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齿冷后,我盯着停在兄长发顶的云豆,努力地平复好思绪,不自觉屏住呼吸,轻轻走近。
——却在迈开第一步时。
如同某种预告一般,倾倒的书柜旁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在直觉的驱使下,我骤然回头,略微定神,才发现只是天花板上的小石子落到了地上。
奇怪的是,在我转头看到它的那一瞬间,石子就像落在湖面上一般,忽然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不对!
我立刻意识到问题,然而为时已晚。
心绪大起大落后似乎会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入侵,在察觉到这一点时,周身的场景已如同被水浸没的画布,色彩与线条交融,尽数扭曲起来。
余光里似乎出现了两道人影,可视线已然模糊,看不分明。
随后,记忆像故障的屏幕,似乎出现了某种程度的错乱,闪烁撕裂过后,眼前骤然出现了并盛中央医院的某间病房。
除此之外,似乎有无数的东西从我脑中被遗忘,记忆如潮水般消退,再低下头时,自己的双手已经变了模样。
……
“小京?”
“小京,怎么了?”
恍惚了一下,我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桥本夫人正担忧地望着我。
注意到我刚才的视线,她“哎呀”一声迎上来,低头检查着我的手背,惊呼道:“怎么手背好像发红了?难道是液体外渗了?你等一等,我去找护士。”
我怔怔地看着她走出病房,背影匆匆。
桥本夫人是幼稚园时期就来到家中的。说是父母请来的家政,但实际是母亲的旧识,早些年桥本夫人的女儿意外去世,她心中郁结,最终答应了母亲的邀请,暂且担任了我与云雀恭弥的“代理家长”。
虽然明明就在眼前,我却莫名有种感觉,好像与她已经许久未见了似的。
可是再要细思,脑中便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未知的能力在阻止自己深入思考一样。
没等我想通,虚掩着的房门便被“吱呀”推开,在桥本夫人带着护士回来之前,又有人闯入了病房。
我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回眼前。
那人神色平淡,脚步极快,还不忘顺手带上门,仿佛进的不是病房,而是某间堆满公文的办公室。
“…?”
在我茫然的注视下,对方脚步一顿,随后,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小支玫瑰,动作生涩地拆开包装好的丝带,默默插进了床头的花瓶中。
“巡逻的时候路过了花店,就顺便买了一支带回来。”他飞快地说。
窗外日光西斜,落日余晖透过半透的窗帘照射进来,映在十二岁风纪委员长手臂的风纪袖章上。
我盯着那袖章看了一会儿,又去看那支“顺便买回来”的玫瑰,最后才慢吞吞地将目光转向了云雀恭弥。
云雀恭弥:“?”
他正随手从杂志架上抽了本旅游杂志出来,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回望过来。
我怀疑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在我说话之前,他可能真的一句话也不会说。
于是,略微停顿了一下,我才道:
“恭弥。”
“嗯。”
“…那个。”
“什么?”
“那个花。”我指了指花瓶,努力委婉地提醒,“是白色的玫瑰。”
“……”他露出了包含着轻微不耐与稍许不解的表情。
“对,是白色的。”兄长顿了顿,在我一动不动的注目下,难得多解释了两句,“店员说白色玫瑰是最贵的,比粉玫瑰与红玫瑰都要好。”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不知道该震惊于他真的动了脑子选花,还是他送花只看价格不看寓意的行为。
但考虑到眼前的人只有十二岁——尽管我清楚的明白自己与他同龄,但还是不自觉露出了关爱儿童的表情。
我一言难尽道:“白玫瑰的花语是思念与哀悼,通常情况下,只有参加葬礼才会送。”
云雀恭弥:“……”
我低头看了眼,窗边的垃圾桶里还有掺杂着血沫的软纸。这几日天气转寒,咳血的频率比以往还要高,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大限将至……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要和云雀恭弥解释白玫瑰的寓意,告诉他“如果是参加我的葬礼你送它可能会更好”,简直可以入选地狱笑话集了。
只是云雀恭弥黑脸的速度比我酝酿笑意的速度还要快,我看见他眼皮一跳,嘴唇抿起,看起来似乎有点生气。
老实说,因为从小到大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住院治疗的流程,所以就算这次的病格外凶险,我也很难提起什么忧伤的情绪。
反而是云雀恭弥,在我住院后,一直表现出强烈的焦躁与不安。
据相识的同学所说,云雀恭弥已经将一二年级所有的不良少年小团体都单挑了一遍,目前正在挑战三年级的前辈们,并且近期下手尤其的重…具体表现为医院的救护车平均每三天就要光顾一遍并中。
其实我一直知道哥哥脾气很坏,可是生病期间他从来没有对我摆过脸色,每次探病也都会顺手带些小东西无论是花束(当然之前从未送过任何白色的花)、抹茶甜点还是近期很流行的毛绒玩具,因此我其实不愿在他面前说一些灰心丧气的话。
但此时此刻,不知受到什么的影响,总觉得神智模模糊糊不太清明,有些压在心底、本不该诉诸于人的话,未经思考就想要说出口。
“其实白玫瑰也好。”鬼使神差地,我说,“也许我也不用病太久,马上就会死掉,哥哥和桥本夫人也不必因此忧心了。”——
作者有话说:六道骸你坏事做尽啊(指指点点)
第47章
我说的确实是实话。
但从小到大, 我因为身体原因被迫待在室内,鲜少有机会外出与同龄人玩耍,更多的时候只能看书写功课, 闲暇时间陪在身边的都是长辈, 久而久之, 便锻炼出了察言观色的本领。
因此, 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我其实非常清楚。
但今日似乎格外奇怪, 思绪总出现奇怪的断片,无论是面对桥本夫人还是哥哥,都有种奇异的陌生感,心里种种不足为道的负面想法像是被刻意放大了一样,一直在往咽喉里钻。
诚然那句“马上就会死掉”是我的真实想法,但那种话的确不该就这么说出口,更何况是向近来一直情绪糟糕的云雀恭弥。
“——”
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应当为自己的话负责,于是又强迫自己转回了视线,看着哥哥。
十二岁的云雀恭弥先是微微一愕,像猝不及防被人砍了一刀似的,脸上浮现出一股近乎空白的茫然,当中隐隐含着不可置信。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他的神色如此生动过。
“…什么?”
