻脚步,通过了院门。

过了门,又是另一处天地。映入三人眼帘的是一条清澈的小溪,不知哪里引来的活水打在雪白的碎石上,正潺潺流淌。

毫无疑问,流水声就来自这里。

两岸种着各色缤纷的花草,还有一座弯弯的小桥,横跨过清澈的水面。

视线的尽处,能看到溪流通往一个巨大而平静的湖面,荆白一眼竟望不到头,也不知是人工开凿的,还是自然形成的。

小溪对面的建筑是一个八角飞檐的凉亭,背后是个曲折精巧的连廊,不知道通向何处;凉亭右侧则是另一条路,沿着流水的方向一路蜿蜒而去,似乎通往湖面的方向。

毫无疑问,这条小溪是两边院子的分界线。

不管走哪条路,都是要过桥的。因此三人也没急着商量,径直上了桥。

小桥不算宽阔,顶多两人并行,三人谨慎地维持着之前的队形,郝阳刚走在最前,卫宁在中间。

落在最后的荆白眉目微敛,无声地注视着前面两人的背影。

这里风景虽美,也没有人迹,还是白天,按照副本的普遍规律来说,危险值不该很高。

可是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即便触目所及尽是如画美景,荆白却总觉得处处都透出一股违和感。

有这样感觉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作为走在最后的人,荆白早就注意到郝阳刚的状态,或许在其他人的眼中,他走得并不快,姿态也很散漫。

事实上却恰恰相反。

荆白可以通过他走路时细微的姿态判断,他正保持着高度警戒。即便暂时停下脚步时,也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的姿势。

但既然他没有说出来,荆白自然也不会提起自己感觉到的异样。

没过多久,率先过了桥的郝阳步入凉亭。

落后于两人的荆白此时还在桥上,因为一直看着前方,他看得很清楚,他走入凉亭之后,身形忽然顿了一下,原本迈向前方的步伐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当即停下了脚步,跟在郝阳刚身后的卫宁在想心事,没料他忽然停下,险些一头撞上去,忍不住抬起头,吃惊地道:“怎么了?”

郝阳刚瞥了她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波澜不惊,和荆白的目光一触,便立即移开了,轻声问卫宁:“两条路,你觉得应该走哪边?”

卫宁指着凉亭前方的连廊,不假思索地道:“前面。”

荆白立刻盯住她的脸,郝阳刚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为什么不是右边?”

“因为右边、右边……”她说到一半,自己也也发现了什么,深深吸了口气:“咦???”

就在过桥之前,她还在心里想着到底应该走哪条路的!

明明两条路都能走通,为什么进了凉亭,她就觉得应该走前面,而不是右边?

郝阳刚点了点头,道:“对,我也是这样。”

他差点就直接走进去前面的连廊了,只是知道荆白走在最末,会时不时回头确认他的动向。结果头转到一半,才忽然注意到右边还有个沿着流水方向的长廊,他怎么一心想着往前走了?

他心中剧震,立时停了下来。

两人齐刷刷将目光转向还在桥上的荆白,玉树一般的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漠然道:“现在没有感觉,等我进来再说。”

郝阳刚忙道:“等——”

他话没说完,原本就离下桥只有两步的荆白已跨了进来。

郝阳刚只得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紧张地盯着他,只见那张俊秀的脸庞向右边临水的长廊瞥了一眼,道:“这边。”

直到进了凉亭,荆白才知道了那种感受。

不怪卫宁几乎毫无觉察,那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直觉。

经过郝阳刚提醒,荆白进入凉亭之前很确定自己并不清楚接下来走哪条路。但走进凉亭的一瞬间,好像冥冥中有某种感觉,他就是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卫宁喃喃道:“刚才小曼的感觉,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所以哪怕她再三提醒,小曼也没有跟他们走,而是留在了房间里。

荆白朝着远处的湖面看了一眼,不出意外,接下来的路,他就要一个人走了。

好在他独来独往惯了,现在要和两人分道,只意味着接下来的路他需要更加警惕——

现在的情况佐证了他对这座府邸的感觉并未出错,虽然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一个让人感到危险的引路人,但仅仅是这座府邸本身,竟然已经在操控他们的思想!

在花园时,还是通过一棵树给他们指引各自的方向,而现在,他们自己已经“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他平淡地看向身边两人,卫宁脸色苍白,郝阳刚的脸色却很冷。

他的视线放得很远,看着前方绿意环绕的长廊,轮廓深刻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不化的冰霜。

荆白平静地道:“就在这分道吧。”

经过花园的事情,荆白心里已经有数,对抗这个府邸的安排,不但起不了作用,还会浪费宝贵的时间;与其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原点,还不如直接按它安排的方向走。

天色已经越发昏暗,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天黑。

郝阳刚往荆白要去的方向举目眺望,随着天色变暗,沿着水流的回廊曲曲折折,几乎要消失在茫茫烟波中,比起郝阳刚他们的陆路,显得更加前程未卜。

只是时间不容耽搁,看着青年淡然的面孔,他只好点了点头,沉声道:“注意安全。”

