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共是三十五万零二十五円……这样就好了,承蒙惠顾。”
店员冷汗涔涔地清点了现金,对着面前的人鞠了一躬,说完结账用语便立刻低下头,如蒙大赦地离开了前台。
“慢着。”
顶着飞机头、一身黑色诘襟的不良少年皱起眉,叫住他。
店员哆哆嗦嗦地回过头,才发现对方两指中间夹着一张印着樋口的千元纸钞,语气礼貌地提醒道:
“你落下了一张。”
店员受宠若惊地抬头望了眼他,叠声说了好几句多谢抱歉,才捏着纸币,恍恍惚惚地走了。
“这下就全部结清了。”草壁学长收起钱包,对我笑了一下,“委员长接到电话就立刻带人赶过来了,他很关心你呢。”
我扭头看了一眼门外,风纪委员们排成两列, 如同某种迎宾队伍一样,背手立在外面, 气势逼人…我已经看到好几个路人在门口犹豫不决, 最终选择了转身离开。
我:“……”
还好山本叔叔刚才去市场商量进货了,否则是真的解释不清了——云雀恭弥付钱就算了, 还带了二十几个风纪委员过来,如果不是真的把那三十五万结清了,连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退一步说,比起我被迫支付的、装修风纪委员会新办公室的金额数,这顿饭钱实在算不得什么。
想到这里,我便又坦然起来,随口道:
“如果哥哥只送钱过来,我会更加感动的。”
草壁:“……”
云雀恭弥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据我观察,他最近实在有些阴晴不定,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还是板着扑克脸不说话,但偶尔会隐隐约约散发出“我很不爽”的气场…尤其是这几天迟到挨揍的学生大量增加,就连平时没什么交往的同学都会来偷偷问我,是不是云雀学长最近心情不好什么的。
我说他可能是青春期到了,正在跟妹妹搞叛逆。
就比如刚才,原本带着风纪委员踏入店内的哥哥心情看起来还不错,大概是去隔壁商业街收保护费时取得了大丰收,肩膀上栖着之前见过的小黄鸟,单手插兜,嘴边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浅笑,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草壁说话(虽然基本都是草壁学长单方面讲话)。
可是一打帘进来,还未站定,看到我身后的沢田君,那一点点的笑意便立刻消失无踪了,连带着身后那群风纪委员也不敢吱声,他缓步走到我面前,竹寿司立刻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多少?”
他面无表情地问。
“三十五万円。”我说,“零头多少我不记得了,得麻烦店员さん计算一下了。”
云雀恭弥没说话,略微挑眉,以一种“你三天没吃过饭吗”的表情,有些挖苦地朝我的方向看了眼。
站在我身后的沢田君似乎格外紧张,毫不夸张地说,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小腿有些打颤,简直像是感觉到危险的草食动物一样,叫人感觉有点好笑。
除了我以外,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粗线条的山本君……就连狱寺君都变得有些紧绷了起来,我什至看到他暗自将手伸进了口袋,露出了炸药的引线——他似乎对云雀恭弥格外警惕。
——这样的环境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
反正钱已经结完,几位苦力也不至于因为洗盘子而无法参加学生会的工作,我干脆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状似惊讶道:
“哎呀,已经快五点了?”
草壁学长深谙我心,当即接茬:“是呢,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呢。”
我从善如流地上前一步,拉住云雀恭弥的胳膊,转身对沢田君他们扬起一个笑容,不太真诚地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回……”
……赶紧回家了!再和云雀恭弥待在外面,绝对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关注的!
然而,没等我把话说完,一直神情紧张、不敢开腔的沢田君,却抬起头,欲言又止地望向了我。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抿起唇,眼中再次闪过先前所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色,张了张口。
那神情似自惭似恻隐,转瞬即逝,让我不禁怔了一怔,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下一秒,便见沢田君敛色屏气,像是鼓起勇气一般,出声道:
“那个——京弥同学和云雀学长,要不要、去我家吃晚饭…?”
“?”
原本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云雀恭弥,听到这句话,忽然扭头望向他。
“因为很感谢京弥同学和云雀学长替我们付了钱…”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特意不与我对视,言语渐渐流利起来,“作为感谢,想请你们来家里吃饭……可以吗?”
我:“…!!”
居然敢邀请云雀恭弥去家里吃饭吗…之前真是小看他了啊,沢田君。
虽然敬佩于他的勇气,不过在我的印象中,除了小时候被父母强制带出去吃饭或拜访熟人,哥哥从来没有主动在外面吃过东西,最多就是提着鲷鱼烧在路上走……那还是我硬塞进他手里、让他帮我先拿着的。
根据我多年以来的观察,云雀恭弥上门,从来只会做一件事——收保护费。
正当我耐心地等待着哥哥的拒绝与讥讽时,却感觉手中微微一动。云雀恭弥抽出胳膊,忽然将微凉的手放在我的头顶,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
随后,他一脸平静地看着沢田纲吉,淡淡道:
“好啊。”-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站定在沢田宅门口,我都没想明白这件事。
向来胆小的沢田君会开口邀请哥哥去家里吃晚饭,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了,但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从来没有主动答应做客的哥哥,居然真的点头答应了沢田纲吉的请求。
从立场上来说,我们和云雀恭弥应该属于对家,因此路上本应该可以聊起的内容——例如体育祭的筹备事项或者狱寺君异常时尚的配饰——这次都无从聊起,从竹寿司到沢田宅,整整十分钟的路程,我们只能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度过。
不过,相比起我与沢田君的局促,哥哥看起来倒是心情不错,一路上都在听那只叫“云豆”的小鸟唱他的并盛校歌(意识到鸟在唱校歌时,沢田君果然和我露出了相同的无语表情),连步伐都比平时轻快一些。
哪怕我自诩世界上和他最熟悉的人,此时此刻,也完全无法解释他为什么刚见到沢田君表现得就很生气、转头又接受了他的邀请,三个人一路无话走到家门口,他却好像又变得很愉悦。
也许正如我所说,这位大我两分钟的孪生兄长正处于青春期,喜怒无常都是正常现象…什么的。
所幸,这样的尴尬气氛在我们按响门铃的时候就被打破了。
“哎呀,纲君回来啦——咦?”
