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瞬间, 耳边的嗡鸣盖过一切声音,所有情绪泯灭在这句回答里,徒留空洞的平静。
宋景予低头看着祁扬, 忽然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 不顾祁扬挣扎哭闹, 冷酷决绝地扯开他环在肩上的手, 略显粗暴地给他套上睡衣, 最后将人一股脑裹紧被子。
祁扬踢开被子, 连忙拉住宋景予,眼底满是害怕和哀求。
曾经宋景予恨不得祁扬时时刻刻用这样的目光注视他,但刚才的回答令宋景予彻底心死。
他无法克制对祁扬的感情,祁扬也无法回应他,既然结局早已注意, 就别徒增伤感了。
宋景予重新坐回床头,把他的手塞回被窝, 神情专注地端详他很久,很久……
他轻轻探出手,指尖似羽毛般落在眼尾,顺着眼睫缓缓摩挲, 最后一次望向这双眼睛。
“再见了, 祁扬。”
祁扬仰头看向身边坐着的高大身躯,头顶上方的人影逆着光, 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是谁, 可心里莫名好难过, 难过得像是心脏裂开了。
在逐渐被眼泪模糊的视线中,祁扬缓缓闭上眼,陷入沉睡。
##
“嘶, 好痛。”宿醉后的头痛来势汹汹,祁扬拍拍脑袋,想不起来自己昨晚喝了多少。
他眨眨眼,感觉有些睁不开,调开自拍模式一看,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
祁扬仔细回忆昨晚发生的事,他去孙贞贞房车上吃饭,没克制住喝多了,之后的事,他没半点印象。
而且他昨晚似乎又梦见了宋景予,梦的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脑海中却独独浮现出宋景予坐在床头跟他说话的画面,可无论祁扬怎么回忆,都想不起对方说了什么。
但那画面真实又鲜活,祁扬都快以为宋景予昨晚真的来过,切切实实坐在他的床头跟他说话,像从前那样。
祁扬往下一瞥,身上穿着睡衣,他记得这件原本放在柜子里的。
谁给他换的?
祁扬脑中生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他匆匆下床,跑到客厅,屈文浩这会儿正埋头剪视频。
“浩子,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屈文浩茫然:“不知道啊,我晚上突然被小夫哥叫过去,回来就看见你躺床上睡了。”
“是嘛……”
祁扬心中怀疑更甚,有没有可能,昨晚是嫂子送他回来的,嫂子还留下来照顾了他很久。
祁扬咬着手指思索,屈文浩看见后立刻提醒道:“小老板,注意情绪!”
“抱歉,我又忘了。”祁扬讪讪停下,这时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我贞强:【妈呀!!我昨晚喝多了睡到现在,助理说昨晚张育乔送你回去的!!】
我贞强:【救命!小扬你没事吧?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贞强:【老天,我罪大恶极啊啊啊!】
祁扬捧着手机发神,刚升起的心情又慢慢下坠。
原来真的只是梦……
孙贞贞看上去快碎了,祁扬给对面回复:【没有,他送我回来就走了】
我贞强:【那就好呜呜呜,吓死我了】
我贞强:【他要是色胆包天敢对你做什么,我一定(刀)(刀)】
祁扬:【(摸头)】
回完消息,祁扬脱力跌坐进沙发,思绪乱成一团。
他望向窗外,天依旧阴沉沉的,雨一直没停过,空气中弥漫着,似乎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仔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嫂子病得那么严重,连门都不出了,怎么会在下雨天跑来照顾他?
“卧槽!”
屈文浩突然站起:“快看群消息,下山的路塌了!”
祁扬骇然惊醒,立刻查看手机消息。
群里密密麻麻的消息都在讨论这件事,祁扬划到最上方,看见张昊发的通知。
张昊:【!!重大通知!!
各部门注意,由于近期山中雨势较大,慕岐山发生多处山体塌方,河水明显上涨。目前下山的两条路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剧组各成员注意安全,不要擅自离开剧组,切勿靠近山崖或河边,等候救援人员抢修道路。拍摄暂时按原计划进行,后续有消息会及时通知大家,请大家相互转告@全体成员】
山体塌方?!
祁扬震惊万分,这也太危险了。
屈文浩安慰他:“别担心啦,我们在的地方地势又高又平,只要不乱跑,不会有事的。”
祁扬深深忧虑:“路不知道塔成什么样了,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修好,剧组还要拍外景,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屈文浩:“这些事自然有张制片和宋导操心,咱们做好该做的事,别给他们添乱就好了。”
祁扬点头,心情依旧沉重。
他今天没通告,一整天呆在房车里,不停刷着手机消息。
傍晚,慕岐山塌方事件上了本地新闻,据说有几个本地人不知去向,警方发布通告后,立刻有粉丝认出慕岐山正是《厄运》剧组近期的拍摄地。
一时间,慕岐山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剧组被困山里的消息直接冲上热搜。
剧组很快发布报平安的声明,强调他们离事故发生地并不近,并且会尽全力保障所有人的安全。张昊也通知各个艺人发篇微博,尽力安抚粉丝。
屈文浩和片场的工作人员比较熟,很快拿到现场一手消息。
“说是今天拍摄不太顺,一会儿这个箱子坏一会儿那个灯烂,这兆头怎么感觉不是很妙啊。”
祁扬急问:“那,他呢?”