这是句十足的废话,荆白通常是不理会的。只是见郝阳刚双目灼灼看着他,神情也是罕见的的郑重其事,究竟是冲对方点了点头,权当应答。

见他走了,卫宁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忌惮荆白,而是庆幸自己不用走水路。

如果一个副本有水,住在靠水地方的人,不是不懂行的新人,就是被排挤去当炮灰的。

因为在副本中,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水是最聚阴的。

但凡是靠水的地方,死人的概率就最大。

第177章 头啖汤

荆白独自一人走在湖中的长廊上。

虽然天气严寒,湖面却尚未结冰,平静的湖面上没有丝毫波纹,像块巨大的镜子。

等荆白渐渐走出小溪的范围,就连流水的声音也听不到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这湖也不知道多深,现在天色暗了,触目只能看见绿得近乎发黑的湖面,耳边听到的,也只有荆白自己的脚步声。

木板不知是不是因为泡在水里久了,偶有一块松动的,踩上去时脚下微微摇晃,还会发出悠长的吱呀一声。

天快要黑了,连同湖面上的薄雾,让视线里的东西都像蒙了一层灰黑的纱,看上去昏暗无比。

荆白环顾四周,他现在沿着长廊,走到了接近湖心的位置。左右两边的湖岸离他都有好几丈远,这时想上岸,已经不可能了。

他只能沿着这个长廊一直往前走。

说来奇怪,明明两岸都是昏黑的,这长廊更是没有丝毫光源,可天色越暗,荆白就越发觉得远处似乎亮起了一点荧荧的白光。

在这种环境里,忽然见到光源可未必是好事,可惜荆白此时没有别的路走。

天边残留的暮色消失得格外迅速,说话间就要入夜了,他不仅没找到落脚的地方,甚至还走在湖上!

水面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了,只有黑黝黝的一片,静得叫人心里不安。

荆白虽不至于被吓到,却也将警戒提到了最高值,防范着可能遭遇的一切事物,步伐小心而稳定地向前迈进。

天色彻底转黑时,那双走动的脚忽然停下了。

叮——叮——

叮叮!

像是什么木制的东西敲打的声音,一时听着很远,好像远在天边;一时又好像很近,好像就在耳边敲响!

那声音短促而清脆,非常特别,可荆白却并不是因为这声音停下的。

或者说,从听见这声音开始,停下与否,就已经由不得他了!

从听见第一声开始,他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他眼看着自己的双手自然垂下,双脚并拢,脸转向正前方,整个人原地站成了一条直线。

荆白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用尽浑身力气挣扎,但别说力气了,无论他心中有多么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四肢却都没有丝毫反应。

这感觉,仿佛整个身体都已经与他的思想脱钩——除了大脑还能思考,这身体竟然没一处听使唤!

这是荆白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意识明明清醒万分,身体却不由自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维持着一个稳定的步速,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离远处那团微小的光源越来越近。

渐渐地,他就能看清那团白光里面是什么了。

长廊虽然曲折,走向却不是毫无逻辑。

它就是用来观赏湖景的,走到湖的尽处,便又连接了一个八角凉亭,凉亭后有一条栈道,连接岸边。

那团幽荧的白光,正是从这凉亭里来的。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素白灯笼。

它的样子就像刚被人随手放下似的,木制的把手斜斜歪着,灯笼就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

荆白感觉到自己停下了。

他连自己眼睛的方向都无法控制,只能看着自己定定地盯着那盏灯笼。

就在背后不远处,他忽然听到水里传来“哗啦”一声。

很短暂,却很清楚,像是鱼浮上来换气的声音。

荆白非常想转头去看,身体却动弹不得,只得万般无奈地注视着这盏白惨惨的灯笼。

大约过了数息,他才重新迈动脚步,提起了手中的灯笼,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向了凉亭外的栈道。

栈道外也是一样的漆黑,只能用手中的白灯笼照明。他的身体走路时,目光自然都是目视前方的,院落的全貌,荆白也只看到了一眼。

但就在这惊鸿一瞥间,荆白注意到,这里和他同郝阳刚和卫宁分别时的地方很像,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可惜现在情势危急,时间又太短,虽然注意到了异常,他却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对比。

他走路时,手臂自然摆动,灯笼的光线也就随之闪闪烁烁,忽明忽暗。

这点光源本就微弱,眼前又是一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按理说,灯笼的照明范围应该很小,要靠它走夜路更是艰难。

可荆白注意到自己的步速不慢,并且行走间没有丝毫滞涩,像是……

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千万次。

荆白当然知道不对,但他现在的可视范围实在太小了。

这夜里黑得连一点月光都不见,灯笼能照亮的就只有他脚下的一小块距离。

这黑暗像一滩浓得化不开的墨,周遭又是如此沉寂,独自行走在其中,偶尔会产生自己已经沉入深海的错觉。

在这样的环境中,荆白好几次差点走神,好在过了一阵子,他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亮光。

以荆白的沉稳,在那一点温暖的黄色灯光映入眼帘时,也禁不住精神振奋了一些。

那是一个小院,和之前他们看见的小曼的房间差不多大小。

房檐下挂着灯笼,房间里也亮着灯,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这光亮就像灯塔一样醒目。

等荆白走进院子,就发现院落里的陈设比小曼的更加简陋。

小曼的院子里还有一二绿植花草点缀,他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房门外,那一小块平地光秃秃的,看不出什么生命的迹象。

房间里十分明亮,灯影照在窗纸上,至少能看见房间里是没人的。

以荆白的性格,是不会立刻就进房间的。可惜现在他的身体也不由他做主,心中还在思虑,脚下已经毫无停顿地走进了敞开的房门。

进屋时,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放灯笼。

荆白看着自己熟稔地伸出左手,拉开房门,将灯笼挂在门后。

这个动作无比自然,因为身体和大脑完全割裂,荆白甚至猜错了自己身体的动作!

