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飞血七 “我好像,看到了天人的眼睛。……
站在断木上的人,红袍飘摇,只半张金丝面具泛着冷色的光芒。
那人垂下眼睛睨着郑红桥,冷冷道:“你怎么跑到这来,当真是让师尊好找。”
郑红桥跪在地上,浑身抖成筛子,一动也不能动。
花香断一闪身,半藏在曲无霁身后,眼光扫向郑红桥,只低声道:“喂,你别傻跪在那里,快站过来啊!”
可是郑红桥一动也没动。
祭灵澈抬起头,看着那红衣人,蹙眉道:“殷素,你是不是找死?”
殷素勾起嘴角,对着曲无霁微微一礼,只轻声道:“哦,忘了——”
“督查司殷素,见过掌门真人。”
曲无霁目光冷得彻骨,他淡声道:“而今的殷督查,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那里话,”殷素神色晦暗,“若是我今日再晚来一步,可就要满盘皆输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凉森森地落在花香断身上,显然是意有所指。
花香断顿时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这人是来杀自己的,心中悚然,不由得又向曲无霁二人身后缩了缩。
祭灵澈一转手腕,召出了杀湍剑,剑灵饮过鲜血,更加的暴虐,忽地尖锐咆哮起来。
剑尖虚点在地上,她却没有妄动。
殷素没什么表情,只冷笑说道:“红桥,你不知道你该做什么吗。”
郑红桥闻言,霍然抬起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一时间无人说话,她脸色飞快涨红,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一样,良久才带着哭腔说道:“师尊!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我是不会杀掉花香断的!”
忽然间,天空中虬枝蔓延,几道闪电划过,将昏暗照彻。
只见那人红袍随风而动,好像一面鲜红决绝的旗帜,竟有一种斩断尘缘的孤绝。
半点人情味也不沾,无情无义到了极致,竟然有一种超脱的神性。
祭灵澈抬头看着她,忽然察觉,自己好像从未看透过这人。
她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瞬不瞬地望向那边。
又是一道闪电,断木上红衣摇晃不休 ,大雨忽地又倾盆落下,周遭再一次陷入昏暗。
祭灵澈抬起头,视线一寸一寸地向上移,直到完全仰起头,直直面向苍穹。
大雨落了她一脸,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深邃的青黑。
她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可她又真真切切地能感受到什么。
苍穹之上,九霄之巅,那里——
“商徵,”她轻声道,“我好像,看到了天人的眼睛。”
曲无霁无声地看向她,什么都没说。
他很清楚这种感受。
广爻峰思过崖上,当年他曾一夜一夜地站在那里,却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天神的审视之下。当他抬起头,就像在与仙人对视。
大雨滂沱,世界变得极静,除了雨声,再没有别的声响。
祭灵澈闭上眼睛,心脏忽然跳得极快。
她的手握紧剑柄,手背上青筋显露,杀湍剑意大盛,她缓缓抬起剑,指向那隐在大雨中的人,只一字一句地说道:“殷素。”
“你是要向天神献祭所有凡人的气运,以此来飞升吗?”
无人应答。
万物在雨声中缄默,她胸腔中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几乎要震耳欲聋一般。
祭灵澈对着雨幕,猛地挥剑出去!
狂暴的剑风卷起细雨,瞬间将眼前的雨幕斩断,直接将那人栖身的断木斩为齑粉。
她双手握剑,更狂暴的一剑蓄力,只吼道:“说话!!”
殷素虽然躲开,可还是被剑风所伤,跃到地上,踉跄几步。
她心里清楚祭灵澈那一剑的威力,便轻笑一声,轻轻说道:“所以我说——”
“这是你必败的结局。”
声音幽幽地从远处传来,雨中的红裳飘摇,直让人看不清。
祭灵澈头脑发胀,她此刻才明白,为什么以殷素不高的修为,却能祸世到这种程度。
她也是此刻才知道,推动这一切的到底是谁。
她浑身发冷,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忽地放大,让她不能动弹,又如影随形,好像无论到哪里都甩不掉。
她再一次抬头,直直向天上看去,好像真的看到了天人的眼睛。
冰冷的雨泼洒,顺着她的脖颈滑落,她不由得颤抖,紧紧攥着剑柄,手不住地抖。
她忽然间杀心大起,瞬间剑光骤现,剑灵不断嚎啕,她看向殷素的方向,正想挥剑出去——
可忽然感觉手背一暖。
曲无霁攥住她的手,轻声道:“阿澜……”
祭灵澈顿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胸口微微起伏,转头看向他。
却发现他眼底是一片静色,并无惊讶神色,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一切的始末一样。
祭灵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雨哗啦啦地下,她几乎要看不清他。
她缓缓说道:“你……”
“你竟然知道。”
他竟然知道,妖魔为何泛滥。
他一直都知道,天道崩毁,不是因为人的争斗,而是天神要灭世……
她本想甩开他的手,他将她的手死死握住,轻声道:“我少时观天,便看到了天神灭世的场景——”
原来要让凡人气运湮灭的,不是妖魔,而是天上的神仙。
而曲无霁,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盯着他,手微微发颤,只说道:“你为何不告诉我?”
曲无霁望向她,眼中的情绪复杂,竟掺杂着一丝淡淡的哀伤,他什么都没说,无声地看向她。
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吼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他垂下眼睛,只说道。
他还在隐瞒着什么,事到如今,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怔怔地看向他,一时竟看不懂他的神色。
她喃喃道:“曲无霁,你那时候究竟看到的是什么?”
之前在魇域中,他曾说,他少时观天,便看到了自己的死劫。
他说,有朝一日,她会杀了他。
所以,这那场观天中,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他看到的天神灭世是真的,那他的死劫也是真的?!
她忽然有一种窒息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一种无助升腾而起 ,大雨好像隔绝一切,好像世界上只有雨水了一样。
忽地,她被猛地一扯,被人紧紧环住。
她清醒过来,他缓缓放开她,只说道:“阿澜,我不信命的……”
祭灵澈头痛欲裂,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而今这般处境,也来不及多思,她伸手扯住花香断的胳膊,只说道:“咱们走。”
“他走不了了。”一道声音远远传来,风吹雨斜,一抹红色身影自雨中显露出来。
殷素道:“香断,你师父收你为徒的时候,与你说什么。”
花香断怔住,悚然转头。
祭灵澈正要带着他缩地千里,却生生止住脚步,她烦躁地看向她,冷笑道:“别逼我杀你。”
殷素勾起嘴角道:“你大可来杀我。到底是什么使你顾虑呢?”
祭灵澈沉沉地盯着她,只听那人缓缓道:“是顾虑我手上的铁面军和妖胎,还是顾虑,天上的神仙呢?或者是顾虑——”
她目光缓缓移向曲无霁,轻轻一笑:“你是怕杀了我,我死前催动禁制,带着他一起死吗。”
祭灵澈还想说什么,曲无霁一把拉住她,挡在她身前,对殷素冷声道:“那我来杀你,如何。”
“本座倒是要看看,你怎么拉着我一起死。”
殷素冷冷勾起嘴角,并没有继续与她二人纠缠下去,转而看向脸色惨白的花香断,只道:“你以为,那真的只是刺青吗。”
花香断忽然呆怔住,说不出话来。
他手抚上胳膊,袖子遮住的地方——
有一个青紫色的图腾。
初遇傅延年的时候,被此人逼着拜师,那疯子在他身上叠了好多术法,又逼着他诵了许多咒语。
花香断那时不明所以,以至于仪式过后,他神志濒临崩溃,而手臂上忽然出现的刺青,他便无暇去管,左右又没有别的症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胳膊忽然刺痛,他不由得大叫了一声,祭灵澈攥住他的手腕,撩开了他的袖子。
只见他胳膊上,一个青紫色的图腾闪烁起来。
她一惊,看着那图腾,喃喃道:“心魔大誓……”
这图腾曲无霁手腕上也有。
他曾在丰都城,与那鬼帝姬对立心魔大誓,以此来保证双方遵守诺言。
若是背弃誓言者,肠穿肚烂而死,永世不得超生。
殷素幽幽道:“香断,你还记得你拜师的时候,答应过师父什么吗。”
花香断面无血色,他听到“誓”这个字的时候,就顿时明白过来这刺青是个什么东西。
他呼吸忽然间急促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
祭灵澈惊道:“你立了什么誓?!”