我深吸口气,正待开口,可是一抬头,对上他那双蓝灰色双眼,看着倒映在兄长瞳眸中、靠在病床上的自己,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
病房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方面,身为病人,我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其实很有数,单看桥本夫人每天与父母通话的频率,多少也能猜到自己的情况如何;
另一方面,重病也不是突如其来的,对于这种情况,我多少也做过心理准备,因此并不是很畏惧突然离开。
长辈们在自己的人生中也经历过生死,可是哥哥和我一样,才是刚升国中的年纪。
说来也是。父母亲友中,只有哥哥与我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可他一向健康,每天最重要的事情是忙碌风纪委员会的筹备,既没有生过病,也没有直面过隔壁病房家属的哭泣,猝然与他说这些话,告诉他其实我已经准备好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太过残忍了呢?
这种时候,我又由衷地希望,哥哥能回到小时候,回到最开始他很讨厌我的时刻。
如果他还是那么讨厌我,那么疾病与死亡至少可以让他感到宽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只是旁观者,却好像承受着比我更深的痛苦。
不过片刻的沉默,云雀恭弥终于背过了身。
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我看到他微微偻起身,一言不发地将自己亲手插入花瓶中的白玫瑰取出,折断根茎,连同柔软的花瓣,近乎平静地攥进了手心。
花朵汁液顺着指缝沁出,一点没有落在地面。
随后,他打开门,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病房。
那种熟悉的、被人操纵的感觉再一次浮现出来,我分明想要开口挽回,周身却好似存在禁制似的,只能听到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不得已眼睁睁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
我的心重重地沉下去。
……不对,一定有问题。
不谈其他,最开始那句话本就不是我想说出口的,还有对眼前场景莫名的熟悉感,想说却哑声的挽留安慰,这些都极为异常。
这种堪称幼稚的举动,绝不是我应该做出来的。
可待要深思,脑仁却一阵发疼,像有利剑直钻太阳xue似的,痛得人冷汗涔涔,额角直抽。
我不禁抿起唇。
——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周遭的声音便蓦然一顿。
摇曳的树影,转动的时针,窗外的鸟鸣,走廊的交谈,一刹那间,全部静止。
紧接着,我清楚地听见“啪”一声,整个世界如同被击中的魔镜,裂痕从中央四散,景象错位。
耳边似有钟声大作。在这一瞬间,我骤然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陷入了某种困境,眼前的一切绝非真实。
比起纯粹的幻觉,还不如说是梦魇,或者说是“糟心的回忆”才对。
随后,世界消散,眼前再一次出现了相同的画面。
仍然是病房,仍然是病床上的自己,站在一侧的兄长。
只是这一次,我的思绪似乎比刚才清晰。
感觉到手背轻微的疼痛,再抬起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床头的点滴。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的输液瓶多得吓人,而我的下半张脸也被氧气面罩牢牢扣住,上面的雾气随着呼吸时浓时淡。
我不适地挣了挣,想换个舒适的位置,却发现身体竟不受控制,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尽管无法掌控,我却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如输液瓶滴落的溶液一般,缓慢流逝着。
心下一紧我,下意识地转动眼珠,想根据周围环境抓住更多蛛丝马迹。然而,无论再怎么看,我所身处的地方,的确是熟悉的医院病房。
……所以果然是幻境吧?现在是什么情况,连降智buff都没有,演都不演了吗?
正想着,忽然感觉自己嘴唇翕动了一下。
这是出自幻境中“我”的意志,而非我真正想做的。
但此时此刻,受困于这具躯体,我只能安静等待着剧情发展。
站在一侧、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云雀恭弥却立刻注意到了这点动静,拖过椅子坐下,仍然一言不发。
比起上个场景的他,现在的兄长显然成熟得多,气质与记忆里十五岁的云雀恭弥几乎无二,可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依然很冷淡。
这场景太过熟悉,我心中“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思索更多,便听到一道轻缓虚弱的声音。
“……我会死吗,哥哥?”
虽然是疑问句,却听不出多少困惑。
而那声音,毫无疑问是从“我”自己喉中发出的。
云雀恭弥的表情似乎一凝。
那双常年握着浮萍拐的手倏地抬起,避开针孔,堪称温和地覆在手上。
紧接着,我听见少年时代的兄长平静的声音,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会。”
我呼吸微滞,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心脏如擂鼓般疯狂跳动,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存在于记忆深处的场景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
我又听见自己的声音。
明明已经知道后续的走向,可无论再怎么想止住话语,那些话语还是不断从口中流出。
可此时的自己,就像寄宿在这具躯体里的外来者,对已经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一切进行。
如同所有病入膏肓、正在交代遗言的垂危之人一般,那时的我微微阖上双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也没有在意云雀恭弥的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
“其实死了也好。”
心脏狂跳不止。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被抽离出这具躯壳,以旁观者的身份,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
我睁大了眼,想要否定。
——不是的。
“因为一直在生病,所以也习惯了。但是药还是很苦,不能出门也很无聊,哥哥给我带的礼物够多了,所以现在没什么遗憾。”
——人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
“哥哥讨厌群聚,一个人可能更好,爸爸妈妈总在国外也没关系,何况还有哥哥,桥本夫人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凪也已经从诚之小毕业了。世界上与我有关的人都能过得很好,可以安心放手了。”
——不会安心,不要就这么放手。
“虽然还是有些可惜。因为哥哥已经创立了风纪委员会,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担任学生会会长那样的职位,想把攒起来的零花钱全部交给凪,让她能抛弃糟糕的家庭去其他地方上学,如果没有生病的话我也想早点升学,这样说不定能交到新的朋友。”