在他的左手放到门上时,他以为是要关门。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提起了灯笼,荆白的目光才移到钉子上面——他直到这时才发现门后有个挂灯笼的钉子!

灯笼挂好的那一刻,荆白浑身一震。

和它来时一样突然,他对身体的控制竟然就这样恢复了!

荆白反应很快,恢复之后,他没闹出任何动静,而是握紧了自己的右手。

灯笼光滑的木制把手就还握在他掌心,他将挂好的灯笼托在掌心仔细查看。

这灯笼结构简单,通体素白,做工却不差。纸面上应该是刷过桐油,摸上去坚韧粗硬;骨架是竹条做的,荆白略捏了捏,只觉十分坚固。

透过灯笼顶上的洞,能看见灯笼里是个莲花样的底座,上面固定着一根粗粗的白蜡烛,顶上一点烛光摇曳。

难怪这灯笼的照明范围这么小,一根蜡烛能有多大的亮光?

随着烛火燃烧,蜡油不断往下流淌,宛如白色的珠泪。底下也积了一小滩白色的烛泪,显然已经燃了好一阵了。

那灯笼也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点上的,又在那亭子里亮了多久。

想到这里,荆白发现这蜡烛颇有些奇异,底下烛泪不少,蜡烛本身却没烧去多少,倒是比想象中经烧一些。

他正欲将蜡烛吹熄,忽地心头一动,手就顿住了。

进了光线明亮的房间,灯笼就用不上了,挂起来也是应当的。

可为什么操控他身体的“它”在挂灯笼之前没有吹熄蜡烛?

荆白犹豫了片刻,将疑虑放在心里 ,没有急着动灯,先将房屋打眼一瞧。

房屋房间里的家具等一应物件,陈设虽然简陋,却无一不是木质;灯笼本身更是由竹条和刷了桐油的硬纸做的。

里面虽然只有蜡烛的一星烛光,但究竟是明火,一阵风吹过,说不定就会吹落在地烧起来。

荆白虽然自觉警醒,不至于会让房屋真的起火,但恐怕也来不及阻止一盏轻飘飘的灯笼烧掉。

思索了片刻,他屏气凝神,轻轻吹灭了灯笼里的白蜡烛。

烛光晃了晃,熄灭了。房间里安静如初,什么都没有发生。房间里本来就是靠数盏油灯照明,没了这点蜡烛的亮光,也没有让光线变暗半分。

见状,荆白松了口气,他放开一直握在手中的灯笼柄,见灯笼仍然在钉子上挂得稳稳的,这才有闲心一一检视自己的住所。

天色已晚,外面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荆白没打算在这个条件下探查外面的环境,但莫名其妙被自己的身体“领”来这个房间,不把这房间检查透彻,他是无法安枕的。

这房间和小曼那间屋子的构造很像,分里间和外间,只是相比小曼的房间,这房间无论是配色还是陈设,都显得更简洁阔朗。

这个房间的里外间没有使用纱帘隔断,而是一扇白底的插屏隔开,背面看着像是一幅画。

荆白把桌椅摆件等物先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便进了里间,想着起居之处或许会有什么发现。

里间不大,家具也就是一张床、一扇屏风,一个衣柜,风格和外间统一,不算精致,却很干净。

床上的被褥是清爽的蓝白拼色,荆白拍了拍床褥,确认足够厚实。

环境比想象中好,至少他不用担心晚上睡觉着凉了。

荆白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这才转过身去看屏风上的图样。

屏风上的确是一幅画。

下人房里的屏风,做工不会太好。荆白上手摸了摸,是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绢样的质地,薄薄的,笔墨重的地方甚至有些浸漏。

荆白细打量了片刻,发现何止用料粗糙,这画的画工也值不了几个钱。

上面笔墨不多,寥寥几笔,勾勒出一片江海,荡漾的水波中飘着一叶孤舟,孤舟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渔夫。

再看远处,也只画了几处山峦起伏,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画画的人甚至连落款都没留下。

剩下的,就是大量的留白。偌大屏风上,这幅画虽然居中,也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就算是留白,正常情况下也不会留出这么大片。

这么大的屏风,这么小的画,荆白心里也不禁有些疑惑起来。

考虑到房间里确实没有一件昂贵之物……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省墨水吧?

第178章 头啖汤

荆白不敢掉以轻心,将空白的绢面一一摸了过去。细细检查过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捻了一下手指:手感略显粗糙,但无疑还是正常绢面的质感。

或许是他想多了吧。

“呼”的一声,一阵寒意迎面袭来,雕花木门也跟着“嘎吱”响了一声。

荆白眉头一皱,几步从屏风里绕了出去查看情况。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门扇在轻轻摇晃。

原来是“他”方才进屋时没有关门,荆白后来忙着检查房间,也没管它,现在起了冷风,就吹动了敞开的门扇。

荆白去关门时先将院子扫了一眼,见空地上没有什么异常,这才轻轻将房门合上。

关门时的气流刮过脖子,像谁在身后吹了口气,凉飕飕的。

荆白在外面走了多久,就挨了多久的冻。只是之前身体被控制,精神高度紧张,他几乎感觉不到寒冷。直到这阵寒风灌进来,他才发现自己早就浑身冰冷了。

屋里没什么摆设,但里间那个发黄的衣柜比荆白都高,这么大的柜子,总不能没有换洗衣服吧?