他说怔怔道:“好像是……”
当时,在帝陵中,傅延年逼着他,念一句,便跟一句。花香断反抗不得,完完整整地念下来。
花香断低声道:“我说的是,我花香断,永不得背弃天神,甘愿成为青君座下亡魂,若有不忠——”
“万蛊噬心,生魂俱裂,不得好死。”
万蛊噬心,这是极痛苦极漫长的死法。若是一旦触发,将饱受折磨,活活痛死,生魂碎裂,永世不得超生。
“青君……”祭灵澈有些怔愣,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已经让她的情绪绷到极致,她攥紧手心,只感觉指尖在微微颤抖。
青君,是那个小青龙寺供奉的青君吗。
是那个香客消失,结果被剜去了眼睛的小青龙寺中供奉着的吉神吗?
花香断发心魔大誓时,口中的“青君”,是那个历朝历代都受供奉,庙宇极多极广,对其许愿极灵的青君吗?!
大大小小的青龙寺远,比平安观要多得多。
那青龙神君,得了上千年的香火供奉,就算在天庭上,定然也已经是说一不二的上神了,甚至有可能已经成了帝君……
那抹赤色身影缓步向前,一步步地靠过来,声音极轻:“所以啊,不要妄想以凡人之躯,抵抗天道。”
“你说对吗。”
殷素已经走到近前,一道闪电划过,将她的脸照清,映在祭灵澈的瞳孔中,只见那人惨白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神情,只是眉毛微微挑起,带着一种极难以察觉的得意。
祭灵澈盯着她,忽地笑了,喃喃说道:“你好疯啊,素素。”
“——如果这样,我反而更感兴趣了。”
“凡人弑神,又有何不可。”
第92章 飞血八 青龙闪电
祭灵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殷素轻笑:“那我等着。”
“等着你飞升弑神的那一天。”
花香断忽然大叫起来,好像胳膊被砍断了一样,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
殷素瞥向他,淡淡说道:“你已经背弃了天神。”
“不过,你若是迷途知返,青君大人也会给你一个机会。”
花香断疼得跪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魔大誓由心起,他若是心生一点不忠的念头,就会遭受万蛊噬心之痛。
此前心魔大誓没有触发,是因为他并不知道这个誓言的含义,甚至不知道青君是什么。而今被殷素点破,他心有不忠,咒术立刻应验,他痛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花香断浑身都在颤抖,手缓缓伸向腰间,想要去摸那个黑色的圆筒——
殷素面无表情地冷冷睨着他,说道:“你若是转了念,认可了天神,心魔立马就会消解。你若还是这般执迷不悟,那谁也救不了你。”
郑红桥怔怔地看着花香断,她原本站在殷素身后,此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扯住她的衣角,哭着说道:“师尊,你不要再一错再错了,咱们还能回头啊师尊……”
殷素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听不见郑红桥说话一样。
郑红桥的哭声越来越小,变作呜咽一般,带着祈求的意味。
她已经抛弃颜面来恳求师尊能回心转意,哪怕有一点希望,
花香断一双眼睛通红,开始七窍流血,只片刻时间便已经失去了大半生机,祭灵澈看着他,愣在原地,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若死了,妖胎怎么办。
这少年忽地抬起手,拼劲所有气力抓住了祭灵澈的衣袖,她俯身将他扶住,手中却是一凉——
只见手中被塞了一个黑色圆筒。
就是他当时在屋顶上吹出小箭的东西,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又泛着凉意。
花香断满头满脸都是血,他的手紧紧掐着她的手腕,张了张嘴,可是什么声息都没发出来,只重重地摇了摇头,眼睛里流出了一行血泪,顺着脸颊一直滑到下巴。
郑红桥大声哭道:“师尊,我求求你,你别杀了他……”
“求我有什么用,你不如去求他,”殷素漠然地说,“杀了他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花香断的誓言中只有“忠诚”二字,只要他发自内心地对天神忠诚,便不会触发心魔。
可他到死也没有半分转念,甚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对付妖胎的东西交到了祭灵澈手中。
他到死,都选择站在了凡人的这一边。
花香断身体蜷在地上,颤抖挣扎良久,而祭灵澈无声地看着他,还没想出办法来,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气息逐渐消沉。
大雨哗啦啦地下,原本鲜活的少年,如今身体在大雨浇灌下逐渐转冷,一动也不动了。
他死之前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祭灵澈只感觉手中那个黑色圆筒越发地沉,冰凉刺骨,又带着煞气,被雨水浸了直打滑,竟有点拿不住。
雨下个不停,水流向这边汇聚过来,那具冰冷是尸身泡在水中,雨水几乎要被水淹没一样。
曲无霁俯身,小心地将这少年抱了起来,用避水诀将他罩住,脸色沉得渗人。
郑红桥双眼瞪大,好像已经傻掉了一样,她的目光追随着花香断的尸身,视线好像黏在了上面一样。
殷素只冷声道:“我还是对你太好了。”
若是她收郑红桥做徒弟的时候也让她发心魔大誓,那今天死的就是一对。
“这就是下场,”殷素低声说,“你不要忘了这个雨夜。”
郑红桥抬起头,怔怔地看向眼前这个人,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一般。
郑红桥是个傲慢蠢笨的人,她唯一尊崇的就是自己的师尊。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师尊又聪明又能干,有这样的师尊,她脸上也是很有光彩的。每次站在她身边,她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杆子,更加的洋洋得意。
她跟在殷素身边这么多年,师尊说什么她便去做什么,哪怕师尊想要做坏事,她也会帮着去遮掩。
可她从没想到,她师尊想要的,是杀掉所有凡人换取飞升。
她也从未想过她的师尊会如此绝情,会想着……杀掉她。
如果她刚才真的站在了曲无霁身边,她现在也已经是地上的一句死尸了罢。
郑红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哭,可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大雨哗啦啦地落下,好像是代替她把眼泪流干了一般。
她喃喃说道:“那你也把我杀掉吧。”
“我不要有你这样的师尊了。”
殷素看都没看她,讥笑道:“没想到你这般没出息,他死了你也寻死觅活。”
郑红桥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不相信这是她师尊说的话,她看着殷素的嘴一张一合,话语掺杂着雨声落在她耳朵里,她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刻就已经被杀掉了。
祭灵与殷素面对面站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天空中一声接一声地打雷,闪电如虬枝四下攀爬,一道光亮消散后,祭灵澈忽地消失,下一道闪电亮起时,她已经出现在殷素身后,猛地掐住她的后脖颈,向前扑去,直把她按在地上!
祭灵澈压在她身上,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的头死死按在污水中,将她的脸按到污泥中。
殷素喘不过气来,死死地掰着祭灵澈的手腕,祭灵澈并指点在她的太阳穴,指尖蓄力,下一刻就能击碎她的颅骨。
她只说道:“殷素,你不是想飞升吗?!”
“那让我看看,死人还能不能飞升——”
殷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被祭灵澈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头被埋在水洼中,水咕噜噜直灌,祭灵澈说道:“去死吧你。”
“我先杀了你,再去杀那个青君。你们拿人道的气运献祭,那我就拿仙道的气运献祭。”
她语调寒凉却很轻,却字字浸着狠:“若是我有飞升的机会,定当血洗整个上天庭——”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惊雷响彻,霎时间照得雨夜亮如白昼,那亮光迟迟也不消散。
曲无霁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上的闪电竟然竟然开始诡异蔓延,雷声滚滚,霹雳般接连乍响,甚是诡异,绝对不是正常的雷电。
祭灵澈顿了一下,也抬头向天上看去,不由得一惊。
这好像是——
渡劫的雷。
愣神的功夫,殷素已经挣扎着从泥水中抬起头来,她笑了起来,大声道:“祭灵澈!”
“你不是要飞升吗?!”
