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休息室的隔音实在太好,直到走到后台候场区,姜乃才真切感受到音乐节疯狂的狂欢。
舞台的震动从脚底传来,观众跟着节奏整齐划一的应援尖叫穿透耳膜,灯光随着鼓点交错闪烁,晃得人眼花缭乱。
和营地时候完全不一样,无论是规模,还是氛围。
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给他和何启华交代事宜,另外两个小姑娘帮他戴好耳返。
姜乃一动不动站着,透过幕布的缝隙,定定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和挥舞的应援棒。
兴奋、紧张、无措,心底一下掀起太多的情绪,和那愈发激昂的合成器音浪一样,不断叠加、蔓延。
看着台上的曲师游刃有余地和观众们互动,他不由得升起一丝羡慕。
视线一晃,扫向舞台下,那片围栏和舞台之间空出的一小片区域。
他这个角度被挡了大半,只能看到斜角的位置有不少工作人员在来回穿梭,舞台正下方还架着台摄影机。
那是今晚的直播摄影之一。
李程这会儿也在看直播吧,姜乃想着,说不定还会拉着妈妈一起。
他暗暗咽了口唾沫。
……陈君颢呢?
姜乃把能看见的地方都仔细找了一遍,没能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紧张?”何启华突然出声。
“啊?”姜乃一愣,转过头。
何启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会儿,闷闷补了句:“没必要紧张。”
观众席一阵欢呼,耳边的鼓点愈发震耳欲聋了,“咚咚”地直撞内脏,仿佛要让人浑身的血液都融进音乐里。
“弓在弦上不得不发,你现在紧张屁用没有。”何启华说。
姜乃抿了抿唇,没吭声。
“音乐不是用来紧张的,”何启华瞥了他一眼,“今天能站在这台上的,都是来玩来享受的。”
急促的鼓声伴随上扬的滑音戛然而止,底下尖叫声瞬间炸开。观众们整齐划一地呼唤着舞台上那位曲师的名字,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舞台灯光逐渐暗了下去。
“邪三老师,可以上去了。”场务小哥匆匆跑来提醒。
何启华点点头,检查了下演出U盘,接过麦克风和刚下台的曲师击了个掌。
正要往舞台上迈,他又突然停住,回头看向姜乃。
“如果你想有朝一日成为特邀中的一员,”他说,“就给我打起精神。”
说完,他扶了扶脸上的半面罩,转身大步走上舞台。
“跟我合作的从没有怂货。”
最后这句话被骤然亮起的舞台灯光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吞没了。
何启华即便站在聚光灯下,也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大家好,我是邪三。”
声音一落,底下立刻非常给面子的一通撕心裂肺的尖叫。
从大学那会儿就这样,陈君颢每次看何启华参加音乐节,这毫无波澜的自我介绍都能让他尴尬得脚趾抠地。
不过音乐一响就完全不一样了。旋钮一拧,Bass咆哮起来的瞬间,整个场子直接炸了。
倒也是奇观,台下的人跟摇穗似的疯狂甩头,台上的人还是一副死人脸。低沉撕裂的音浪从他翻飞的指尖倾泻而出,震得人头皮发麻。
“嗷嗷嗷——”陈君怡拉着她那俩小姐妹,脑袋跟着鼓点一点一顿,俩马尾都快甩成了螺旋桨。
陈君颢都数不清自己第几次被误伤了,默默搓了搓手臂,往旁边挪了两步。
虽然工作人员能在空档区自由走动,但毕竟不能挡住前排的VIP观众,他们也只能在不影响其他Staff的前提下,挤在舞台边缘的角落。
候场区正好他们这个角落的后面,从他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姜乃,只能瞧见光影中里微微晃动的幕布一角。
但他知道姜乃就站在那里。
可能正在默背歌词?或者在悄悄吐泡泡放松嘴唇?
明明上台的人不是他,心却也跟着提了起来。
厚重的鼓组震得耳膜发颤,却盖不住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每个艺人加上合作舞台拢共有10首曲目的表演。
何启华切歌太丝滑,陈君颢听不太出来曲子之间的变化,只能靠背后大屏播放的VJ画面来判断。
大概数了能有七八个不同深色的金属液体三角,画面骤然坍缩,随着抽吸般的fx音效,乐声和画面都戛然而止。片刻,纱幕般的saw chord缓缓流淌,大屏一晃,也变成了布满灰白流沙的画面。
闷沉的鼓组,仿佛缓缓从水面下浮出,愈发清晰,又骤然一停。
大屏画面也随之停顿,Wobble Bass沙哑的嘶吼声中,一段人声切片精准切入节奏的间隙,在场地里空扬回响。
陈君颢呼吸猛地一滞。
大屏上又转起了个倾斜的白色金属三角体,原本下落的流沙突然倒流上升。随着旋律扬起,画面骤然明亮,流沙在三角体周围汇聚,逐渐勾勒出一行英文。
Silent Echo Feat.Ea。
不知是不是陈君颢自己的幻觉,他好像看到有道流光在舞台角落的幕布后闪了一下。
虽然能听到姜乃的声音切片,但姜乃却迟迟没有上台。
陈君颢正纳闷,突然感觉身边的围栏一沉,有人靠了过来。
一扭头,大好心情顿时散了一半。
“有事?”他冷脸盯着谢峰。
谢峰耸耸肩:“没事就不能来看舞台了吗?”
陈君颢瞪了他几秒,又往空档区扫了一眼。
明明那么大一片地方能站,这人偏要挤他旁边。
陈君颢“啧”了一声,往旁边挪了两步。
谢峰也跟着挪了过来。
“我日你——”陈君颢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你到底要干嘛。”
“诶,别见外嘛。”谢峰笑着搭上他肩膀,“是不是很奇怪小乃怎么还没上来?”
小乃你大爷!!
小乃是你这娘炮能叫的吗?!