开门的是一位留着棕色短发的女人。
就像所有刻板印象中的温柔母亲一样,她的毛衣半裙外套着粉色的围裙,手上湿淋淋的,似乎刚洗过手,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虽然带着笑,但神情有些诧异地望向我与哥哥。
“啊、妈妈!这位是京弥同学与云雀学长——”
沢田君有些紧张地开口。
我立刻挂上优雅得体的营业式微笑,对着她微微鞠了一躬,礼貌道:
“您好,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云雀京弥,这位是我的兄长,云雀恭弥,请多关照。”
刚才还优哉游哉的哥哥,此时终于遇到了第一重障碍。他既不愿意开口就说一长串客套的敬语、又不愿意表现得像块呆滞的木头,于是微微拧起了眉。我暗自捅了他好几下,风纪委员长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对着沢田阿姨略微颔首,挤出来一句:
“你好。”
反倒是一旁的沢田君,刚刚还暗暗注意着我们,此时已经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大概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打招呼。
云雀恭弥一言不发地看了眼他,沢田君立刻一脸惊慌地收回了视线。
我:“……”
连云雀恭弥会打招呼都不敢相信,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心理准备才敢邀请他的啊,难怪之前一副不敢开口的表情!
不过这些暗流涌动都没有被沢田阿姨所注意。她先是微微睁大眼,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两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哎呀,你就是纲君说的京弥同学吗?真是漂亮的女孩子,之前的事情纲君也和我说过,真的要多谢你呢!我是沢田奈奈,叫我奈奈阿姨就可以了哦。”
她说着。一拍手掌,双手合十地贴在脸边,微微闭上眼,背后冒出了粉色的小花,满脸陶醉地说:
“哎呀哎呀……纲君能认识这么可爱的女同学,妈妈真的很开心呢!还有云雀哥哥,也是一表人才,真期待纲君有一天也能变得这么稳重啊~”
我:“……”
哥哥:“……”
沢田君:“……”
意、意外地很大条!总感觉在她身上幻视了另外两个熟人的身影……
还好,奈奈阿姨很快便回过神来,向后退了一步,拉开门:
“快请进吧~因为纲君提前通知了妈妈,所以我今天去超市特意买了A4和牛做了牛丼喔!”
“打扰了。”
我在玄关处脱了鞋,跟着奈奈走进客厅,还未来得及观察布局,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
“ Ciao su~”
我循声望去,才发现Reborn正坐在楼梯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
“今天要多谢你们请客了呢,京弥,还有云雀。”小婴儿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
“哇哦,小婴儿。”哥哥望着他,忽然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略微歪了歪头,“你居然住在这里。”
“是呢。”Reborn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压了压帽檐,“这是你们第一次来访,所以很认真地准备了晚餐来招待呢。”
我:“……”
这家伙省略了主语啊!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正这时,便听见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回头望去,一身家常服装的碧洋琪正端着盘子走出来。
“哟,京弥。”她冲我招了招手,极为淡定地寒暄道,“来了吗。”
“嗯…”
我点点头,艰难地将目光从她手上散发着不明绿气的料理(从形状看疑似是毛毛虫蛋糕)中移开,不自觉吞咽了一下,背后渗出了冷汗。
目送着路过客厅的碧洋琪离开,我才倒吸了一口凉气,抓住哥哥的手。
“要、要不然还是逃走吧,恭弥。”我眼含热泪地看着他,“总觉得在这里吃饭,会变得不幸啊…!” ——
作者有话说:神秘的修罗场出现了!话说哥在阿纲面前拍妹妹头还蛮刻意的,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恭咪哥纯粹就是想排挤一下草食动物,既不想表现得很刻意,又不想让沢田纲吉顺心(指放任这小子在妹妹身边碍眼),于是选择了同意。
阿纲:好感动,忍不住了一定要做点什么!请京弥去家里吃饭吧,糟糕云雀学长也在,但还是想做点什么,哈哈云雀学长顶多也就是拒绝而已啦,还是有很大概率可以请京弥到家吃饭的,什么云雀学长答应了?虽然没做过准备但还是接受吧毕竟云雀学长也付过钱了,更何况京弥和他之间关系有点怪怪的,我看看怎么个事……完了忘记提醒妈妈不要乱说话了!完了忘记家里还有碧洋琪了!
第32章
很显然, 没有目睹过碧洋琪用料理腐蚀掉大理石的哥哥,根本不会听我的话。
相反,他似乎对此很有兴趣, 勾起嘴角, 偏过头反问我:“你害怕她?”
“……”我干巴巴地回答, “如果哥哥上过家政课, 一定也会害怕的。”
沢田君大概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露出心有余悸的死鱼眼,附和道:
“哈…确、确实呢。”
云雀恭弥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另一边,奈奈阿姨从厨房端出了热气腾腾的味增汤,碗底和桌面相撞,发出“哐当”一声, Reborn立刻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大家,可以吃饭了哦——”
此话一落,就如同传递出某种讯号,二楼忽然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随后,一道熟悉的黑白色身影从楼上冲刺下来,乳燕投林般地奔向了餐厅,身后还缀着大喊“不要撞到人”的一平。
“——晚饭!蓝波大人要吃许多冰淇淋土豆泥!”
“哎呀?”奈奈惊讶地看着小牛扑过来,有些无奈地笑起来,“对不起啊蓝波君,今天只做了土豆泥,没有冰淇淋呢。”
沢田纲吉吐槽道:“…哪里有冰淇淋土豆泥这种菜啊!话说你下午刚刚吃了三十五万円的寿司,现在居然还想吃晚餐吗?!”
“阿纲说得没错。”Reborn干脆从楼梯扶手上跳了下来,狠狠地踩到了蓝波的爆炸头上,面无表情道, “已经吃过寿司的人就不用再吃晚餐了喔。”
“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吧!”