——早就实现了。
无论是成为学生会会长,还是攒钱给凪,或者是在国中交新朋友,现在的我全部做到了。
云雀恭弥:“别说话了。”
可惜,哥哥无法听见此时我真正的心声。
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他抿着嘴,脸色异常难看。那双覆着薄茧的手忽然抚上“我”的眼,不容置喙地挡住了我的视野。
“母亲和父亲已经下飞机了,马上就会到医院,在这之前,闭上嘴。”
云雀恭弥说。
我感受到他语气中隐约的愠怒,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却始终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
视野忽然明亮。兄长收回了手,蓦地转过身,走出病房。
云雀恭弥的气息越来越远,伴随着门被带上的吱呀声,他带着轻微讽意的声音也被隔绝在病房之外:
“你还真是自以为是,让人讨厌。”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说出的重话。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天的场景。
深秋时节,窗外的树叶萧瑟而寂寞,室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心率仪不间断的声音,视野中唯一有所变化的,便是垂眼时看到的、氧气面罩里忽浓忽淡的雾气。
在我所以为的生命倒计时中,和兄长认真而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道别语,却很不幸地接收到了对方突如其来的火气。
…因为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开始低平杂乱,父母还在赶回的路上,桥本夫人又不能算真正的家属,因此那时候,我真正能说话的其实只有云雀恭弥一人。
当时我已经在病房待了整整十一个月,被点滴与药物折腾得没了脾气,眼看着身体每况日下,就连还在国外的父母都抛下工作赶了回来,干脆提前和兄长坦白了自己的心里话。
毕竟那时候,我是真的抱着会死的觉悟,也是真的最担心哥哥,才会选择告诉他这些心里话,让他知道死就死了,我其实没有那么不甘。
也许是精力不济,也许其实心中也有点害怕,因此那时的我,迟钝地没有发现云雀恭弥语调的颤抖,还有他眼中些微的彷徨,还以为他是在生气。
但当时是当时,换做是眼下的我,恐怕没办法坦然地说出“死了也好”这种话,也不愿意看到兄长为此而不安。
因为有了交好的朋友、想做的事情,牵挂着的人与事,所以无论怎么样,都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
我还是很想好好活下去。
“哦呀……原来你的梦魇是这个吗?”
时间再次暂停。
耳边传来年轻男性的声音。那声音于我而言极为陌生,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转瞬间占据我的心神。我试着寻找声源然而身体被固定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你很敏锐呢。”那道轻柔的男声感叹着。
我听不出其中的情绪,但那大约不是发自内心的称赞,在揣测出此人的身份与意图之前,精神已经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 Kufufu……别担心。”仿佛看穿了我的紧张,那人又发出了奇怪的笑声,“毕竟你不能算是黑手党呢,我暂时不会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而后,眼前一黑,世界再次颠倒,病房里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只是先借用一下你的身体。”对方说,“毕竟彭格列看起来很在意你呢。”
最后一句话被湮没在黑暗之中,在撕裂又重组的环境之中,我再一次失去记忆,未曾听得——
作者有话说:兄妹情来了! [垂耳兔头]
是的是的,把黑曜战加入重点剧情套餐就是因为可以详细讲讲平时没机会说的兄妹关系,作者很尽力地想在不ooc的前提下描写出云雀柔软的一面……不知道算不算成功,但我尽力了(喂)
身为幻境主人的六道骸以后应该会有很多机会戳恭咪肺管子了(…)
第48章
“ Kufufu……到底要怎么办呢,彭格列十代目?”
六道骸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耳边传来。
眼前是手握三叉戟,两眼无神的风太,脚下则躺倒着受袭晕厥的碧洋琪。
“……”
沢田纲吉微微垂下眼。
为了掩护他, 狱寺君留在楼下, 独自和名为柿本千种的不良少年开始了对战;山本在大家对抗兰奇亚时就力竭倒下, 失去了意识。
他带着大家的期望,沉重地踏入三楼的影音室,还未来得及和六道骸对峙,便被下了个马威。
风太袭击了碧洋琪。
——那位和他有过短暂接触、懂事又听话的排名风太, 其实早就被六道骸控制住,身不由己地为他们提供了并中的战力排行,成为了这场混战的依据。
而沢田纲吉甚至无法责怪这个孩子。
在他看来,风太眼中虽然没了神采,眉头却始终紧蹙着,与不得已攻击他们的兰奇亚先生一样,心中充满着挣扎与痛苦。
正如彼时他紧握住云雀京弥的手, 重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那时他甚至不敢抬起眼。
可即使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风太还是握着三叉戟冲了上来,遵循着六道骸的意志,试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一道伤口。
“快点,阿纲。”站在身后的家庭教师说,“我不是给了你武器吗?再不攻击的话, 你就要被打败了。”
“……就算你把鞭子给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啦!”即使是这样危急的时刻,沢田纲吉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可是说完,语气又不自觉低落下去:“而且对手是风太,我也下不了手啊。”
Reborn的表情分毫未变, 语气却微微沉下来:
“不反抗的话就会输。没有这种觉悟的话,无论是你自己还是伙伴们,都会落得兰奇亚那样的下场。”
“……!”
他心中猛地一突。
负责照料六道骸的兰奇亚先生,最后却被对方所控制,杀光了自己珍视的家族成员,此后的每一天都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成为了六道骸的傀儡。
哪怕只是用言语叙述,纲吉都能从中感受到深重的痛苦。
他的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某个人的身影,想起某个时刻里,她眼中的惊愕与震动,她露出的仿佛被背叛的表情,她紧抿的唇,漠然移开的目光。
【既然不能伤害风太,那就直接攻击六道骸好了。 】
心中倏地划过这个念头。
他回头看了眼紧追上来的风太,咬咬牙,捏紧Reborn给他的长鞭,直视着沙发上好整以暇的六道骸,一鼓作气冲了上去。
“呜哇——好痛!”
长长的鞭子绊住了他的双脚,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连同身后的风太也被绕住,狼狈地趴在地上。
“Kuhahaha…!”
六道骸托腮大笑起来,有些讥讽地称赞道:“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呢,彭格列十代目。”
“对了,记得看看你身后,很危险哦。”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忽然汗毛倒竖,匆忙回头,便看见风太高举着三叉戟,艰难地向他爬来,武器尖端几乎就要扎破他的皮肤。
“!”