陈君颢一把拍开他的手:“关你屁事。”
谢峰不以为意,转手撑在他背后的围栏上,继续自顾自地说:“他们这曲子分工挺有意思,前半段阿华炫技,后面是小乃炫技,这会儿放的vocal都是demo切片做的效果,真正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玩的就是个神秘感。”
说完,他还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这人一副“我比你懂行”的嘴脸,看得陈君颢肚子里一股无名火。
他拳头都攥紧了,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人揍成五金展柜,但到底还是咬紧后槽牙忍住了。
谢峰是活动主办之一,他不能给姜乃添乱。
“哦。”陈君颢冷冷回了声,“那你真牛逼。”
“谢谢夸奖。”谢峰笑了笑。
第一段Drop结束了,被Bass撕扯的情绪又被轻柔的Pad抚平,叠上大混响的吟唱采样在背景缓缓铺开。
鼓点散去,熟悉的声音响起。
“ you hear the echoes call?”
陈君颢猛地抬头追着追光望去,姜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舞台的角落,正缓步走向中央。
他浑身一颤,心脏瞬间顶到了嗓子眼。
好美。
灯光落在他那身衣服上,仿佛有无数稀碎的星光在他身上流连。雪白的猫耳在聚光灯下近乎透明,衬得他整个人都带着股说不出的灵动。
陈君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Silent voices through the walls。”
清亮的吟唱在场地中回荡,与那始终贯穿如一的Saw Chord混为一体。
尾音轻易落下,陈君颢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转瞬消退,整个人仿佛被音符抚平,皮肉都舒展开了。
“Distant ripples,soft and low,”
鼓点又悄悄从水面下浮起,像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
“Pulling me where dreams may go……”
鼓点骤停,乐声消散。
陈君颢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仿佛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姜乃会取名叫“Echo”了。
清亮的吟唱突然穿透黑暗,和低哑的Wobble Bass一同炸开,仿佛山野间的回响般在场地里层层荡开。
姜乃慢慢走到碟机台侧,站在何启华身边,在第一声吟唱结束时,轻轻按下了第一个按钮。
他虽落了声,可他的声音仍未停歇,一层一层,没过陈君颢的胸口,留下一股散不尽的涩麻。
鼓点一转,第二道吟唱响起,与第一声重叠交织,不同的音调,却融合得宛若天成。
仿佛涌起千层浪,汹涌扑到面前,又温柔拂过。
陈君颢已然说不出话来,直直看着台上那洁白而清瘦的身影,轻轻按下第二个按钮,蓄力吟声,落指、吟起。
第四层和声叠上来时,陈君颢只觉得自己从脚指头到天灵盖都通畅了。
浑身的血液都被鼓点挤压得沸腾,灵魂却仿佛被歌声抽离,随着音浪在空谷里流转回荡。
他莫名想起塞壬海妖的传说,而自己就是那个被歌声蛊惑的水手。
最后的Drop响起,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却莫名显让人觉得寂静,或许是因为落在其间那道轻声的低喃,像微风般轻轻扫过心头。
姜乃倚着碟机台,不经意间抬起眼。
视线对上的瞬间,血液凝固,又轰然沸腾。
姜乃朝他浅浅一笑。
救命。
陈君颢死死攥紧了背在身上的帆布袋带子。
好想现在就冲上去。
让这份蛊惑人心的声音,从此只为他一个人响起。
乐声散去,场内一片寂静。
两秒,尖叫炸起。
“邪三!邪三!邪三!……”
台下观众整齐划一地呼喊着,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姜乃倚着碟机台轻轻喘息着,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没有失误,唱得也酣畅淋漓,碟机的操作也很准确,可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何启华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旋钮,拿过麦克风按开。
“啊——”他试了试音,又拍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你们安可别喊我。”说着,他拉过姜乃,一把揽过他的肩,“喊他。”
姜乃一愣:“啊?”
台下的欢呼戛然而止,紧接着爆发出更热烈的尖叫。
“Ea!Ea!Ea!……”
姜乃脸颊瞬间滚烫,可没等他来得及反应,他就被何启华拽着,站到了碟机台正中央。
就见何启华伸手捏住一个旋钮,用力一拧。
熟悉的旋律和观众的欢呼一并响起。
“什……”
“你的歌。”何启华拍怕姜乃的肩,把耳机往他脖子上一挂,“轮到你玩了,别玩太久。”
说完,转身就往台下走。
“华——”来不及喊住华哥,发觉曲子快要进副歌了,姜乃只能手忙脚乱扶起耳机,赶紧去拧碟机台上的旋钮。
虽然华哥教过他一些,可演出实操,他还是第一次啊!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姜乃咬咬牙,努力回忆着华哥专修课上的内容。一曲毕,歌一切,倒也渐渐有模有样起来。
谢峰又吹了个口哨。
“厉害。”他咂咂嘴,“怪不得阿华说他是个金子。”
陈君颢冷冷扫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没说话。
废话。
也不看看是谁家的。
谢峰挑眉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对我很有意见?”
意见多了去了!
陈君颢懒得搭理他,目光紧紧追着台上那对跟着节奏轻轻晃动的猫耳朵。
姜乃只安可了三首,不过台下的观众已经心满意足。在他手忙脚乱整理碟机台的时候,还在兴奋地喊着他的名字。
边上的陈君怡几乎喉咙都快喊破了,好好的双马尾眼下也甩成了高低辫。
谢峰见陈君颢没反应,自讨没趣地耸耸肩:“我还以为你是他男朋友来着,那天骂我那么凶。”他笑笑,“不过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说完要往后台走。
陈君颢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疼得谢峰“嘶”了一声。
“现在不是。”陈君颢狠狠瞪他一眼,把人往后一拽,自己大步迈向后台。
“很快就是了。”
陈君颢紧紧攥着帆布袋,就站在后台通道边上等着。
他忍不住隔着布袋捏了捏里头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只要姜乃一下来,他立马就把人拽走。
买饭团回来的时候已经打探好地形了,后头有个应急通道,暗是暗了些,但绝对没人。
虽然环境差了点,但这会儿也懒得纠结要什么氛围感了。
他再憋下去可真得成忍者了。
姜乃终于下了台。
陈君颢刚要过去,就看到他被一群工作人员团团围住。
摘耳返、递水、擦汗、告知后续安排……忙得不可开交。
没事,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工作要紧。
陈君颢深吸一口气,安耐住冲动,靠在墙边安静看着。
等工作人员散开了,他瞅准时机快步上前。
却被突然从快速通道斜插进来的一个人影抢先了。
“演出很赞。”谢峰笑眯眯地递来一束迷你捧花,“辛苦了。”
“谢……谢谢。”姜乃下意识躲了躲,眉头微皱,但还是收下了。
“晚点的聚会一定要去哦。”谢峰笑着说,“他们对你的演出赞不绝口呢。”
“他们?”