与此同时,碧洋琪踩着拖鞋,慢悠悠端着一盘色彩迷幻的球形物出来,顺口道:“好了好了,我这里有冰淇淋,快来吃饭了。”
蓝波:“蓝波大人要吃、冰淇淋土豆泥——”
大概是因为有我与哥哥在场,一向负责哄小孩的沢田君看起来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因此并没有注意到蓝波的神情,反而有些紧张地看了眼我们,随后才轻轻推了推他,语气中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好啦蓝波,先去吃饭啦。”
Reborn火上浇油地发出一声嗤笑,毫不犹豫地无视了嚷嚷着吃冰淇淋的蓝波,三两下跳上了座位,对着奈奈的位置喊道:
“妈妈,我要蛋黄酱。”
“是是…来,蛋黄酱在这里,请用。”
……虽然鸡飞狗跳,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称得上一片祥和了。
一直在这种环境下生活,沢田君居然到现在还没有神经衰弱,还真是不容易…换做是哥哥的话,感觉全家都会被打进医院啊。
正这样想着,忽然感觉一旁传来了诡异的呜咽声。
我抬头环顾一圈,不仅没有找到声音来源,还发现哥哥竟趁我不注意,已经挑了心仪位置坐下了——甚至位置就在沢田君正对面,而此时此刻,拉开椅子的沢田君已经冒起冷汗了……呜哇,看来他大概是吃不下饭了。
正寻思着要不要和沢田君换个位置,忽然又听到了刚才的呜咽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我终于听清了声源,低头一看,才发现蓝波瘪着嘴站在餐厅门口,而唯一有可能照顾他的奈奈阿姨,正背着身,忙于给大家盛饭。
“呜呃…要、忍耐……”
眼见着餐厅里一片其乐融融(?),吃不到冰淇淋还被无视了的蓝波终于无法忍受,两眼一眨,泪水便如瀑布一般哗哗落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出声。
“忍耐……不了了,阿纲——蓝波大人要吃冰淇淋!!!”
不仅如此,就如同最开始那样,他一边哭嚎,一边胡乱翻起了自己的爆炸头,边翻边扔,我的脚边很快被吃了一半的棒棒糖、用过的餐巾纸以及色彩绚丽的手榴弹所淹没。
我:“……”
这小鬼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与神秘,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被塞进头发里的……
“等等蓝波!快住手!”
看到掉落在地上的手榴弹,沢田君蓦然起身,满脸惊恐地冲过来,似乎想要制止蓝波。
几乎是同一时间,哥哥也站起身,皱着眉想要走过来。
然而——
又是那阵粉色烟雾。
在我意识到蓝波掏出什么的时候,那只被命名为“十年火箭筒”的武器,已经直直地从天花板降落下来,而我却像被某种未知力量固定住一样动弹不得,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听着耳边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呼唤。
“京弥!”
很快,烟雾渐渐散尽,原本我站着的地方,被另一道身影所取代。 -
耳边是一阵呼啸的风。
我感觉自己双脚悬空,耳边的发丝随着晚风狂乱飞舞,隔着单薄的衣衫,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奇异的热源。
……什么情况?
原本还在温暖的室内,我连外套都脱下了,现在骤然被置换到室外,感受到狂风掠过,我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还没弄清楚到底是在哪里,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抱歉,京弥。”那个人轻声细语地说,“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到十年前的你,不过公寓马上到了,稍微忍耐一下,可以吗?”
我忍不住抬起头,却只看到对方收紧的下颌,这似乎是个清俊的成年男人。
好熟悉的感觉,可是我认识这样的人吗?
此时将夜未夜,深蓝的天空边际还弥留着淡淡的紫霞,月光极亮,借着这朦胧的夜色,我看到对方棕色的、毛茸茸的碎发,再一眨眼,顷刻对上一双带着略微笑意的金红色双眼。
“…!”我终于意识到对方的身份,下意识地叫道,“沢田君?”
“嗯。”他弯了弯唇,低眉看我,“好久不见,京弥。”
这时,我才发觉他与以往的不同。并非是因为年龄增长所带来的、相貌上的差异,而是整个人的气质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只是,处于紧张时刻的我并不能立刻抓住这种感觉,唯独能看到他额前有一抹极耀眼的金红火焰,如同被赋予生命一般跳跃着,映照着他暖色的双眼。
那抹火焰亮得惊人,我艰难地把视线移开,想去观察自己的地理位置,却发现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沢田纲吉将身上的披风撑起,挡住了我大半的视野,以及所有迎面吹来的风。
我只能望着眼前漆黑的披风,漫无边际地数着自己的心跳,在第三次数忘记之后,他终于熄灭了火焰,带着我从空中降落,停在了谁家的阳台上。
“到了,”沢田君说着,堪称体贴地转过身,任由我整理凌乱的衣摆,一面自然地拉开阳台的门,“请进吧,京弥。”
室内融融的暖气顿时扑面而来,我眨了眨眼,刚想开口,便见他微微笑了笑,先一步回答:“这里是你在意大利的公寓。”
怎、怎么好像变得完全不同了!这真的是那个说话偶尔还会磕巴的沢田君吗? !
我对此相当震惊,同时又对自己十年后的公寓颇为好奇,一时左支右绌,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搞清楚刚才的情况。
“所以刚才是怎么回事?”顿了一顿,我还是忍不住道,“不出意外的话,沢田君刚才好像是头顶火焰抱着我在天上飞吧…这十年来你是觉醒了什么新身份吗,难道是奥○曼什么的?”
“怎么可能啦,而且奥○曼根本没有头顶火焰那种设定吧…!”他下意识地吐槽。
随后,他轻咳了一声,敛了表情,自顾自地从吧台那边拿了玻璃杯,倒了杯热水递给我:
“路上的风可能有点大,以防万一,京弥还是先喝点热水暖暖吧?”
