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被打翻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
从汉东省城通往京海市的高速公路上,两道泾渭分明的车流,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撕裂着夜的寂静。
前方,是数十辆军用越野车和指挥车组成的墨绿色钢铁洪流。它们没有鸣笛,没有闪烁警灯,却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吞噬着前方的道路。每一辆车,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声音,是战争的前奏。
后方,是十几辆黑色的奥迪A6。它们拼命地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发出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像一群被惊扰的鬣狗,死死地跟在猛兽的身后,既不敢靠近,又不敢远离。
这是两支队伍。
一支,是去问罪的。
一支,是去奔丧的。
……
头车的指挥车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赵蒙生靠在宽大的座椅上,双眼微闭,面容平静。但那偶尔因为车辆颠簸而微微颤动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那片正在酝酿的风暴。
他的脑海里,没有沙瑞金那张惨白的脸,也没有高育良那双深不可测的眼。
他的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梁盼盼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是她那双空洞、麻木,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
“我不要一等功勋章了……我只要我爸爸……”
“他们都说……说爸爸是逃兵……”
“我外婆……已经十几天没有吃饭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在他的心脏里反复搅动。
梁三喜。
那个总是憨笑着,把最后一个馒头塞给他,在战场上用后背替他挡住弹片的九连连长。
他的女儿,他的母亲,竟然在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过着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
赵蒙生的胸膛,又一次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怒火,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他戎马半生,杀过的人,比在座的将军们见过的都多。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硬如铁,可这块铁,在此刻,却被一个孩子的眼泪,轻易地洞穿了。
“指导员,”坐在他身旁的刘中将,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忍不住低声开口,“您……喝口水吧。”
他拧开一瓶军用矿泉水,递了过去。
赵蒙生没有接。
他缓缓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疲惫,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小六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我们当年,为什么要去打那场仗?”
刘中将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沉声回答道:“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我们身后的亿万人民,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安稳的日子?”赵蒙生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是啊,安稳的日子。”
“我们用命换来的安稳日子,就是让英雄的母亲,活活饿死?”
“就是让英雄的女儿,被人指着鼻子骂‘逃兵的野种’?”
“就是让一群地痞流氓,黑社会,骑在人民的头上作威作福,而我们所谓的父母官,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同流合污?!”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中将的心上。
“你说,我们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吗?”
“我们对得起梁三喜吗?!”
刘中将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他们对不起。
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穿着这身军装,享受着和平年代的荣光,却没能守护好英雄的家人。
这是他们所有人的,耻辱。
“指导员,我……”刘中将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不用说了。”赵蒙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这次去京海,”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冰冷的平静,“我不仅要查赵立冬,要查京海建工。”
“我还要查,他们背后的保护伞。”
“我要把这张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给我撕个粉碎!”
“我不管他牵扯到谁,不管他是省委常委,还是什么京城里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