荆白打开一瞧,果然,里面挂着一件紫色袄子,两件加了棉的白色里衣,一条黑色棉裤。

准确地说,这是一套衣服,和荆白现在身上穿的这套一模一样。

荆白摸了摸紫棉衣的质地,衣柜里挂的这件也和他身上穿的一样,外层洗得发白,棉絮都发硬板结,并不保暖。

想到郝阳刚被管家升级之后身上穿的蓝棉衣,颜色鲜亮,质地也是肉眼可见地柔软,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想来这就是规则之一了,他们这个层级的仆人没有好衣服穿,只能穿冷冰冰的紫棉衣。

——现在能看出来的,只有衣服的差别,但副本这才刚刚开始。

对低层级的人来说,最基础的衣、食、住、行肯定都有影响。

出副本的办法,难道就是不断往上升级?

这算是个思路,不过现在谈这些都为时过早。

这个副本令人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无论进门后闻到肉汤的香味,还是天黑后他的身体莫名其妙被人控制,抑或是衣服的颜色代表的等级,相互之间都看不出关联。

最麻烦的是,天黑之前,他还和郝阳刚和卫宁分了路。

一个人行动虽然清静,也让他失去了其他人的参照。直到现在为止,荆白都不知道到底是自己今天行动时无意间中了招,还是所有人都在天黑之后遭遇了同样的状况,这对他来说也是相当罕见了。

如果真的是无意中触犯了规则……

寒风刮过窗棂,留下尖锐的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待风声稍静,还能听到外面大雪飘落,轻微的簌簌声。

凛冽的风雪中,这间小屋就像一个孤岛。

荆白无表情地合上了衣柜门。

这个副本再难,他也没有死在这里的打算。如果今晚注定要有什么发生在他身上,那就只好见招拆招了。

在这样的压力下,他将房间检查得格外仔细。

床也只是普通的木架子床,他把床褥一一翻过,连张多余的纸片都无。床底很黑,他把桌上的油灯取来照了一下,果然也是空的。

毕竟是要住的房间,没东西总比有东西好。

想到这里,荆白心里放松了一些。

窗外,夜渐渐深了。屋里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是有的,荆白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准备休息。

今天才进来第一天,明天遇到的情势只会更加复杂。如果因为担心中招就整夜熬着,明天恐怕更不好过。

睡下之前,他在房内巡视了一圈,确认一切正常,门窗也都关好了,才吹灭了外间的两盏油灯。

里间还有一盏油灯,就放在窗台附近,用于里间的照明。

荆白看了看灯油,发现和外间的一样,都是满的,应该够烧一段时间。考虑到晚上不能没有照明,之后几天也未必有机会补充灯油,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将油灯吹灭了。

房间里光线暗了下来,却没有变成完全的黑,应该是下雪的缘故。隔着窗纸,也能看见窗外是微微发亮的。

这点光线倒不至于影响睡眠,何况他睡眠质量向来很好。

荆白上床躺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他平时虽然谨慎,但也不至于这样如履薄冰,但在这个房间里,他心里那根弦好像一直绷着似的,始终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他和衣躺下,被子不算很厚,但加上棉衣就足够暖和了。

他闭上眼睛,排空脑中的思绪,试图让自己尽快入眠。正在将睡未睡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很轻微的声音。

那声音离他很近,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的声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

荆白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过来,他没有立即睁开眼睛,更没有作声,专心致志地听着,在心里估算着那响动和他的距离。

并不远,但也不是近在咫尺……

那声音偶有停顿,但距离却一直没有变近,也没有消失。

荆白默默听了一息,在黑暗中,他静悄悄地坐起身来,穿上鞋,无声地走向声音的来处。

不是别处,正是那一张有着大片空白的绢面屏风。

离得越近,那声音越清晰,却没有停止。

荆白屏气凝神,走到屏风前。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终于看见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那沙沙的声音,不是虫豸在爬动,而是用毛笔写字的声音!

那字样也不知道如何出现的,房间里并没有第二个人,空中甚至也没有笔,但是黑色的字样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的绢布上,还伴随着落笔的声音。

它写得很快,字体更是潦草,笔画之间相互黏连着,好像很着急似的。

荆白离屏风已经只有一步之遥,可雪地映照过来的光线原本就不甚明亮,再被窗纸过滤一遍,更是所剩不多。屏风上的字还是黑色的,他实在是看不清。

荆白想起窗台上还有个油灯,他走过去,拿一旁的火折子将油灯点亮,想借着这光看清楚屏风上的字样。

然而,就在油灯昏黄的灯光亮起的一瞬间——

落笔的声音消失了,甚至连荆白方才看不清的几行字都不见踪影!

屏风上能看见的,依旧只有寥落的山水和孤独的渔夫,还有大片大片的留白。

荆白愣了一下,他反应极快,拿着油灯走到屏风前,一手照着绢布,一手在方才看见写字的地方细细摩挲。

可绢布不管是看上去,还是摸上去,都是雪白干净的。别说字样了,连丁点笔墨的湿痕都没留下。

荆白对着眼前的留白静了片刻,忽然轻轻吹了口气,油灯应声熄灭。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时,那熟悉的、落笔的沙沙声竟又响了起来!