我接过水杯,低头啜饮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很快抬起眼,神色自若地说:
“十年火箭筒的实效性很短,京弥再在这里休息两分钟就可以回去了,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和我说吧。”
…完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不过也是啦,十年前的沢田君就拼命想瞒着我某些事情,十年后肯定也希望我一无所知吧?
我并不介意为了他的心情装一装笨蛋,于是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又道:
“话说回来,总觉得沢田君对我的公寓很熟悉呢。”
沢田纲吉:“!”
那张看似从容的成熟面庞上,再一次出现了我所熟悉的惊愕与无措。可惜的是,那些情绪转瞬即逝,没等我看第二眼,他便又成为了那个有些陌生的,十年后的沢田纲吉。
那双略微下垂的眼睛天生就能让人感觉到无辜,他似乎变得擅长利用这一点,闻言只是眨了眨眼:
“是吗?也许是我经常来京弥同学家做客的原因吧。”
呜哇,他甚至连称呼都换回去了……十年后的沢田君,难道已经变成狡猾的大人了?
我正困惑于他言语中的真实性,忽然感觉头顶一沉。
沢田纲吉的手落在我头上,动作很轻,只是略微揉了揉,便收回了手,只有发顶残留着一点单薄的温度。
我不解地抬起头。
“你对未来的好奇心太重了,但京弥其实不是喜欢偷看故事结尾的人。”他温和地望着我,眼里闪烁着近乎包容的微光,“不用担心未来,无论是京弥还是云雀学长、或者是大家,都过得很好。所以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可以了。”
“……”
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真是不可思议,沢田君以后,会成为这样的人吗?
可是,在讶异与触动之间,我所最先想起的,竟然是更早更早之前,在那个静谧空旷的接待室里,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将装着大家便当的食盒递到我面前,说“大家都会帮你的”;
代官山夜色将至的熙攘街道边,他说“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时,认真到稚拙的神色;
以及公寓白炽灯下,听见我说“外套是哥哥的”之后,抱着衣服呆滞而沮丧的他。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怔忡地望着手中的玻璃杯,杯中的水面平静无波,映照出沙发上满目茫然的自己。
“…沢田君。”
我倏地抬起头,鬼使神差地问出了某个问题:
“未来的我和你,到底……”
“砰——!”
门忽然被用力踢开。
话音被迫戛然而止,我忍不住皱了下眉,未待说话,却听到另一道极尽熟悉、略微低沉的嗓音。
“哇哦。”
那个人说:
“你又把她偷走了吗,沢田纲吉?” ——
作者有话说:来了!喜闻乐见的十年后[猫头]
现在出场的是很想在十年前的京咪面前表现得靠谱从容但还是控制不住吐槽欲的十代目!以及惊鸿一瞥的小言纲!
(改了一下错字希望没人发现……)
第33章
甚至根本不需要听后半句, 我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循着声音望过去,我在敞开的正门旁,果然看到了那道身影。
他的头发剪短了许多,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仍然是那副稍显冷淡的眉眼,却明显是成年人的轮廓,身量也比更加高挑,与印象中年轻时的父亲尤为相似。
——果然是十年后的云雀恭弥。
可惜,我的心神几乎被刚才未说出口的问题所占尽,在满心迷惘之间,难以生出更多惊喜与好奇,因此,在对上他的视线后,只能不尴不尬地扯了扯嘴角,冲他挥了挥手。
“……晚上好?”我说。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十年后自己和云雀恭弥的关系会怎么样。
小时候我千方百计地想接近他、引起他的注意, 青春期却充满反抗的心思。我想不到自己与他谁会低头, 也许那样的僵局会维持十年,我与哥哥会一直不冷不热地相处下去。
乐观来说, 云雀恭弥也许会回应我的招呼,顺带嘲笑两句;悲观的话,这家伙说不定干脆就把我无视了…反正他以前闹脾气也这样做过。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看到(明显不是二十五岁的)我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撇开头,冷冷地质问沢田君:
“连外套也没有, 你就这样带她出来?”-
“——京弥!”
火箭筒飞向她时,沢田纲吉下意识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迫切地希望她能避开。
大概先前家政课,无意间被置换过来的十年后的云雀学长,曾对京弥所说的那句“离沢田纲吉远点”,还是在自他心中留下了印记,纲吉下意识地想要规避一切与十年后京弥有关的事物,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心安理得一些,不去想自己也许会给她带来的负面影响。
没想到的是,一向冷淡自负的云雀学长,在这种时刻下,竟然也抓起拐子,难得流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同样叫出了京弥的名字。
可惜他们的动作都不够快,几乎是眨眼的工夫,火箭筒便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粉色的烟雾在餐厅弥散开来,再回过神来,十年前的云雀京弥已经消失无踪。
沢田纲吉瞪大眼。
“这…这是……”-
我完全没办法理解哥哥对沢田纲吉的恶意。
说实话,十年后的云雀恭弥看起来不是成熟的一星半点…至少他没有顶着一张成年男性的脸还穿着并中校服、戴着风纪袖章,而是换了一身相当商务的定制西装,我还以为他的中二病已经治好了。
但是,当我看着他问出那句话之后,一声不吭地掏出了浮萍拐,又感觉隐隐有些不妙。
话说回来,当初家政课上,十年后的哥哥也把沢田君撵得满屋乱窜,还说要亲自找十年后的沢田君报复——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虽然十年后的哥哥唯一与我说的一句话是“离远一点”,但从他的问话与对沢田君态度中,我多少有了一点想法,可这毕竟只是我单方面的猜测,未经证实,也就算不得真了。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帮看起来很无害的沢田君一把。毕竟从制衡之道来说,我习惯于扶危济困,沢田纲吉是绝对打不过哥哥的…吧?
“……”
眼见哥哥提起浮萍拐、气势汹汹地走向沢田君,拐身上也逐渐燃起奇异而不详的紫色火焰,我呼吸一滞,还是放弃追究火焰的问题,大喊道:
“哥哥手下留情!”