情急之下,始终藏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这不是你的错,风太!”
风太握着武器的手微微一顿。
“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纲吉凝视着他,认真地、逐字逐句地开口。
“——大家都是你的伙伴,放心回来吧。”-
周遭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数不清多少次从云雀恭弥口中听到“你真是自以为是让人讨厌”的嘲讽,从心里“咯噔”一下开始恐慌,到逐渐麻木,到最后甚至能通过他的措辞来判断那时他的语文成绩应该还不错,我苦中作乐地想,再来几次我就要彻底对哥哥脱敏了。
下次交代遗言的时候,就算云雀恭弥指着我的鼻子再骂十句,我都不会多眨一次眼了。
直到这一回,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云雀恭弥离去的背影(我什至从中品味出一丝落荒而逃),忽然听到了未曾听过的声音。
在先前十几次轮回中,在无数次如坠冰窟的仓惶后,这个充斥着点滴与心率仪声音的孤独世界里,终于有了其他声音。
那道声音坚定而温和,仿佛正有一双柔软而执着的双眼,透过无尽的虚无凝望着我。
他说:
“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大家都是你的伙伴,放心回来吧。”
我微微一怔。
曾经有无数次,这声音的主人向我道歉、道谢,偶尔也说过一两句感人的话,但最多的还是吐槽,吐槽云雀学长好恐怖、Reborn好过分,时不时还会抱怨我,说我对他有奇怪的误解。
真是奇怪,原本我还因为某些事情耿耿于怀,在心中偷偷生着他的气。
可是在这个瞬间,却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视野已经开始模糊。
我试着眨眨眼,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滚落而下。
幻境之中,虚假的云雀恭弥还在喋喋不休:“你还真是自以为是,让人讨……”
“这不是你的错。”
沢田纲吉的声音在世界回响,振聋发聩。
随后,随着泪水落下,世界破碎,归于沉寂。
在空荡荡的黑暗之中,一道熟悉的、金红的火焰倏地跃起,如同时间尽头的一声钟鸣,蓦然撕裂了虚空。
以这抹火焰为中心,世界在眼中重组,周边亮起天光。
我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看着视野里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拼死也要向京子告白!顺便解救一下看起来很困扰的刚刚失恋了的京弥同学!”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他有所交集。
在人潮拥挤的校门前,他顶着前额的火焰,以不可思议的勇气穿过人海,在我跟前时微微停顿,将惹人厌烦的前男友踢得一个踉跄。
然后告白,火焰熄灭,跌坐在地。
我将外套脱下,俯身递给他。
然后是体育馆二楼,我与兄长抱臂而立,远远看到他赢了剑道比赛,被众人簇拥在中央。
火焰再次熄灭,沢田纲吉在夸赞中露出了羞赧的笑容。
我转身欲走,最后一眼望向他时,少年忽地抬头。
……怔忡的视线与我不期而遇。
再然后是十年后,烟雾散去的那一瞬间。
黯淡的夜色里,他以披风遮住所有凉风,横抱我时微微垂眼,目光被温暖的火焰映照,明亮异常。
我听到他温柔的声音。
伴随着胸腔的震动,沢田纲吉说,好久不见。
而后,是高喊着“抱着必死决心救下京弥”的他,鼓起勇气说和我一起去的他,眼含恳求让我不要冒险的他。
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最终,停留在某一个平常的午后。
沢田纲吉认真地将便当盒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目光真挚地告诉我:
“京弥同学……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和大家说,大家都会帮你的。”
我抿唇望着他,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源源不断地滚落在地。
“诶?!”
沢田纲吉手忙脚乱地想要替我擦眼泪,顿了一下,才兀地收回手,开始慌张地在口袋中寻找纸巾,一边找,还一边露出狼狈的表情:
“怎、怎么了?!我惹你不高兴了吗,京弥同学…?!”
我摇摇头,赌气似的用衣袖将眼泪擦去。
“没…没有。”我抽噎着说,“虽,虽然我也有生气……但,这里是幻境,你…你不是真正的沢田君,所以没有用。”
沢田纲吉微微一怔,露出错愕的神色。
“……”
随后,他低下眉,像是释然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是吗。”幻境中的沢田君苦笑一声,眉宇间流露出的气质竟和十年后如出一辙。
顿了一下,他才抬起手,低声道:
“那就去找他吧。”
“——”
下一秒,幻境再次碎裂。
在嗡嗡作响的耳鸣中,我吃力地睁开眼。
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没有再看见充满痛苦折磨的病床,也再见幻梦般温柔的回忆。
眼前是阴沉昏暗的废墟,我正站在废弃影音室的边缘,手中无意识地握着一只浮萍拐。
在我身侧,狱寺、碧洋琪正摆出战斗的姿态,虎视眈眈地望向前方,周身散发出诡异的气息。
除此之外,身穿黑曜制服的柿本千种与城岛犬站在另一侧,几乎是围绕着中央对峙的两人,身上同样带着不祥的气息。
我微微一怔,未能及时反应,手中的浮萍拐“呛啷”落地,惹来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注目。
“哦呀…?”
穿着黑曜制服,留着眼熟凤梨头的少年忽然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惊讶:
“居然能凭自己就挣脱我的幻术吗? Kufufu……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头一次呢。”
“……”
仅凭自己吗?
只是一眼,我就可以确定,此人就是我陷入幻觉的始作俑者,黑曜不良少年的幕后主使。
——除此之外,是似乎先前在代官山所遇到的,莫名撒了购物袋的家伙。
这样一想,也许他早有预谋。
“六道骸。”
对面的人唤出他的名字,冷冷道:“你的对手是我。”
我的目光随之望去。
分明是相同的衣着相貌,却因为额前摇曳的火焰,棕发少年浑身都散发着与平日不同的气息。
那双素来柔软的棕色瞳眸,再次变成了夺目的金红,恰如我在回忆中所看到的,十年后沢田纲吉的双眼。
在幻境中经历了无数次令人反感的轮回,再次回到现实,看到他的双眼后,原本筑起的防御几乎在一刹那土崩瓦解,我死死咬住牙关,竭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露出太过软弱的表情。
心脏像是被手攥紧一般酸胀,我微微蜷起手指。
沢田纲吉转过头,望向我时垂下眼帘,神色淡淡,叫人看不分明。
随后,他移开视线。
“——动手吧,六道骸。”
“嗯?是怕我对她不利,所以想把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吗?”六道骸眯了一下眼,“还真是有趣的想法啊,彭格列十代目。”——
作者有话说:凤梨头才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位啦! [垂耳兔头]
第49章
“可惜了, 彭格列。”六道骸眯了眯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抓紧了手中的三叉戟。
“——你是无法战胜我的!”
