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大婚之日

青木娘娘“咯吱咯吱”地笑着,沈云烬抬眸与她的金身对视。

他默了半瞬,念道:“一根绳,三寸钉,鲜血淋漓不够分。剥皮骨,做鼓槌,叮叮当当到天明。”

青木娘娘慈眉善目地露出一抹笑,正欲开口。

沈云烬却打断了她:“错了。”

“什么错了?”

“当年的童谣不是这样唱的。”

他冷冷道:“你在画像背后留下整首童谣,不就是为了误导我们将这错误的童谣说出来,可你没发现,这画像背后还留下了一个‘行’字。

“那个字时隔久远,墨迹干涸,定是当年作画者所写。”

“千万善行,先有善,后有行。而这世间有贪婪之人,亦有良善之人,青木悬壶济世半生,她相信会有人感念恩德,以慈悲之心将这份善行传递下去,所以一直坚持救人,善行不止。”

“她的恩行也从未消散,就以你刚刚亲手杀死的旋龟来说,他为青木清扫门庭多年,这么多年从未断绝,你却丝毫不顾忌青木的名声,让她身败名裂!”

“这些在庙宇中哭喊的小儿,他们并未参与过当年之事,却感念青木的恩德,敬她为神,一路传颂她的善行,你缘何不分青红皂白,将他们一并列为恶徒。”

沈云烬说的这些话,都是他用万灵蝶打听来的。

除却万灵蝶的信息,他还能感受到体内的陵光神君在与他呼应,愈发心悸。

他忽地想到朱雀神也是天地混沌初开时的古神,生来就有着怜悯众生的神性,后来为何会成为天下口中的堕神。

沈云烬蹙着眉,由着心底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恍惚间轻声出言:

“收手吧。”

那尊金身嗤笑一声:“收手?这些人根本就不值得她为此付出生命,我就是要她彻底死心,知晓这世间本性为恶,人人自危!谁还能去顾及她的生死?”

“众生皆为蝼蚁,肮脏不堪,这些贱命死了就死了,凭什么要牺牲她来换这些人的命!”

“青木娘娘”的金身愈发扭曲,她收回那颗能治疫病的血珠,在莲台上狞笑着:“我不杀你们,但也不会救你们……七日后你们还是都得给她陪葬!”

“到那时不如看看,这些你口中的善人,又是否会因此恨透了你吧。”

她的声音终趋近于飘渺,最终脱离金身。

那尊金身像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模样。

这场闹剧终于散去,好些精怪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劫后余生般慢慢往外走。

他们或多或少地都看了沈云烬几眼,却未有言语。

谢微远指尖灵力探寻着那尊金身。

他沉声道:“附灵术,这和当年沈江临的换魂术有异曲同工之处,不过附灵术更高阶,它可以使人的魂灵短暂附着在死物之上,想必洞府里的疫病就是依靠这种术法传播的。”

沈云烬道:“使用附灵术的定是青木亲近之人,她言辞之间都有想给青木报仇的意思。”

谢微远点点头。

“万灵蝶并未说出青木的身世,应该是有人刻意抹去了这些消息。”

“嗯,先回去告诉他们吧。”

出了庙宇,他们俩正巧路过一家点心铺。

小巧玲珑的桃花酥陈列在桌上,粉粉嫩嫩,模样乖巧精致。

沈云烬喉结滑了滑,想起小时候他就常常蹲在街角,羡慕别人家的小孩能买到这样香甜可口的桃花酥。

那时的他只要能吃到一两个施舍的包子就已心满意足。

点心铺子的老板全副武装,但还坚持着给这些感染木化病的患者卖食物。

谢微远看出他神色,问道:“你想吃?”

沈云烬收回目光摇摇头:“人太多了,先想办法解除现在的疫病吧。”

他们并未注意到,点心铺一旁的药铺里,站着一个面带薄纱的女子。

扶灵在此处挑选着药物,她很快将一小包药收回衣衫之中,匆匆忙忙地独自一人回了洞府。

鹤月君正坐在白鹤座上,斜靠在上面,他微微睁开眼,眼圈青黑,悠然自得地吸了口烟嘴。

“东西买好了吗?”他懒懒开口。

扶灵行礼道:“买好了……只是爹爹,我们一定要如此吗?”

“咳咳……说过多少次了,不能妇人之仁,若是再敢如此心软,就别说是我的女儿。”

扶灵微微发颤:“是,女儿知道了。”

“本君已在喜服之上下了逆转术,他对此生最爱之人的情意会短暂地加诸在你的身上,到时候只要他站在我们这边,剩下的人就不足为惧。”

“催。情之药再加上逆转术足以让他对你情动,届时神印之力薄弱,你将木化术深入他的肺腑,我们就成功了。”

“切记,这逆转咒术只有一次功效,确保喜服第一次的术法必须由他直接接触。”

鹤月君缓步走下台阶,指尖落在她的脸侧:“到那时……本君的扶灵,就能回来了。”

扶灵瑟抖着点头:“是,爹爹。”

鹤月君见她如此害怕,无奈叹息一声,招了招手让扶灵靠在他的怀里。

“抱歉,是爹爹太凶,只是我们都没办法离开这伏光琴,一旦失败,就会彻底前功尽弃。”

扶灵眼眸闪过一丝清浅的泪光,她也揽住鹤月君瘦弱的身躯,神色苍白。

片刻后,她松开鹤月君,端起喜服的托盘:“女儿先去给他送喜服。”

鹤月君满意地轻笑,抚摸着她的头:“很好,这才是本君的扶灵……”

——

沈云烬才刚刚坐在自己的房内,就听见敲门声。

他眸色一暗,见那窗户纸上只是一个女子背影,于是打开了门。

眼前是端着喜服的扶灵。

沈云烬面色阴沉:“扶灵姑娘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扶灵脸色一红,带着些女儿家的娇羞姿态:“我来为公子送喜服,顺道再看看公子有何缺的东西。”

“我这里没什么缺的。”

“那公子可饿了?小女还带了北街的桃花酥。”

她端出一盒桃花酥。

沈云烬推开那盒桃花酥:“多谢扶灵姑娘,只是我不喜吃这些。”

扶灵可惜道:“好吧,那公子先看看喜服材质尺寸是否合适。”

她垂下眸,呼吸沉重,递出手中的喜服。

沈云烬不疑有他,接过喜服的托盘就要放到一旁。

扶灵眼色一慌,生怕中间有什么岔子,忙喊道:“公子先看看合不合适吧,若是不合适,我等会就可以拿去修改。”

沈云烬看着那喜服:“为何如此着急?”

“小女也是担心耽误了婚期。”

沈云烬无言,随手拿起喜服掂量了半瞬。

拿起喜服的一刹那,他的眸光霎时黯淡,逆转术很快侵入他的脑海之中。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女子的模样也愈发清丽可人。

眼底防备之意终于化作万千柔情,连带着声音也轻了起来:“很合适,多谢扶灵姑娘。”

扶灵满意地看着他炙热的眼神:“既然如此,公子早点歇息吧。”

“好,你也是。”

沈云烬一直等到扶灵的背影离去才关上门,他带着这些莫须有的爱意,痴痴坐到床畔,沉沉地睡了一觉。

很快就到了六日后,大婚之期。

三光阁内张满红绸,高悬灯笼,满室光华,十里红妆,如此盛大的婚宴,与衰败的三光洞府里一片死气相衬,实在是讽刺。

唢呐声撕裂洞府之中的死寂,沈云烬一袭正红喜服,策马而来,他眉眼俊朗,玉带束额,目若朗星,眼眸里含着化不开的情绪。

这场大婚仓促至极,礼数皆不够周全,一切从简。

沈云烬与扶灵携手跨过火盆,两人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晃动,远远看上去却是若即若离。

谢微远端坐高堂,面色沉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

他原以为沈云烬对扶灵并无情意,可如今看起来,那人眼底的情意却像要溢出来一般,温柔如水。

沈云烬在堂下轻轻笑着,仿佛娶了世间最珍重之人。

那眼神,分明是看着此生挚爱。

谢微远心中郁结,他总觉得奇怪,明明只是让沈云烬逢场作戏,何至于演得如此真切。

连他的心底……也平白无故涌上一股酸涩之意。

谢微远眨了眨眼,苦笑一声,暗自唾骂自己竟连徒弟的醋都吃。

“一拜高堂——”

玄龟精高声唱和,又接上一句唱词。

“跪谢高堂恩,加餐勿忘孝。”

沈云烬对着他叩首,谢微远指尖攥紧,微微侧过脸。

“二拜天地——”

“海誓山盟在,不负天地恩。”

沈云烬和扶灵红衣如血,对着天地叩首。

“夫妻对拜——”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谢微远心中的不安愈发深重,他看着眼前即将对拜叩首的两人,唇紧紧抿着。

扶灵弯下身子,红盖头的流苏微微摇摆,珠玉碰撞,细碎的叮铃声响起。

沈云烬却在此时骤然僵滞住,他眼底的情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片刻清明。

他深爱眼前之人,可为何身体却如此抗拒最后一拜。

他绝望之时,跌倒之时,孤寂之时,陪着自己的并不是这人。

那是谁?