果然如此。

荆白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将脸凑近屏风,直到鼻尖都几乎要碰到绢布上,鼻端的空气中亦充满了奇异的墨香气味,也仍是看不清屏风上的字。

房间里的光线还是太暗了。

如果只能依赖自然光,难道要等到天亮?

可是……天亮以后,这些文字还在吗?

荆白有种感觉,这些文字恐怕在白天也是看不见的。但现在的光线,即使他凑得这么近,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墨痕。哪怕再多一点点光亮,或许就能看清了……

等等。

荆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除了油灯,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光源!

他没多犹豫,立刻走到门口处,摸索着从钉子上把灯笼取了下来。

取灯笼时,他心里也是有些犹豫的,这算不算是病急乱投医?灯笼的亮光和油灯的亮光有什么区别吗,甚至它也是需要火折子来点燃的……

沙沙的写字声还在继续,荆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咬牙将灯笼点亮。

蜡烛的亮光虽然微弱,在黑暗中却又变得显眼起来。荆白这次有意放慢了动作,所以听得很清楚。

他擦亮火折子的时候,落笔声是停了一瞬的;可当灯笼点亮时,沙沙声却又响了起来。

灯笼的光和油灯的光竟然真的不一样!

荆白心中一惊,他下意识地盯着手里的灯笼,里面的白蜡烛映出一团暖光。

他盯着这团光多看了几眼,除了光线比油灯暗些,实在看不出区别,便只好提着灯笼,快步走回屏风背面。

这时落笔声已经停止了,那看不见的人好像已经写完了所有内容。

写字的声音消失让荆白心中紧迫感更甚,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雪白的绢面,凝视着上面淋漓的墨迹。

字迹潦草难认,甚至还大小不一,荆白看得十分吃力,只好一边努力辨认,一边在心中默读。

方入府,蓑衣郎。

衣不暖,食不香。

坐船上,湖中荡。

勤打捞 ,劳作忙。

叮叮当,心不慌。

得重赏,喝香汤。

搅一搅,喝光光。

穿新衣,入内堂。

高高坐,无忧惶。

这似乎是一段歌谣,念上去琅琅上口。只是字迹很不整齐,上面有的字大,有的字小。

荆白对比了整段话,最大的两个字是“香汤”,上面甚至还重重画了个圈,应该是表示强调的意思。

香、汤。

是指他们入府以来闻到的那股肉香味吗?

荆白把脑海中将这段话整理了一遍,听上去,这像是个有情节递进的故事。

刚入府的“蓑衣郎”吃不饱穿不暖,后来因为勤奋劳作,得到了“奖赏”,喝到了“香汤”,穿上了新衣裳,还进了“内堂”,从此高坐内堂,再无忧惶。

这算什么,一个古代的励志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蓑衣郎”又是谁?

从进府以来,在偌大的府邸里走了半天,除了管家,他一个人都没遇到过,更别提什么“蓑衣郎”了。

可如果这东西和他全无关联,就不会出现在他的屏风上。

难不成,“蓑衣郎”是这个房间的前主人?

“砰!”

荆白猛地抬头看去,双目如电,警惕地盯着传来声音的窗台。紧接着,他听见了呜呜的、鬼哭似的凄厉啸叫,这才略微放缓了心神。

原来是呼啸的寒风猛地撞上了窗棂,窗纸挡住了绝大部分的风,却挡不住彻骨的寒意,灯笼里的烛光也就随之飘飘摇摇。

荆白连忙用手护住灯笼口挡风,烛光在灯笼中颤颤巍巍地晃了半天,到底稳住了,没有熄灭。

荆白松了口气,他还想再研究一下这段话,再抬起灯笼时,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片空白!

所有的墨痕都消失了。

绢面洁白如初,仿佛那些潦草的字迹从未出现过。

第179章 头啖汤

无论荆白举着灯笼怎么照,潦草淋漓的字迹都没再出现过。

事已至此,荆白只好在心中将歌谣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记得一字不漏,便把灯笼吹了,回到床上重新睡下。

窗外还能不断听到凄厉的风声,屋里虽然稍好,被窝里又没有丝毫热气,厚重的被子搭在荆白身上,像团冰冷又沉重的铁。

在这种天气,刚钻进被窝的时候是最冷的。

荆白从没盖过这么厚的被子,重重一团压在身上,让他很不习惯。冷冰冰的被单还在不断吸取他的体温,让他的身体都开始无意识地瑟缩。

此时此地,他别无选择,只能闭上眼睛,将被子裹得更紧,尽力忽视身体的颤抖。

等体温终于把被子暖热,荆白终于感觉不那么冷了。

来之不易的温暖让他眼皮发沉,睡意也逐渐来袭。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彻底睡着之前,屏风上的那段歌谣始终在在他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

方入府,蓑衣郎。衣不暖……

在一片黑暗中,荆白的意识逐渐模糊。他很快睡着了。

隐隐约约的,荆白觉得眼前好像很亮。

一瞬的恍惚后,他心里一惊:难道时间晚了,他睡了很久?

荆白心里直呼糟糕,他还记得管家给过的唯一吩咐,就是“鸡鸣前到前院应卯”,这也是唯一的线索。

他理应在天明之前就醒过来!

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够感觉到阳光,显然他已经误了时辰!