只见一道惊雷照着她直直地劈落下来,那道雷劫映在她瞳孔里,飞速地放大,祭灵澈只感觉眼前一片白。
她手掐着殷素脖子,一旦松手定然被这货捅刀,可那雷劫已经直照着她砸下来,她一声长哨压在舌底——
可口哨还没吹出,忽然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展开,只见曲无霁竟然再一次掷出了镇神印,生生地抗住了这道雷劫。
只一击,金色屏障便开裂出了缝隙,鲜血顺着他嘴角淌下来。
殷素勾起嘴角:“这才第一道天雷,就扛不住了吗。”
“一共八十一道呢,我看你能扛过几道,我做鬼也给你数着。”
祭灵澈因为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血腥味翻涌上来,只见一道长长的闪电再一次照彻黑夜,雷声滚滚又在蓄力。
只听曲无霁说道:“阿澜,咱们走,这不是飞升的雷劫。”
“这雷只是想保住殷素的命。”
祭灵澈心知肚明,知道再耗在这里只会两败俱伤,掐在殷素脖颈的手紧了紧,只说道:“你给我等着。”
她闪身跳开,站到曲无霁身边,曲无霁一挥手敛去了镇神印,在下一道天雷劈下来之前,二人已经带着花香断的尸身,消失了。
在他们消失后,那第二道雷劫并没有劈下来,反而化作一道龙的形状,在天空上不断游走。
殷素神色晦暗,从污水中爬起来,她摊开手掌,手心上出现了个黑色的珠子。
她垂眸看着那颗珠子,像是在犹豫什么似的,但最终,她还是缓缓握紧手掌。
随着掌心一寸一寸收紧,那黑色珠子颤动起来,逐渐裂出缝隙,最后只听“咔”一声,那珠子被她捏碎了,化作一抹黑烟,四散而去。
她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做了什么寻常事一样。
可是千里万里之外,在这珠子碎裂的那一刻,那些四散在众人金丹里的妖胎,便失去了唯一的桎梏,开始疯狂生长——
要不了多时,所有被植入妖胎的人,就都会戴上面具。
殷素抬起头,神色晦暗地看向苍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移开眼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转头向旁边看去,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郑红桥栽在地上,头埋在水中,积存的雨水已经将她整个人淹了。她已经自断经脉,气绝身亡了。
殷素没什么表情,看着她良久,才喃喃说道:“什么毛病。”
她脸色阴沉地向着远方而去。
……
祭灵澈浑身湿透,扶着曲无霁。
曲无霁接连受伤,新伤叠旧伤,方才抗了一道天雷,丹田的伤口再次撕裂,浸出血来。
二人重返太华玉墟,只见这里早已经乱成一锅粥,那些被派出去探查平安观状况的人已经全部回来了,就候在议事殿中,其中还有不少受了重伤。
若是将平安观逐一排查,不可能这么早的回来,他们此番全都折返回来,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乱子。
这些人一见到祭灵澈二人,尤其是看首尊大人受了伤,便更加慌乱起来,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二人才知道,平安观已经没有排查的必要的了。
因为,平安观中所有的神像都已经开始移位,现在全靠护庙的阵法阻拦一二,可也不是长久之计,要不了多久,被平安观封住的妖魔就将完全倾泻出来——
造成这一种情况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镇压妖主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
曲无霁那颗金丹被殷素带走,定然已经被妖主给吞掉了,再加上其之前吞掉的五族禁器,现下妖主竟然已经有了能冲破封印,震断鸦羽剑的实力。
而那些群妖们,已经开始了狂欢。
就在这时,屋外忽地划过一道惊雷,闪电将黑夜照彻。
远远地望出去,那闪电化作一条长长的光龙,在夜空游走。
第93章 飞血九 缟素
屋外忽地划过一道惊雷,将黑夜照彻。
闪电以古怪的形状蔓延,最后化成了龙的模样,在夜空中不断游走。
祭灵澈抬头看着那道游走的白光,不由得怔住。
为什么……她会有种熟悉感。
就好像,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条龙一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时间静到极致,屋外电闪雷鸣,只能听到雷声接连乍起,震耳欲聋。
修士们喃喃道:“是有人要渡劫吗……”
祭灵澈抬头盯着那龙形闪电,识海中竟开始闪现一些不连贯的画面,她忽地识海剧痛,耳边一片嗡鸣——
她痛苦地皱着眉,记忆如潮水翻涌,几乎要把她淹没,她只感觉识海中有什么东西流过,可又抓不住,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那些记忆好像罩着一层纱,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一想起来就头疼欲裂。
所有人都悚然向上看去,去看那闪电,唯恐天上那道天雷落下来。
——这雷劫是什么意思,是有人要渡劫飞升吗,还是要把大家伙都劈死?!
可那道天雷终究是没有劈下来。
那龙形闪电逡巡一阵,便一点点暗淡下去,隐匿于夜空。
祭灵澈脑袋嗡了一声,浑身脱力地向后倒去。
曲无霁将她揽在怀中,紧紧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惊道:“阿澜!”
祭灵澈蹙眉,缓缓睁开眼。刚从梦魇中脱离,她有些许恍惚,只见眼前人影重叠,所有人都齐齐向她看过来,一时间静得渗人。
曲无霁轻声道:“你感觉怎么样。”
祭灵澈拽住他的手,借力站稳,低声道:“无事。”
她头依旧是针扎似的,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竟莫名开始走马灯,好像前世今生都在识海中过了一遍似的,可又半点都没记住。
她正头晕目眩,只听有人说道:“神、神君大人……”
“首尊大人,咱们现在可怎么办啊……”
众人骚动起来,开始吵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才在各地平安观的悚然见闻。
除了妖胎的事,更要命的是——
妖主马上就要破除封印出来了。
再加上方才天空中那诡异的龙形闪电,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四面楚歌,天道垂危啊……
曲无霁冷声喝道:“慌什么?!”
闻言,吵嚷声逐渐消减下去。
祭灵澈蹙眉,无声地从怀中摸出那片单面镜,随手卡在眼眶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众人。
只消片刻,透过单面镜,众人在她眼中逐渐变成各色珠子。
只见那些异样的珠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散——
珠子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地蠕动,并且生长速度极快,珠子飞速下坠、散架,竟已经有些凝不到一起了。
祭灵澈攥紧手掌,指甲嵌进肉中,心中暗道:“这狗货,当真可恶。”
殷素果然已经把修士体内所有的妖胎给催动了。
那人知道花香断死前把什么东西给了祭灵澈,怕那妖胎真被解了,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所有妖胎催发,现在俨然是鱼死网破的架势。
曲无霁将花香断的尸身放在角落的长椅上,让他平躺,一挥手,给全身湿透的少年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他那旧衣服上满是补丁,显然是从来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少年眉头紧锁,因为痛苦而死,姿容并不安详。手紧紧攥着,至死也没有松开。
祭灵澈手中握着那黑色圆筒,只感觉沉甸甸的,有些拿不住。
她垂下眼睛,不知在想着什么。她沉沉地看着这东西,神色晦暗。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来,将这圆筒放在嘴边,学着那少年的模样,轻轻地一吹——
只见一直小箭凭空出现,刷地从这东西中弹出来,直直地扎了出去,正中一人的丹田!
忽地一声嚎叫,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悚然地看向那个被小箭扎中的人。
透过单片镜,祭灵澈看见这人那颗黑色的珠子忽然猛烈颤动起来,那珠子中包裹的妖丝疯了一般向外逃窜——
只听那人凄厉的惨叫,好像正在经历什么剜心噬骨的痛苦一样,他手捂着腹部,正想把扎在丹田那柄小箭拔出来。
祭灵澈蹙眉,冷声道:“不想死就别动!”
那被妖魔浸染的黑色的珠子,黑气竟然开始四散,人气凝成一股,开始汇聚到这珠子中,逐色泽渐开始恢复正常,泛起了金光。
那人哀嚎渐渐止歇,只见他腹部的黑色小箭,竟与那珠子上的黑气一同散了,只留下一条狭长的伤口。
那伤口深可见骨,甚是骇人,看样子是要把人捅穿了一样,甚至可以直接从伤口看到他丹田中的金丹——
只不过那金丹已经废掉了,暗淡失去了光彩,孤零零横在身体中。
“得把这颗废丹取出来,才算完。”祭灵澈心中道。
旁人看不见这些东西,只知道这人只片刻时间修为便被废了,悚然地看向祭灵澈,却什么都不敢说,不知道此人又在发什么疯。
祭灵澈并指向前,对着那人轻轻一挑,他丹田中的废丹便掉了出来,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动。
那人惨叫一声,便瘫倒在地上,浑身浸出冷汗,不省人事。
祭灵澈看着手中这黑色圆筒,心中道:“这东西虽是有效,只不过就这一个,根本就不够用。妖胎的生长速度已经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被寄生的人这么多,若是想用这圆筒将他们全解了,时间定然来不及——”
她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抬起眼睛,冷笑道:“怎么用这种眼神瞧我?”
