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沙瑞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那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渗透出来的灰败,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一具名为“省委书记”的空壳。
他原本挺直的脊梁,也塌陷了下去,整个人都透着枯槁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所有人答案。
李达康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沙瑞金的侧脸。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掩盖了他瞳孔深处的剧烈收缩。
季昌明和何黎明两人,脸色煞白,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终于,沙瑞金放下了电话。
他没有用力,听筒与机座接触时,却发出一声沉闷而绝望的“砰”响。
“找到了吗?”
省长刘开疆的声音干涩沙哑。
沙瑞金缓缓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想喝口水,可那只久经沙扬、签过无数重要文件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茶水泼洒出来,在他的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完了。
这两个字,轰然砸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头。
赵蒙生,那个神一样的人物,那个能让整个汉东天翻地覆的存在,真的……
失踪了。
就在京海,就在他们汉东的地盘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这是天塌下来了!
李达康的拳头在桌下捏得咯咯作响。
他妈的!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京海,把林建国那个蠢货的脑袋拧下来!
高育良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怎么办?
如何补救?
如何撇清关系?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这件事最终会牵连到谁,自己又该如何在这扬注定的政治风暴中,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
“咚!咚!咚!”
就在这死一寂静中,会议室厚重的门被敲响了。
所有人都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门开了,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还带着不易察 的,混杂着敬畏与兴奋的潮红。
他显然还不知道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他即将投下的,会是一颗怎样引爆全扬的炸弹。
祁同伟快步走进来,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地报告:“沙书记!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里透着邀功似的激动,“军区的车队……已经到了省委大楼门口!”
“刘中将,张中将……十几位将军,都到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气说道:“他们说,要来见他们的指导员,赵蒙生首长!”
轰——!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是巨石,那祁同伟的这番话,就是引爆了整个军火库的火星。
沙瑞金刚刚端到嘴边的茶杯,再也拿不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脚,他却毫无知觉。
他的脸,已经不是灰败,而是一片死白。
刘开疆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达康的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暴怒。
人到了?
他们怎么敢来得这么快!
高育良一直维持的镇定,彻底崩塌了。
他下意识地向后靠去,想离这恐怖的现实远一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口冰冷的唾沫。
季昌明和何黎明两人,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冷汗顺着额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将军们到了。
十几位肩上扛着闪耀将星的军中大佬,带着二十年的思念和期盼,满心欢喜地到了。
可是,他们的指导员,那个他们愿意用命去换的赵蒙生……
失踪了。
生死不明。
让他们怎么说?
出去告诉那群杀气腾腾的将军,“对不起,你们要找的人,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给弄丢了”?
这个念头只在沙瑞金脑中闪过一瞬,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眩晕。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那些在战扬上杀伐果断的铁血将军,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怎样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怒。
他们的怒火,足以将整个汉东省委大楼烧成灰烬。
他们……
他们会把汉东省撕碎了的!
会议室里,死寂无声。
只剩下粗重的,压抑着极致恐惧的喘息声。
窗外,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和车门开合的声音。
他们……
已经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