这个副本中没有计时的东西,可荆白的生物钟向来准时,经历几个副本的检验,从未出错。

而且管家既然提到过鸡鸣,就说明起码是有“鸡鸣”这个声音作为时限,荆白睡觉向来警醒,就算生物钟出错,也不至于连鸡鸣都叫不醒他。

那一瞬间,他心中掠过无数种可能性和解决问题的办法,但等他真正睁开眼睛时,眼前的一幕还是震惊到了他。

难怪感觉眼前这么亮。

他根本不在房间里,也不在床铺上,左右顾盼间,入眼的只有碧波万顷,数十米之内,没有水岸,只有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茫茫烟波!

他竟然身处于一叶扁舟上,而这艘小舟,正飘在这个巨大的湖中央!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倒映出粼粼的波光。这也是荆白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光线的原因,可此时他哪里还有心情观赏湖景,只能按捺住心中的震悚,无声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手中还握着一根船桨,身边放着一张渔网,船头还摆着一个网兜和一个大盆。

再低头一看身上的打扮,以荆白的冷静,也不禁瞳孔骤缩了一下:他身上披了一件蓑衣!

荆白用没拿船桨那只手摸了摸头顶,果然,头顶也有个竹编的斗笠。

荆白心中狂跳,思绪却已经冷静了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当前的处境。

如果他来到这里是无意识的,那他早上到底有没有去前院应过卯?

蓑衣是从哪来的,他是什么时候穿上了它,来到了湖里?

荆白昨晚回想那首歌谣时,确实注意到了“蓑衣郎”和他处境的相似,但因为房间里没有蓑衣,副本中更没出现过安排任务的人,他就以为“蓑衣郎”指的是房间的前主人。

可今天,穿着蓑衣坐在船上的……却是他。

难不成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他自己?

自来到这个副本起,他没得到过任何线索,反而步步受限。他没能在天黑之前找到自己的房间,天黑以后,身体就不能自控了,但“他”却也没做什么,只是将荆白带到了房间里。

荆白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晚,还得到了“蓑衣郎”这个线索,说明“他”带去的房间至少并不是错误的。

同时也证明了一件事——在天黑之前没找到房间,并不是死亡条件。

想到这里,荆白忽然一怔。

等等。

最早的时候,他们选择去找落脚的房间,是因为管家说“你们自去休息”,下半句才是“鸡鸣前应卯”。

天黑之前,他没能找到落脚的房间,自然也没能“休息”,于是天黑之后,就被“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当时他甚至还是清醒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如果在意识清醒的时候都能被身体自动带到房间里,那么清晨时分再次用他的身体行动,似乎也并不奇怪。

操控他身体的,到底是某种力量,还是谁的意识?

但无论它是某种力量,还是意识,“他”似乎都在执行管家的命令。

荆白心中一震,按这个思路,他很可能已经去前院应过卯了!并且,他穿上蓑衣来到这里,也是因为“管家”,又或许是更高一级的人的“指令”。

要证明这个,荆白必须确认一件事,那就是他到底有没有去前院应过卯?

毕竟除了管家,在这个副本里,他甚至没有遇到过其他的引路人。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在这个副本里,除了管家,或许唯一的引路人,就是他身体的自动操作。

可先不提这个“自动操作”的诡异之处和意义何在,关键是,现在这个想法很难证明。

管家神出鬼没,其他的登塔人从分道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荆白想找人了解情况都无从找起——他头一次感到这么毫无头绪!

荆白默默盯着手中握着的船桨,心中一片茫然。

线索太少了……视线范围内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难道就是在此处,扮演“蓑衣郎”的角色么?

歌谣的前两句,基本上就是他昨天的样子;而在他没有知觉的时候,身体又完成了第三句:“坐船上,湖中荡”。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勤打捞,劳作忙”?

可歌谣里略过了蓑衣郎打捞的东西,他捞的是什么,鱼吗?

思绪终于理清了一部分,荆白迅速恢复了冷静。如玉的面容上虽依然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再次变得湛湛有神。

他再次扫视了船上的东西,然后,若有所思地在一个物件上停了下来。

再拿在手中一比对,他就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出了错。

荆白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网——这不是一个渔网,而是一个漏网!

屏风上的画,画了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他自然先入为主,以为是个渔夫。后来歌谣出现,因为没有明确的描述,他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现在换了他自己坐在船上,再看到手边的网,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张渔网!

这张网的网眼非常细密,荆白拿起来一比,发现只有他的半个掌心宽。

就算是下河打鱼的普通渔民,也有不捞小鱼的传统,没有哪张渔网的网眼会那么小,何况范府这样的大户人家!

如果没有猜错,蓑衣郎的工作不是打鱼,而是清理这个观赏湖的湖面。

荆白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在上空高挂着,现在估计也就上午10点左右。

时间还早,横竖人都在船上了,荆白凝视着手边澄碧的湖水,敛目思索片刻,决定先捞一网试试。

他倒要看看,这湖里到底能打捞出什么东西来。

昨天路过时天色近暮,夕阳的残光下,湖面的颜色绿得发黑,湖中有什么更是看不清楚。

但在白天时,这里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荆白撑起身朝湖中看了看,在上午的阳光下,湖面的水是清澄的,阳光像碎金一般洒落在波光如镜的湖面,折出五彩的光晕。

只是再往下看,就只能看到逐渐变深的碧色……这湖比他想象的或许更深。

闲着也是闲着,下网之前,荆白用船桨试探了一下湖的深度。他方才已经提起来看过,船桨大概五六尺长,比他的身高稍短一些,荆白握住船桨的顶部,垂直伸到水中往下试探。

果然,这水很深,船桨几乎怼进了水面,也丝毫没有触底的迹象。这让荆白心里更犯疑了。

湖面上很干净,他目之所及,只有些许飘萍,一二残荷。湖面上没什么可捞的东西,湖底又深,他漏网的这点大小,能打捞起来什么?