她手指虚点着方才那人,冷冷说道:“哦,若是他醒了,别忘了告诉他,是我观澜神君救了他的命。”
她一边说,一边思考着妖胎的事情应该怎么处理。
若是直接说了,众人必定大乱,争着过来求她解除妖胎,甚至可能会大打出手自相残杀,若是拖到这妖胎全都爆发,便更是难搞……
她心头烦躁,众人正向她这边瞧过来,她不想被那些人盯着,她转头看向曲无霁,将手中的黑色圆筒抛到他怀里,只说道:“送你了。”
曲无霁将东西接住,看着她,嘴角泛着一丝淡淡的苦笑。
还没等他说话,就在这时,祭灵澈眼光一动——
只见站在门边的一人,忽地转身向外跑去。这人旁边站着个女人,见状追了出去,口中说道:“英鹯,你怎么了……”
说着,那女人伸手去拉那人,可那男人猛地一摔手,给那女修带了个踉跄。
那人一手捂着脸,一边夺路而走,好像生怕别人将他的模样给瞧去一样。
那女修惊声叫道:“顾英鹯!”
祭灵澈猜到了什么,曲无霁一道法决弹出,直接将那人绊了个跟头。
他随即一拉,一道术法将那人直接拖了回来,猛地摔在地上。
那人将头埋在地上,用手胳膊死死地捂着脸。
那跟在他身边的女修急急奔进来,想要去搀扶倒在地上的人,祭灵澈说道:“鱼听水!你别碰他。”
鱼听水顿了一下,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红了眼眶,直直地看向祭灵澈,竟然带着点祈求的神色。
祭灵澈却并不看她,从曲无霁手中又将那黑色圆筒拿了回来,说道:“顾英鹯,你起来,我能救你。”
那人置若罔闻一般,伏在地上不断痉挛,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模样。
鱼听水大惊失色,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挽住那人的手臂,想要将他拽起来,口中说着:“英鹯……”
“你怎么了啊英鹯,你别这样,快起来啊……”
祭灵澈刚想说什么,只见那人猛地抬起头来,对着鱼听水嚎叫了一声!
这声嚎叫好像某种动物一样,腥臭的口水飞溅到她脸上,鱼听水瞳孔骤缩,陡然愣住了。
她与一张腐烂的脸相对,她怔怔地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顾英鹯的整张脸都已经开始飞速溃烂,皮肤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簇簇往外冒,好像蛆虫一般蠕动——
就在鱼听水愣神的间隙,那东西猛地张开嘴,向她脖颈咬去!
而鱼听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根本就不相信的自己道侣会这么做一样。
只听“砰”的一声,顾英鹯脖颈好像折断一样,那溃烂的脑袋向后仰去。他整个人被一道术法击中了脑袋,向后仰倒,直摔在地上,发出巨响,抽搐了一下,一动也不能动。
祭灵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鱼听水身后,轻声说道:“鱼家主,节哀顺变。”
透过那单片镜,祭灵澈看得清楚,在顾英鹯抬起头的瞬间,那颗珠子就已经完全散了。
也就是说,他的人气已经完全的消散,连珠子都没有了,一切都太迟了,已经回天乏术了。
真正的顾英鹯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死去了。
鱼听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道侣倒在地上声息全无,良久她抬起头,看向祭灵澈:“你把他……杀了?”
祭灵澈没什么表情,只说道:“对。”
她直直地看着祭灵澈,说道:“你不是说,能救他吗?”
“你方才不是已经救了一个人吗,你为什么不能救英鹯?”
鱼听水眼泪滚珠似的落下来,她穿着一身白衣,好像披了一身缟素一样。
她说道:“就算他无药可救,你、你……”
“你怎么能杀掉他呢……”
鱼听水情绪忽然爆发,她崩溃地吼道:“你怎么能杀掉他!!”
祭灵澈什么都没说。
鱼听水跌跌撞撞地向着那已经没有人样的顾英鹯爬过去,将他抱在怀中,白衣上被溅上了污血。
她喃喃道:“英鹯……你、你这是怎么了……”
“我这就带你回北海,好不好,你怎么不说话……”
“咱们回家吧——”
鱼氏夫妇伉俪情深。
这么多年的道侣,在人情凉薄的修真界,实在是难得。
虽然这二人并没什么卓绝的天资,顾英鹯身为巡护司长,可谓是恪尽职守,这么多年都不曾有过半分的逾矩。这二人与那些钓名沽誉的人不一样,并没有什么别的念想,反而是把守护凡人当作己任。
祭灵澈无声地看着,忽然想到当时在镇妖塔,曲无霁经脉俱断,她那般心中绞痛,此刻好像感同身受一般,拿着那黑色圆筒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她忽然又头疼起来,皱起眉,不由得偏了偏头,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手中一空,那黑色的圆筒被人给抽走了。
祭灵澈睁开眼,只见曲无霁手中拿着那东西,轻声道:“给我吧。”
当这黑色圆筒被曲无霁接过的那一刻,她只感觉一直环绕着她那凉森森的目光一去,转瞬竟跟着移动到曲无霁身上。
众人方才看了这么久,任谁都看明白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谁都不傻,此刻这些人都明白这圆筒意味着什么。
方才看了顾英鹯那副惨样,再结合之前秦百川死后的摸样,修士们总算是回过味来,想明白了这一切。
他们心中清楚,一旦金丹中被植入某种东西,要么异变成怪物被杀,要么就是像刚才那人一样被废掉金丹,保全性命。
而祭灵澈此人鸡贼的很,连那些妖胎的数量都没吐露。
众人虽人自危,但心中还是怀揣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寄生,并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圆筒上。
此刻他们的目光黏腻腻地盯着那个救命稻草,看着那东西从祭灵澈手中又转移到曲无霁手中。
曲无霁自然明白这些道理,这圆筒已经成了烫手山芋,可他还是坦然接过。
祭灵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把单片镜交给曲无霁,在他识海中利索道:“先给那些修为最高的解,一旦看到珠子散了,直接杀。”
“一定要把在场所有的妖胎销毁,我帮你封山。”
“事情结束之前,一个也别想走。”
曲无霁会意,轻轻颔首,将单片镜带在眼眶上。
他冷声开口道:“如果不想死,也不想变成怪物模样——”
他缓缓举起这个小圆筒,放在嘴边,说道:“一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
他话音刚落,一个黑色小箭刷地破风而出。
……
只听哀嚎不断,鲜血不止,但愣是无人敢动。
妖胎异变的速度比这小箭快,祭灵澈出手如电,毫不留情,但凡脸上长出来妖丝,直接击杀。
二人杀得极快,解的极快,基本没有给修士们反应的时间,硬生生将局势控制住了。
转眼间,那些体内有妖胎的被解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珠子已经散了,回天乏术,直接被击杀,丧命当场。
只见太华玉墟横尸遍野,已然是血流成河了。
剩下一大半没被寄生的修士,心有余悸地愣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好像不相信刚才的一切是真的一样。
天蒙蒙亮起来,看得出来,是个大晴天。
在场的修士们基本都是着白衣,缟素一般,四野隐隐约约有啜泣声,好像一场盛大而哀默的葬礼。
第94章 飞血十 瞎子与亡妻
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哀嚎声接连不断。
一夜之间血流遍野。
那些妖胎被解除的人虽然保全了性命,金丹却是废了,修为已经荡然无存,半死不活。
仙盟损伤这般惨重,可是却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那妖主吞了金丹,马上就要突破封印,群妖振奋,无烬之渊各处封印接连被毁,妖魔倾泻而出。
唯一的桎梏就是平安观中的阵法,现下业已垂危。
他们没有时间哀恸,更大的战役马上就要到了。
太阳爬上天空,热辣辣的阳光照下来,将惨状照得一清二楚。
祭灵澈被眼光刺得闭了闭眼睛,忽然感觉有点乏力。
只听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随即咕噜噜地直响,正滚到自己脚边——
她低下头,只见是那个黑色的圆筒。
她一惊,转头看向曲无霁,只见他脸色惨白,新伤加上旧伤,白色的衣裳上尽是血迹。
他倚在墙上,手敛在袖中,浑身微微地颤抖,闭着眼睛正在调息。
祭灵澈疾步走过去,将他冰凉的手从袖子中拽出来,灵力缓缓灌入。
曲无霁睁开眼睛,浅色的眼睛盯着她,勾起嘴角。
她蹙眉,只道:“你……”
他轻声道:“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祭灵澈握着他冰凉的手,良久没有说话,看着他胸前浸出的大片血迹,心中刀绞一般。
她带着他,转瞬到了一处无人的清静地界。
他跪坐在地上,祭灵澈握着他的手,掌心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帮他止血。
他目光柔柔落在她身上,面色惨白如纸,却笑起来。
良久,他冰凉的手覆在她的手背,轻声说道:“别再费灵力了,我没事。”
说着,他缓缓地靠过来,将头轻靠在她肩上,只说道:“阿澜……”
祭灵澈愣了一下,抬起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
曲无霁抬臂,环住了她的脖子,倦倦地赖在她怀中,闭上了眼睛。
她垂下眼睛看着他,只见他眉头微皱,显然是疼痛难忍,却又强装着没事。
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缓缓抬手,拂过他的眉眼,轻声说道:“商徵。”
曲无霁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声道:“等此间事了,我们就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过悠闲自在的日子,你说好吗?”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去山花烂漫处,无牵无挂,做闲云野鹤,我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他闻言睁开眼睛,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雾蒙蒙的,好似笼着水气,直让人看不清。
他眉眼弯弯,轻快地说:“其实,只要能和你在一处,去哪里我都快意。”
祭灵澈抬起手摸着他的脸,笑了起来,说道:“哦?你就一点别的要求都没有?”