屈文浩当然知道祁扬说的是谁,虽然祁扬没直说,但屈文浩早感觉出来他们俩闹矛盾了。
他不敢掺合老板们的私事,在这件事上装傻就对了。
“宋导今天去片场了,听人说感冒又严重了,一直咳嗽个不停。”
祁扬担心不已,喃喃自语:“又严重了?他病成那样,怎么不在房车休息。”
屈文浩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山上一直下雨,下山的路又被堵了,大家情绪不好,宋导出现在现场有助于稳定人心。”
“不过我听小夫哥说,张制片比宋导还紧张他身体状况,有张制片在,不会出乱子的。”
“好。”
祁扬不禁奇怪,昨天中午孙贞贞告诉他,嫂子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在片场跟没事人一样。
怎么今天又严重了?
祁扬心里七上八下的,整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失眠到半夜。
第二天早晨,雨终于停了,在官方的连夜抢救下,终于疏通出一条下山的路。
虽然天仍然黑压压的,但好歹情况在慢慢好转,剧组也能顺利进行后续的拍摄。
今天依旧没有祁扬的通告,但他睡醒后第一时间赶去了片场。
他实在惴惴,旁人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他自己亲眼看看。
祁扬知道嫂子不想见他,但他会藏得很仔细,只要远远望上那么一眼,确认他平安就好。
祁扬发消息问过孙贞贞,得知宋景予刚去了张昊的办公室。
好消息是张昊办公室在一楼,祁扬往记忆中的位置找,还没靠近窗户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争吵。
祁扬够着腰挪到窗户下偷墙角。
“不行!我不同意!”张昊一拍桌,“延期就延期,大不了多花两天钱,现在这山里随时有可能再出现事故,我疯了才会同意你去堪景。”
宋景予鼻音很重,说话带着病中的沙哑:“谁能保证两天后雨一定停,万一又跟之前一样连下四五天,你准备怎么办?”
张昊哽住:“那,那也不能急着现在去,再等等吧,等天气情况稍微好一点再说。”
“这天看着还会下雨,不如趁现在雨停,赶紧过去看看。”宋景予坚持道,“没办法,原本选的土祠被风刮烂了,我上次来时问过居民,隔壁山头有个类似的,开车过去也就十多分钟。”
张昊犹豫不决:“慕岐山过哪个山头不走那条河边的路?你看看那河涨成什么样了,万一爆发山洪,你既不会游泳又怕水的,发生事故怎么办?”
怕水?祁扬惊讶,嫂子居然怕水。
宋景予:“我又不下河,只是路过而已,事故点离我们有将近两个小时车程,能有什么事?”
“诶你这人,说白了你今天非得去是吧?”
宋景予没正面回应:“小夫在车上等我,走了。”
“行吧行吧,我真服了,多找几个人跟你一起!”张昊跟着追出去。
祁扬大致听明白了,嫂子去堪景的那条路不好走,张昊怕存在安全隐患,但实际情况又不得不去。
虽然不知道他们去的地方实际路况如何,但他看过无人机拍摄的慕岐山塌方视频。滚滚巨石自山腰脱落,毫不留情碾烂树木和土地,这样恐怖的破坏力,也难怪张昊会如此紧张。
祁扬在他们走后立马朝学校前门跑去,虽然他有意加快了速度,但当他跑到停车点时,宋景予坐的车正好从他身边驶离。
祁扬微微喘着气,驻足眺望远去的车。
“小扬。”张昊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想……”祁扬哑然,总不能说自己趴墙角听见他们谈话内容吧。
张昊话题突转:“来看景予的?和他吵架了?”
祁扬抿了抿唇,点点头。
“他就爱发神经,心思又重,古里古怪的,我不用问就知道是他的问题。”
“没有。宋老师很好,是我惹他生气了。”
“别给他找借口,你就爱惯着他,惯出一身臭毛病。”
“真的没有。”
“行行,没有没有。”
张昊背着手,望向车子驶离的方向,“他这人表面脾气好,其实倔得要命,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景予家庭关系有点复杂,或多或少会体现在性格上,既然你有意修复关系,不妨往这方面想想,看看他究竟最在意什么。”
张昊解释:“我可没让你主动给他低头啊,只是我看得出你们俩其实都关心对方,不忍心看你俩蹉跎下去。等景予回来了,我也像现在这样跟他说说,顺便帮你打探打探他的想法。”
祁扬心间一暖,久违露出笑容:“谢谢昊哥。”
不过祁扬却注意到另一件事。
嫂子家庭关系不好?