云雀恭弥动作一顿,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莫名其妙地,我从中读出一点类似“胳膊肘往外拐”“十年前也靠不住”的谴责与不满,而后我便听到了一声来自十年后哥哥的冷哼。
“不是你说让我去揍十年后沢田纲吉的吗?”他说,“我可是按照你说的做了啊,京。”
我:“……”
沢田纲吉:“……”
他怎么还记着这回事啊!当时那个只是权宜之策,而且我可是掐着时间才说的…话说回来,怎么这次的五分钟格外漫长一点?
没等我细思,就听见身旁的沢田君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好脾气地劝道:
“就算是想教训我,云雀学长也稍微等一等吧……在场的可是十年前的京弥哦?难道云雀学长没什么想和她说的吗?”
——不愧是十年后的沢田君吗?真的脱胎换骨了啊!如果是十年前的话,应该只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吧,现在的他居然面对超级加辈的恶龙也如此游刃有余,真是不可思议!
我捺下震惊,故作镇定地点头:“沢田君说得对。”
“…想对十年前你说的话?”
云雀恭弥勾起唇角,看我一眼,毫不犹豫道:
“离沢田纲吉远点。”
我:“……”
沢田纲吉:“……”
总觉得他变得爱笑了不少,但是笑容里的嘲讽含义未免太明显了。
…说实话,就算沢田君携手狱寺山本君每天躲在他公司楼下,用开水浇死他的发财树、躲进公司拔他的网线、造谣他不交五险一金,也不至于非要让我也一起孤立他吧?
我刚想吐槽,便看见哥哥一个晃身,趁着沢田君分神之际,反手甩出一拐,毫不顾忌何为趁人之危,狠狠冲着他脸抽去。
我惊了一惊,伸手欲拦:
“哥哥!”
然而,在我被浮萍拐的罡风波及到的前一刻,却见沢田纲吉伸出手,游刃有余地接下了这一击。
他的手指修长,堪称骨节分明,手的模样几乎可以媲美印象中的钢琴家,可接下攻击的动作却异常熟练——我敢肯定,就算是十年前的云雀恭弥,在应对这种攻击时,动作也不会娴熟至此。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手上又燃起了我先前见过的、金红色的纯净火焰,那火焰宛然如生,毫不客气地驱散了浮萍拐上的异色火焰,却并不包含攻击性,只是沉静地跃动着。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古朴的指环,指环正中镶嵌着一枚湛蓝的宝石,宝石正中则镌刻着某种复杂的纹样,我只勉强看出其中有一只贝壳。
猎猎的紫焰在靠近他的那刻尽数消弭,而棕发青年仍然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只是面上含着苦笑,似乎真的无可奈何。
我对此仍然有些难以置信,不由分心,暗暗打量着十年后的沢田纲吉。
——虽说过了十年,但一个人的变化,真的会如此之大吗…?
哥哥却像是习以为常地冷哼一声,并未纠缠,面色淡淡地收回双拐,反而又看向了我。
随后,他略略扬眉,似有得色,对我说出了今晚的第四句话:
“看吧,这就是你眼中柔弱无害的沢田纲吉。”
我:“……?”-
眼前的人的确很像云雀京弥。
但是对于沢田纲吉来说,他更希望眼前的这位小姐,只是眉目与京弥相似的陌生人。
“怎么了?”
十年后的京弥理了理衣领,歪歪头,对着他露出了熟悉的微笑:
“唉,还露这样种难过的表情…难道恭弥欺负你了,十年前的我没有帮你报复回来吗?”
“……”
纲吉微微抿唇。
眼前的女性留着及腰的黑发,仍然是杏眼柳眉,只是瘦了大圈,单薄的躯体外罩着蓝白色的诊疗服,袖口宽得惊人,几乎称得上形销骨立。
仲春时节,天气已经极暖了,她却还套着一件厚重的棉服,身形微微瑟缩,虽然脸上带笑,面色却极为苍白,唇上亦不见血色,不用人说,也看得出来得了重病。
有那么一时半刻,他的世界疯狂回溯,又到了那天下午,熙闹的家政教室里,那位被十年火箭筒带来的不速之客,脸上带着近乎冷漠的表情,深深凝视着京弥,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冷静地告诉她:
“——离沢田纲吉远点。”
那时候大家都没有当回事。现在,他却感到一股深深的、不可名状的惊惶,某种直觉告诉他,十年后京弥会变成这样也许与自己——或者说彭格列有关,而他恐于这样的事实,不敢与十年后的京弥或是云雀学长对视,几乎没出息地想要逃走。
他的嘴唇颤了颤,终于犹疑着开口:“京,京弥同学…?”
还好,早在十年火箭筒出现时,奈奈就被Reborn用借口支走了,否则他表情这么难看,之后一定没办法在妈妈面前蒙混过关。
他看到云雀学长的脸色也极为阴沉…就连素来从容的Reborn,此时也压低了帽檐看不出情绪,也许他的家庭教师也没有料想到这样的未来。
可京弥还是和以前一样洞若观火。几乎是在纲吉开口的那一刻,来自十年后的她便已经好了措辞。
“气氛未免太沉重了吧,各位?”
京弥轻轻叹了口气,抱起地上呆愣愣吮着手指的蓝波,神色自若地将他在空座位上安置好,才道:
“只是换季引起的肠胃炎而已,刚从医院出去想兜兜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传送到这里来……真是的,总觉得被误会了,十年火箭筒能不能提前十分钟给个预告啊?”
沢田纲吉的视线跟随着她,在某个瞬间,忽然注意到她的中指上戴着一枚形态奇异的指环,指环正中矗着一只银色的尖角,形状狰狞,隐隐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这时,京弥蓦地瞥了他一眼。
他微微一怔,视线再投向她双手时,却发现上面空无一物。那只戒指,连同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已然不见踪迹——
作者有话说:一些伏笔回收!