他勾起嘴角,看着她:“那你还想让我有什么要求?”
她指腹重重地摩挲着他的嘴唇,带着点亲昵的意味,只说道:“曲无霁,你在我面前,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的呢?”
“你就这么怕我不要你——”
她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抬手,紧紧攥住她游走在自己唇边的手。
她愣了一下,只听曲无霁轻轻一笑:“是吗。”
她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他忽然抬手,重重地按住她的后脑,将她带过来,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她不由得闭了闭眼,可他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她怔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将我嘴唇咬破呢。”
雷声大,雨点小。
他什么都没说,朦胧的眼光在她脸上逡巡,然后将她往自己怀中又一带,再一次吻了上去。
他肆无忌惮起来,虽然力道不重,但是甚是缠绵,她竟然有些上不来气,不由得呼吸乱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开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笑。
他抬起手,用指尖一寸寸地擦过她的嘴角,缓缓说道:“阿澜,你容许我放肆吗。”
祭灵澈看着他,微微挑眉,悠悠说道:“你怎么个放肆法。”
曲无霁笑道:“你想怎样便怎样好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拉长语调:“你好乖啊。”
他微微昂起下巴,又凑过来,轻声道:“那你喜欢乖的,还是不乖的?”
她看着他这张洁白如美玉的脸,忽然间很想抽他。
想起之前扇他时,此人那副楚楚模样,她的手蠢蠢欲动——
可她的手刚抬起来一点,却忽然顿住了,曲无霁的神色也骤然一变,二人对视了一眼,迅速起身。
识海中,一股诡异的邪压席卷而来,然后又迅速消失,来得极快,去得极快,好像转瞬即逝一般。
可这东西此来,为的是——
曲无霁蹙眉,低声说道:“花香断的尸体不见了。”
那少年的尸身虽然并不在二人眼前,可是他身上有曲无霁的灵丝,方才那灵丝振动,被他感知到了。
祭灵澈神色冷了下来,他神识追踪着那灵丝,良久说道:“上京。”
“他被带到上京去了。”
……
曲无霁一道术法,将身上的血迹去除,二人又重返回刚才的地方,果然看见长椅上空荡荡,花香断已经不知所踪了。
众人们忙着收尸疗伤,无人注意这边,花香断被带走竟无一人所知。
祭灵澈说道:“有人想在上京搞鬼,咱们需得过去看看。”
曲无霁点了点头,他眼光一动,只见一抹金色的身影,从远处飞快地跑过来,直奔着二人而来。
那人刚到近前,便跪倒在地,抬头道:“师尊!!”
来的人正是蜀上锦。
他因为跑动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目睹了桩桩惨剧,身心俱疲,奔波良久,衣冠散乱,竟有几分失态。
曲无霁看着他,淡淡说道:“你可受伤?”
蜀上锦摇了摇头,好悬要落下眼泪,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说道:“师尊,您没事吧,上锦好担心——”
自从曲无霁带人去了镇妖塔,蜀上锦失去了他的讯息,后来便听闻他师尊在深渊入口献祭了剑魂,好像是死了……
蜀上锦急火攻心,想去深渊找他,却被太华玉墟的那些长老们拦了下来,直到在云中月镇,才再一次见到曲无霁,只不过状况接连发生,他一直都没有机会与师尊会面。
方才那样的动乱,他眼见师尊又受了伤,心中更是火煎一般,刚想过来,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两人就不见了,直到此刻才有了机会过来说话。
曲无霁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柔声说道:“为师没事。”
蜀上锦垂下眼睛,不想让师尊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他抽了一下鼻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摸向怀中,将花香断的那个黑色小圆筒摸出来,说道:“方才我看这东西掉在地上,怕被有心之人捡走做坏事,就先收起来了。”
祭灵澈看着这少年,又想起来之前管他叫师兄的那些日子,不由得微微一哂,伸手将那黑色圆筒接了过来,只说道:“你找一个地方躲好,马上还会有更大的乱子——”
“去广爻峰吧,那里的阵法妖魔破不了。”
蜀上锦愣了一下,只说道:“紧要关头,我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祭灵澈轻笑道:“毕竟你还年少。”
蜀上锦缓缓说道:“若是人人都像我一样,都有这样那样的苦衷。那谁还能来对付妖魔呢?”
祭灵澈无声地看着他,良久,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向前走去。曲无霁跟在她身后,蜀上锦一惊,回头说道:“师尊,您要去哪里?”
曲无霁顿住脚,回头看向他,只说道:“上锦,为师交代你一桩事情,你务必要做好。”
“你现在就去找那些还未结丹的小弟子,还有这些刚才金丹被废掉的人,你将他们一并带到广爻峰中。”
“然后你就留在结界内,要一直守到最后一刻。”
蜀上锦刚想说什么,曲无霁说道:“那些人的性命,现下就落在你身上。事情的轻重利害,你可听明白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曲无霁,良久,重重点了点头,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发红,只是看向师尊,随即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出来。
他低声道:“师尊,弟子等着您回来。”
曲无霁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因为谁也说不准,他此次一走,师徒二人是否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祭灵澈无声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心中忽地隐隐作痛。
一转眼,已经死了好多好多人了……
初升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将人影拉的细长,曲无霁的纤长的影子几乎要将少年罩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轻声道:“去吧,孩子。”
“去做你该做的事。”
说罢,他转过身,与祭灵澈大步向前走去。
……
上京。
二人追着花香断的尸体,一路来到了上京。
昨夜下了好大的雨,只见城郊的几棵古树被雷劈得拦腰折断。
远远看去,只见上京城门紧锁,百姓们足不出户,街上竟空无一人,静得一点声息都没有。
偌大的都城,此刻却好像是座死城。
祭灵澈二人悬在半空,向下俯瞰,她神识能察觉到,城中的百姓并没有消失,只不过都躲在家中,好像已然知道了妖魔马上就要倾巢而出,正在避祸。
曲无霁说道:“没想到,上京的百姓竟然能知道——”
祭灵澈像是想到了什么,只喃喃道:“苏明灭……”
苏明灭,就是那个被她从清静阁中救出来的小魅妖。她混进宫闱,鸩杀了老皇帝和皇后,把控了朝野,竟大摇大摆地当上了本朝的太后。
这小魅妖本来只是想护住这城中的平安观,现下在这桩事中越卷越深。
她定然是察觉到了妖魔的异变,却又没什么办法,只得传令让全城的百姓都不得擅出,关紧门户,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能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
苏明灭现在坐立不安,她已经感知到了城中那座平安观的变化,何况昨夜的动静又闹得那样大,她已经嗅到了空中飘荡的血腥味。
她本想跑到太华玉墟去看一看,可又有些害怕,风吹得风灯哐哐地撞在檐上,声音不大,可却一下下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远处隐隐传来孩童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好像要催人性命一样。
苏明灭生生地止住了脚步,蹙眉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向着偏殿而去,正要去哄那个哭个不停的小皇帝。
这个孩子她很讨厌。
可她又怕这个小鬼哭出个好歹来。若他真死了,自己在这宫闱中岂不是混不下去了?到时候卷铺盖走人,还得另寻去处。
她正想着,一步一步地向那偏殿中移动。
一边走着,又不由得想到小绿。
沈绿谋自从和国师大人去了那帝陵行宫,便再也没回来,苏明灭不知缘由,心中挂念不已。
她前一阵也去了那行宫中,想要找她这个妹妹,可是只看见遍地碎瓦,行宫的砖石上还有着坑坑洼洼的黑色痕迹,却没有小绿的身影。
苏明灭暗自叹气,却也只道她这个妹妹生性活泼,想来是跟着国师大人一起去干更大的事业了吧……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阵阴风从背后刮来——
她瞬间汗毛倒竖,她刚刚旋过半个身子,余光就扫到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正冲着她面门击过来!