话音未落,伫立在影音室各个角落的身影,堪称统一地动了起来。
这时我才发现,无论是千种和犬,还是狱寺与碧洋琪,每一个人的右眼,都泛起深深的血色,竟与六道骸那只写着“六”的、诡异的赤红单眼分毫无差。
“!”
这是他的能力吗?可以附身在其他人身上,同时操纵他们身体——可如果是沢田君的话,即使明知他们体内的人是六道骸,也绝无可能去伤害狱寺君和碧洋琪吧?
然而,不过一个念头的工夫, 对面的城岛犬已经扑上去,想要抓住他。
沢田纲吉像是早已预料,飞快地旋身格挡,燃着火焰的右手一下砸在对方脸上,将他重重甩到地板上。紧接着,他敏锐地回头,一个侧身,又踢翻了准备袭击的柿本千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简直如同武打电影一般丝滑流畅。
六道骸:“……”
我:“……”
不、不可思议…这个人真的是沢田君吗,还是说我其实没有逃出幻境?
不过很显然,六道骸比我要紧张得多。我看见他额边划过一丝冷汗,嘴边的笑容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
“怎么可能,”他皱起眉, “他不可能看穿地狱道的幻觉……”
“这就是批评弹的作用。”*
一直没有吭声的Reborn忽然开口。
“阿纲体内沉睡的彭格列之血觉醒了,这代表具有彭格列血脉的继承人,看穿事物本质的能力——也就是超直感,限制被完全解除了。”
“ Kufufu…是这样吗?”六道骸低声说着,看了眼小婴儿,忽然一哂。
他举起三叉戟,扫视了一眼狱寺与碧洋琪,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么,如果是你的同伴呢?你会下得了手吗,彭格列十代目?”
沢田纲吉微微一怔。
没等他反应,身旁的狱寺与碧洋琪同时动了。
我凝眉不语,紧紧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从身上的伤痕来看,六道骸应该已经被消耗了不少精力,现在也许只能操纵两具身体,否则,刚才他就应该让沢田君被四人围攻才对。
并且,控制他们同时攻击不同方向的敌人,消耗的精力可能远远高于攻击一人——
因为我分明看到,碧洋琪冲到我跟前的动作略有迟滞。
事实上,于我而言,此时此刻周围的一切,都犹如电影慢镜头里的画面。
“京弥!!”
…我听见背后传来的,来自沢田纲吉惊慌失措的叫声,碧洋琪拳头挥起时的罡风,以及六道骸若有似无的轻笑。
放缓了呼吸,我抬起了原本放在口袋中的右手,握住等待已久的武器。
控制着碧洋琪的术士似有所察,瞳孔微微一缩。
我弯起嘴角。
手腕抬起,瞄准。
——然后,扣动扳机。
细针在空中飞速滑过,“噗呲”一声,直直扎入她的侧颈。
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碧洋琪的身形逐渐僵直,眼神开始涣散,右眼的深红逐渐消退。
“你——”
六道骸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受到麻醉针影响,他难以开口,附身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同一时间,沢田纲吉猱身上前,扶住了碧洋琪,将她与陷入昏迷的狱寺一同安放在地上。
我听见少年有些沙哑的声音。
“京弥,你……”
我心中莫名一突,以为他是要质问,冷静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可是,沢田纲吉的目光只不过从手中枪械上蜻蜓点水地掠过,随后便落在我脸上,停顿片刻,嘴角泛起浅浅的笑意。
“谢谢你。”他说。
“……”
我微微偏过头,想问他难道不害怕吗?你不怕我手中是真正的枪,一直藏到现在才用,会伤害到碧洋琪吗?
可是看到他嘴角的笑容,又转念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沢田纲吉就是那样的笨蛋,无论是谁都能去信任,无论怎样都可以包容。
就算问出口,得到的回答恐怕也是“我相信京弥同学”这样的话吧?
更何况,我本就还在生他的气。
这样想着,我撇开了视线,没再回答。
……然而,沢田纲吉还是走了过来。
在六道骸堪称糟糕的脸色中,他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手套上的火焰跳跃了两下,逐渐熄灭。
接着,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了我跟前,伸出了手。
——那双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擦去不知何时沾到的血液。
金属制成的手套冰冷而坚硬,我却浑然不觉,怔怔地凝望着那双金色的双眼,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毫无血色的。
怔忡的,泫然欲泣的。
也许是在梦魇中耗费了太多心神,就算此时已经清醒过来,我的脸色相比幻境里病重的自己,似乎也不遑多让。
这甚至是我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才意识到的事情。
「不要哭。」
我听见他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随后又一次伸手,安抚某种动物似的,轻柔的、近乎温和地拍了拍我的头。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京弥。”
沢田纲吉说着,转过了身。 -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被几度消耗的六道骸最终放弃了使用幻术,激活了人间道的能力,仅仅凭借一只三叉戟和沢田君打得有来有回,最终还是不敌沢田君的死气之炎( Reborn称),败下阵来。
在晕倒之前,这家伙还朝我的方向看了两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被苏醒的同伴给打断了。
如同所有少年漫经典桥段一般,每次Boss战最终都会由反派讲述自己忧伤的过往,引发观众的唏嘘感叹。
看起来更直率的城岛犬骂骂咧咧地咒了两句,在完成了“不需要你们惺惺作态”“虚伪的黑手党”等诋毁之后,终于提供了部分有效信息。
他们三个人似乎出自某个以人体实验为主要业务的中小型黑手党,而这些活动受到了以彭格列为首的主流黑手党家族反对。
业务受到影响,家族不得不加快了实验进程,导致这些孩子们受到了更惨无人道的实验。
于是,被植入诅咒之眼的六道骸下定决心,想要改变这个残忍不公的世界,带领大家逃狱后,做出了“夺取彭格列十代目躯体”的决定。
熄灭了火焰的沢田君垂下眼,在明白前因后果之后,面上浮现出近乎悲悯的不忍神色,显然动了恻隐之心。
…即使被主动攻击,拼尽全力还两败俱伤,他都没有对始作俑者产生怨怼之心呢。
我在心中暗自叹息,觉得先前说他是笨蛋果然不假。
然而,我的神色似乎引来了柿本千种的注意。
这位早先被我虚张声势骂跑的对手,谈及过往时几乎没有说话,直到现在,才冷不丁开了口。
“云雀京弥。”他说。
我有些困惑地望过去,一旁的沢田君也露出有些紧张的神情,偷偷往我身边靠近了两步。
“骸大人的幻术毫无破绽,第一道与第六道的叠加攻击,你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破解了的人。”
我:“…那我可以自称七道骸吗?”
