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亦可,你不知道,我这次抓的这条鱼有多大!绝对是条鲨鱼!审讯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打他个措手不及!现在是最佳时机,我这一走,气势就泄了!万一他缓过神来,串供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来负?季昌明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仿佛自己是在捍卫司法的效率和尊严。
陆亦可依然保持着那份职业性的冷静,她没有去辩论案情的重要性,而是换了个角度,轻轻点拨他。
“侯处,我知道您是为了案子。但是,您想想,您是反贪总局空降下来的,今天才是您到汉东检察院报到的第一天。”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键的地方。
“虽然有沙瑞金书记的亲自举荐,省委那边对您寄予厚望。可这检察院内部,毕竟是季检察长说了算。您新来乍到,季检临时召集开会,您要是不去……这面子上,不太好看吧?”
她顿了顿,观察着侯亮平脸色的细微变化。
“工作要开展,跟领导的关系也得处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像一把柔软的锤子,不重,但刚好敲在了侯亮平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被即将到手的功劳冲昏了头脑。
陆亦可的话,特别是“沙瑞金书记”和“季检察长”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针,瞬间刺破了他那过度膨胀的自信气球。
是啊,他是沙瑞金点的将,可他现在毕竟是在季昌明的地盘上。
来汉东不是单打独斗的,要是把顶头上司给得罪了,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
侯亮平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天人交战。
他烦躁地用手抓了抓自己那一头利落的短发,目光死死地盯着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他眼中的惊天功绩,是他一战成名的敲门砖。
而现在,却要为了这种他最看不上的官扬人情世故,暂时放下。
这感觉,就像一个顶级的外科医生正准备做一台载入史册的手术,却被护士长叫去参加什么季度卫生评比会议一样,荒唐,且憋屈。
可他没得选。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那声音又短又硬,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
“我去!”
他说完,要把刚才受的憋屈全都发泄出来一样,猛地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向陆亦可和一直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的周正。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陆亦可,又点了点周正。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给我把这扇门看死了!”
“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进去审他!”
侯亮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一个字都不许问!明白吗?”
他死死地盯着两人,那眼神,像一头护食的猛兽,充满了警告和强烈的不信任。
“这是我的案子!鱼是我钓上来的,线也得由我来收!等我回来,亲自审!”
说完,他不再给两人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一转身,带着满身的戾气,大步流星地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在宣泄着他的不满。
走廊里,只剩下陆亦可和周正。
周正悄悄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后怕:“亦可姐,这……咱们这位新来的侯处长,脾气可真够……够冲的啊。”
陆亦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越过周正的肩膀,落在那扇冰冷的铁门上,眼神里,不知为何,也染上了和陈海相似的,深深的忧虑。
侯亮平的车子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从反贪局的院子里猛冲出去。
轮胎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抗议,随即汇入汉东市拥堵的车流。
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那块布料仿佛成了勒住他脖子的绞索,让他喘不过气。
车窗外的阳光刺眼,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斑,晃得他心烦意乱。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审讯室门口的那一幕。
陆亦可那张写满“顾全大局”的脸,周正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还有那扇冰冷坚固的铁门。
门后,是他侯亮平的“开山之作”,是他空降汉东之后,一记最响亮的耳光,准备扇在所有质疑者的脸上。
现在,这记耳光却被季昌明那个老头子半路截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