看似玻璃渣,但未必真是玻璃渣,毕竟现在还是未经锤炼的十代目,之后还有大把大把可以改变未来的机会呢[垂耳兔头]
第34章
十年火箭筒似乎出了点差错。
好不容易挨过五分钟,他不动声色地注意着时间,避免透露出多余的信息,饶是如此,也才艰难地度过了两分钟。
十年前的京弥已是极为敏锐, 再加上云雀前辈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煽风点火, 即便是已成为教父的他, 应付得也颇为吃力。
万幸,十年火箭筒的故障还没有那么严重,终于在他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阵粉烟才再度弥漫开来,沢田纲吉终于松了口气。
半靠在沙发上的,又变成那个穿着诊疗服的、熟悉的云雀京弥。
“哎呀,真是惊险。”她拢了拢外套,心有余悸道, “原本只做好了要面对一个人的准备,结果十年前的哥哥和阿纲都在场…好像是阿纲请我们到家里做客的那回呢, 真叫人紧张。”
“毕竟谁也没想到,京弥会在这种时候被十年火箭筒砸到呢。”沢田纲吉叹息一声,有些无奈, “十年前的我应该被吓到了吧?”
“啊,看到我脸都白了,大概脑补了什么很恐怖的桥段吧?”京弥顺手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当时阿纲好像还打算擅自帮忙修复我和恭弥之间的关系…这下不用担心了,看十年前哥哥的脸色,接下来恐怕要换人折腾了。”
云雀恭弥:“……”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又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莞尔的京弥, 当即不近人情地宣布:
“现在是六点二十。你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之后立刻和我回去,路斯利亚马上就到。”
“哥哥太严格了。”京弥说,“明明已经和入江君联系上了,再过不久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吧?”
“你还真是乐观。”
“因为不乐观也没有用啊。”她托起腮,转头望向沢田纲吉,“失败的话世界毁灭,治疗当然也没有必要了…对吧?”
“…话是这么说啦。”沢田纲吉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在这之前,一切都要照常进行下去呢,京弥。” -
自从那天被十年火箭筒击中,周围的环境就变得有些诡异。
最开始是沢田纲吉,在处理体育祭事务的过程中总是心不在焉,而且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躲着我,和他说话时也总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偶尔看到他一个人,也是愁眉不展的模样,似乎有什么心事。
然后是风纪委员会。
明明是双方一直在明里暗里较劲,我与云雀恭弥也都默认了这件事一旦求助风纪委员就算我输,可是在之后几天,最难处理的场地与物资不至却在莫名其妙中顺利完成,哥哥的脾气也莫名其妙好了不少。
前几天忙着发放通知,大家没来得及吃午饭,草壁学长还特地叫了肯德基的外卖进来,尤其点了相当多的蛋挞……如果不是信任他的人品,我简直怀疑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除此之外,狱寺君和山本也有些古怪。总觉得他们这几天与沢田君走得格外近,和我反而略显生疏,不过考虑到他们私下里还有建立“彭格列”的隐秘组织,而我暂时放置着那份offer ,所以也没有太过上心。
说实话,如果是平时,我大概还会想办法去探究一番,然而运动会举办在即,身为会长,我每天忙得像陀螺,偶尔有空闲歇息一下,想的也是之前放不下的问题答案。
……我和沢田纲吉,十年后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
其实真要追溯起来,大家态度变得微妙,也是我从十年后回来的时候。我猜那时一定有某种奇异的情况出现。
可我当时成功出现在沢田君怀里,身下又没有骨灰盒,足见自己好好活到了日后;揣测十年后沢田君与哥哥的态度,他们又都表现得似是而非,语焉不详叫人迷惑。旁敲侧击问过了一平碧洋琪,她们又一致表示十年后我没什么问题,还和大家都认真打了招呼。
这样说来,就算我真的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想弄清真相,恐怕也很难抓住什么线索了。
因此,我直接放弃了思考,一心扑在了运动会的筹备之上,誓要让学生会接收的第一项重大任务圆满完成,证明自己的能力。
说来大概也有逃避的心理,但我绝无可能承认。所以哪怕就是现在,已经到运动会的前两天,所以事项都已经报备完成,今早出门去学校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抓着事项清单,翻来覆去地检查着缺漏。
“分组…已经确定了。项目和时间表也没问题,场地物资…昨天刚刚检查过,应援……”
我顿了顿,忽然放下清单,抬起头来。
——总觉得有点奇怪,刚才有人在看我吗?
此时不过七点出头,街道上多是出门的学生社畜,零星也有结束晨跑的同龄人,隔着河流,远远还能看见运载快递的货车,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我完全无法确定刚刚感受到的视线出自哪里。
…是最近太忙,有点神经衰弱了吗?运动会结束之后一定要好好休息几天,去甜品店整点提拉米苏好了。
这样想着,我又低下头,默默盘算起了体育祭的事情。
往年的活动都是会请专业人员全程录像的,虽然今年一样请了两人过来,但依照总务处提供便当的思路,如果能提供相机给学生自由录像,他们应该也会支持吧?
家里倒是还有爸爸收藏的单反,器材是不愁了。人手的话,之前学校里还流传过一阵山本后援团的私摄,她们的技术很不错,之后考虑一下吧……
“哈咿?!危险请闪开——!!”
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孩的尖叫。
我当即抬起头,看清声音的源头,先是一愣,随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 !
我不确定地再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让开道路。
那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艰难踩着自行车的女孩。
她身上穿着纸板裁剪成的火炬演出服,脖子以上则是EVA泡沫做成的红色火焰,正中挖出一个圆洞,刚好从中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只是,由于服装太过笨重,她的视野似乎被衣服挡住,看不见脚踏,连人带车都有些失衡,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向我撞来……而我的背后,正是运河。
“真的对不起!”
她艰难地伸脚去够自行车的脚踏,闭紧双眼,胡乱挥舞着右手,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
“因为多看了一眼路边的小狗所以够不着脚踏了,请让小春自己撞到护栏掉进运河里吧!请不要管小春了!”
我:“……”
好、好诡异!虽然看得出来情况很危急,但是前因后果交代的太清楚反而让人感觉很可疑啊!
而且好像是冲我来的啊、刚刚偷偷看我的也是她吧!