再想下去也没用,荆白把船桨放到一边。这艘小舟体量极轻,稍有动作就开始在摇摇摆摆,掀起一片涟漪。好在荆白平衡极佳,他调整了一下动作,轻而易举地稳住身形,朝着湖面深深投下一网!

他其实也没什么下网的经验,这一网下去纯凭手感。

除了刚才船晃动那两下,漏网入水后,湖面平静如初,像一块光滑的大镜子,没有丝毫波动。

荆白屏息凝神,很有耐心地静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差不多了,才握住网的两头,慢慢将沉入水中的漏网上收。

刚一往上提,青年那张冷淡的脸上,两道英挺的眉毛就微微一跳。

奇怪。

水明明很清,船桨下去时,也没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的阻力。他几乎以为会一无所获的。

可是现在收网时,他却感到手底下沉甸甸的,他一用力,连身下的小舟都开始微微摇晃。

相比肉眼能看到的水质,这网重得简直奇怪。

或者说,比起网的重量,这更像是某种阻力,就好像他的漏网被水下的什么东西给钩住了……

这还不到荆白的极限,但船在水面上的状态是飘的,力道稍微一大,就会晃得很厉害,荆白既担心扯坏了漏网,又担心翻船,只能发力更加平缓,一面划桨,一面慢慢将网往上拖。

说来也怪,他收网的动作变慢,那莫名其妙的阻力好像也变轻了。荆白此时精神高度集中,心神宁定,呼吸绵长,一把一把将网上收起来,网中的东西,也缓缓逐渐浮出水面。

捞上来的东西让他眉头微微一动,因为出乎意料,捞上来的东西再正常不过。

荆白盯着浮在水面上的漏网。

那只是一大蓬绿莹莹、水汪汪的,繁盛茂密的水草。

它本该不重,可是量极大、极多。

它张扬肆意地在网中伸展着,从漏网的每一个孔洞中钻出来,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这水面上的世界。

第180章 头啖汤

荆白没有急着把它拉上来。

他盯着那团水草看了一阵,顿了顿,起身将船头放着的那个大盆的方向拽到身边,避免船只因为水草的重量失去平衡。这才将网里的水草捞了起来。

说来也怪。

这水草一离开水面,原本水灵清透的模样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收上来的部分越多,手里的重量竟然就越轻。

荆白收完网,连网带里面的东西已经变得又小又轻,被他单手托在掌中。

短短片刻,那一大团碧荧荧的水草竟然就已经干枯成了一小坨,安分地卧在他手心里。

荆白皱着眉捏了一下,手上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为水草了,它们之前的水分不知都蒸发去了哪儿,现在正乱糟糟地缠裹在一起,颜色发灰,触感也很干涩,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荆白将网解开,信手将这团枯草扔进了木盆里。

这个最开始摆在船头的木盆又大又深,枯草放在盆里,只占了一丁点空间。荆白目测了一下,感觉自己恐怕须得捞上几十网才能装满这个盆。

这个盆到底需不需要装满,对荆白来说不用推测。

既然他的身体已经穿着蓑衣出现在了湖上,打捞的工具和容器在手边,这显然是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不过……这个水草的特性,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试试别的办法来装满这个盆?

荆白把枯草拿出来,将木盆拿在了手中。

这个盆出乎意料地沉,荆白将它拿起来的时候,小船就晃了一下,他不得不再次调整了自己在船里的坐姿,才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然后,他将木盆坛入水中,轻轻拨动了一下碧绿的湖水。

他动作幅度很小,也很谨慎,木盆里涌入的湖水也不多。

荆白没有贪心,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盆捧起来,打算把被放在一边的那团枯草放进去。

如果枯草见水能恢复自然膨胀,也算是装满了一盆。

但就在这时,离奇的事情在他眼前发生了。

荆白早就检查过这个木盆,它看着虽笨重,质量却很好,木板的拼接处严丝合缝,是个没有任何破漏的容器。

但就是这个完好无损的容器,竟然盛不起来这湖里的一滴水!

木盆浸在水中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有水,但一旦脱离了水面,就能发现一丁点水都没有,甚至盆底都是干的!

水草是这样,木盆也是这样。

难道是这湖水有问题?

荆白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

确实,漏网也没带上来一滴水,他收了半天网,手竟然还是干的。

是这湖水里的水分不能被工具带上来吗?

荆白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水面波平如镜,荆白盯着它瞧了一会儿,伸出左手,探进了水中。

天气寒冷,水温也是冰凉的,哪怕被阳光照着,也只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度。

荆白凝视着水面,从湖面上看,水里的手显得格外白净,活动的五指在粼粼的波光中,像游鱼一般灵活。

他感受了一阵,发现无论是触感还是温度,湖水都显得很正常,便将手从水里拿了出来。

将手抽出时,他掌心自然地收拢,清澈的湖水从他指缝中漏下,荆白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白皙的手掌中蓄起浅浅的一窝水,在阳光下,它闪着柔和的光。

物品和容器带不上来的水,手却能带上来。

荆白翻转手腕,想将水倒在不远处的枯草上,但那水一离开他的手掌,就在空气中直接消失了。

果然是这水的问题!