“其他的嘉宾。”谢峰说,“和大神们绝佳的交流机会不是吗?”
姜乃一愣,有些犹豫:“我……”
话没说完,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将姜乃拽到身后。
“他有约了。”陈君颢冷着脸挡在两人中间,手指紧紧扣着姜乃的手腕。
姜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君颢一愣,猛地回过神,赶紧松开力道,捧着姜乃的手腕轻轻摩挲着:“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没事。”姜乃摇摇头。
“真不去?”谢峰一脸惋惜,“那还真是遗憾,我听说他们最近有个合作企划……”
“谁管你,都说了他……”
“我去。”姜乃突然按住陈君颢的手,上前一步,“谢谢邀请,我会去的。”
陈君颢窝在酒吧角落,抱着帆布袋一脸萎靡。
感谢老天爷赏赐,一会儿被谢峰气个半死,一会儿被姜乃迷得七荤八素,折腾大半天,八音盒还在袋子里躺着。
更别提什么表白了。
他瞥了眼不远处推杯换盏的演出嘉宾们,郁闷地灌了口可乐。
演出一结束他就把陈君怡那几个小姑娘赶回家吃宵夜去了,这大半夜的酒吧哪是她们待的地方。
华哥倒是留着,正带着姜乃认人。
工作人员这桌他没一个认识,勉强应付寒暄几句就没了话题。要不是还得开车,他真想直接来两打哈啤发泄发泄。
他又往那边扫了眼。
只能看见个姜乃的背影,旁边坐着华哥,周围围了一圈人。
还有个阴魂不散的谢峰。
妈的。
陈君颢瞪着谢峰的背影,狠狠灌了两口可乐,易拉罐身都隐隐凹了下去。
“我……我真喝不了啤酒。”姜乃连连摆手,把递到眼前的酒杯往外推。
“诶呀就一杯嘛。”谢峰不依不饶,“庆祝演出成功啊。”
旁边几个和谢峰相熟的艺人跟着起哄。姜乃求助地看向何启华,可连华哥也正被另外两人按着,灌下满满一整杯啤酒。
“好!”周围一片叫好声。
姜乃一脸为难:“我最多只能喝RIO……”
“RIO啊?有有有!”谢峰扭头就喊,“服务员,来瓶RIO!”
姜乃看着自己手里那瓶还滑着水珠的RIO,服务生还很好心地帮他把罐口拉开了。
“来,干杯!”一个前辈举着啤酒瓶喊道。
“干杯——”一桌子人纷纷站起来碰杯。
姜乃也不好再推辞,只能跟着起身,硬着头皮把整灌RIO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葡萄味道混着酒精腻得发苦。明明是吞咽的动作,胃里却总一阵阵往上涌。
空罐子“哐”地砸在桌上,他用力抹了把嘴角,脸颊已经隐隐泛红了。
“可以啊!”谢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再来一瓶。”
“不。”姜乃拧着眉,哑着声音说,“不要。”
谢峰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咧嘴一笑:“行吧。”转头又吆喝起其他人,“来来来!别怂啊!继续继续!”
陈君颢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还没折腾完?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刚扭过头——
“咚”!
一声闷响打断了酒吧里的喧闹。
陈君颢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边几个人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姜乃整个人趴在桌上,被围在了人群中间。
姜乃?!
他一愣,猛地站起身,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小乃?”谢峰伸手捏了捏姜乃后颈,“你还好吗?小——”
话没说完,衣领突然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从椅子上被拽了起来。
“你他妈干什么?!”陈君颢冲他吼道,“你给他喝了什么?!”