苏明灭的修为并不高,根本就躲不过这一鞭,她此刻想要后退却已经太迟了,只眼睁睁看着鞭子带着阴风抽过来,刚要发出一声惊叫——
却只听“锵”的一声闷响,忽地一柄长剑横在她脸前,顺势向前一搅,那鞭子猛地缠在这柄剑上,两股灵压相撞,苏明灭不由得连连后退。
她刚站稳,目光移向来人,不由得惊在原地。
只见持鞭的是个绿袍男人,身材矮小,却画着个花脸,看起来不伦不类,脸上带着阴柔的笑,却森森的,端地让人不寒而栗。
而横剑挡在她面前的人,一身白衣。
她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动,从他靴子开始,直移到那人面部,只见他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
没有眼睛。
一条白纱环住了眼部,飘带垂在耳后,正随风不断晃荡。
苏明灭跟见了鬼一样。
她双眼瞪大,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只听那人缓缓开口:“苏苏。”
“我的眼睛,你用的还习惯吗。”
“你装瞎,又诓骗我说你要死了,说死前想要看看这世界,我便把眼睛给了你。”
“现在,你看得如何了呢?”
她惊骇不已,只喃喃道:“谢、谢郎……”
第95章 飞血十一 一一讨还
苏明灭怔愣地看着那人,看着他白衣在风中摇曳,喃喃说道:“谢、谢郎……”
谢飞光侧过身,微微面向苏明灭的方向,白衣被风带得翻飞。
她心中一寒,不由得又是退了几步。
她此刻才看清,此人身上泼洒了大片血迹,数道血淋淋的伤痕,深可见骨。
他长剑点在地上,拄着身体,堪堪站稳。
从云中到平安观再到昨夜,他经历了数次血战,此刻能站在这,已然是强弩之末。
谢飞光见她连连后退,不由得有些惊,只道:“你……”
“你这是……怕我吗?”
苏明灭警惕地盯着他,冷声道:“你来找我,是想要回这双眼睛吗?”
谢飞光站在原地,没说话。
苏明灭见他沉默,皱起眉,语气不善:“你死了这条心吧!”
“这双眼睛,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还——”
“苏苏,”那人打断她,淡淡说道,“我不是来讨回眼睛的。”
苏明灭闻言一惊。只听一声轻笑,随即一道甜甜的声音说道:“小姑娘,你没明白他的意思。”
柳叶桃虚虚地握着那鞭子,好整以暇道:“这双眼睛,连的是他的灵脉。”
“你以为,他时至今日才找到你吗?”
“其实,你的谢郎一直都知道你在哪啊——”
柳叶桃还要再说什么,谢飞光忽然大声打断他:“够了!”
他抬起剑,长点直指柳叶桃,说道:“上次在云中叫你逃了,你今天可跑不掉了。”
经过云中那场大动乱,仙盟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了,那些与妖魔勾结之人浮出水面,人人得而诛之。
谢飞光本以为这家伙已经死在了云中,可没想到,他竟再次好端端地站在这。
此等祸害此来上京,不知道又要搞什么——
谢飞光握着剑的手竟有些颤,他冷冷说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柳叶桃脸上笑吟吟,手中的鞭子轻轻地磕在掌心。
苏明灭不认识这人,但隐隐能察觉到他笑里藏刀,定是个毒辣角色,此刻被他眼光一扫,不由得浑身难受。
谢飞光只道:“苏苏,你快走。”
“……去太华玉墟的广爻峰,那里是安全的。”
她盯着谢飞光,此刻才确定,这个人确实不是来找自己讨眼睛的。
她忽地又想起之前那些日子。
那时她花言巧语地哄骗他,对他曲意逢迎,小意温柔,处处低眉顺眼,当真哄得他浪子回头。
本以为,他知道自己被骗会恼羞成怒,可现在看来,当年的那份诱骗而来的情谊,并没有完全的失效——
苏明灭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谢飞光死不死,她并不关心。
什么谢郎李郎周郎顾郎,于她而言,都是渣滓,并没有什么分别。
何况,她连“谢飞光”这个名字都忘了,只知道此人姓谢罢了,这才一口一个的谢郎叫得欢。
苏明灭还没走出去几步,忽然感觉一股邪压扑面而来,她瞬间被掀翻在地上,猛地摔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这才停了下来,呕出一大口血来。
她一寸寸地抬起头,只见滚滚黑气自前方而来,从黑雾中走来一人,形销骨立,阴魂一般。
更诡异的是,这人怀中好像抱着个人……
他怀中的少年气息断绝,竟是具死尸。
苏明灭趴在地上,抬头看着,脑袋嗡嗡作响。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不人不鬼的东西自黑雾中一步步走过来,本能的想要尖叫,可是就好像哑巴了似的,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更为惊悚的是,随着那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地上竟然开始溃烂,好似长出一个个黑色脓疮,烂泥一样,其中还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蠕动……
谢飞光察觉到异样,微微偏头。
他见识过这东西的可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剑掷出去——
只听“铮”的一声,他手中那柄剑扎在地上,灵压扩散开,将那入口短暂封住。
苏明灭浑身打颤,刚想从地上爬起来,忽听鞭子破空之音,猛地奔着她而来!
她再次栽倒,自知躲不过,将头埋在臂弯中,死死咬住胳膊——
鞭子笞在皮肉上发出“撕拉”一声长长的闷响,却没有痛感传来,她不由得愣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去。
只见谢飞光挡在她身前,半跪在地,长鞭当胸而过,生生地替她抗住了这一鞭。
苏明灭怔怔地看着他,只见他浑身是血,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淌,蒙在眼上的白纱被血水浸红,分外凄惨。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人,只说道:“你是不是疯了……”
随着那黑雾一步一步逼近,那柄插在地上的剑不断嗡鸣,地上的口子再次崩开,谢飞光猛地呕出一大口血,身体晃了晃,手撑在地上。
不多时,只听一声脆响,那柄剑彻底崩断,谢飞光再也撑不住,颓颓栽倒。
苏明灭大惊,赶忙将他扶住,连声道:“喂,你怎么了?!”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啊……”
谢飞光白衣被血染得殷红刺目,她此刻才察觉到此人身上满是伤口,来上京之前就已身受重伤。
地上那深渊裂缝失去桎梏,再一次扩大,飞快地奔着二人而来。
谢飞光灵脉俱颤,嗬嗬地喘着,身上千疮百孔,好像筛子一样,血流如注,意识模糊,苏明灭抱住他,惊道:“谢……”
她忽然想起来这人叫什么了。
“……飞光?”
