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压抑的死寂,而这里,却是一种亢奋的、近乎沸腾的喧嚣。
走廊里,年轻的检察官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打了鸡血兴奋,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眼神却在不断地交换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陈海的脚步顿了顿。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到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咆哮。
是侯亮平的声音。
尖锐,急躁,像一把拼命想凿开坚冰的钝镐。
“陈局,您回来了。”
一名年轻的检察官看到他,连忙立正站好,但眼神却忍不住往审讯室的方向瞟。
“猴子在里面?”
陈海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侯处他……带回来一个嫌疑人,正在突审。”
那名检察官的措辞很小心,用的是“突审”。
陈海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迈步朝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走进了隔壁的观察室。
刺眼的白光从单向玻璃的另一侧透过来,将审讯室内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只看了一眼,陈海的眉头就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侯亮平果然在里面,他脱了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扯得歪在一边。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绕着审讯桌来回踱步,时而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嫌疑人的脸上。
而被他审讯的那个人,却让陈海感到了些许的意外和不安。
那人被牢牢地固定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金属扣锁住。
他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便服,看不出任何身份标识。
然而,他身上那股气势,却完全压过了这间审讯室里所有的冰冷器械。
他的背挺得像一杆标枪,即便被束缚着,也丝毫不见萎靡。
他的脸部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面对着侯亮平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他的表情没有一毫的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那不是一个普通嫌疑人该有的眼神。
陈海见过太多贪官污吏,他们在坐上这张椅子的时候,要么是虚张声势的叫嚣,要么是痛哭流涕的忏悔,要么就是汗流浃背的死扛。
可眼前这个人,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就像一座山。
他不是在被审讯,他在……
旁观。
“姓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姓名!职务!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侯亮平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厚实的木桌发出沉闷的巨响。
审讯椅上的人,缓缓地抬起眼皮,看了侯亮平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观察室里的陈海都感到了寒意。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
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还带着微不可查的怜悯。
“你没有权限知道。”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没有权限?”
侯亮平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气得笑了起来,“哈哈!在这儿,在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你跟我说我没有权限?老实告诉你,不管你背后是谁,有多大的靠山,到了我侯亮平手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陈海在观察室里,默默地摇了摇头。
猴子太急了。
而且,这完全不合规矩。
没有律师,没有完整的讯问笔录员,这种高强度的压迫式审讯,更一种私刑。
一旦对方身份特殊,或者是有心人抓住这个把柄,侯亮平的整个职业生涯都会被打上一个巨大的污点。
作为局长,他应该立刻冲进去,制止这扬闹剧。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他的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转动。
他的脑海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钟小艾。
侯亮平的妻子,那个在北京纪委工作的女人,以及她背后那个庞大而神秘的钟家。
陈海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侯亮平虽然冲动冒进,但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敢这么孤注一掷地审这个来路不明的硬骨头,说明他认定这个人身上,藏着惊天的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