谢峰被拽地一个踉跄,酒洒了一身:“就、就RIO啊……”
陈君颢一愣,转头看向姜乃桌前。
一瓶RIO强爽的空罐子正歪倒在桌上。
脑袋嗡的一声。
他记得姜乃一瓶普通的RIO就能倒。
强爽酒精度多少来着……
来不及细想,他一把甩开谢峰,赶紧蹲下去看姜乃。
姜乃整张脸都红透了,额头抵在桌沿,眼睛半闭着,呼吸浑浊得厉害。
“乃?小乃?”他轻轻拍了拍姜乃的脸颊,触手一片滚烫。
姜乃只吧咋两下嘴,拧着眉哼唧两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操。
陈君颢一咬牙,直接上手托住姜乃身子,往自己肩上揽,一把抱了起来。
姜乃软绵绵地挣扎了两下。
“别动。”陈君颢轻声说,“乖,我们回家。”
姜乃哼哼两声,乖乖窝他怀里不动了。
“阿华。”陈君颢沉声喊道。
“1。”何启华垂着脑袋举起了一只手。
“我先送小乃回去。”陈君颢说着,扭头一记眼刀死死剜过谢峰,“你别搞太晚。”
何启华没应声,只是举起的手比了个“OK”。
“以后再收拾你。”陈君颢咬牙切齿地瞪了谢峰一眼,抱着姜乃大步往外走。
姜乃好像彻底醉了。
上次好歹还能嘴硬说自己只是“微醺”,这会儿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上一秒还在哼哼唧唧地呢喃,说得实在太含糊,陈君颢一个字儿都没听清,下一秒又突然拽着他的衣领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哭了没过十秒,脑袋又突然弹了起来。
吓得陈君颢差点手一松。
还没反应过来,姜乃已经一把捧住了他的脸,还揉了两下。
“你……”姜乃皱着眉凑近。
陈君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心跳响得耳膜都要震破了。
姜乃在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温热的吐息混着葡萄和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顿了两秒,姜乃突然咧嘴一笑:“……怎么长这么帅啊。”
陈君颢浑身一僵。
姜乃嘿嘿笑了两声,嘴角又一下耷拉下去。
“就不怕……”他凶巴巴地按着陈君颢的脸颊,毫不客气地揉了起来,“被我喜欢上嘛——”
尾音拖得老长,说着说着,又突然哭了起来。
“呜……”他脑袋一捂,整张脸埋进陈君颢肩窝,“妈……”
陈君颢完全懵了,只能下意识地抬手轻拍着他的后背。
“别……别打了……”姜乃抽抽搭搭地哽咽,“我错了……不喜欢……再也不喜欢了……”
眼泪滚烫,灼得陈君颢心口发疼。
他把姜乃往上颠了颠,一只手轻轻揉着他的后脑勺。
“不哭了……”声音不受控地发哑,“小乃乖,不哭了。”
手指温柔地捏了捏姜乃的后颈。
“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才传来闷闷的应答声。
“……嗯。”
其实姜乃的身体有一点十分神奇。
非常不胜酒力,早年一口就倒,后来一瓶就倒。
虽然脑袋迷迷糊糊的时候会发点酒疯,但只要闭上眼眯一会儿,很快就能醒。
在被陈君颢费劲塞进驾驶座的时候,他的意识就隐约开始回笼了。
只是他也是第一次喝强爽,后劲实在太大,他在车上缓了一路,才总算清醒了些。
胃里一阵难言的翻江倒海,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酒精侵蚀了一遍,浑身都发着烫。
车停稳的那一下,他差点没被惯性带得吐出来。
“……到了?”
听到姜乃出声,陈君颢明显愣了一下。
“嗯,到了。”陈君颢赶紧解开安全带,俯身帮他松开卡扣,“能走吗?”
姜乃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皱着眉蜷缩在座位上:“……难受。”
陈君颢无奈叹了口气,二话不说直接下车绕到副驾驶,托住姜乃胳肢窝就要把人抱起来。
“干……干嘛?”姜乃还没来得及反抗,整个人就被陈君颢按着,趴在了他肩上。
“难受就少说话。”陈君颢收紧手臂,把人往上托了托,“到家了给你冲蜂蜜水。”
“……不喝甜的。”
“不准犟。”陈君颢锁上车,转身朝小区里走。
姜乃含糊地“哦”了一声。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姜乃还没拆线的时候。
回到家,被陈君颢小心安置在沙发上,喝水、吃药……哦,现在换成了蜂蜜水,温温热热,带着点清润,不怎么甜,姜乃乖乖喝完了。
接着又被扛进浴室,按坐在马桶上。
看着陈君颢打来一盆热水,浸湿毛巾,捧着他的脸一点一点擦掉没卸干净的妆。洗完脸又抓着他手臂,像摆弄玩偶似的给他擦身子。
“我能自己来……”姜乃忍不住小声嘟囔。
“醉鬼没有发言权。”陈君颢头也没抬地呛了回去。
姜乃没再说话了,就低头看着陈君颢拧着眉,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小腿忙活。
心里丝丝麻麻的。
“你不回去吗?”姜乃看着陈君颢熟练地卷起被子枕头,忍不住问。
“这个点回去,不是被我妈藤条焖猪肉,就是被我阿婆煲蜡到天光。”他边说边往外走,“你睡你的,我老地方就行。”
姜乃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要不……一起睡吧。”
陈君颢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转过头,一脸惊愕:“你说什么?”
“一……一起睡。”姜乃不自在地别过头,声音越来越小,“今晚……风大,你不怕感冒吗……”
陈君颢站在原地,被子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他盯着姜乃看了半晌,忍不住用力咽了口唾沫。
“……行吧。”
风确实大了,今天一整天都阴沉沉的,大概半夜又要下雨。
陈君颢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发呆。
虽然不是第一次和姜乃同床共枕,但眼下的心境早已是全然不同。
他就这样和喜欢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和憋了一整天都没能找到机会表白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微微偏过头,瞥了眼身边那个紧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背影。
那个理想上完美的计划,到底还是被各种意外给搅黄了。
但好像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陈君颢轻轻翻了个身,看着枕边露出的半个后脑勺。
脑海里忍不住浮现起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白色身影,那撩动他心弦的吟唱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回响。
或是那个趴在他身上,一下傻乐、一下生气,一下又哭得稀里哗啦的醉鬼。
或者再往前倒转,那个被他投喂得心满意足,还嘴硬说着“一般般”的小馋猫……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姜乃的发梢。
见姜乃没反应,他又悄悄挪近了些。
姜乃的呼吸很轻,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犹豫片刻,他还是慢慢地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姜乃的腰,稍一用力,连人带被地揽进了怀里。
“你干嘛?!”姜乃猛地一抖,残留的酒精刚熏起的睡意瞬间消散,他使劲扭起身子,双腿在被窝里胡乱蹬着,“放、放开!”
“别动。”陈君颢沉声说。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后,姜乃浑身一僵,果然没再动弹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重叠的呼吸。
能隐隐感觉到被子下紧绷的身体,陈君颢垂着眼,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姜乃。”
“干嘛。”姜乃身子不明显地抖了一下,声音捂在被子里,闷闷的。
“你……”陈君颢迟疑片刻,用力抿了抿唇,“你……喜欢我吗?”