鲜血从他空空如也的眼眶中浸出来,将蒙在眼上的纱布染红,他低声道:“苏苏。”
她心中忽然一刺,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脚步声。
柳叶桃一步一步地走到近前,长长的鞭子拖在地上,鞭上的倒刺在地上剐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苏明灭狠狠地盯着他,像一只刺猬,她惊道:“你要干什么?! ”
柳叶桃垂着眼睛,睨着这两人,随后勾起嘴角,甜甜一笑:“别紧张呀——”
只见他蓦地举起鞭子,正蓄力悬在二人头顶,猛地向下抽来!
这一鞭子贯彻灵力,能把人头骨直接敲碎。
苏明灭抬头怔怔看着,不知道这人为什么非得杀自己不可。
那鞭子带着疾风,直奔着她面门而来。
她刚想抬手隔档,谢飞光忽地将她按在地上,伏在她身上,想要用身体挡住这道鞭子。
那长鞭气势不减,带动灵压,刷地向下抽来——
可就在这时,柳叶桃忽然感觉周身灵脉一滞,那鞭子忽地悬停在空中。
他灵脉俱震,身体好像被碾碎了一般,手中的鞭子瞬间脱手,远远地飞出去。
随后他眼前忽然现出一个人影。
他还没站稳,对面那人影抬脚,猛地踹在他的胸口,瞬间将他蹬飞出去。
柳叶桃摔在地上,发出闷响,他不久前受了重伤,而今这一脚直接踹断了他的心脉,他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再也起不来。
来人一身黑袍,头发半束,随风飘摇。
地上那缝隙飞快蔓延,已经到了她脚下,可竟生生顿住。
那人动也没动,一道白光刷地爆开,强悍的灵压将那口子尽皆封住,傅延年连连后退。
祭灵澈缓缓俯身,捡起地那掉在地上的墨绿色长鞭,轻笑道:“你们两个贱人,竟然还没死。”
柳叶桃倒在地上,口中的血倒灌,呛到鼻子中,不断地咳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祭灵澈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他近前,手中握着那墨绿色的长鞭,垂下眼睛,神情好像再盯着一条死狗。
她面无表情地说:“你跑到上京,来做什么。”
还没等柳叶桃张嘴,她手中的鞭子扬起来,照着他的腿猛地一抽!
她不过用了三成的力气,可就这一鞭就把他笞得皮开肉绽,筋骨断折。
柳叶桃极能忍痛,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也没出。
鞭子上满是倒刺,划过皮肉,带下一大条血淋淋的肉。
祭灵澈看着他的惨样,依旧是面无表情。
她只道:“你为何要杀那小魅妖。”
她依旧没给柳叶桃任何说话的机会。再次扬起手,照着他肋骨猛地抽下去!
柳叶桃再也忍受不住,大叫了一声——
这一鞭子直接将他的几根肋骨抽断了。他胸口被划出了一个大口子,已经能看得见蠕动的脏器和筋脉。
修长的身形单手提着长鞭,沉沉站在那。
鞭子上满是鲜血,鞭尾耷在地上,血顺着长鞭缓缓流下。
柳叶桃脸上挣扎着咧开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只断断续续地说道:“怎么不见……首尊大人呀?”
祭灵澈神色微动。
她缓缓俯身,蹲了下来,将鞭子随手搭在自己膝上,低声说道:“我真应该——”
“把你舌头给割下来。”
柳叶桃生机一寸一寸地流逝,血从胸口淌出,将一大片地染成红色,他脸上笑容不减,只低声道:“神君大人……”
“你将会输得一败涂地——”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祭灵澈并指一划,柳叶桃从喉咙处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
只见什么东西忽然从他口中滚了出来,掉在地上,还在不断蠕动。
定睛一看,竟是个舌头。
血不断地从他口中涌出。他躺在地上,血液止不住,又从鼻子中呛出来。
他口鼻全被堵住,想坐起来,可是胸前那长长的伤口让他动弹不得。
祭灵澈无声地看着他饱受折磨的模样,直到看到他声息消沉,再无生还的可能,才缓缓起身,放在她膝上的那个长鞭落在地上。
她转过身,只见苏明灭呆坐在一旁,而谢飞光躺在地上,不知从哪来的一张白布,正盖在他身上。
苏明灭见到祭灵澈转过身来,不由得喜道:“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您又救了我一次啦!”
祭灵澈看着盖在谢飞光身上的那张白布,顿了一下,只道:“他还没死呢,你怎么就给他发丧了?”
苏明灭将谢飞光身上的白布一把扯下来,讪笑道:“……我以为他活不了了呢。”
祭灵澈抿起嘴角,说道:“你带着他,去太华玉墟的广爻峰——”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着苏明灭会不会在半路上将谢飞光扔下去。
她余光扫向在空地上不断打转的傅延年。
那人浑身裹着一层浓重的黑雾,并没有恢复神志,只是无意识地逡巡,就好像被关在笼中的困兽。
祭灵澈目光缓缓向下移,瞥见了他怀中抱着的尸体。
他正死死地将一具尸体箍在臂弯中,有些呆滞地站在原地。
她神色骤冷,只低声道:“恶心。”
她随即并指一划,一道白光缓缓落下,将苏明灭二人包住,白光即刻消失,祭灵澈说道:“这术法足以护你们到广爻峰。”
“走,”她说道,“快走。”
苏明灭怔怔地看着祭灵澈,刚想说什么,只听她冷声道:“少废话。”
小魅妖便也不再多说,抱着那失去意识的谢郎,几个起落消失在层层宫闱中。
天空愈发阴沉,一大片云飘过来,翳住了日光,好像又要下雨。
遥遥地传来声响——
远处,微弱的惨叫声连成一片,若有如无地传过来,在祭灵澈耳中分外响亮清晰。
她蹙眉看向远方,莫名焦躁起来。
她知道为什么柳叶桃为什么要犯险来杀苏明灭。
这些人大费周章,不只是来这杀小魅妖。
他们要做的,是屠掉皇城,以此来毁掉凡人的气运。
上京城中的百姓乱了起来,从家中奔出,鲜血泼洒了街道。
妖魔的嚎叫与百姓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四处逃窜,惊恐地四下躲避着。
可是那些妖魔却不是从外面而来——
只见有些百姓跑着跑着,却忽然倒在地上,不断抽搐扭曲,最后四肢抽长,变得像蜘蛛一样,随后便开始疯狂地撕咬别人,直至满地碎肉……
曲无霁持剑悬在半空,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这种场景与当时在铁剑镇,如出一辙。
这些凡人没有金丹,是被那种诡异的黑色薄片所感染的。
当年的抉择,而今又摆在他面前——
他当时屠了整个铁剑镇的百姓,那而今呢?