柿本千种:“……”
他眼皮狂跳,看起来对我不合时宜的玩笑感到很不满。如果不是身受重伤,我怀疑他现在就能站起来拿悠悠球把我扎成臊子。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无能为力的柿本君只能深吸一口气,努力表现得心平气和:
“我是说,你在幻术上也许很有天赋。”
顿了片刻,他又飞快补充道:“这应当是骸大人昏迷前想说的话。”
我:“呃,谢谢?”
柿本千种:“……”
他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
我感受到身边的沢田君满含忧虑的视线,笑了一下,正想同他说话,却听到门口传来阵阵沉重的脚步声。
沢田纲吉眸光骤然一亮:
“是医疗队的人吗?!”
我顺势望去。
很快地,原本宽敞的影音室又被另一批裹满绷带的蒙面人所占据。
……显然不是医疗队。
这些家伙清一色的黑衣黑帽,连双眼都难以看清,周身散发着难以接近的威压,却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只是手法娴熟地取出三条粗壮的铁链,将黑曜三人各自用链子套住,随后便转身离开。
整套流程几乎没过三分钟。
“喂,你们要干什么?!”
沢田纲吉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
“——那些人是复仇者,负责管控里世界的秩序,不受任何家族约束。”
Reborn面无表情地看着六道骸等人被拴上铁链,挡住了沢田君迈出的步伐。
“与他们作对会很麻烦的,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连你都那么说……”沢田君露出有些担忧的神色,“那他们会怎么样?”
“被定罪,然后接受制裁。”
“……”
我原本也产生了微妙的同情,然而这点同情很快便烟消云散,带着迁怒地祈祷六道骸被判无期徒刑。
因为在我走出影音室的门,刚刚左拐,便看到了靠在墙角昏迷不醒的云雀恭弥。
地上有一长串拖拽的血迹。
根据沢田君的转述,以及血液留下的痕迹中,不难推测出真相。
不出意外的话,兄长应当是在恢复体力之后,刚好遇上狱寺君,与他相互搀扶着(说到这里我快气昏过去)来到三楼寻仇,给六道骸造成重创后,又一次昏了过去。
然后,在发现我的踪迹后,在半昏迷的状态下,拖着受伤的躯体藏到了影音室外。
我:“……”
一时不知道该骂六道骸出手真狠,还是该骂云雀恭弥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觉得哥哥应该打包一下,和六道骸一起去坐几年牢,罪名就用寻衅滋事。
沢田纲吉悄悄擦了一把冷汗,小心翼翼地瞟了我两眼。
“云,云雀学长也是不想让京弥同学担心吧?”他边说边观察着我的表情,声音逐渐微弱,“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
这种时候他倒是很能共情嘛?
我努力克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转过身,伸出食指,戳了戳沢田纲吉的肩膀。
原本是不想拆穿的,但是——
“嗯嗯,沢田君也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所以才一直说自己在玩黑手党游戏是吗?”
沢田君倒吸一口凉气,瞪大双眼,整个人僵成了一条毛茸茸的法棍,看起来有点好笑。
“……京弥同学、我!!”
可是,话说到一半,他整张脸忽然皱起来,蹲下来,痛苦地蜷起了身子。
“痛——好痛!!”
“怎、怎么了?!”
我吓了一跳,顿时也就顾不得生气,连忙跟着半跪下来。
慌乱之中,我凑近了,冰凉的双手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检查了两遍,确认没在他的右眼中看到血红,才紧张道:
“我弄疼你了吗?”
沢田纲吉冷汗涔涔地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嘴唇微抿,好像博美小狗。
“……”
这下,我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抱歉。”顿了顿,我说,“沢田君也有自己的事情,没有义务全部告诉我,是我唐突了。”
他紧紧咬着下唇,像是痛得说不出话了,单手捂着腹部,只是睁大了双眼,眼巴巴地看着我,红着耳根拼命摇头。
我见他脸涨得通红,盯着他上下打量,始终没看出哪里有问题,好半晌,才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飞快地松开手,后退两步。
“呃、抱歉…!”
“呜哇…!!!”