姜乃呼吸一下错了拍。
陈君颢清晰感觉到了被子下瞬间绷紧了的腰身。
沉默半晌,姜乃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缥缈的气音:“……啊?”被呼吸带着细微的震颤。
陈君颢叹了口气,额头轻抵住姜乃的后脑勺。
“……我好像,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超级大粗长,终于极速产出完毕,刷新时速记录(晕厥)
再也不打算上在公共场合码字了,一点手感都没有,感觉自己就是一坨shit在被围观。
我果然还是适合缩在阴暗的狗窝里听着超大声的音乐窝成一坨当一个一言不发的码字机(×)
小乃和华哥的演出灵感来自《With A Smile》的科切拉live,还有像《Luna icle》、《Sleepless》等一众DnB曲子,都是我的码字歌单hhh,感兴趣可以去收听(递花)如果哪天我技术力牛逼了……(停止幻想)
以上!感谢大家等待嗷嗷嗷我终于可以歇菜了(晕厥)
歌词感谢我加拿大归来的英语学霸闺蜜友情赞助。
休息两天,开始旅游,周一晚老时间更新!
第52章
“嗡——”
一瞬间,姜乃觉得自己好像听不见东西了。
明明身处黑暗,眼前却是一片发白。
陈君颢在说……什么?
喜欢……我?
骗人的……一定是骗人的……
呼吸彻底失了节奏,慌乱的情绪像厚重的棉被一样,捂得他喘不过气。
他死死揪着被角,绷紧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隐隐发颤。
“小乃……”
察觉到怀中人压抑的颤抖,陈君颢又悄悄收紧了手臂,生怕他会被吓得逃走似的。
“别怕,听我说完。”
回应他的只有姜乃凌乱的呼吸声。
“我……”陈君颢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其实一开始也不太明白。”他垂着眼,像个在认错的孩子,“我没喜欢过男人……不对,我好像就从没对谁有过特别的感觉……”
“但是你不一样,”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不太一样……”
姜乃的呼吸好像停顿了一瞬。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总忍不住关心你,想看着你、靠近你,所以你才会躲着我,讨厌我的接触……”
“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过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原来是因为喜欢……”
“我……不确定你是怎么想的,”他的指尖摩挲过被面,轻轻覆上那只紧攥着被角的手,“但我总是……满脑子都是你……”
“我想……你对我……或许也有一点喜欢吧……”
陈君颢自顾自地絮絮说着,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姜乃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还记得今天你去候场前,我说要送你的礼物吗?”他小心翼翼抚开那捏紧的手指,缠入其间,再慢慢收紧。
“我想把我的心意,当成礼物,送给你。”他哑着嗓音,柔声说着,“所以……”
“你愿意收下吗?”他问。
“你对我……有感觉吗?”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啪嗒。”
有雨点落在了窗台,激起一道微凉的战栗。
喉咙像是被心脏堵住了,姜乃无论怎么努力,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左眼的眼泪滑进了右眼,刺得眼角发疼。
右眼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沾湿了发梢,在耳畔聚成一小片温热。
被酒精侵蚀过的混沌感早已消散,此刻的清醒反而更让人恍惚。
幻想的梦突然成真了,比起欣喜与兴奋,无措与慌乱更占了上风,化作无数绳索紧紧缠绕在心间,仿佛连手脚都被紧固,他根本动弹不得。
陈君颢掌心的温度实实在在地从手背上传来,被他轻抚过的地方落下丝丝麻麻的痒意,却在心口凝聚成揪心的酸涩。
姜乃不自觉微微缩起后颈,双唇死死抿着,咬紧后槽牙,生怕一松开,那些藏了太久的情绪就会不受控地翻涌决堤。
雨声渐渐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沿。
不大的卧室里安静得可怕。
彼此之间一言不发了许久,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寻求回应。
姜乃强忍得近乎虚脱,指尖都在不住颤抖,可他终究没敢回握住那只手。
他知道陈君颢说的每个字都是真情实意,也知道他绝对不是会玩弄感情的人。可越是明白这份“礼物”的分量,就越没有勇气去回应。
万一……万一只是因为自己没藏住心思,让陈君颢产生了错觉呢?
这很正常,毕竟人都会对自己未知的事物感到好奇。
因为陈君颢从没喜欢过男人,所以才会对这段关系和感情产生误解。
一定是这样。
如果贸然答应,到最后也只会让彼此难堪。
姜乃死死咬住下唇,将渗入嘴角的咸涩泪水尽数咽下。
他天真地以为,或许沉默就能让这一切过去。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疼得仿佛像是被碾碎。
“姜乃?”
陈君颢轻轻捏了捏姜乃发凉的手指,视线始终落在那微微颤抖的后脑勺上,眼底的情绪翻涌成浪。
“你在想什么?告诉哥。”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心里着急,却又好像早有预料。
以他对姜乃的了解,没被吓跑已经很不错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想揉揉姜乃的头发。
指尖却触及一片湿凉。
姜乃哭了?
陈君颢一怔,撑起身子想看,却被姜乃下意识往被子里缩的动作挡住了视线。
“小乃?”