沈云烬头疼欲裂,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成两半,却如何也不肯弯下腰。

鹤月君眸光微闪,担心被看出破绽,于是轻笑一声:“既然不想拜,那就先将新娘子送入洞房吧。”

沈云烬的头愈发疼痛起来,鹤月君将他扶起,趁着无人注意,指尖落在他的额头,加重了逆转咒。

他又转身道:“凌华君不如和本君一同去喜宴,这都是他们年轻人的事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就不必过多插手了。”

谢微远神色淡淡,他漠然站起身:“不必,我还有事。”

今夜他体内鬼枝藤的毒就要发作,他特意叮嘱过祁昭宴他们今日不许靠近他的寝居。

谢微远起身离开,回到三光阁的房内,在浴桶里注满冰水。

他此刻心中焦躁,只觉得要自行纾。解如此不堪之事,实在是太过荒唐。

虽说男子之欲,本是人之常情,不该对其有所排斥,但谢微远鲜少做这种事,实在没办法泰然自若的下手。

他叹息一声,褪去外袍,衣衫自肩头滑落,修长挺拔的身躯跨入浴桶,等着毒性上来。

谢微远闭了闭眼,羽睫轻颤,刺骨的冷彻底浸透了他。

一滴水珠滑过胸。膛,在冷白的肌。肤上划过一道清丽的水痕。

他的胸腔内平白无故升起一股燥。热之意,似乎要将他按倒在泥沼之中,变得肮脏不堪,一身污浊。

那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微阖着,眼尾如春水桃花般泛着薄红,衬得水光潋滟。

谢微远难以自持地仰望着梁顶,喉结滚动,横靠在浴桶边,面颊带着细碎的红意。

“呜……”

一声极其轻微的喘溢出薄唇,转瞬就被他咬碎在齿间。

耻辱。

谢微远颤抖着手覆在眼上,遏制住眼中朦胧的水光。

却在此时,“砰”的一声,他的房门被人踢开,谢微远蓦地清醒不少,抬眼一看。

竟然是一身红衣的沈云烬冲了进来,那人似乎酒意未消,脸侧绯红,近乎放肆阴冷地看着他此番模样。

沈云烬的笑容几近阴郁,他的声色低哑得几乎像变了调:

“师尊……”

谢微远连忙扯过浴桶旁的衣衫披在身上,看着沈云烬的模样,不由得眉头轻蹙。

“你怎么了?”

沈云烬靠过来,将头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吸食着他身上的味道。

“师尊,我好冷……也好饿。”

谢微远无奈掰开他的头,拿过一旁的桃花酥,递到沈云烬的唇边。

“今日得空去街上买的,你饿了就吃吧。”

沈云烬眯着眼,直愣愣盯着谢微远的模样,乖巧接过桃花酥。

他眸中暗潮汹涌。

这人为何对他这么好?

沈云烬又道:“师尊,我冷。”

“冷?你穿的可不少。”

说是这样说,谢微远却还是纵容着,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件外袍披在沈云烬身上。

“这样就不冷了。”

沈云烬略带疑惑地看着他为自己整理衣衫的细致神色。

他已经辩驳不清自己的情意,一会觉得这是自己此生最痛恨之人,一会又觉得心中热切,想没有任何距离地触碰这人。

“谢微远。”

他轻声道,声色些许颤然。

谢微远迷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沈云烬撩起他一缕墨发,绕在手间,唇角勾起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你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谢微远皱着眉,发觉他今日不同寻常,一时有些陌生。

“你发什么疯?不是早就这样了?”

沈云烬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又是装的。”

“你不过就是贪图神力,想将我当做炉鼎提升你的修为。”

逆转咒术在他的脑中翻滚,无论他想做什么,术法都催使着他逆反。

他再次定眼一看,还是恨透了眼前这人,于是掐起谢微远的下巴,冷声道:“不过……你现在打不过我了。”

沈云烬唇齿间的热气铺在谢微远的耳垂处细细摩挲:

“师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微远被他掐得生疼,此时终于怒了,他瞪着沈云烬:“到底要发疯到何时?伏光琴取到了吗?”

“伏光琴?”沈云烬的声线骤然拔高,“你就只关心这个?你是不是从始至终都只想利用我?”

说罢又觉得气愤,又附在谢微远耳边:“所以师尊今日待我这么好,是知道怕了?想借此让我放过你?”

“可惜这些在我眼里,都如草芥般不值一提!”

谢微远彻底羞恼,他用力扯开沈云烬的手:“滚开,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几乎是憎恨到咬牙切齿的地步:“伏光琴拿到了,师尊答应我的事呢?”

谢微远在他掌心颤抖着,他眼里莫名带着畏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他话音刚落,谢微远眼前便闪过一片鲜红。

大红衣衫展开,传来一道撕裂的风声。

沈云烬竟将他身上的喜袍披在了自己身上!

第52章 鱼水(文案部分)

谢微远彻底慌了神,他眼眸闪过一丝恼怒,伸手就要将披在他身上的红衣扯下来。

沈云烬眯了眯眼:“师尊别忘了答应过弟子什么?”

谢微远压住怒意:“我是答应过你,但你今日未免太过分。”

沈云烬轻笑一声,指腹碾过谢微远的侧脸,那人的眼里带着厌恶,将头偏了过去。

他蹙着眉,心中郁结更深,强压住谢微远的肩膀,故意挑起那缕发丝咬牙道:

“师尊还是如此令人生厌。”

“既然敢利用我,就该想到这下场。”

谢微远终于觉察到怪异:“你今日究竟怎么了?一直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男人的眼里全然不见平日里温顺情意,只剩下阴郁偏执,恍如他初见沈云烬的模样。

只剩憎恨。

“你冷静点。”

谢微远的指尖凝结出一股灵力,正要往沈云烬体内查探,还未等他看清那咒术的符文,手腕就被攥住。

“我很冷静。”

“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云烬像是被他问住了,迷茫了一瞬,俯身捡起摔在地上的酒壶。

看样子应是他先从外面带进来的,谢微远此刻才注意到这个酒壶,他手腕被攥得生疼,不耐道:“松手。”

沈云烬闷闷道:“不放。”

谢微远再也将忍不住,抽出腰间的云隐笛就要化鞭。

沈云烬危险地眯着眼:“你还想用这鞭子抽我?”

谢微远的动作又让他想起曾经在柴房中被那人鞭笞泄愤的日子,胸腔内的逆转术翻转百倍,恨意彻底汹涌。

谢微远心一惊,没有再抽出鞭子。他自责着,刚刚真是被气昏头了,分明最瞧不上原身虐待弟子的行为,今日怎如此冲动。

于是谢微远掌心微滞,云隐笛又幻化回去。

他收回手,犹豫片刻后,又抚摸着沈云烬的头,想先安抚住他:“你中了咒,先乖点,为师给你解咒。”

沈云烬蓦地愣住了。

他的神思翻涌,被谢微远眼里的温柔迷惑住,此时竟然不再那么狂躁,乖巧点点头,痴迷地看向谢微远:“师尊,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好,我还这么恨你呢。”

“是不是哪里错了……哪里错了?”他呢喃着,眼尾都要泛出水光。

他一旦反抗那咒术,脑中又疼痛欲裂,就像有刀俎正将他切开,灵魂分为两半,一半恨透了谢微远,一半又要沉浸在这片温柔里,难以喘息。

他抱住谢微远温暖的身躯,另一只手攥紧酒壶。

“师尊……我好想要你。”

谢微远以为他在说想要自己陪着他:“我不是一直在吗?”

