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素流道馆之后, 狛治从庆藏馆主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那个弗朗西斯的事情。
在一个叫长崎的地方,生活着很多弗朗西斯这样的人,他们是坐船来到这里的荷兰客。
听完狛治想要将弗朗西斯送去奉行所的想法去, 庆藏思索了几秒, 阻止了狛治的行为。
正常来说,这些金色头发蓝色眼珠的荷兰客只应该待在长崎,但是不知道弗朗西斯出了什么意外, 偷渡到了他们这个小地方。
但是, 如果贸然把弗朗西斯送走的话,他毕竟来路不正, 庆藏也不知道弗朗西斯对被怎样对待,更何况弗朗西斯还支付给了他一笔钱, 足以解决道馆现阶段的燃眉之急。
素流道馆没有任何一个门生, 这也就意味着庆藏他们没有收入。
女儿卧病在床,家里捉襟见肘, 妻子承受不住压力,在前日投河,若非是被狛治救下,恐怕现在庆藏就在忙活妻子葬礼的事情了。
谁也不知道庆藏看着湿漉漉的妻子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时是什么感受,从妻子口中得知事情原委之后, 安抚好妻子和女儿之后, 他第一时间去寻找那个手臂有着蓝色刺青的男孩, 带上糕点去答谢对方的恩情。
好不容易找到对方的家,却被拒之门外, 在庆藏想要离开的时候, 转机突然出现,金发碧眼的男人把他邀请进了屋子, 在那里,他见到了少年同样重病的父亲。
庆藏本有些无所适从,但是名为弗朗西斯的男人却从容地把控着对话,他询问着庆藏的来意和家世,像是一位久居上位的大人物,用着统领全局的气势和话术,一步步化解了庆藏与少年父亲的尴尬。
最后,更是提出了让庆藏将狛治纳为门生的计划。
对于这个提议,狛治的父亲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可是他却担心儿子胳膊上刺青,因此不敢多言。
庆藏很乐意接纳狛治,事实上,他想要接纳狛治父子两人,但是道馆的情况确实不乐观,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照养狛治的父亲,于是一时间,他也沉默了下来。
两个男人各自都有自己的苦衷,而弗朗西斯不是那种喜欢了解他人内心的人,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情,是不能用钱解决。
他直接掏出了两枚小判,推到了庆藏面前,有钱在手,谈判的底气也非常足,以收留狛治父亲和他为附加条件,他坦坦荡荡地解决双方的隐患,将含糊不清的恩情变成了有理有条的交易。
狛治的父亲当然是拒绝这种恩惠的,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但是他的声音被肆意妄为的弗朗西斯完全无视,一手推动谈判达成,成功的商人不会给交易对象任何思考复盘的余地,他当即转移了话题,将短暂的尴尬掀过之后,便等来了从后院回来的狛治。
弗朗西斯是个神奇的男人。
这一点庆藏深有体会。
将弗朗西斯三人介绍给妻子之后,素流道馆也算是正式迎来了三位新的成员,当然,作为门生的只有狛治一人,因此,为其他人安排好住处之后,按照来时的约定,庆藏带着狛治去见了自己的女儿。
“我的女儿恋雪,这段时间就先拜托狛治照顾了。”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和我讲,今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庆藏师傅带着狛治走在长长的廊道中,他便说边笑着,给人感觉就像是被太阳暴晒过的被子一样,暖烘烘的。
照顾病人的事情,狛治很擅长,毕竟是约定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跟在庆藏师傅身后,他看向庭院的方向。
太阳升上柳梢,院子里亮堂堂的,墙角有些杂草无人打理,脆生生的、长得有些高了,白色的菜花蝶慢悠悠的飞过,而然在狛治浅蓝色的眼睛的注视下,蹁跹飞进了前方的屋子。
“就是这里了。”
庆藏师傅也在此时停住了脚步。
“打扰了。”
正对着庭院的那间屋子并没有关门,暖煦的阳光轻柔地落入室内,脚下的木板伴随着走动发出吱呀的细碎声音,墙壁上也隐隐有些裂痕和虫蛀的痕迹,狛治跟着庆藏师傅转过了身,清淡的药味飘入鼻翼,他抬起已淡粉色的睫毛,视线落在房中的那名少女身上时,不知为何,怔忡了几分。
身穿粉衣的少女正坐在床褥上。
黑色的秀发挽着简单的发髻,她捂着嘴巴小声咳嗽着,阳光温柔地映在了她细腻的粉脖上,像极了一段散发着莹辉的暖玉,在陋室静悄悄绽放自己的美丽。
水,倒映着女孩柔和的侧脸。
“恋雪,狛治是,妈妈那边、还在休息,所以,今后就由他来照顾你了,可以吗?”
