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治带着药回了家。
午后的屋子里闷热异常, 带着经久不散的药味和血腥味。
父亲躺在被褥里,似乎还在沉睡。
狛治轻手轻脚地去到后院,架起药锅将那些药材一股脑倒进了锅里, 转身舀水时, 却发现水桶中空空如也。
无奈,他放下木瓢,拎着自家的水桶走出了院子。
狛治去到了街尾的水井, 许是才下过雨的原因, 井里打出来的水带着一股腥臭味。
他伸手捧了一捧,水液稀稀拉拉的顺着指缝渗漏, 狛治凑上前认真嗅了嗅,最后放弃了在水井打水, 转而提着水桶离开。
父亲的身体本就不好, 喝了那种井水病情可能会加重,思忖间肋骨隐隐作痛, 他一概无视,脚步稳健地朝着记忆中河流的方向走去。
河岸杂草丛生,碎石被冲刷得圆润,狛治拎着木桶,吃力地走在那无人踏足过的石子路上, 还未行至岸边便听到了那湍急的水流声。
拨开胸前的杂草, 丰沛的水汽扑面而来。
狛治小心翼翼的踩着岸边的石头, 伸手舀起一捧水,确定了那河水的清冽后, 便蹲在原地开始打水。
木桶半倾在水流, 伴随着桶内的水位升高,他拎着那桶也变得吃力起来。
狛治本就带着伤, 忙碌了一个上午,到现在水米未进,他正想着待会要做些什么饭,突然——
噗通、
不远处传来了巨大的落水声。
什么?
他机敏地站起身来,看向发声处,结果在那激荡的水花中看到了一个女人不断拍打水面的手。
有人落水了。
木桶失去了拉力,猛地沉底。
少年噗通一声也跳入水中。
清冽的河水有着刺骨的寒意,狛治深吸一口气快速朝着女人的方向游去,经过一番激烈的拉扯后,他拖着那个女人回到了岸边。
一身粗麻的和服被河水打湿,狛治狼狈地坐在地上。
“咳咳咳咳……”
落水的女人头发散乱,她趴在岸边咳嗽着,突然掩面哭泣了起来。
狛治听到了她的哭声,他抬眸向前看去,女人的黑色腰带半散着,她看起来瘦弱极了。
狛治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便试探着和女人搭话。
“……那个?”
“您没事吧?”
女人不理他,只是一味哭泣。
见状,狛治有着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胳膊放到一半儿,他看着自已空空如也的手心儿,突然想起了被自已抛下的水桶。
糟糕、
他的脸色一变,顾不得眼前正在哭泣的女人,狛治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朝着自已刚才打水的地方跑去。
幸运的是他的木桶并没有被水冲走。
木质的把手浮在水面上,装满了水的木桶已然沉底。
狛治费了些力气,才把自已的木桶从河里捞起来,等他拎着那桶水回到刚才的地方,就发现先前的女人已经消失了。
灰白色的石子路残留着大片湿意,狛治撩起自已湿透的衣领,抬头看了眼太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狛治在河边7逗留了一段时间才回到家去。
临走时他那套湿漉漉的衣服已然被太阳晒干,而他的手中除了那个装满水的水桶,还拿着两叉插着烤鱼的树枝。
带着晚餐和水重新回到家,他去到后院生起火来,一边煎着要给父亲吃的药,一边加热自已做好的烤鱼。
褐色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白烟,苦涩古怪药味便飘出了院子。
某个蒙着头的男人正在这片街道迷茫地寻找着什么,突然,他嗅到了空中的药味,顺着药味锁定了角落里那一处破败的院子里。
为了躲避路上的行人,他的动作非常敏捷,这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便悄无声息地闯入了?*? 那处小院。
沸腾的药罐盖住了门扉开合的声音,狛治正在耐心地剔除鱼刺,最后确保自已没有任何遗漏后,他便端着食案转身离开了院子。
“父亲,吃饭了。”
这样说着,在看到敞开着的障子门时,狛治的表情陡然一变。
父亲已经重病许久,连起身这样的事情都很难做到,更别提推开这扇门,走出房间。
“父亲?!”
抛下食案,少年惊惶地扑向屋内,拐过半开的门扉,他抬眸瞳孔紧缩。
父亲正吊在房梁。
一个蒙着脸的人正抱着他的腰。
“你在做什么?!!”