“师尊可不可以再待我好一点?弟子好想师尊永远都陪在我身边。”

“……所以弟子想自私一回。”

“催情散,不解毒就会爆体而亡,师尊若是当真能狠下心,就走吧。”

“等等,你要做什么?”谢微远瞳孔骤然一缩,还未来得及阻止他,沈云烬已经将那酒喝了。

沈云烬仰首,酒入唇。舌,喉结滚动。

谢微远攥紧拳头,他怒意全然而起,当真狠下心推开门。

可才刚刚走几步,他身上的药性也上来了,浑身并不好受,先前在沈云烬面前强压了半晌,此刻全然喷薄而出,腿都软了几分。

谢微远不管不顾地走了好几步。

可是……他若真的走了,明日见到的,怕真的是一具尸体了吧。

他又往回退了几步。

进一步小命不保,退一步贞。操失守。

……

谢微远仰天叹息,一咬牙,转身又走了回去,他将门关死,大义凛然地走回原处。

沈云烬的药性已经上涌,他脸颊绯红,眼底还有着他熟悉的柔情。

谢微远本就中了毒,此时也是血脉沸腾,手心刚刚落到衣带处,就被那里烫得往回一缩。

“你别动。”鬼枝藤的毒蔓延上来,谢微远眼里通。红。

他侧过头,指尖握住刚刚在一旁点燃的蜡烛:“我……先把蜡烛熄灭了。”

可惜忙活了半天,蜡烛的火还没被熄灭。

谢微远气得手心力道一重,蜡烛被他捏得差点直接熄灭了。

这次蜡烛的火烧得旺得可怕,实在太过可怖,这样的蜡烛,若是不熄灭,今夜定然危险重重。

“师尊,你教教我。”

谢微远咬着牙,被他吵得不耐烦。

“住嘴,你等着。”

他无可奈何,既然蜡烛的火都起了,便只能颤抖着手,从一旁的木桌上拿出个桃花酥,指尖放在桃花酥上捏了一番。

这桃花酥还有些不够软,吃起来定会咯牙。

沈云烬思量了一阵,打算拿蜡烛上的火来烤烤这桃花酥。

他还知道问谢微远一句。

谢微远听罢,指尖蜷缩,咬着牙瞪了沈云烬一眼,视死如归般将蜡烛的火放在桃花酥上。

没过多久,桃花酥被火焦烤得炙热,一咬下去就涌入唇舌之中。

他哑然失声,只能咬碎了牙:“先别急。”

沈云烬却不管不顾,只觉得被烤过的桃花酥好吃,还想再焦烤几番。

话音还未落,那蜡烛的火就愈发横冲直撞,将桃花酥直接烤熟了。

这蜡烛实在是烧得过旺,桃花酥在它的燃烧下受了太多催折,很快就支离破碎,酥里的桃花汁化作燃料,反倒助长这蜡烛烧得更旺。

很快桃花酥被火蒸熟,入口即化,落入腹中。

沈云烬想着这桃花酥的滋味香甜可口,还想再吃几口,只可惜桃花酥太过软糯,已经承受不起过多的燃烧。

这蜡液都滴在桃花酥上了……还能吃吗?

他惋惜地叹息着,恍然间忽有一道金光自谢微远的掌心流入他的额间。

沈云烬晃了晃头,脑子总算彻底清醒,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呼吸都急促起来。

谢微远被欺。负得不成模样,恼怒地瞪着他。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

沈云烬将谢微远抱起来,心底难得愧疚:“师尊,你怎么……”

谢微远有气无力道:“你他妈……”

沈云烬喉结滑了滑,哑声道:“对不起,师尊,我刚刚不知道怎么了,脑子好混乱,怎么就……”

谢微远几欲吐血,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煎炒蒸煮,油炸活烹都来了一遍。

好在终于结束了,他从榻上爬下来,非要自己一个人走到浴桶里。

“师尊,你要做什么?”

谢微远看了他一眼,并未搭理,反而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太难受了,他要清理。

沈云烬看着他光洁的背影,连带着先前的汗液顺着滴落。

他眼色一暗,过去搀扶住谢微远。

“师尊……我帮你。”

谢微远好不容易爬进浴桶,靠在木壁上,沈云烬就将手搭上他的肩膀。

“弟子给师尊按按肩膀。”

谢微远此刻解了毒,难免害臊,想到刚刚做的事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果然还是太没有节操了……

他咳了两声:“不必,你出去吧。”

沈云烬唇角下垂,还是装作乖巧地往后退:“好吧,师尊。”

他坐在凌乱床。褥旁,还沉浸在刚刚那事之中。

谢微远……竟然愿意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一个不可言喻的理由涌上他的心头。

师尊……是不是喜欢他?

这些天谢微远几次以命相护,甚至愿意献身给他……

他很快将这念头掐灭,不会的,师尊或许也只是因为中毒,所以才顺从了他。

屏风后,谢微远已经穿戴完毕,他合拢最后一层外袍:“你们先前发生了什么,为何你会突然来我这里?”

沈云烬这才想起今晚上的正事,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伏光琴。

“今日扶灵本是要听从鹤月君的给我下。药,她应该是想用木化疫来桎梏神印,却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

“喜宴结束后,我告诉她鹤月君派人在门外挖了很多土坑,她脸色一变,将伏光琴给我就匆匆忙忙走了。

“我被那逆转术操控心智,恨意逆转,所以就去找了师尊。”

谢微远迷惑道:“鹤月君为何要挖那些土坑?”

沈云烬摇摇头:“不知道。”

谢微远看着他掌心的伏光琴:“先将中了木化疫的精怪们召集过来,看看伏光琴能否将其治愈。”

沈云烬点点头,将穆枫给他的万灵蝶分散为千万只,放入洞府中传递信息。

很快三光阁外就聚集了一众染病的精怪,他们感恩地叩首:“多谢仙君救命!”

“求仙君救救我们啊!”

“仙君七日前就在青木庙里救我们一命,今日若能得救,日后一定倾尽全力报答仙君。”

祁昭宴带着司千陌和穆枫也在三光阁外等着。

今日就是最后期限,他们若不能解除这木化疫病,这洞府里的精怪怕是难逃一死。

沈云烬将伏光琴握在手中,天光烈烈,纵然长声,琴声顺着罡风传至木化疫病之人的耳中。

只是琴声所至之处,木化的症状并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加剧,精怪们痛不欲生,被琴声震得压倒在地,在地上不断痛苦地翻滚。

谢微远见状不对:“停下,这伏光琴不对劲!”

沈云烬此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拧着眉:“怎么回事?”

他急忙收手,可惜为时已晚,那些得了木化疫病的人并没有因此好转,他们虽是不再被琴声折磨,木化的症状却蔓延至全身。

精怪们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的木化迹象越来越严重。

这琴声哪是救他们的东西,分明就是催命符来了!

那些精怪气愤地一拥而上,怒骂道:“这根本不是能治愈木化病的伏光琴,他定和那个凶手是一伙的!大家快报仇啊!”

“反正都活不到多久了,这人竟然敢害我们,现在就杀了他们给我们陪葬!”

“妈的,老子本来能晚点死的,你这害人精!”

越来越多的精怪围困住了他们,他们捡起周遭的东西砸在沈云烬和谢微远的身上。

谢微远忙召出云隐笛生成结界挡在外面:“大家先别急,放我们出去,我们会找到真正的伏光琴救大家的。”

“呵呵,你真以为我们还相信你们?刚才害得我们病情加重,不就是凶手派来谋害我们的,凭什么信你?”