事先并没有和女儿商量过这件事,眼下带着人过来,庆藏说话时,稍微有些心虚。
白泽,恋雪垂下手,雪白小巧的脸蛋微抬,看向了站在父亲身后的少年。
“嗯。”
女头。
于是狛治的差事就这么被定下了。
他从头至尾没有和恋雪说一句话。
木愣愣地站在房间的一角,只听着庆藏师傅介绍他,最后被庆藏师傅赶鸭子似的推到了恋雪的面前。
“……今后、请多关照。”
站在女孩面前,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睛,语气也硬邦邦的
坐在床褥中,披着外衫的恋雪看着刺头模样的狛治,也有?*? 些紧张。
“那个、请多关照。”
“我是恋雪……”
女孩细弱的声音像是小猫一样,狛治听着,有些在意,便下意识回过脸来。
两双眼睛对视在一起已,狛治才发现,恋雪的眼睛,很漂亮。
他紧皱的眉头不自觉舒展开来。
为了自保而穿上的坚硬外壳,从来都不会刺伤那些柔软的人。
“……我是狛治。”
白色的菜花蝶慢悠悠地飞出这间小小的和室,轻柔的风吹动院内的蒿草,叶片剐蹭着发出奇妙的声音,阳光流淌在庭院里,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
换上素流道馆的服饰之后,狛治算是正式成为道馆的一员。
有了庆藏师傅的承诺,他不需要再为了父亲的医药钱去抢劫路人的钱财,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照顾父亲和恋雪,在空闲之余,除了学习素流道馆的拳法去之外,还要处理道馆中的其他杂事。
他的事情算是安顿下来,可亲手促成这一切的弗朗西斯却觉得日子平和得有些无趣,闲来无事,他便拿着自己仅剩的那一枚小判,玩起已了商业小游戏。
这个男人在了解了其他道馆的营业模式之后,为素流道馆推出了一套新的营销手法去,在传统的付费教学基础上,增设了挑战反钱模式。
当门生学习到一种程度,可以对庆藏或身为大弟子的狛治发起已挑战,按照不同难度与他们过招,只要挑战完成对应的难度,就会拿到一笔可观的奖金,学员可以直接领钱,也可以累计。
奖金和门生同时留在道馆可以增设利润,以十枚铜板本金为例,每年可以额外收获两枚铜板,如果门生可以拉来新的门生,也会获得额外铜板奖励,只要门生在素流道馆待满十年,就可以把入学时交的学费全部赚回来。
弗朗西斯将学习直接与赚钱挂钩,为素流道馆推出了新的招牌,新颖的营销方式吸引了很多村民的注目,不少还在观望的人听说作为这里的门生,拉人进素流道馆就可以白拿钱,而且在这里学艺还可以把交的学费赚回来……这可是无论怎么算都稳赚不赔的买卖,便立刻将自己的孩子送了过来。
公告才发出三天,素流道馆内就已经来了几十个报名的家长,庆藏师傅忙活着新门生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弗朗西斯单手揣兜站在暗处,注视着这个道馆的变化,他不怕这个营销模式被其他道馆效仿,他甚至还期待于其他道馆为素流道馆分流,减轻未来可能会出现的负重危机。
钱就是一切,但是,对于无法去驾驭财富的人来说,恰到其份的一点点钱就足够改变他们的人生了。
[恭喜您成功改变故事走向,完成副本第三幕。]
近期素流道馆的人多了起已来,弗朗西斯便不如最开始,在素流道馆待着自由了。
他异于当地人的外邦人特征实在过于醒目,虽然,以麻风病为借口,带着斗笠示人,可弗朗西斯还是觉得不痛快。
按照他的畅想,他已经解决掉了目前为止狛治可能遇到的一切风险。
父亲的病、罪行斑斑的过往、
甚至弗朗西斯还帮狛治选择了一个不错的人生发展方向,为了让他的这条路过得更加顺遂,他还助推素流道馆,让这个地方重新运作拥有自主经营、以人养人的优良发展模式。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离开这个地方。
还有什么其他事情他没有照顾到。
会是什么呢?
坐在长廊上,看着狛治挥汗如雨地练习着基本功,弗朗西斯突然茅塞顿开。
庆藏那投水自尽的妻子,名字是信桜,在落水回家之后生了一场重病,病情痊愈之后,便重新接手素流道馆的内务。
弗朗西斯一直都没有考虑过这个女人的存在。
那天,如果他没有出现,那么狛治就会被抓入奉行所,按照他们这里的规矩,一定少不了一顿刑罚,那么,被关在奉行所里的狛治就没法去及时赶到家,他的父亲就会被自缢,以上是弗朗西斯在这段日子里推导出来的事情。
但是就在刚刚他突然有了新的发现,按照时间线来排,如果狛治没有回家、没有去河边打水,那么,那个投河的信桜就没有得到她的救助,也就是说,会溺死。
她若是死亡,那独自一人的狛治,就无法去和素流道馆搭上线,在那个原定的过去中,狛治又会去往哪里呢?
想到这里,弗朗西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已来,他觉得自己发现了新的方向。
“狛治,这边这边。”
他将正在辛苦训练的狛治喊了过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的父亲去世了,你又不认识素流道馆的人,那么,那个时候你会去哪里?”
白色的武道服被汗水打湿,黏在身上,狛治喘着气站在弗朗西斯面前,哪成想他张口就是这么冒犯人的问题。
“……”
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最后,狛治的身体放松下来。
“……大概、”
淡粉色的睫毛半瞌,狛治的脸上不见怒意,他是认真地在思考弗朗西斯的问题。
半晌他抬起已头,淡蓝色的眼珠平静地凝视着身前的弗朗西斯。
狛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会去死吧。”
他的嗓音很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