我的脑中立刻浮现出种种不太阳光的可能性,然而视线触及到她的着装,又觉得这位自称“小春”的女孩也许只是性格有些电波…毕竟她还提前让我闪开了呢。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真的不怀好意,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掉进水里啊!
电光石火间,我便做下了决定,飞快取出口袋中的百円硬币,攥在指间。
好在自行车的速度不算太快。
我紧紧盯着前胎,凝神屏息,掐算着时机。
然后,手腕与三指同时发力,狠狠将两枚硬币掷出——
中了!
“哈咿?!!”
自行车的前胎骤然干瘪下去。车身险伶伶的划过运河护栏,带着小春靠倒在路边。
棕黑马尾的女孩瞪大眼睛,腿脚却软下来,勉强扶着把手,蹲下.身来,单手捂脸。
“……”
应该是吓到吧,刚才的情况的确太惊险了点。
踌躇片刻,我走上前去,轻声问:
“…你没事吧?”
小春低着头没说话。
我于是同样蹲下来,从口袋中摸出一枚巧克力,摊开手心,递到她跟前。
“要吃巧克力吗?”
她的耳朵似乎动了动。
我耐心地伸着手,又道:“即使是自行车也要小心喔。你刚刚有受伤吗?我可以先陪你去医院,如果要联系家里我也可以帮忙。”
“好……”
“什么?”
小春猛然抬起头,一把抓住巧克力,定定地盯着我。
我忽然背脊发凉,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好酷!!”
她满脸通红,捧着脸兀自羞涩了一会儿,忽然起身靠近我。我分明看见她背后绽放出了无数小花,诡异的粉红色气息飘满了四周。
“要吃巧克力吗、要小心喔、刚刚有受伤吗——”
她模仿着我的声音,陶醉地重复了一遍,忽然又将脸扭回来,直直盯着我看了三秒:“长得也很可爱!”
我:“……谢谢?”
小春:“怪不得阿纟——哈咿!”
她忽然捂住嘴。
我满目茫然地看着她:“?”
她一拍脑袋,似乎想起了某些事,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倏地跳到一旁,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脸色变得异常正经。
“我的名字是三浦春,目前就读于绿女子中学,目前正在为校园的体育祭做准备,这套火炬的Cosplay服就是我准备在体育祭当天穿去应援的!”
我大惊。
绿中的体育祭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样一看的话我们准备的啦啦队未免太寻常了…不行,一会儿得赶紧找大家想想办法!
“我叫云雀京弥。”我礼貌地对她笑了一笑,“你身体还好吗?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
然而,没等我向三浦春告别,她忽然又惊叫一声,在地上左探右探,似乎在找什么。
“那个!”
她突然抬起头,双手交握放在胸前,眼含热泪地看向我:
“之前放在车筐里的体育祭花名册好像找不到了……京弥さん,可不可以帮帮我呢?” ——
作者有话说:黑曜前的最后一小段日常!
顺便解锁了一下特殊技能,其实之前也有悄悄提到硬币和飞镖的,不过好像没人注意到……总而言之就是京咪的准头很不错[三花猫头]
第35章
牢底坐穿:【路上遇到一些状况, 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到】
Gokudera:【ok】
武:【没关系!今天的工作放心交给我们吧】
鲔鱼:【京弥同学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
鲔鱼:【[小狗紧张]】
…虽然最近表现得有些奇怪,但果然还是那个沢田君。
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弯了弯嘴角,目光逗留在屏幕中转着圈圈的小狗身上,看了片刻,才开始打字。
【只是帮路过的同学找找东西】
飞快地编辑发送,消息传出后,我将手机塞进口袋中。
“是掉在来时路上了吗?”我说, “刚刚看的时候好像没看到车筐里有东西。我跟你去之前经过的地方找一找吧。”
“京,京弥さん……”
小春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前,眼中绽放出异常夺目的光芒,盯着我大喊道:
“你是小春一辈子的恩人!”
我后脑勺沁出一滴冷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只好笑了笑,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说起来, 你还记得自己是走哪条路来的吗?”
小春的身形僵硬了一瞬。
仿佛是我的错觉,再一眨眼,她便又恢复了元气。只见她微微躬身,身体前倾,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单手撑在大腿上,模仿着《思想者》的动作,神情凝重:
“哎呀,刚刚好像有经过佐佐木先生的面包屋……具体是哪里来着?好像记不清了…”
我:“……”
太诡异了!这女孩真的没问题吗? !
该不会其实是什么街头整蛊的演员吧?还是说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虽然这样怀疑过,但再观察起四周,的确只有路过的行人, 非要说的话,最奇怪的人反而是小春和我。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不由深深叹了口气,看了眼小春夸张的火炬服,任命地走向她的自行车。
“那就先去面包屋看看吧。三浦同学不太方便骑车的话,就请坐在后座,为我指路吧。” -
“终于到了!请京弥さん先在外面等一等,小春去店里问一下就回来!”
飞快地跳下后座,小春匆匆和我交代了两句,旋即小跑着冲进面包店里。
隔着半敞的店门,我听见她充满元气的声音响起来:
“佐佐木先生!请问有在店里看到……”
我于是收回视线,低下头拿起手机。
名为“彭格列家族学生会”的群聊(本来只是叫学生会而已,前面五个字是狱寺君强制加上去的,作为交换他替我处理了一大半的文件)里,果然又出现了沢田君的留言。
鲔鱼:【刚刚山本去风纪委员会,拜托草壁学长帮忙检查了一遍,流程基本没有问题了】
鲔鱼:【最后两天应该没有要紧的工作了,不用着急回来也没关系的】
鲔鱼:【京弥同学那里呢,还顺利吗? 】
就算有问题也没关系,发消息拜托狱寺君做完就可以了…话说回来,那家伙的工作效率意外的很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干脆逼一逼他好了,看看他能不能今晚交出一份体育祭学生自主摄影的方案来,如果能成功完成的话,成果提交到理事会那里,说不定又是一笔奖励金——
正漫不经心思索着,忽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我抬起头,小春回来了。
“抱歉京弥さん,店主说没有看到……可能还要再找一趟。”
她有些愁眉苦脸地走过来,忽然脚步一顿,指了指我脚边,露出惊讶的表情。
“哈咿?这是什么,拳套吗?”