谢微远辩解道:“不是的,现在没时间了,你们先将我们放出去。”

“现在想逃?晚了,大家今日都难逃一死,不如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一众精怪开始疯狂地扑咬结界,云隐笛的包围圈被越缩越小,这些精怪的爪子极利,如此损坏结界,他们定是撑不了太久。

沈云烬冷冷看向四周,忽地一道华光闪过,鹤月君在一片雾气中现身。

他端着烟杆,勾唇一笑:“本君早料到扶灵会心软。”

鹤月君一挥衣袖,将周遭的精怪震开,踱步走到沈云烬身边:“本想给你们一把温柔刀,你们却偏要选这条无门路。”

他在沈云烬耳畔低声道:“真正的伏光琴,早已被我融入她的骨血之中,出不来了,你手里这把——”

鹤月君的指尖若有若无地点着那把伏光琴:“是假的。”

他低笑片刻,转过身,张开双臂:“本君的子民们,苍灵门弃你们于不顾,不管你们的死活,唯有本君这些年在庇护三光洞府。”

“这些坑里埋有木化疫的解药,只要你们进去待七日,疫病就会不治而愈。”

谢微远忙喊道:“别信他!你们会被活埋的!”

刚刚吵闹成一片的精怪们此时都默不作声,面面相觑,许久之后,有一只龟龙道:“我相信鹤月君,这些年若非是他,我们早死了!”

“反正都要死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大多数的精怪走进土坑里,他们眼巴巴望着凌空的鹤月君,期冀他能给他们唯一的救赎。

还有一些精怪没有走进坑洞,在犹豫观望。

鹤月君狞笑着拍了拍手,一旁走出来数个木偶人,其中还有谢微远他们起初在洞府里看见的鹤月君的十多个“女儿”。

那些木偶将剩下不肯服从的精怪按在土坑里,不让那些人逃窜出来,就连谢微远和沈云烬也各自被放到一个土坑里。

鹤月君见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指尖凝起一道木色光华,还不忘记嘲讽一下沈云烬:“今日你可明白了?这人性蠢恶,他们宁愿相信我,也不愿相信真心救他们之人,甚至还要加害他们。”

“那日在庙宇中,你说得冠冕堂皇……真是可笑,今日本君便证明给你和扶灵看,这世间是恶者高枕无忧,善者只能化作一胚黄土,什么也得不到!”

沈云烬突然道:“你就是那伪装青木娘娘的人。”

鹤月君坦然承认:“不错,青木就是我的女儿扶灵。”

“本君处心积虑多年,就是为了用往生阵法将扶灵复活,只要献祭你们所有人,她就能真真正正地回来了,而不只是一片寄生在木偶身上的残魂!”

沈云烬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呵呵,你知道的还是太晚了。”

鹤月君指尖将灵力注入阵法,越来越多的精怪哭叫哀嚎着,却阻止不了自己的四肢慢慢长成树干。

他们绝望地怒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变成树木。

沈云烬发觉这阵法对他并没有用,他掌心凝聚出神力,想借此打断鹤月君施法,结果那一击还未打到鹤月君身上,玄衣人就从天而降,掌心一挥,神力便消散于空中。

“真是好本事。”玄衣人淡然一笑。

沈云烬咬牙道:“又是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次次都要来阻挠我们。”

玄衣人泰然走了几步:“并非我想阻挠你们,是你不肯乖乖听话,若你肯顺着我的圈套一次,都不会受这么多苦。”

“你看啊……啧啧啧,现在这么多精怪都要因为你陪葬。”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从来都是神印。”

“虽说取不出来这神印,但你只要肯归顺于我,从今往后为我做事,我定不会亏待你,还能放你师尊一条生路。”

“比如此刻……你的师尊脚下已经长出树根了,你也不想让他变成一棵树吧,此刻归顺我,我还能将鹤月君一并处置了,这些精怪也能得救了。”

鹤月君勃然大怒:“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救扶灵吗?”

“呵呵,十年前的木化疫就是我用魔灵散播的,你还妄想我救她?扶灵的魂魄早都散了大半,也就你痴人说梦地想复活她。”

鹤月君目眦欲裂:“你竟然敢欺骗我?你不是说拿到神印就能救活她吗?”

“笑话,一个木偶的空壳子,就剩下半片残魂,如何救?”

鹤月君面色惨白:“你撒谎,不可能,扶灵一定还有希望回来。”

“别傻了,你不知道吧,就连你也是……”

玄衣人话还未尽,他的后背处忽然袭来一道青色灵力,他迅敏地躲开看向身后。

“扶灵?你来找死?”

扶灵冷冷道:“我猜的果然没错,十年前那场木化疫病就是你指使的。”

玄衣人勾唇一笑:“竟然恢复了这么多记忆?扶灵姑娘果真比你爹爹聪明得多。”

扶灵愤然道:“你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利用我们得到神印吗?你觉得我会让你得逞吗?”

玄衣人轻蔑笑道:“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一片残魂之躯,又能做什么?你连自己的脸都治不了了,还想着救这些人?难不成还想再割一次血?到时候别连这块木偶都不剩了。”

鹤月君彻底暴怒,他掌心凝聚出一击灵力袭来攻击玄衣人:“闭嘴!你不许再说!”

玄衣人轻轻一抬手,就将他逼得后退一大段距离:“不自量力。”

他似乎丝毫不在意其他人,视线又落到沈云烬身上。

“你跟着我,今日所有人都能活,若是一意孤行,那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

谢微远半身已经被木化,他忙喝道:“别相信他,神印千万不能落到他手里!”

一旁的精怪们却还哀求着沈云烬救救他们。

沈云烬指尖握紧,垂死挣扎般想用掌心神力化解那些木化疫病。

“别挣扎了,这可是我苦心研发多年的木化疫,短时间内,即便是神力也无法治愈,等你将他们解救出来,他们估计早都没气了。”

沈云烬咬牙道:“你!”

玄衣人低笑道:“别生气嘛,不过是你点个头的事,你只要一点头,他们全都死不了。”

越来越多垂死挣扎的精怪在下面哭喊着求沈云烬救救他们。

连鹤月君都打不过这玄衣人,沈云烬定然来不及救人,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跟着玄衣人走时,忽地被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动作。

鹤月君声嘶力竭地叫着:“扶灵!”

月夜之下,满目怆然。

扶灵回眸最后望了一眼他的父亲,她眼含泪光,轻声说着:

“抱歉了,爹爹。”

她想起第一次救人。

那时的扶灵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医术并不高明,可穷苦人家哪里请得起名医,只能去路边摊找了她这位最便宜的医女。

扶灵从小就喜欢钻研医书,好不容易有了第一个客人,于是倾尽半生所学,只为救活那个病人。

她兴致冲冲地告诉他们,这病人还还有救。

可惜治疗价钱高昂,那家人付不起钱,只能由扶灵将钱为他们垫了一半的医药钱。

结果第二日她再去那人家中时,发现病人害怕连累别人,大半夜就起来上吊走了。

从那时起,她就发誓要救治天下疾苦。

一直到十年前的木化疫爆发,三光洞府疾病肆掠,民不聊生。

年幼的扶灵发现自己的血脉不同寻常,她的血如树木汁液般是青色的,用来入药便能破除疫病。

于是她在三光洞府中割血百日治疗疫病,精怪们都瞻仰她,敬她为神。

这祥和的一幕本来不该被打破。

第53章 令人不耻

直到鹤月君寻到了她。

鹤月君得知她割血祛疫,怒不可遏,闯入她救治病人的小院。

他一把扣住扶灵的手腕:“你疯了吗?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

“过去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今日你必须跟我回去。”

鹤月君要强行将扶灵带走。

扶灵却冷冷甩开他的手:“我不会走。”

“荒唐!”

鹤月君气得几欲吐血:“你怎么永远都这么天真?真以为自己是救世英雄吗?你就是个女人,救几个人又能改变什么?真当这次的木化疫是普通疫病那么简单?别天真了,没人会感激你!”

