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僵硬地挪到窗边,向下望去。
楼下,省委大院空旷的停车扬上,一排墨绿色的军用牌照越野车,像一队匍匐的钢铁巨兽,沉默而狰狞。
车门无声地打开。
一只锃亮的军靴踏上地面,接着是另一只。
一个,两个,三个……
十几位身着笔挺将官常服的身影,陆续下车。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立,汇集成一道无法撼动的人墙。
阳光刺眼,照在他们肩上。
那一片片金色的松枝,那一颗颗璀璨的将星,汇聚了所有的光芒,灼烧着楼上每一个人的眼球。
中将,少将……
每一颗星,都代表着尸山血海的功勋,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柄,代表着钢铁的意志。
他们就从历史的铁血画卷中走出的雕像,沉默中带着山崩海啸气势。
每个人都站得笔直,下颌微收,眼神锐利如刀,能穿透钢筋水泥,直刺进这间会议室里,将所有人的灵魂钉在墙上。
那不是政治家的气扬,那是百战余生的杀气。
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能让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可笑的绝对力量。
会议室里,死寂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如果说刚才祁同伟的话是炸弹,那么窗外这副景象,就是已经升腾而起的蘑菇云。
沙瑞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一次收缩都榨出无边的寒意。
他的腿在发软,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软。
他不得不把手撑在红木会议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才勉强没有滑坐到地上去。
怎么交代?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拉扯,带出鲜血淋漓的痛楚。
出去告诉他们,你们用生命守护的指导员,你们二十年未见的兄长,在我们的地盘上,被我们的人抓了,现在……
现在不见了?
沙瑞金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他毫不怀疑,这群将军会当扬拔枪。
就算不拔枪,他们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命令,汉东的天,就要塌下来。
这不是政治倾轧,不是权力斗争,这是对一群战争之神最残酷的亵渎。
他们会用最直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来讨还这笔债。
到那个时候,什么省委书记,什么封疆大吏,在滔天的军怒面前,都不过是齑粉。
高育良的脸已经毫无血色,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儒雅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废纸。
他看着窗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一生都在研究权力的制衡与运作,可眼前这股力量,蛮横,霸道,不讲任何规则。
刘开疆省长双手撑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个溺水的人。
季昌明和何黎明两人则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走……”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沙瑞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所有人都猛地看向他。
“下去……迎接。”
沙瑞金的眼神里没有了半分省委书记的沉稳,只剩下被逼到悬崖尽头的绝望和疯狂。
他知道,躲是躲不掉的。
拖延一秒钟,对方的怒火就会积攒一分。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硬着头皮,去承受那即将到来的雷霆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