除了拍打在窗沿的雨声,什么回应都没有。
陈君颢慢慢坐起了身。
应该是放弃了吧。
姜乃暗自想着,正准备松口气,突然感觉一阵凉风掠过——陈君颢一把掀起盖在腰上的毛毯,扬起的凉风激得他一哆嗦。
还没反应过来,陈君颢已经果断一拽一压,重新将他连人带被地搂进怀里,两人一起裹进了被窝。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姜乃完全来不及反抗。等他回过神时,陈君颢的腿已经顺势压住了他的,他整个人都被牢牢圈在了怀中。
“姜乃。”
厚实的毛毯隔绝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被窝狭小的空间让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是那样的沉重而急促。
陈君颢的下巴轻轻蹭过他的后颈,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如果你喜欢我,就转过来。”
“如果不是……”他顿了顿,“就直接把我推开。”
姜乃耳边除了陈君颢的呼吸声,剩下的全是自己鸣鼓般的心跳。
紊乱的呼吸急切地消耗着被窝里的氧气,盈蓄起的二氧化碳让人头脑发沉,思维变得迟钝而缓慢。
陈君颢没再说话,只是手臂稍稍松开了几分,安静地等待着。
明明隔着被子,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姜乃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他应该推开这个怀抱的,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咒,不仅动弹不得,反而更贪恋起怀里的温度。
即便这份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
被窝里愈发闷热了,缺氧的感觉让姜乃眼前不住发晕。
半晌,他的肩膀微微向后动了动,又即刻停住。
这点细微的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半点摩擦声响,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但陈君颢还是察觉到了。
他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姜乃的后脑勺,等待着接下来的动作。
可再无了下文。
良久,姜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抹几不可闻的哽咽,挤出三个模糊而低哑的音节:
“……没……喜欢。”
陈君颢愣了愣,很轻地笑了笑,抬手掀开蒙在两人头上的毛毯。
湿凉的新鲜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被窝里的闷热。
他把毛毯重新盖到腰间,手臂一收,再次把人揽进怀里。胸口紧贴着姜乃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骗人。”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指尖摩挲过被面,又一次覆上那只攥着被角的手,温柔地抚开,十指交缠。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那只手微微颤抖着,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的时候,姜乃还熟睡着。
果然是哭了,眼角还隐隐泛着红,眼皮也有些肿。
陈君颢轻手轻脚地支起身子,指尖小心翼翼地抹去姜乃眼角的泪痕。
睡着的人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真可爱。
陈君颢忍不住浅浅笑着,指尖轻轻戳了戳姜乃的脸颊。
所以现在……算是交往了吗?
他想了想,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姜乃始终没有明确说出口。
即便身体上给出了些许压抑的回应,可连一个最简单的“嗯”都不曾说过。
陈君颢盯着姜乃的睡颜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轻叹一声。
算了,不着急。
他正要翻身下床,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陈君颢下意识想伸手按掉,却发现好像是姜乃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的不是电话,而是一连串的微信消息。
李·粉丝头子·程。
陈君颢只扫了一眼,比起还在不断弹出的消息,锁屏的壁纸更让他在意。
他的照片。
广州塔上李程拍的那张,陈君怡修完之后也发过他一份。
平日里姜乃手机总攥得紧,他几乎都没怎么注意到。
喜欢到用来当手机屏保吗?
陈君颢看了眼蜷缩在被子里的姜乃,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把手机按掉放回枕边,俯身掖被角时,忍不住在姜乃耳边轻语:
“小乃,我喜欢你。”
睡梦中的姜乃无意识的蹭了蹭枕头。
陈君颢轻笑着直起身,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床边。
留下简单的早餐后,临走时,他终于把那个在帆布袋里躺了一天一夜的礼物盒,轻轻放在了姜乃的枕边。
姜乃一直睡到自然醒。
窗外阳光正好,窗檐还挂着两滴昨夜未干的雨滴,时不时滴落一两声轻响。
床边空荡荡的。
他摸了摸身边已经凉掉的床单,心里一阵失落。
不,比起他的失落,离开的那个人才应该更失望吧。
姜乃慢吞吞地坐起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昨天的一切都像是场梦。
舞台的灯光,震耳的音乐,起伏的尖叫,模糊的醉意,还有……
那个被他躲开的告白。
姜乃重重地吐了口气,用力揉了揉发胀的脸。
秘密被拆穿……这算是拆穿吗?
那以后……以后又该怎么面对陈君颢?
他说他喜欢我……
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明明是自己没有回应的勇气,现在人走了,又在这里后悔。
窝囊废。
姜乃转身想拿枕头泄愤,视线却被床头的东西吸引。
一个精致的礼物盒。
手机突然一通乱震,熟悉的动漫主题曲响起。
姜乃手忙脚乱摸过手机,低头一看。
是李程。
李程这货总是很神奇,每次都能在姜乃心情最糟糕的时候,不偏不倚地冒出来。
虽然每次都叽叽歪歪地说一堆废话,但总能让姜乃心里变得踏实。
“乃——!!你终于起床了!!”李程一上来就是大呼小叫。
“嗯。”姜乃盯着床头的礼物盒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手拿过来。
盒子不重,包装很精致,上面还系着条墨绿色的丝带。
“你看我消息没有!我靠!我从昨晚就想找你,但是你又在演出,我又怕影响你!我靠!你真的绝了我的乃!我跟你说……”
李程语无伦次地聒噪着,姜乃没怎么认真听,只是偶尔“嗯”两声当作回应。
他小心翼翼拿起礼物盒,仔细端详了一番。
是陈君颢留下的。
心里莫名荡起一圈甜腻的欢喜。
他仔细拉开丝带,拆下外边的包装纸。
一个亚克力的展示盒,里头静静躺着一个熟悉的八音盒。
骑楼和小桥流水的印花依旧,只是盒身上还趴着条蜿蜒的伤痕。
很淡,像是粘合后特意重新上了色,不仔细瞧的话已经很难发现了。
姜乃不由得愣了愣。
心脏仿佛被人用力攥住,又轻轻揉捏了两下,痒痒的。
“哔站的回放都特么快十万播放了我靠——!!我的乃要出息了555,阿姨昨晚跟我看的时候都……”
“程儿。”
姜乃出声打断了李程的喋喋不休,指尖隔着亚力克盒,轻轻抚过那道蜿蜒的疤痕。
“昨晚,”他轻声说,“陈君颢跟我表白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谁跟谁?”
“陈君颢说……,”姜乃声音有些哽咽,却又隐约带着抹压抑不住的喜悦,“他喜欢我……他说他喜欢我……”
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后,李程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在一起了?”
“……没有。”姜乃声音低了下去。
李程沉默片刻,又问:“你拒绝了?”
“我……”姜乃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应该……没有……”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许久,李程才闷闷地叹了口气:“因为害怕吗?”