“不是的,有人明白的。”

她的指尖抚摸过树上雕刻的“青木”二字,喃喃道:“父亲可还记得,娘生前最喜欢的就是梧桐。”

“她说她最爱看这青木抽出枝芽,结果到死也没能看到门前那棵梧桐抽出新芽。”

“我每救一个人,就是看见那些枯死的树木重新抽出新芽,她若看见了,会不会也觉得欣慰……”

鹤月君指尖攥紧,咬牙道:“你不过就是个树灵!何必……何必学人做这些傻事,她已经走了,我绝不会放任你步入她的后尘。”

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见鹤月君。

她也确实步入了那人的后尘。

扶灵本是鹤月君与柳烟的心头血孕育而成的树灵,这棵树伫立在庭中五十年,才修得人形。

结果仅仅活了二十年,她就消亡了。

这次,她做出了和上次一样的选择。

她在万千感染木化疫病的精怪们面前自爆了,化作千万块碎灵,飘飘洒洒下了一场雪。

扶灵的眉眼慢慢消逝,化为灰烬。

临死前,她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树木是天空的脉搏。

所以她总喜欢仰头看着天空,看枝桠伸展,如脉络游走于天际,遮挡斑驳视线。

那些新生的嫩芽就像是天空流动的血液。

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刻,便是看着生命轮回往复,枯荣更迭。

她好想告诉鹤月君。

放下吧。

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便是这人,只愿来世相报。

扶灵阖上眼,彻底消散在风中。

一切化为荒芜,只剩寂寥无声。

鹤月君赫然长笑,笑得苍凉,就像风中的一张纸,轻轻一吹,就要随着扶灵散去。

他形若枯槁,面色凄苦: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如此固执。”

这最后时刻,鹤月君抬手,将修复好的黄粱卷抛给离他最近的沈云烬。

“拿去吧,这黄粱卷本君修好了。”

玄衣人勃然大怒,黑气翻涌:“我不是让你将其销毁吗?你竟然敢背叛我!”

鹤月君冷笑:“你算计我的时候,就该料到我留后手,我又怎会任你摆布。”

“如今扶灵已死……”

他的声音渐渐隐入尘烟之中,像是油尽灯枯,风烛残年。

“我也该走了。”

一滴泪落下,鹤月君慢慢枯萎,竟也化作一只小小的木偶,静静躺在地上。

寒风经过时,了无声息。

他的执念,终于散了。

四周的木偶失去了灵力供给,如断线傀儡般接连倾倒在地,激起一片片尘土。

扶灵随着伏光琴身死道消,她的碎灵落到谢微远的身上,身上的木化症状总算慢慢消散。

玄衣人见所有人的木化症状都在好转,他因着没办法要挟沈云烬,恼羞成怒,竟然想用火将他们一并烧了。

沈云烬抽出天若剑,挡下那一击。

铮铮剑鸣响彻天际,火焰照得剑光透亮,烈烈风响。

火蛇将天若剑烧得透亮,活像是浴火重生的朱雀,在半空中煜煜生辉。

一时间烟尘四起,两人来来回回过了好几招,那玄衣人伸出利爪想抓伤沈云烬,好几次都被沈云烬惊险躲过。

谢微远心下震惊,这人究竟是何来历,竟然能和有朱雀神印的沈云烬打成平手。

他抬眼望了望四周,祁昭宴和司千陌他们也还没能从土坑里爬出来,于是挣扎着想出去帮沈云烬。

可小腿的木化症状还未彻底消散。

谢微远不敢懈怠,看着和玄衣人打得有来有回的沈云烬。

那玄衣人招数狠辣,好几次都离着沈云烬的咽喉仅差一寸。

谢微远情急之下,从衣衫内侧拿出他在沈云烬生辰时送他的那块双生玉佩。

只要捏碎玉佩,他就能很快挣脱束缚,出现在沈云烬面前。

可一旦捏碎玉佩,沈云烬定会知晓他就是那个每日去关照他的“师祖”。

谢微远掌心发力,仅差一刻就要打碎那玉佩。

此刻,司千陌却先他一步出来,将散魄伞扔出,割裂开沈云烬与玄衣人,那玄衣人双拳难敌四手,刚想逃脱,却被一并爬出来的穆枫拦住。

几人身上的土还没抖落干净就开始加入激烈的战斗。

谢微远身上的木化症状终于彻底消散,也从土坑里凌空而出。

沈云烬按住玄衣人的肩膀,谢微远趁机使出一道探寻灵决。

“幻音术?”

谢微远心下凛然,还欲将玄衣人的外袍掀开,瞧他真容。

那人却彻底恼怒,拼尽全力爆开一道滔天巨焰逃走。

谢微远默不作声地收回玉佩,伫立在原地。

沈云烬从空中落下来,忙拉住谢微远,生怕他体力不支摔倒。

“师尊,你今日劳累过度,现在没事吧?”

谢微远脸色一黑,沈云烬不提还好,一提他就觉得自己腰酸背痛,恨不得将这逆徒送上九幽门的司刑台抽上几十鞭。

说好的感化反派拯救世界救赎治愈文学呢?现在怎么变成无节操无下限且不健康的基佬剧情了……

沈云烬看他脸色不好,忙问道:“师尊可是毒性还未清除干净?”

他脸色一红:“师尊日后若是需要解毒,弟子也是……乐意效劳的。”

谢微远彻底晕了,他甚至有种带坏青少年的罪恶感,恨不得将自己这种败坏师德的人渣革除人籍。

这是彻底养残了?反派不毁灭世界,转行改当基佬了?

谢微远痛惜地拍了拍沈云烬的肩膀:“你还是直的吗?”

“什么是直的?”

“你现在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沈云烬脸上的红意已经蔓延到耳尖:“弟子喜欢……”

他的眼神开始乱飘,一直往谢微远身上瞄,谢微远心下不妙,忙捂住沈云烬的嘴:“算了算了,别说了,等回了九幽门为师再好好教你。”

谢微远全然不知他此刻颇有深意的眼神落到沈云烬眼里是何含义。

沈云烬害羞地点点头:

“嗯,师尊教我。”

“你们在说什么呢?”祁昭宴带着恢复如初的司千陌和穆枫走到他们面前。

谢微远收起脸色:“没什么,你们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如今黄粱卷已经到手了,你们打算何时启程回去?”

沈云烬脸色肃然,他看向鹤月君的木偶,走过去将其捡起来:“或许我们可以用回溯镜看看木偶的生前记忆,说不定还能知道玄衣人的真实身份,上次神工笔有青文的魂魄阻拦,这次他总该没有机会了。”

这时周围的精怪木化症状彻底消退,他们围绕过来,对着他们跪拜成一片。

为首的树精老人叩拜道:“多谢仙长救了我们,请仙长受我们一拜。”

“仙长留下来多住几日吧,我们要好好招待仙长。”

沈云烬摇摇头:“是扶灵救了你们,与我们无关。”

那些精怪们还是跪地不起,磕着头感谢:“没有你们和青木娘娘,我们这次都没法活下去啊,青木娘娘走了,请各位仙长别再推辞了,留下来吧。”

沈云烬怔怔看向他们。

他第一次感受到人人爱戴的滋味,难得有些羞涩,望向谢微远:“师尊……”

谢微远负手立在一旁:“既如此,就多留几日吧,顺道把先前明月楼女尸的事查清楚。”

祁昭宴也点点头:“鹤月君走后这三光洞府也没了管辖之人,我还需要在这等苍灵宫派人前来接替,这块属地苍灵宫数年没来查探,竟已经变成这番模样,也是我这个做掌门的疏忽了。”

好在这次的疫病已经彻底解除。

司千陌看着自己能活动如初的指尖,视线落到穆枫身上:“师兄,你呢?”

“我?自然是再去明月楼多喝几壶咯。”

……

沈云烬和谢微远被这些长得奇形怪状的精怪们拥在中央,它们庆祝着,还将海草编织成环,戴在他们的头上。

花精们一路上撒着莹光的粉末,欢呼此次的劫后余生。

沈云烬头一次感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难免觉得新奇,眼前一亮。

原来人人敬仰是这种感觉。

他心中热切,就像是初出茅庐尝到甜头的小孩。

“叮咚,系统提示您,反派黑化值下降至15点,苍灵尘缘副本完成,恭喜宿主离最终任务更近一步啦。”

谢微远疑惑道:“我不是没拿到伏光琴吗?还能算任务完成吗?”