声,狛治冲进了屋子里。
察觉到来自狛治的敌意,蒙面人回过头来,为自已辩白。
“等等、”
样的,我——”
狛治。
咚、
……
[恭喜您成功改变故事走向,完成副本第二幕。]
里。
头上多了一个大包的狛治跪坐在一旁,他的手中捏着一份皱巴巴的黄皮草纸。
那是药材的包装纸,现在是父亲的遗书。
“……为什么?”
狛治的双拳攥到发白。
他咬着嘴唇,极力控制着自已的情绪。
“老爸、为什么?”
少年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有着刺目的蓝色刺青,病榻上的父亲并没有回话,只是背过了身去。
“……”
这算什么?
心底的愤怒和恐惧瞬间决堤。
狛治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遗书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老爸、为什么要做出这事情?!”
“我啊、为了老爸你——我啊、我死了也无所谓,为什么、为什么要上吊?为什么要这样、我啊、我……”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哽咽起来。
“为了老爸,我真的、什么都无所谓……”
一只手捡起了榻榻米上的被揉皱的纸团。
将那张苦涩的遗书一点点捋平,蓝色的眼睛清楚地倒映着上面的字迹。
“他不是已经把答案写在上面了吗?”
男人的声音无比平静。
残忍的事实被他重新提醒,狛治的牙齿发出了咯吱的声音。
“正直地活着,你还能重来……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男人一字一句地复述上面的内容。
他的声音刺激着狛治的神经,狛治忍了7忍,还是没能压制住自已的情绪。
“闭嘴啊!”
狛治想要抢回那张遗书,但是男人却抬起了手,轻而易举的避开了他的动作。
“你的父亲,不是把理由告诉你了吗?”
仿佛是完全没看到眼前少年的脆弱与痛苦,自顾自地表达着自已的想法。
狛治却听不下去。
“什么啊,你懂什么啊!”
他怒视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家伙的脸上还蒙着布。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别以为你救了我的老爸,我就不会对你动手了。”
面对狛治的愤怒,男人的语气十分随意。
“哦,你打得过我吗?”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狛治的痛点。
短暂的沉默过后、
“……就算打不过、我也能让你疼上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眼前的男人还没有做出反应,反倒是狛治那躺在被褥中的父亲艰难地转过了身。
“狛治。”
他轻轻喊了声儿子的名字,软弱而善良的眼睛,满是担忧与不认同。
和父亲对上视线,狛治的满腔怒火无声无息地散去。
“老爸,现在终于肯看我了吗?”
说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闪过水光。
“既然担心我,那、为什么还要抛下我?”
狛治从来都不觉得父亲是个累赘,只要每天能够看到父亲的笑容,狛治做什么都可以。
父亲就是狛治的全部。
“只是生病而已,老爸,你会好起来。”
“如果是在担心药钱的话,没事的,老爸,我会想办法凑齐的。”
狛治努力给出自已的条件,希望能够让父亲回心转意,放弃自杀的想法。
殊不知,他越是这样,父亲的心情就更苦涩。
“狛治、”
“不行。”
面容枯槁的男人坐起身来,脖子上有着深深的勒痕。
“不要再去做坏事了,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在做出上吊这个选择时,男人便想好了一切,他将自已的生死置度外,心里惦记的只有儿子的未来。
他注视着儿子,凹陷的眼眶带着十足的病态。
“不要去抢夺他人财物了。”
“老爸!”
话音刚落,便遭到了狛治的拒绝。
“您不用操心钱的事,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男人的视线落在狛治的胳膊上,眼底闪过伤痛。
“狛治,放弃吧。”
他发出叹息。
“老爸不想继续拖累你了,钱的事情——”
“钱钱钱钱钱——”
一直都在忍耐的少年,终于爆发。
“老爸!”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我会解决的。”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我说的话。”
“为什么你就是想要离开我?”
“为什么要去死?”
“没有钱我们就不能活了吗?”
他将自已心底积攒的怒气一股脑发泄出来,可是说完所有的话,看着父亲呆怔的神情,狛治7后悔自已的口不择言。
他怎么可以跟老爸生气呢?
于是沉默着,他走到了父亲床边,缓缓跪坐在他面前。
“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已经是大人了,老爸,相信我好不好?”
父亲担忧的事情,其实狛治都懂。
但是,如果他的正直未来是需要牺牲掉老爸才能换取,那么,那种狗屁未来他完全不需要。
“钱不是一切、”
他的手攥成拳头抵在膝盖上。
眼前一阵模糊。
“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