姜乃声音一哽,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亚克力盒的边角。
李程没再说话了。
姜乃指尖一滑,不小心推开了盒盖。
他愣了愣,小心翼翼把八音盒捧在了手心里。
“姜乃,”李程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你大学那会儿跟我说过的,你写歌的时候会怎么想?就那个,被我吐槽老文艺的说法。”
姜乃回忆了一下:“把所思所想全部用音符放肆地宣泄出来?”
李程轻声一笑:“那为什么你对自己的感情就不敢放肆些呢?”
姜乃盯着手里的八音盒,微微怔住了。
“可我……”
“听我说完,”李程打断了他,“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因为你喜欢男人,而嘲笑你、戏弄你,更不会打你、骂你、看不起你。”
“你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李程难得正经起来,“是怕陈君颢出尔反尔?还是说,你觉得自己配不上?”
这句话像把钝刀,扎得姜乃心口发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得发疼。
“我……”姜乃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八音盒的发条,“我只是……怕他误会……”
“怕他只是好奇……一时冲动……”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他也没喜欢过男人……他以后肯定会后悔……”
电话那头,李程深深叹了口气。
“乃啊,”他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喜欢男人不是你的错,喜欢就要承认,去大胆地追,去放肆地爱,就像你喜欢你的音乐一样。”
姜乃的手指停在发条上,沉默不语。
“陈君颢那人……虽然我跟他接触不算多,但他确实是个实在人。”李程继续说着,“什么事都摆在明面上说,直来直去的性子。”
姜乃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我的个人看法,他不会糊弄你,”李程说,“你自己不也说过,他不是那样的人吗?”
姜乃没吭声,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手里的八音盒上。
“你喜欢他吗?”李程问。
“嗯。”
“他说他喜欢你,高兴吗?”李程又问。
“……高兴。”姜乃闷闷应了声。
“既然情投意合,那试着接受,又有何妨?”李程柔声道,“他可是连你犹犹豫豫不敢做的事,都给抢了先了。”
他笑了笑,“你只要拿出你写歌时候百分之六十的那种放肆就够了。”
“我……”
“我替你高兴。”李程说,“真的,能被喜欢的人同样喜欢着,这多幸运的事。”
“程儿……”姜乃小声说着,眼眶突然有些发涩。
“我还是那句话,”李程笑了笑,“去试着告诉他你的心意吧,就算说不出口也没关系,用你自己的方式就好。”
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你值得被爱。”
李程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些什么,姜乃没仔细听。
电话挂断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湿漉漉的手背在床单上蹭了蹭。
指尖轻动,他拧下了八音盒的发条。
熟悉的童谣旋律缓缓流淌,却在尾声处突然变了调。
姜乃愣住了。
“喜欢你,那双眼动人……”
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在心里哼唱起来,音符落在心间,敲起一段悸动的节奏。
“我……”
姜乃捧着八音盒,紧紧捂在胸口。
“我也……喜欢你……好喜欢……”
陈君颢一路上都是哼着歌回的家。
心情出奇的好,虽然姜乃还没给个准话,但心里就是高兴。
高兴到他现在能一个人炫掉一阵盘白切鸡,外加半锅阿婆煲的汤,以及五碗椰汁双皮奶。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件这么能让人神清气爽气血通畅的事。
现在就算把他撑死也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
他大手一扬,潇洒推开红木大门。
“我返嚟——”
“啊!”
陈君怡“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吓得边上看电视的阿公阿婆瓜子都掉了。
顾不上理会二老疑惑的目光,她三步并两步直冲到陈君颢跟前。
“怎么样怎么样!”她压着声音,满脸按耐不住的雀跃,眼睛亮得精光,“告白了吗?答应了吗?在一起了吗?我有嫂子了吗?!”
陈君颢嫌弃推开她凑近的脸:“没有。”
陈君怡拧着眉盯着他,思考半晌,眼珠子一转,突然恍然大悟:
“你被甩了——?!”
陈君颢猛地一怔。
陈君怡这一嗓子可好,全家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就连在餐厅里敲着键盘的老妈都探了个头。
靠,完球了。
陈君颢生无可恋地捂住了脸。
作者有话说:告白暂告一段落(虚脱)
接下来就是颢仔的追妻日记(bushi)了。
也许努努力,争取下周生日那天能写到小乃的回应(?)也许吧(萎掉)
海边的大太阳给我两边肩膀晒成红猴子屁股了(骂骂咧咧)
在高铁加船上睡得我脊柱侧弯腰间盘突出了(雾)写完一天下来有点腰疼,这两天我要好好缓缓。
下章周三晚,可能会为了赶下周的榜,延迟到0点更。
劳动假期真是非常劳动啊(扯笑)
第53章
陈君颢原以为,按照家里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尿性,陈君怡那一嗓子嚎出来,八成得炸锅。
然而并没有一个人多说一个字。
没人说才是最要命的!
从进门到上楼回屋,陈君颢总感觉背后黏满了怜悯的视线,就像他是只刚被人无情抛弃,流浪而归的小狗。
就连老妈喊他下楼吃饭,都难得一见的没连名带姓。
“阿颢啊,落嚟食饭啦——!”
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听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顿午饭吃得陈君颢如坐针毡。
而罪魁祸首的陈君怡同志,正抱着烧鹅腿啃得正香。
饭桌上依旧各种家长里短,阿婆讲梁叔,老妈讲工作。陈君颢低头扒饭,耳边全是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电视里的午间新闻。
老妈夹了烧鹅放他碗里,阿婆又舀了勺水蛋过来,连常年闷头干饭的阿公都罕见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心来。
每个人的眼神都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却又都欲言又止。
就是没人提起陈君怡那一嗓子。
可越是这样,越像是所有人都在憋着笑,就等着他什么时候破防。
“嚟颢仔,”阿婆又夹了块厚厚的烧鹅塞进陈君颢碗里,“食多啲,冇难过。”
“咩啫。”陈君颢实在忍不住皱眉,“咩难过,你哋冇鬼听阿怡乱噏得唔得。”
老妈和阿婆交换了个眼神,悄悄往他身边凑近了些。
“喂,有咩料到啫?”老妈撞了撞他胳膊,“真系畀人飞咗啊?”