“宿主虽然没能获得伏光琴,但是消除了疫病,也算任务完成哦。”

“好吧,还剩十五点了,真是不枉我的节操啊……”

系统:“什么节操?”

谢微远:“……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原来你平时不开机就看不见啊。”

“是的,总部下的指令,不允许系统窥探宿主隐私哦。”

“你们总部还挺有良心。”

谢微远话音刚落,又想到将他丢到这莫名其妙的修真界应该也是那个什么破总部下的指令。

又补充道:“不过也就一点点。”

沈云烬用手在谢微远眼前晃了晃:“师尊,这只龙鱼精问你喜欢吃什么鱼呢。”

谢微远回过神:“随意。”

“好,那师尊想不想吃我做的鱼?”

“你还会做鱼?”

沈云烬挠挠头:“会一点点,以前小时候经常去河里面拿草绳钓鱼,虽然很少钓到,但是也做过几次。”

“嗯,那你试试吧。”

沈云烬眼前一亮,忙跟着那龙鱼精怪去捉鱼了。

这里地处深海,他很快就抓了一箩筐鱼。

龙鱼精将沈云烬带入了灶房,在他一旁边切葱边哼着不着调的小调。

唱的还是流传已久的低俗小调——闹五更。

“一更里来月抬头,情哥情妹爱风流。说是风流就风流,天天晚上睡一头玩个狮子——滚绣球。”

沈云烬没听过这些淫。词。艳。曲,脸色一黑。

鱼肉和切好的芹菜在锅里翻滚着,十里飘香。热气包裹着醇厚香气扑面而来,金黄油亮的鱼肉伴着浓稠汤汁,已被炖得绵密鲜香,暖融融的香气萦绕心尖。

沈云烬虽然不擅长做其他的食物,但是做条鱼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另一口锅里煮着瘦肉粥,沈云烬认认真真盛好五碗,端到灶房外的小桌处。

谢微远他们已经坐好了,等着沈云烬大展厨艺。

祁昭宴夸道:“微远,你这徒弟倒是省心,还会做饭。”

谢微远得意地哼了一声:“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沈云烬殷勤舀了碗鱼汤,放在谢微远面前:“师尊,这鱼汤可鲜嫩了,您试试。”

谢微远垂眸不语,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

他接过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这汤很快就见了底。

沈云烬很快又舀了一碗放在谢微远面前。

他撑着下巴笑道:“师尊,好喝吗?”

谢微远故作深沉道:“尚可。”

穆枫也盛了一碗尝,刚刚喝上一口就忍不住称赞:“真不错。”

谢微远虽是表面装作不甚喜爱,却是又盛了一碗,沈云烬瞧见师尊用勺子舀起鱼汤,微微张开粉嫩的唇舌,将鲜白的鱼汤喝进去。

那鲜白的鱼汤就恍若男子……

他喉咙一阵发紧,情不自禁地想起谢微远坐在他身上,咬着牙不肯发出声的情态。

沈云烬慌忙转移注意力,也舀起一碗鱼汤喝着,他举起碗,掩盖自己慌乱的神色。

谢微远见他默不作声,放下碗:“你怎么了?”

沈云烬一脸尴尬,忙侧过头:“没什么没什么,师尊还要喝吗?”

谢微远“嗯”了一声,将碗递给沈云烬:“汤在你那边,你帮我打吧。”

沈云烬心下一慌,他刚刚脑子一跑偏,弄得有了奇奇怪怪的反应,若是此刻打汤的时候站起来,定会被人发现。

他僵起身子,只能接过碗挺直腰身,坐着拿汤勺给谢微远打汤。

然后隔着很远一段距离递给谢微远。

谢微远狐疑道:“你为何不站起来打汤?”

沈云烬慌乱道:“师尊,我腿有些疼。”

“可是先前和那人打斗时受伤了?我看看。”

沈云烬面色一惊,生怕谢微远靠过来,他慌张往后退了好大一段距离,对谢微远避如蛇蝎。

谢微远被他这一通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祁昭宴劝道:“哎呀,微远你别管了,兴许害羞不肯让你看呢,先吃饭吧,他都那么大了,伤不着自己。”

谢微远无奈道:“好吧。”

他坐了回去,并未发觉沈云烬的端倪。

沈云烬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在心底暗骂自己简直就是畜牲,竟然如此不知廉耻,亵。渎师尊。

第54章 九幽

很快,他们就用完膳,那些精怪们抢着上来收拾碗筷。

好几只小花精围成团,细嫩的手举起盘子,声音软乎乎的:“仙君仙君,窝来嗦拾,泥们补药动。”

“泥们素大恩人!窝们来做!”

谢微远摸了摸她们粉粉的脑袋,勾起一抹浅笑:“那多谢你们了。”

小花精们顶着盘子一颠一颠地走了。

一切收拾完毕后,他们一同回到三光阁歇息。

苍灵宫离此处不远,祁昭宴派出去的灵鸽很快就带着信归来。

“御风长老会前来三光洞府接替这里的事务。”

谢微远颔首:“嗯,这样也好,此地需要人主事。”

祁昭宴望着眼前金碧辉煌的三光阁,惋惜道:“先祖留下这块属地,至今已过百年,如今想来当真令人唏嘘,所幸鹤月君修复了黄粱卷,也不至于空手而归。”

沈云烬沉声道:“这一切都是那玄衣人一手策划,想来他早在数年前就开始布局。”

“纵使料事如神,也不可能能预知数年后的变故,他究竟有何神通?”

穆枫摸了摸鼻子:“莫非他懂占卜或者能预料将来发生之事?”

司千陌:“唯有神族可窥天命,那人是神族后裔?”

谢微远点点头:“确实有可能,他能和沈云烬打成平手,体内应该也蕴藏着堪比神印的力量……”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可注意到他使用幻音术一事。”

“要么是我们熟悉之人,要么就是女子故意用幻音术混淆视听。”

“说起来,只能先看看回溯镜了,鹤月君的木偶或能给出些线索。”

沈云烬将鹤月君化作的木偶拿出来,那木偶有些粗糙,不过巴掌大小,做工也不算精细。

司千陌将回溯镜取出,又念出那段咒语:

“前尘往事,今生镜现。

枯荣为生,山海逆行。

以尔残骸,以卿逝水。

碎古知今,镜开——”

很快,他们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一段尘封的往事浮现在他们面前。

十年前,三光洞府里忽然出现很多眸色灰白之人,他们不似平日被魔灵附体的人那般残忍嗜杀,而是如行尸走肉般在大街上游荡。

沈云烬看着这一幕,难免困惑。

这想必就是玄衣人派出来的傀儡,但那些魔灵附身之人貌似被操控了,行动缓慢,并不如平常敏捷。

难道玄衣人是想操控魔灵之力为他所用?

但他似乎并不能完全操控魔灵的力量,只能控制他们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来传播疫病。

彼时鹤月君还是三光洞府的主君,他很快就发觉这次的疫病与天州的魔灵有关。

他起初尝试用灵力制造结界抵挡魔灵的冲击,并写信求援苍灵宫。

那时苍灵宫的宫主是祁昭宴的父亲。

祁父并非一个善于理事的人,几次派人来都束手无策,干脆就给鹤月君写信说放弃这块属地。

鹤月君和亡妻柳烟在三光洞府在此生活数十载,他不忍弃之而去。

但魔灵背后的神力供给是四方神印之一的朱雀神印,鹤月君独木难支,时日长了,只能任由这些魔灵附身之人在洞府内肆意进出,蔓延疫病。

直到某日,他发现洞府里的大多数精怪竟然奇迹般愈合,人人都在到处歌颂“青木娘娘”的救命之恩。

鹤月君心下一惊,四处打听,才发觉自己的女儿扶灵竟然就是那人人口中的神医“青木娘娘”。

鹤月君当年因此事大怒,与扶灵吵了一架。

不过也不是鹤月君见死不救,不肯让扶灵救人,只因柳烟曾经就是死于病患亲人之手。

当初那病患的儿子见柳烟没能救下他的母亲,竟残忍将柳烟杀害,横尸了好几日才被人发现。

鹤月君一直不允许扶灵学医,扶灵却还是背着他去救治洞府中的百姓。

他恨透了扶灵的一身木系血脉,天生就有治病救人的能力,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她。