曲无霁顿住了,他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杀湍剑——
她竟然把这柄神剑,送给他了。
……
祭灵澈摊开手掌,变出一柄桃花剑来。
她拖着长剑,一步一步向傅延年走去。
傅延年并不看她,好像看不到其他人一样,沉浸在自己的心魔中,他怀中的那个少年尸身失去术法的维护,已经开始苍白僵硬。
祭灵澈忽然有点头皮发麻,她不知道此人这是在干什么。
傅延年此人实在是太过偏执,身上的秘密也实在太多。
太华玉墟的弃徒,当年的天之骄子,最后彻底的身败名裂,沦为心魔的傀儡。
他这一生实在令人费解,也令人扼腕。
这样一个心气极傲的人被仙盟宣告了死刑,苟且偷生,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帝陵中与恶心的妖魔为伍,傲骨折断,只剩卑劣,那他该会如何看待自己呢?又该如何自处。
当暗无天日的帝陵中,忽然闯入一个少年,是那样张扬,是那样的明媚,也是那样的天才——
一如他当年的自己。
也许,傅延年抱着的是死去的自己。
他抱着的是,早已经死去的张狂心气。
这是他被心魔纠缠也放不下的执念。
他得知花香断的死讯后,或许是忽然清明了一瞬,竟将心魔压制住了,疯了一般想要去找那个少年的尸体,就好像要去找自己已经死掉的青春年少。
甚至不惜暴露行踪。
如果他来屠皇宫之前没有去找花香断,祭灵澈可能不会这么早察觉到这里的变化,他和柳叶桃很有可能得手,成功地血洗皇城。
祭灵澈缓缓抬起那柄剑,只说道:“傅延年。”
“人这一生,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失败。”
傅延年那颗没有眼白的眼珠缓缓转向她的方向,好像听懂了这句话。
他一生活在别人阴影中,越是想证明自己,便越是被打败,直到被自己的心魔彻底毁掉。
祭灵澈将剑横在自己胸前,说道:“败给别人,并不是耻辱。”
她猛地挥剑出去,剑尖从他脖颈上刷地划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只有鲜血瞬间飞溅出来——
“你这充满妒忌的一生,就到此为止吧。”
她的剑随着话音渐渐落下,剑尖点在地上,血顺着剑身滑落。
傅延年眼中的黑气缓缓褪去,恢复了片刻清明,他脖颈处的伤口裂开,血流如注。
他圆睁着双眼,缓缓向后倒去,最后砰一声摔在地上。
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他倒下的那一刻,地上的黑气逐渐的消散,和他的生魂一同散去。
祭灵澈手中那柄剑化作青烟,她沉默地看着那死不瞑目的人。
她良久俯身,想将花香断的尸身从他臂弯中扣出来,可是他是在是抱得太紧,连死也不曾放手。
祭灵澈啧了一声,并指做剑决,将他两只胳膊齐齐削断,将少年拖了出来。
她不由得替花香断感到晦气。
她一道法决,将傅延年气绝的身体烧了,连渣都不剩。柳叶桃还未断气,已经翻过身来,在地上爬动,想要跑掉——
祭灵澈懒得管,也一把火烧了过去,只听一阵含糊不清的惨叫,不多时那人的骨灰也随风而去了。
见这两个祸害都死绝了,祭灵澈这才放下心来。
替花香断理了理遗容,也是一把火给烧了——
毕竟她不能带着一具尸体到处乱晃。与其曝尸荒野,烧掉是最好的办法。
处理完这一切,祭灵澈心中忽然感觉有一点空落落的。
她有些颓然地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头,只见前方的大殿帘子微动,那些偷偷向外看的宫人迅速躲了回去。
祭灵澈在这当国师的时候,为了维护皇城,曾在这宫中设置了极精密的阵法,宫外那些普通百姓变作的妖魔攻不进来,所以柳叶桃二人才会进来亲自动手。
皇宫中此刻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孩童细弱的啼哭声,只不过断断续续的,显然是被人捂着嘴。
祭灵澈缓缓抬手,落下一道屏障,将整个皇宫护住。
作为本朝的国师,祭灵澈心中道,自己还算是称职。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了无端杀意,随后听到了杀湍剑的嗡鸣。
嚎叫声忽然止息。
祭灵澈抬起头,向天上看去。
视线穿透层层积云,她又看到了那双眼睛。
她冷冷一笑,一道术法,直接消失在这皇宫中。
……
眼看着妖魔奔泻,竟然要破开紧锁的城门,向外流窜——
曲无霁终究是挥出了那一剑。
杀湍剑在他手中化作剑意荡出去,瞬间将城中所有妖魔斩杀。
他摊开手掌,无端的杀意回收,在他手中汇聚成剑形。
这一剑耗费气血,曲无霁丹田阵痛,不由得蹙眉。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掌心向上,不断汇入他的丹田,滋养着他的灵脉。
杀湍剑上燃起了赤色光芒,剑灵竟不断地滋养着新剑主。
曲无霁看着这柄剑,不由得有些神伤。
这柄剑,像极了他原来的那柄青魂剑。
青魂剑中的生魂,曾是最伟大的铸剑师。
而这柄杀湍剑中的剑灵,是名震天下的家主——
曲无霁紧紧地握着剑柄,好像真感受到了花镠的灵脉,好像他从未离去。
就在这时,他顿了一下,忽然听到了一阵响动。
就好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磨蹭滑动一般,竟有一种地动山摇之感。
他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竟是不远处的平安观。
护观的阵法出现了裂痕,随着撞击摇摇欲坠。
观中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只听妖魔的嚎叫掺杂着利爪抓挠之声。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高大观门飞被震碎了,碎石乱飞,烟尘四起。
只见,一座两人高的石像摇摇晃晃地从庙中迈了出来。
护观的阵法已经彻底崩碎,神像移位,神像镇压的入口被完全打开了。
深渊中的妖魔瞬间倾泻而出,好像蝗虫一般,铺天盖日,呼啸而来。
那座神像抖落尘嚣,分开大片浓烟,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地动山摇。
这东西映在曲无霁眼中,他一瞬恍惚,好像又身处铁剑镇。
他冰冷的灵压卷起来,与那神像的邪压对抗。
他双手握住剑柄,缓缓举起剑,杀湍剑意骤起——
可忽然间,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的手上,生生将剑势止住。
他转过头,只见祭灵澈忽然出现在他身边。
她只说道:“你伤未好,我来。”
她连剑都没拿,一滴血从指尖飞了出去,正中在那神像的前额。
血顺着她指尖流下,她并指于胸前,悬在高空,俯瞰着这神像。
那神像感知到什么,竟缓缓抬起头,向她看过来。
祭灵澈勾起嘴角,她轻声道:“去死。”
就在下一刻,那神像的脑袋炸了。
巨大的神像脑袋被崩成无数石块,哗啦啦的四处飞溅。
随后,那残躯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轰然砸向地面,带起无数烟尘。
祭灵澈冷睨着那已经栽倒的神像,只冷冷一笑。
她就是要用和当年在铁剑镇相同的术法杀掉这东西。
在花婉婉身体中受的窝囊气,她如今,要一一讨还。
随着一声口哨,大片的血色光蝶应声而起,铺天盖日向下飞去,开始撕咬那些逃窜出来的妖魔。
曲无霁视线穿过破损的观门,只见原来神像的位置,裂出一条大口子,妖魔前仆后继地往外钻。
他知道,若是不把这入口封住,这妖魔是无论如何也杀不完的。
祭灵澈忽然握住他冰凉的手,只说道:“走吧。”
曲无霁看向她,只见她轻轻笑道:“咱们去无烬之渊。”
“我要去拔出我的鸦羽剑,把妖主——”
“彻底杀掉。”
第96章 归墟一 以国师之名
四百多座平安观,上京中的这座规模最大、阵法最精绝。
若是连这座观都支撑不住,其他的地方的境况可想而知。
人间应该已是一幅炼狱景象了。
深渊中的妖魔无穷无尽,接连不断地奔泻而出,是杀不完的。
只要妖主不死,这些东西就有依仗,随着封印松动,群妖只会越来越猖狂。
此刻,祭灵澈悬在高处,俯瞰着那道猩红的深渊。
她已经能听到剑鸣声了——
是鸦羽剑震颤的声音。
妖主吞了金丹,马上就要将剑震断,破除封印。
此刻剑灵已是强弩之末,正苦苦支撑着,爆发出最后的灵压。
长剑震颤,好像下一刻就要崩断。
剑灵的悲啼声,落在祭灵澈耳中,就好像剑在哭泣一样。
听到自己的剑这般哀鸣,她的心在滴血一般,恨得牙根痒痒。
剑被主人血气滋养,人被剑灵气滋润,灵脉相通,已然血浓于水。
这柄剑,她是用自己的血肉来浇灌的,此刻感受到鸦羽剑的痛苦,她好像与剑共感了一般——
祭灵澈摊开手掌,灵压散开,飞快地向地下延伸。
鸦羽剑瞬间感知到了主人的灵力,立时欢腾起来。
她的手虚空一握,竟好像真的握住了剑柄。
滚滚灵力自她掌心向下,她蹙眉,手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深渊中,巨大的怪物发出咆哮,那裂缝肉眼可见的变了颜色。
祭灵澈她指尖微微颤抖,只觉一股狂暴的邪压卷起来,将她的灵压瞬间弹了回来。
她只得猛一撤力,不由得向后一退——
曲无霁一惊,赶忙拉住她,说道:“小心。”
祭灵澈灵脉震痛,凝视着那道深渊的口子,什么也没说。
良久,她幽幽说道:“我要下去,把我的剑拔出来。”
曲无霁轻声道:“走吧,我们同去。”
祭灵澈目光移向他,随后玩笑一般说道:“下去了,就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