荆白若有所悟地耸了耸肩。

看来“勤打捞,劳作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最好加快动作,不然这么大的木盆,还真不知道这缩水严重的枯草什么时候能把它填满。

这是个相当枯燥的工作,硬要说的话,还很让人泄气——放在网里时还是满满的一大堆水草,等脱离了水面,就只有干巴巴的一小团。

荆白一刻不停地忙了好一会儿,这干草也就将将铺满木盆底。

好在人活动起来,就感觉不到冷了。头顶还有和煦的阳光照着,直到湖面起了一阵清凉的风,荆白才发现自己额头已经隐隐见汗,已是忙得浑身发热。

他将手上的漏网抖了一抖,这一网的收获只有之前的几分之一——看来现在他在的这片区域已经捞不出什么东西了。

荆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缓缓攀升到了天空的正中,也就是午时。

累了一上午,他的体力倒还好,腹中却已饥肠辘辘。昨晚没有用餐,早上没有意识,连去了哪儿也不知道,多半也没吃饭;难道今天中午也没有食物么?

吴山这种副本也就算了,当日进副本时,他就注意到吴山资源贫瘠,几乎没有能食用的东西。

但范府不同,看环境,这是个鲜花着锦的世家大族,就算他们的身份只是家仆,也不该不供应食物。

何况这府里,还一直飘着一股肉汤的香味……

荆白撑着船桨的手犹豫了片刻。这种世家里的仆人吃饭应该都是有规矩的,如果定了时辰,错过了可能就不会再有。

现在麻烦的是,他没有任何指引。

难道要像昨天一样在副本里乱转,凭感觉决定去哪儿吗?

荆白瞥了一眼船头的木盆,它离装满依旧为时尚早。荆白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用力撑了一下手中的船蒿。

小舟在水面划开一层波纹,向着远处飘去。

荆白做了决定:就算要离开船上,至少也等他完成了眼前的工作再说。这地方情形诡异,最好步步为营,避免一切可能的风险。

他忽略了身体饥饿的叫嚣,不紧不慢地撒了一网。

再次感受到手下沉甸甸的触感,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没等这一网收起来,他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背后遥遥喊道:“喂,那边的,听得见吗——”

荆白脸上那点笑影立刻消失了。

他回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高挑的人影正站在远处的水岸边,冲他用力挥手。

即使两人相距遥远,荆白也从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上认出了来人是谁——不提服色,进副本的人里面,只有郝阳刚有这样的身形。

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什么东西,隔得太远了,荆白看不清。

郝阳刚站的位置在岸边,两人直线距离很远,荆白目测了一下,感觉划桨过去太慢了,索性转过身朝郝阳刚招了招手,示意他通过栈道到自己这边来。

荆白看不见郝阳刚的表情,只见他顿了顿,指着两人中间的位置,道:“折——中——”

他说的位置种着一大片荷花,夏天时应该是花叶连天的胜景,可惜现在是冬日,荷花凋零,美景萧瑟,只有大片枯败的残叶飘在水面上。

岸上的青石板路原本离水都有段距离,只到这里时,应该是为了赏荷,离湖水格外近,大约只有一步之遥,说话也方便。

这距离也算公平,虽然荆白要划船过来,多少比郝阳刚慢上一些。

荆白撑船其实并不熟练,好在他力气足够,四肢协调,很快掌握了正确的发力方式。

小船在他脚下打破平静的水面,翻涌起细小的浪花,荡漾的水波中,穿着蓑衣的青年立在船上,茕茕孑立,却并不显得孤独,而是一种别样的潇洒和从容。

紫衣的男人站在岸边,抱着双臂,他左手原本提着的东西已经放在了一旁。

那削薄的嘴唇原本是抿紧了的,配上棱角分明的下颌,挺得笔直的脊背,紧绷中透出几分不耐。

可在看到船上的蓑衣人逐渐靠近时,他眼睛眨了眨,忽然盯住了斗笠下的那张脸。

他的表情虽没什么大的变化,嘴角却渐渐放松,那原本紧张中又显得有些嘲弄的神气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等小舟慢慢划进了那片残荷中,荆白抬起头看他时,出现在面前的,已经是一张笑嘻嘻的俊脸。

英俊的男人冲他挥了挥手,好整以暇地道:“你这身打扮我还真没认出来,不然就多走半程的路,到栈道来找你了。”

蓑衣和斗笠一盖,再加上湖上和岸边的距离,别说认出这个人是荆白了,他连性别都没分出来。

荆白闻言却皱了眉,看向他的锐利目光中透出几许疑虑:“你不知道是我,就敢叫我过来?”

副本里,就算见到认识的人都得留个心眼,毕竟对方可未必是人。

郝阳刚方才没认出荆白是谁,却只管叫他过来,他可不像是那么冲动的人。

郝阳刚没有直接回答荆白的疑问,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荆白看地上的东西。

荆白凝目一瞧,这东西是栗色的,四四方方,还呈抽屉状分了好几层,每层都雕了简单的花纹,看上去是个——

“食盒?”

郝阳刚点点头,弯腰将食盒提起来,向来懒散的笑容上也带上了几分苦意:“因为它……正是我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