结果悲剧很快就来了。

扶灵出事了。

那一日,洞府里的疫病爆发得汹涌,扶灵门前成百上千的病患等着她割血治疫。

在鹤月君的回忆里,最后悔的便是这一日。

他那日本是去修补结界让疫病不至于传递得太快,结果却给了背后之人可乘之机。

扶灵只是修炼不过数十年的树灵,滋养不了这么多人。可人人贪生,她连日割血入药,再消耗下去怕是有性命之虞。

扶灵只能暂停供应血药,洞府内的精怪们求药无门,恐惧死亡。

这人人自危之时,却忽然出现病愈的精怪将从扶灵手中拿到的血药拿去高价贩卖。

那时一滴血已经卖到三百两黄金。

太多精怪已到强弩之末,若无血药,便必死无疑。

扶灵虽是在割血入药,却有越来越多的精怪刻意感染疫病,来此处骗取血药,转手贩卖牟利。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到后面每日只能供应十碗血药,洞府中真正的病重之人却拿不到药,反而被有心之人利用拿去赚钱。

洞府里疫病愈发严峻,那些穷苦的精怪拿不到血药,只能惶惶病死。

而扶灵也已油尽灯枯,太过虚弱,连那些低阶的精怪都不能抵抗。

低阶的精怪眼见着自己要死了,看着扶灵的眼神愈发贪婪可怖。

等到鹤月君赶到时,只看见了身躯已被千刀万剐的扶灵。

所有精怪都在分食她的血肉,啃噬她的筋骨。

她鲜血淋漓,不成人样,绝望地只剩下一具白花花的骨架。

鹤月君拼尽全力,也只留住了扶灵的一片残魂。

自那天起,鹤月君就彻底疯魔。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女都因为救人而死,心态愈发扭曲,甚至开始恨世。

沈云烬看了半晌,终于看见那玄衣人的身影。

玄衣人在鹤月君绝望之时,告诉他获得神印就能找回扶灵的魂魄。

鹤月君心如死灰,只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将拿回的扶灵残魂温养在一棵树里,并听从玄衣人的命令制作木偶,操控他们感染木化疫,只等沈云烬他们找上他,再利用扶灵操控木灵术去夺取神印。

鹤月君将木化疫病放在木偶上尝试着传播疫病,而明月楼里那得了木化疫病的女尸,正是鹤月君的第一个实验品。

那只死去的珊瑚精便是当年在明月楼里贩卖扶灵血药的人。

木偶不似魔灵那般戾气深重,难以控制,用来传播疫病,正为合适。

为了能成功将扶灵的残魂也附着在木偶之上,鹤月君将自己的魂魄也附在木偶上面。

但木偶固魂的能力极差,难以长久使用,更别说扶灵只剩下一片残魂,脆弱得连容貌都难以维持,她常常会露出木化的半张脸,稍有不甚就会魂飞魄散。

玄衣人为了固住他们的魂魄,将伏光琴赐予鹤月君。

于是鹤月君将伏光琴的部分神力注入烟杆之中维持他的行动,又将真正的伏光琴融入扶灵的骨血之中,为她固住那一片残魂。

最后之时,鹤月君在玄衣人的命令下起了往生阵,想借用生灵来填补扶灵的生魂。

可扶灵的那一片残魂终究不肯为恶,她的记忆在温养下逐渐恢复,慢慢知晓这发生过的一切。

那日沈云烬告诉了她鹤月君在起阵,就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到此刻,回溯镜的故事就结束了。

在场之人无不唏嘘,这其中竟还有如此多的曲折。

沈云烬道:“玄衣人并未露出面容,但她应该是个女子。”

谢微远:“嗯,你也注意到了,她用黑袍掩住身形,但细看便就能发觉她应该常年佩簪,灵力属火,所求神印应该不是想提升修为这么简单。”

“她的实力已经足够强悍,甚至能操控魔灵,难不成想要借用朱雀神印彻底掌控天州数万魔灵?”

祁昭宴叹息一声:“敌暗我明,眼下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祁昭宴都这么说了,他们一时也想不出与其抗衡的对策。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御风长老终于抵达此处,他们便拜别海中的精怪,准备启程返回。

在三光洞府外,祁昭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微远,朱雀神印终究为世人所不容,你若有一日无法再掌控他,不如……”

祁昭宴未尽之言是何意,谢微远自然知晓,他目光一沉,看向在远处和穆枫交谈的沈云烬:“他年纪尚小,只要善加引导不会有事……”

“再说黄粱卷里有当年陵光朱雀的记忆,或许知晓当年的故事,还能寻到破解之法。”

祁昭宴目光微闪,从手心幻化出一颗火种。

“这是血灵火种,你早做决断吧。”

谢微远犹豫片刻,本不想收下那火种,却被祁昭宴强行塞了过来。

“此事事关重大,他一旦失去掌控,必须除掉。”

谢微远想着沈云烬如今的黑化值已经降低,即便收下这火种,他也用不上。

此刻他推辞不了祁昭宴,将其收下。

“但愿他能一直如此。”祁昭宴的目光也落在沈云烬身上。

沈云烬此刻笑得肆意,光落在他身上,看起来温柔俊朗,早已不复当初的阴郁模样。

谢微远难得感慨,他清浅一笑,走到沈云烬面前:“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沈云烬愣了一瞬:“这么快?”

“嗯。”

告别众人后,沈云烬跟在谢微远身后御剑回九幽门。

前日谢微远就传信告知了九幽门他们即将返程,翎羽长老一早就在九幽门前等他们。

翎羽长老一身白衣若雪,傲立于门前,看见谢微远他们平安无恙归来,温婉一笑:“门主一路可还顺利?”

谢微远微微颔首:“尚可。”

季云澜和梁锋今日也在门口等候,也笑着一并迎了上来。

“师尊。”

谢微远看着数日未见的几位弟子,倒真生出几分为人师表的实感,破天荒地拍了拍两人的脑袋:“你们近日功课如何?”

季云澜声色温柔,恭敬道:“禀师尊,弟子的金丹就快结成了。”

“很不错,你呢?”他转而问梁锋。

梁锋摸着脑袋一笑:“嘿嘿,师尊,弟子还是老样子。”

谢微远也点点头,吩咐沈云烬:“这些时日辛苦,黄粱卷先收入藏风阁中,日后再做打算。”

沈云烬应了一声。

他退至一旁,还在想刚刚御剑时为何天若剑毫无反应。

这些日子,天若剑鲜少出声,他到现在才察觉异样。

谢微远给他交代完事务后就走了,沈云烬连着唤了好几声天若剑。

天若过了好久才回应他:“怎么了?”

“你的剑灵很虚弱,是因为裂魂的缘故吗?”

“找不到另一半剑魂,天若剑由我独自支撑,实在力不从心。”

“你可知另一半剑魂的下落?”

“他失散多年,现在与我的感应都微乎其微。”

沈云烬无奈道:“等我去问问师尊,或许能有办法。”

“我寻了这么多年都没寻到,他或许都飘散了也未可知。”

沈云烬默然半瞬,没再搭话。

他回了云隐殿,谢微远还没回来,应该是在议事堂和长老们商谈天州之事。

直到此时,他才猛地想起已经数日未见师祖,当时也没留下一封信告知师祖他的去向。

师祖会不会生他的气?

沈云烬犹豫片刻,认认真真坐在桌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片刻后,他前往后山,想寻到师祖的住处。

师祖一直说自己住在后山,他却从未在此处寻到什么人迹。

他心中疑惑,又等到黄昏之时,依旧一无所获。

沈云烬有些累了,失落地将信放在一处角落,留下一道灵力标记在原地。

夜明星稀,他没等到师祖前来,谢微远也没回云隐殿。

他本以为两人都不会回来了。

窗边却响起了熟悉的声响。

第55章 青楼

他往窗外看去。

月色如纱般笼罩,师祖一身白衣,长身玉立,仙风道骨站在回廊下,手里还提着一个檀木色的食盒。

沈云烬眸中一亮,指尖不自觉扣紧窗棂。

他的声色抑制不住雀跃:“师祖,你来了,弟子还以为您……”

谢微远抬手抚摸过他的发顶,笑道:“这些时日,本君听闻你随你师父下山了,修为可有长进?”