“嗯?”
我愣了一下,顺着视线望去,地上果真躺着一副孤零零的红色拳套。这拳套看起来很有些年岁了,但保养的很好,打理得颇为干净,只是上面零星的划痕与漆面磨损显露出其使用的年岁来。
除此之外,在腕带侧面,主人似乎用油性笔在上面写了名字,只是日久经年,字迹略有些模糊,我不得不把它捡起来,有些困难地逐字念出。
“笹川……了平?” -
“怎么样,阿纲?”
“还没有回复……”他有些担忧地收起手机,看了眼窗外,“小春那边没问题吗?”
“放心吧阿纲!”山本武踮起脚,将吹气球粘上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笹川的哥哥不是也过去了吗?还有碧洋琪她们,大家一起的话,总能拖够时间的。”
“没错,十代目!”狱寺也放下手中的星星串灯,撇了撇嘴,“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老姐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经验的…有她在,云雀京弥绝不可能提早回来。”
“嗯……”
他挠了挠头,将彩带和气球的包装收拾好扔进垃圾袋里,盯着它们兀自出了会儿神,才抬起头。
他认真地望向布置着接待室的同伴,诚恳道:
“谢谢你们,山本,还有狱寺君。”
“——这就不用谢了吧?”
山本扭过头,冲着他露齿一笑:
“京弥也是我和狱寺的朋友。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不过这几天她为了体育祭忙前忙后,我们却帮不上忙,能举办起始会给她惊喜再好不过了——对吧狱寺?”
“…帮不上忙的只有你吧?学生会另外一半的工作,云雀京弥都交给我做了。”
狱寺隼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立马挂上真挚的笑容:“辛苦了这么久,十代目想举办起始会,身为左右手的我当然义不容辞!”
沢田纲吉:“……”
虽然好像是在针对山本,但其实被骂的人也包括他了吧!
而且,就连山本也察觉到他最近的心不在焉了……
想到这里,就不由地有些泄气。
自从那天见到十年后的京弥,他便失魂落魄到现在。
虽然Reborn总是说着“要把你培养成合格的黑手党Boss” ,但这么久以来,他所经历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挫折。
剑道决斗也好,争夺教室也好,甚至是京弥未曾参与过的追逐与爆炸,那些虽然让他感到过困扰,但最终都因为结识了更多的朋友而成为快乐的记忆。虽然他口头一直在拒绝,但其实早已经接受了“彭格列十代目”的身份。
可是,不管是十年后的云雀学长,还是十年后的京弥同学,他们所展现出来的,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都似乎昭告着某个事实。
未来的他让京弥受伤了。
沢田纲吉到现在都不敢回忆起十年后的京弥,不愿面对那个病容憔悴的她。
毫无疑问地,他是个软弱的人。
他喜欢和平,厌恶冲突,一边珍惜着现在的朋友们,一边又打心底里渴望回到以前的生活。十年火箭筒逼着纲吉正视十年后的自己,他因此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眼前平静的生活下,正隐藏着某种噬人的漩涡,要将他与自己珍视的人一并拖入海底。
……他不想这样。
纲吉的魂不守舍自然瞒不过Reborn。这位明察秋毫的家庭教师原本没有戳穿,在接连几天赏了他数发死气弹,折腾到他浑身脱力、无心悲春伤秋之后,才冷漠地告诉他:
一旦进入里世界,是没有机会反悔的。如果抱着“不想牵连身边人”的想法而退缩的话,无论是自己还是身边的人都会消失,因为首领的软弱会害死所有人。
“与其胡乱揣测未来,不如想办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好好去解决它。”小婴儿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面无表情地说,“除非你想一辈子都远离云雀京弥。”
“……”
于是他听从了。
尽管他那时还未彻底弄清,为什么自己听到Reborn那后半句话会如此恐慌,但沢田纲吉还是选择相信Reborn ,相信自己的直觉。
抱着对京弥的歉疚,在小春的建议下,他决定为忙碌大半个月的学生会会长举办起始会。
三浦春是他前几天正焦心于未来时,被Reborn死气弹击中后救下的女孩子,性格有些脱线,并且似乎对自己有些好感,虽然的确是个不错的人,但偶尔还是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困扰的举动。
因此,在她提出要去帮忙拖延京弥、好预留给他们布置场地的足够时间时,纲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慌乱。
“小春也很好奇!会让阿纲先生这么在意的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等等小春!还是算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反对。
“欸?太小气了阿纲先生,小春只是稍微看一下,一定会认真完成任务的!”
纲吉张了张嘴:“可是……”
可是什么,就连他自己也有些茫然。
“云雀京弥本身就是个很敏锐的人不是吗?”注意到他的神情,一直未曾开口的Reborn终于说话了,“越是不熟悉的人靠近才越不容易被她察觉,这一点你也很清楚吧,阿纲?”
“更何况,你之前好像对她产生了一些错觉啊。”
说着,这位世界第一杀手忽然扬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极为熟悉的、不怀好意的天真笑容:
“不如借此机会,加深一下对她的了解,如何呢?”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纲吉涨红了脸,下意识想要反驳,想要澄清,又觉得欲盖弥彰,在小春与Reborn长久的凝视下,终于败下阵来,抓了把头发,挫败道:
“那就让小春先去好了。”
小春露出感动万分的神情,捂着胸口:“阿纲先生……”
沢田纲吉:“……” -
“叮——”
回忆忽然被手机铃声打断。
纲吉手忙脚乱地从口袋中拿出手机,飞快地解锁,没来得及细看,呼吸已然一滞。
小春:【紧急情况,阿纲先生! 】
小春:【我和京弥さん在面包店附近被堵住了! 】 ——
作者有话说:柏林老师拿了MVP,彭格列是躺赢狗! (震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