骤然失去倚靠,沢田纲吉浑身无力,只能“啪叽”一声摔伏在地上,流出了宽海带泪。
而后,竟就着这个姿势,干脆昏迷了过去。
我先是一愣,六神无主地跑过去,哆嗦着想要把他扶起来,怎奈此时浑身乏力,过度紧绷之后,整个人头昏脑涨,不但没把沢田君拉起来,自己也险些没站住。
“真是两个笨蛋。”
Reborn扶着帽檐,哼笑一声。
小婴儿悠哉悠哉走过来,身后跟着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其中一名扶住我,递来一块巧克力,示意我补充一下血糖。
“好了,彭格列的医疗人员已经到了。”他看了我一眼,轻飘飘地说,“阿纲是由于批评弹导致身体过度消耗,锻炼不够引起的肌肉疼痛,休息一周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我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这才心不在焉地拆开巧克力。
眼看着同伴们被抬上担架,我犹豫片刻,又道:“那么……”
“云雀也已经被送上救护车了。那家伙伤势有些重,不过都不在要害,用不了多久也能康复。”
“…太好了。”
我微微阖上眼,霎时间,世界天旋地转,手中糖果啪嗒坠地。
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我拼尽全力撑起眼皮,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婴儿。
恍惚中,也不知说了什么,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叫错了名字:
“——多谢你,柏林老师。”
“哼。”
他压了压帽檐,嘴角微弯,勾起一个小小的笑容。
“嘛,谁让我是指导教师呢。”——
作者有话说:*部分设定类台词出自原著
这章写了四千多字,好多耶(喂)
之后应该会有阿纲视角的番外,再接下来就是一些喜闻乐见的情节了,请多多关心吧! [抱抱]
第50章
——云雀京弥离开了。
在碧洋琪告知他这件事时, 心底最先划过的,居然是“果然如此”的想法。
真要说的话,其实最开始京弥就和他坦言过, 她是因为放心不下云雀学长, 所以才打算前往黑曜的。
愿意和他们同行, 也是因为狱寺君出手拦下了她, 让她气急攻心下晕了过去,浪费大把时间, 无可奈何才做出的决定。
为此,京弥同学甚至第一次发了脾气,旁敲侧击地告诉他这种行为浪费了自己很多时间……在这之后,沢田纲吉甚至不太好意思和她再搭话。
毕竟这件事的确是他自作主张在先。
尽管出发点是“担心京弥同学受伤”,但他其实很清楚她是怎样一个有主见的女孩。
正如在代官山,拍板决策的人总是京弥一样, 其实纲吉早就做好了自己会惹她生气的准备。
原本他计划得很好——在解决完意图成谜的敌人、救出云雀学长之后,他会找机会向京弥郑重地道歉, 并且对她体育祭筹备期间做出的努力表示感谢。
无论京弥同学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诚恳接受,还会和狱寺山本再次准备一场给她的惊喜,以表他的诚意。
可是巴兹的出现打乱了他的一切设想。
纲吉一向厌恶争端,也不习惯用太过分的词语来形容他人,但这次他不得不赞同狱寺的话,巴兹的确是个卑鄙的家伙。
看到京子与小春的面孔同时出现在屏幕上时,他的内心产生了深深的恐慌。
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哪怕Reborn多少次提醒他自己是彭格列十代目、是黑手党Boss ,他也没多少实感;可是在看到这两个女孩被双胞胎尾随、性命岌岌可危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
随之出现在脑中的,是十年后的云雀京弥。
苍白的、病骨支离的。
也许是被他害成这样的, 十年后的京弥同学。
Reborn曾告诉他,疏远她是没有用的,只要他们曾经相熟,那些黑手党总能想办法挖出蛛丝马迹,从而伤害她,更何况其实他内心,仍然自私地想要和她做朋友。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听从了家庭教师的建议。
那时他尚且不明白什么叫做“努力变强”,只以为更坦然地接受死气弹就算尽了全力,直到踏入黑曜。
——直到看着伙伴们挡在自己跟前,伤痕累累还要强撑着应对敌人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软弱无力。
有那么一瞬间,那个遥远的称号又闪现在自己脑中,他觉得自己始终都是那个没用的废柴纲。
“就让这个小姑娘来吧。怎么样,彭格列十代目?”
巴兹说。
他心中一跳。
京子和小春让他想起了十年后的京弥,他下意识地不希望“因自己而牵连他人”的事情再度发生,所以没有浪费多长时间,便做好了同意巴兹、让伙伴们揍他的心理准备。
可是他的附加要求是,让云雀京弥动手。
“……”
“抱歉,我做不——”
京弥几乎毫不犹豫地想要拒绝。
而巴兹像是早有预料,干脆开始了为时五秒的倒计时,打断了京弥的拒绝。
而他心中甚至产生了隐隐的释然。
毕竟亏欠她太多了。
沢田纲吉想,我总是给她添麻烦,前不久还试着疏远她,今天又害得京弥同学晕倒,她打我是应该的。
抱着这样隐秘的歉疚,他抓住京弥微凉的手腕。
——然后用尽全力,给了自己一耳光。
云雀京弥瞳孔骤缩,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浮现出近乎失态的震惊,看向他时,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纲吉注意到,她的右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火辣辣的痛觉还残留在脸上,巴兹的笑声越来越远,他思绪缥缈,闻到了京弥身上隐隐的清苦香气。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可就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哪件事而抱歉-
在夏马尔与十年后的蓝波一平出现后,巴兹计谋失败,理所应当地被愤怒的伙伴们暴揍了一顿。
借着这个机会,他满怀愧疚地远离了云雀京弥。
京弥充满着不可置信、仿佛被背叛一样的目光还印刻在脑海中,在担忧着伙伴与前路的时刻,只要思绪稍稍停摆,那种不安与无措就会占据他的脑海,令纲吉无暇他顾。
可是碧洋琪告诉他,云雀京弥自己离开了。
“惹人生气就要道歉啊。”碧洋琪双手环臂,看着他败犬似的表情,仿佛忍无可忍,终于开口,“毕竟她最开始就是想保护你才拒绝的吧?结果你因为其他女孩辜负了她呢。”
“什、什么其他女孩?!”纲吉大惊失色。
“…真是。”碧洋琪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瞅着他,好半晌,才叹了口气,提醒道,“笹川京子。”
“……”
他的表情有些空白。
“不懂就算了。”
总把爱挂在嘴边的碧洋琪,这时却一点提示都不给他,只是撩了把头发,把刚从午睡中苏醒的Reborn抱入怀中,陶醉地紧了紧手臂,“没有打扰到你的午休就好,Reborn,我们继续前进吧~”
徒留纲吉怔怔地盯着地面,一时茫然。 -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又被擅长使用蛇钢球的兰奇亚所拦下,山本拼尽全力后失去了意识,他不得不抛开所有繁杂的思绪,专心应对着眼前的一切阻碍。
后来兰奇亚告诉他们,自己只是被摆布的棋子,并非真正的六道骸。
那个男人有着操纵人心的力量,如果他们有走失的伙伴,很有可能已经被六道骸控制住了。
“还有……”
被重创的兰奇亚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地看着他:
“我刚才在附近感知到六道骸部下的气息……彭格列,你们要小心。”
“…?!”