沈云烬仰起脸,眯着眼一笑:“弟子已经修得筑基圆满,很快就要结丹了。”

他默了一瞬,又立即问道:“对了师祖,您看见弟子留的那封信了吗?就在后山。”

谢微远略一沉吟:“额……本君来得匆忙,忘记看了。”

沈云烬失落地低头,脸色还有些红,眼睫微颤:“您回去了再看吧……弟子写了一些话给您。”

“哦?什么话需要遮遮掩掩的?”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些问候,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谢微远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无妨,回去看也不迟。你今日还未用膳吧,给你带了些小菜。”

很快,谢微远便在窗台上摆了几样小菜。

酸辣鲜香的小炒黄牛肉上点缀着些许葱花,嫩滑的牛肉配上饱满的红椒,麻光油亮,水煮鱼在浓汤里翻滚起伏,鱼片肉鲜香滑嫩,一旁还有一碗泛着清香的南瓜粥。

“叮咚,反派黑化值下降至13点。”

谢微远满意点点头,眼中笑意更深。

“这些都是本君亲自做的,庆祝你归来,尝尝如何?”

沈云烬喉结滚动,眼色渐深。

“师祖……”

他心中感慨,丝毫都不敢懈怠师祖的心意,用筷子夹起来一片鱼肉,入口即化,果真是厨艺绝佳。

原来师祖的手艺竟如此好。

他嘴里还没咽下去,就甜丝丝对着谢微远一笑。

“嗯,很好吃。”

谢微远脸色微红,他侧过头:“多吃点,你看起来还是太瘦了。”

沈云烬瞧着他通红的耳垂,这熟悉的侧影让他呼吸一滞。

心中忽然生出些不切实际感。

师祖想寻他,只需要来云隐殿即可,但若是他想寻师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云烬放下竹筷,疑惑道:“师祖平日里住哪里?弟子今日去后山寻过了,并未寻到人迹。”

谢微远心中一紧:“本君住的地方隐蔽,常人难以寻得。”

沈云烬声色低了下去,低眉道:“那弟子若是想寻师祖,又去何处呢?”

谢微远被他问得一愣,而后答道:“你不必寻我,本君自会在你身后照拂你。”

“师祖今日照拂了,明日还会来吗?后日呢?再过几日呢?”

“师祖若是乏了,对弟子失望了,便会消失不见,若有一日彻底不愿见弟子了,弟子连想认错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沈云烬哀叹一声,难得感伤说了这么多话。

他很害怕失去,从前就害怕失去师祖的关爱,现在也害怕失去……谢微远。

他担心这些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会从希冀转为失望。

谢微远顿了顿:“那你想如何?”

“师祖可有什么物件能传音?若是弟子有想请教的功课问题,也好及时告知师祖。”

谢微远听罢,觉得沈云烬说的也有道理。

他用习惯了这九天清正玄君的身份,总觉得能伪装些,不用再端着凌华君的架子。

并且他和沈云烬如今的师徒关系越界,实在不敢与沈云烬单独相处。

谢微远无奈地应下沈云烬的要求,从衣衫内拿出玉佩。

“上次送你的那枚玉佩,你拿出来,本君可在里面纳入藏音决,你日后对着玉佩说话,就可以传到本君的这块玉佩中。”

沈云烬从腰间抽出玉佩,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给谢微远。

他眸色一暗,看着那玉佩上闪过一丝幽光。

藏音决落入其中,片刻间消散不见。

沈云烬满意地收回玉佩,重新认真收回腰间。

谢微远见他如此乖巧,挠了挠他的脸颊。

“可吃饱了?”

沈云烬点点头:“嗯嗯,师祖要走了?”

谢微远一怔,有些奇怪,今日沈云烬是要赶自己走了?

这可不像那人一贯的风格,他平日来的时候,沈云烬可是巴不得他在这留到第二日清晨再走。

许是孩子大了留不住吧。

谢微远颔首道:“没什么事的话,本君先走了,明日……”

他差点忘了,明日是他毒发的日子。

于是转言道:“本君过两日再来。”

沈云烬应声,笑着回了句:“师祖晚安。”

他挥了挥手,看着谢微远的背影逐渐远去,化作漆黑天幕里一个小点。

待到谢微远的身影彻底消散,沈云烬的笑意瞬间收止,他脸色阴沉,将玉佩里的藏音决提取出来。

那日他看见谢微远使用探寻决,故意学了谢微远施法的手势。

于是今日,他依葫芦画瓢地也在玉佩上使用了探寻决。

果真是由水灵根的灵力生成的决。

但还不能彻底确定。

沈云烬轻笑一声,将玉佩放回腰间。

清风拂过窗栏,轻轻吹起他鬓边的发丝,带来清新的梨花香。

云隐殿的梨花与凡间的不同,这里的梨树用灵力温养,一年四季都盛开花瓣,从枝头飘落入窗,落在沈云烬的指尖。

那细小的白花,就如同天上的雪,转眼化在掌心的温柔之中。

他阖上眼,谢微远的脸若隐若现。

他许久未做过如此香甜的梦。

梦里有光,有家,有暖,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家的人。

翌日清晨。

沈云烬早早起来在云隐殿里练剑,这些时日出门历练,他连功课也忘了学,如今已经落下其他弟子好大一截。

不过他今日起得这么早,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师尊的毒又要发作了。

他若是不在,担心谢微远的身体实在扛不住。

沈云烬期待地看着谢微远的房间,正准备必要时刻去英雄救美。

但今日谢微远却久久未出来。

沈云烬在外面练剑练了许久也没听见声响,担心谢微远出事,终究按捺不住,站到师尊的门前偷听。

他听了半晌没有动静,又从门缝透进去看。

谢微远竟然不在房内!

沈云烬心中一沉,猛地推开门,在房内找了个底朝天也没看见谢微远的身影。

师尊在何处?

他难道……

今日明明是毒性发作之时,谢微远竟然背着他走了?

难道是去找别人解毒了吗?

沈云烬心中沉闷,不敢相信谢微远竟然会背着他出去解毒。

他指尖攥紧成拳,不可控地砸在墙边。

谢微远难道还会和别人……

沈云烬根本难以想象那画面,气得他浑身都在发颤,心头一阵酸涩。他赌气般再院子里绕了几圈,最终重重推开门。

要是让他逮到谢微远在……

他就——

他就什么?

沈云烬无法言明心中那股酸涩的情绪,又难以想象谢微远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的模样。

他一路上在九幽门寻了许久都没看见谢微远的踪影,还找了好多个九幽门的弟子询问。

有人看见凌华君今日天还没亮就出了山门。

于是他也跟着下了九幽门,却遍寻不夜寒也没瞧见那人的身影。

……

说起来这九幽门山下的不夜寒,能处理这种上不得台面毒素的地方只剩下“天上人间”,谢微远难道是去了这种地方?

沈云烬想起上次去那里时里面一溜子的貌美小倌,额络就气得直跳。

他径直往那青楼里走去,才刚刚进门就看见了谢微远的身影。

那人虽是遮了面,但身形绝不会出错。

此时谢微远身旁竟还站着几个妙龄女子,柔荑搭上了他的肩膀。

如此恬不知耻,伤风败俗,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沈云烬眼眶都气得发红,直愣愣冲上去抓住谢微远的手腕,却又不敢太过放肆,看着谢微远的眼睛许久,才敢咬牙切齿地说一句:“师尊。”

谢微远没想到沈云烬竟然也来了此处,他大惊失色,忙退开身子,将沈云烬拉到一旁,避开那些风尘女子。

谢微远问道:“你怎么来此处了?”

沈云烬冷哼一声:“弟子倒想问问,师尊为何要来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