陈君颢“啧”了一声:“冇。”
老妈眉毛一挑:“衰仔,咁即是拍到拖咯~”
“都话冇啊,”陈君颢脸一撇,“冇鬼乱噏得唔得。”
老妈和阿婆眼神一对,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咩人嚟嘅啫?讲嚟听下?”
“我知!”陈君怡油汪汪的手举的老高,“生得好——靓噶!唱歌仲好犀利添!”
陈君颢筷子一顿,一记眼刀直直甩过去。
陈君怡脖子一缩,瞬间闭嘴了。
“诶哟~”阿婆笑得合不拢嘴,“睇嚟真系有料到喔。”
老妈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了些:“喂,系唔系你呢排成日去人屋企照顾人嘅嗰个啫?”
陈君颢没吭声,干脆埋头扒饭,耳尖微微发红。
“真系嚟?”老妈眼睛一亮。
“唔系啊,”阿婆想了想,“我记得乃仔唔系男仔嚟嘅咩?”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两位长辈对视一眼,齐刷刷看向了陈君怡。
小姑娘举着半截烧鹅腿僵在原地,油呼呼的嘴巴张了又合,看看老妈又看看外婆,最后怯生生地瞄向陈君颢。
陈君颢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夹了条菜心。
仿佛桌上凝固的氛围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啪嗒!”
烧鹅腿掉进碗里,溅起几粒米饭。
“我……我食饱了!先……”陈君怡跳起来就要跑。
“坐低。”老妈轻飘飘一句。
小姑娘猛地一顿,立马缩回椅子上,就是屁股只敢挨半边。
“冇急住走。”阿婆拿过她的碗,把吃剩的烧鹅腿挑走,又舀上勺汤,“饮多几碗汤先。”
“多、多谢阿婆。”陈君怡干干笑着,接过阿婆递来的汤,仰头囫囵灌起来。
“真系男仔嚟?”老妈放下筷子。
“真系乃仔?”阿婆立刻接上话茬。
陈君颢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咳咳咳——”陈君怡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两位长辈的脸色顿时变了又变。
状况外的阿公连忙给陈君怡顺起气:“诶呀冇急冇急,慢慢饮……”
陈君颢淡定地舀了勺水蛋,勺子翻弄着混进米饭里。
“我钟意咗个男人。”
平淡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饭桌上。
陈君怡的咳嗽声突然变得特别响亮,阿公的拍背声也格外清晰。
电视里的新闻不知什么时候讲完了,天气预报的BGM正欢快地唱着。
老妈猛地回过神来:“你……你讲真嘅?”
陈君颢抬起眼:“我似讲笑咩?”
阿婆欲言又止:“咁……阿乃仔佢……”
“佢都钟意我。”陈君颢放下筷子,眼底浮起几分得意的笑意,“但系我追嘅佢。”
老妈的嘴半天没合上。
阿婆愣了几秒,默默给自己舀了勺汤,安静喝下了。
“佢仲未应承。”陈君颢往后一靠,木椅背轻微地吱呀一响,“所以我冇被人飞,亦都冇拍到拖。”
他抬眼扫过全桌,最后停在陈君怡那双震惊得快要夺眶而出的眼睛上:“仲想知咩,只管问。啊系,或者问阿怡都得,佢咩都知。”
餐桌上一片死寂。
天气预报放完了,正在卖广告,什么药酒啊保心茶的。
陈君颢盯着饭碗上的筷子,心里跟着电视默念:“……精选六十七味中草药……”
没人问他,他就只能无聊跟着默背广告词。
比起之前各种暗戳戳的怜悯,现在这种诡异的安静反而让他更自在。
只要他喜欢姜乃,这件事就迟早是要说开的。
他本打算等姜乃答应了再提,但既然陈君怡挑了口子,家里人又好奇,那就干脆摊开来讲。至于接不接受……
他压根没考虑过这个。
他又不是同性恋,只是单纯喜欢姜乃这个人而已。
喜欢就是喜欢,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道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陈君颢问心无愧。
可老妈和阿婆的沉默越久,他手心就越发潮热,心里也没来由地打起鼓来。
如果……他们不接受姜乃怎么办?
姜乃刚解决完陈君颢留下的早餐,手机就震了起来,是华哥的消息。
他随手把碗筷水池一搁,简单换身衣服,抓起手机就往营地赶。
营地多了不少装饰,气球鲜花摆得到处都是,许愿生日会的展架就立在门口,边上还摆了块签名板。
“荧光棒每桌都放五根!”梁家耀正指挥着,看见姜乃进来,便冲他扬了扬下巴,“华哥他们在木屋。”
姜乃点点头往角落的木屋走,半路遇见生日会的主角,还被塞了颗薄荷糖。
“周末的生日会要来玩吗?”许愿问,“也有点唱舞台哦!”
“我看看时间吧,”姜乃笑了笑,“先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许愿莞尔一笑。
姜乃道别转身,又突然被她叫住。
“对了,”许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那个流动歌手,过段时间就会有活动安排了。”她眨眨眼,“听说还会和音乐学院合作,机会很不错的样子。到时候华哥应该会跟你说的,一定要来哦!”
姜乃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
许愿却已经笑着退开,朝他挥挥手,转头帮着服务生布置起场地来。
音乐学院……
姜乃心头一紧,指甲不自觉陷进掌心。
和音乐学院合作……妈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特别开心。
可就他这样的半吊子,真的配得上吗?
姜乃停在木屋门前,攥紧的指尖微微发抖。
先顾眼前吧。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木屋的门。
外头天气虽然凉快,但屋里还是为了除湿开了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的瞬间,姜乃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何启华一如既往地坐在桌前,戴着眼镜,敲着电脑,手边一杯柠檬茶。
只是今天边上又多了个人。
“哦,小乃来了。”谢峰从何启华身后直起身,冲他笑了笑。
姜乃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