那正是云雀京弥与碧洋琪告别的时候。
如果她要去找云雀学长的话,以六道骸的能力,说不定真的……!
他的心重重沉下去。
“我知道了,”他冷下面孔,认真地向对方道谢,“谢谢你,兰奇亚先生。”
兰奇亚扯出一丝微笑。
“保护好重要的人,不要像当年的我一样啊,彭格列。”-
在满心焦灼之后,他终于在三楼的影音室见到了云雀京弥。
与精神状态堪忧、眉宇间充满挣扎的风太不同,她似乎只是睡着了,呼吸平稳,神色近乎安详。
影音室只有一张沙发,她斜靠在一角,紧闭的双眼被细碎额发遮掩,明明安静得像融入黑暗,却一眼便攫取了他的注意力。
看到她的衣衫整洁干净,面庞依然白皙无暇,他略微松了口气。
在某个瞬间,满身伤痕的沢田纲吉甚至对那位行径恶劣的六道骸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感激,感谢他没有在京弥身上留下伤痕。
“哦呀?你果然很在意她呢。”
站在一旁的六道骸——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曾在代官山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忽然挑了挑眉,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
随后,他猩红的右眼波动了一瞬,一直靠在沙发角落的云雀京弥便抬起了头,视线毫无焦距,无喜无悲地望向他。
沢田纲吉呼吸一滞,心脏干脆省去了“咯噔”的步骤,如同坠井一般狠狠沉了下去,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好了,在她的注视下,彭格列十代目,你想做些什么呢?”
六道骸怡然地靠坐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正如兰奇亚所说,这个名为六道骸的术士,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措。在沢田纲吉踏入这个房间的一瞬,就凭借着两具被操纵的傀儡,将他逼得牙关打颤,遍体生寒。
然后,在他心神震荡之际,风太冲上前,袭击了碧洋琪-
在他陷入苦战的时候,云雀京弥似乎也被噩梦侵蚀着。
在仓皇躲避着风太的攻击时,他听到了云雀京弥低不可闻的自语。
她一直重复着同样的音节,沢田纲吉分神听了数遍,才终于听清,她说的是,死。
他心神俱颤。
险些被风太追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沉睡的、流下泪水的京弥,心中骤然升腾起陌生的情愫,如同悲伤,如同不忍。
停顿了一瞬,沢田纲吉抿起唇,望向风太,也望向沉睡的她。
“不是你的错。”
他听见自己说。
尽管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能够传达过去,他还是难以抑制,想要表达些什么。
……然后,他看见京弥,面上浮现出些微的怔忡-
在这之后,云雀学长与狱寺君共同击败了千种与犬,带着累累伤痕踏入了影音室。
狱寺说已经把晕樱症的解药交给了云雀,而那位被妹妹称作“大魔王”的凶兽,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昏迷中的京弥。
“……”
云雀学长周身的气压再度降低,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愤怒的表情,提着浮萍拐,冷冷盯着好整以暇的六道骸,怒极反笑地冷哼了一声。
“你嚣张不了多久了。”
一边说着,他提着浮萍拐,冲上前去。
即便衬衫上沾满了血迹,裸露在外的皮肤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这位被人质疑“与妹妹关系差劲”的兄长,在亲眼看到京弥晕倒后,就像被点燃了似的,身上再一次卷起熊熊怒焰,以一种不管不顾的气势,狠狠揍在六道骸的下颌与腹部,重创了他。
……哪怕就在六道骸倒下后,他自己也支撑不住平衡,第二次昏迷过去-
六道骸使用了附身弹。
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的Reborn终于也变了神色,质问他是从哪里得到的禁忌弹。
对方却早已开启附身状态,无论是狱寺还是碧洋琪,亦或者千种和犬,都露出了与六道骸如出一辙的嘲讽表情。
沢田纲吉心头一沉。
几乎就在他陷入困境、无从下手的时刻,他所期待的那双苍色双眼,终于再次睁开。
京弥露出有些迷茫的神情。
彼时,已经获得手套、陷入超死气状态的他,竟然抵抗住了紧绷的本能,牵起嘴角,难以克制地对她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京弥。”
他轻声说-
最后的最后。
在一切尘埃落定,六道骸被复仇者带走、彭格列医疗队也陆续开始处理伤员时。
好巧不巧,Reborn所说的“批评弹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那时京弥已经恢复了精神,正似笑非笑地反问他“黑手党游戏”是怎么回事,而他虽然紧张又惊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心里却有点开心,像初夏冰镇的橘子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这么开心。
然后,批评弹的副作用显现,他浑身酸痛,肌肉抽搐,不得不捂着身体蹲下,吓得京弥睁圆了眼。
手足无措下,竟陪着他半跪下来。
——京弥同学捧住了他的脸。
——京弥同学凑近了检查他的眼睛。
…京弥同学。
手好凉。
身上好香。
眼睛好漂亮。
紧张的时候好可爱。
背后是医疗队嘈杂的交谈声,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投射进房间,空气中漂浮着悠悠尘埃,他不觉屏住呼吸,担心时间偷偷流逝。
心里的汽水像被人剧烈摇晃又忽然打开,“滋”的一声,橘子气泡失控炸开,开始了盛大叛逃。
在喧闹的世界里,他听见心脏的狂跳。
——好喜欢。
他有点茫然地想。
是面对其他任何人时,从未有过的感受——
作者有话说:本章bgm是《太聪明》
「混乱的思绪都是因为太想靠近你」[竖耳兔头]
话说到这里已经快18w字了……原本打算就写20w来着,现在一看好像要超出预计字数了,怎会如此!
虽然之前有说过,不过为了避免大家担心,还是在作话提一嘴,本文的阿纲对京子从来没有喜欢的感情!之后的正文中也会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