他忽然想起孙贞贞给他讲的那个传言,祁扬当时以为是听错了,可经张昊这么一说,那传言忽然多了几分可信度。
祁扬心情沉重,原来嫂子曾经和他一样,都是被人剩下的小孩。
之后祁扬跟张昊回去,祁扬放心不下,张昊便让他在办公室里等人。
十分钟后,天色越来越暗,外面挂起大风,乌云低垂,厚重又压抑,于天际间汹涌翻滚。
祁扬站在窗户边,够着脖子眺望马路尽头,老旧木窗柩边沿不多时便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指甲印。
他就这样惴惴不安地等着,一分一秒跟在锅上煎似的。
又过了大半小时,雨势渐小,宋景予一行人已经在回程的路上。
“什么?!”接电话的张昊乍然出声,祁扬的心跟着狠狠一跳。
“行,那你们看看能不能绕路回来,我马上联系人处理。”
张昊边滑动手机通讯录边给祁扬解释:“有棵大树被风刮倒了,正巧堵在他们走的那条路上,他们暂时回不来了。”
“我先去跟他们知会一声,小扬你先别急,我们马上想办法。”张昊急匆匆出了门。
祁扬面色凝重,不断看时间,焦虑得使劲啃咬手指。
时间渐渐过去,祁扬只觉得每一秒都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难熬。
祁扬感觉自己快窒息了,终于忍不住给宋景予发去消息。
祁扬:【我们能谈谈吗?】
谈不谈倒是次要,他们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在几天前,祁扬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启话题才能不惹人厌,于是有了这个拙劣的借口。
其实祁扬清楚,现在嫂子他们肯定也急,他不该发消息打扰,可他再收不到嫂子的消息就真要憋疯了。
哪怕是个标点符号也好,或者干脆骂他一顿,祁扬现在只想确认他的安全。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祁扬紧绷的精神稍微松懈片刻,可他等了又等,还是不见对方回复。
祁扬眸光渐渐黯淡,心一点点下坠,陷入无尽的失落和无助中。
原来,他连自己消息都不想回。
祁扬眼眶一红,熄灭屏幕,将头埋进双臂,办公室内回荡着压抑小声的哽咽。
哭了一阵后,祁扬抹干泪准备出去找张昊,不管嫂子愿不愿意搭理他,他首先要确认嫂子的安全。
祁扬来到走廊拐角,看见张昊在打电话。
“你说他被山洪冲走了?”张昊一拳重砸在墙壁上,“他不是怕水吗,怎么还会靠近那条河!”
张昊猛抓几把头发,声音不住发颤:“好,我先报警,马上安排人过去找。”
张昊神情恍惚朝祁扬走,脚步都有些打颤,看见墙角的人后猛地被吓了一跳。
祁扬一把抓住他:“什么人掉水里了,是不是他出事了?”
“哪有,你想象力真丰富。”张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宋景予马上就能回来了,你别着急,回办公室等他。”
张昊给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立刻上来拉着祁扬回办公室。
女助理给祁扬倒了杯水,温声劝慰:“小祁老师放心,只是遇见一点小状况,昊哥马上就能处理好的。”
祁扬沉默垂着头,始终没什么表情。
“那我先去昊哥那边了?”
女助理将水杯放在桌上,骇怪地看了这位和宋导关系亲密的年轻艺人一眼,她说不出哪里奇怪,总感觉他的反应有点太平静了。
可她没时间想那么多,剧组现在一团乱,她必须赶过去。
确认祁扬没异常后,女助理马不蹄停离开,临走前还不忘锁上办公室。
门锁落下瞬间,祁扬飞速冲向办公桌,抓起桌上钥匙和药盒,转身跨上窗户翻墙而出,直奔停车场。
“赶快赶快!”
张昊带着一群人火急火燎赶到停车场,迅速组织人员上车。
挂断又一个电话时,他余光瞥向停车场自己车停放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自己的车早已不知去向。
张昊眼皮猛地一跳。
停车场外,助理边跑边大喊:“昊哥,祁扬不在办公室。”
“他翻窗跑了!”
第52章
祁扬:【我们能谈谈吗?】
雨淅淅沥沥地下, 车窗外笼罩一层浓雾。
宋景予一行人将车开至平缓路段,坐在车内等雨停。
宋景予看着手机里的消息短暂失了神,一时间, 昨晚对方默默望着窗外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也罢, 宋景予败下阵, 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他打字欲回复, 忽然听见一声孩童的尖叫。
宋景予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倏然看见不远处有对一大一小的孩子被卷入河流。
幸好河中离岸近的地方有块大石, 稍大的那个女孩反应很快,立刻扒住巨石不松手,这才避免被湍急的河水冲走。
不远处,一位身形矮胖的中年妇人哀嚎着往那边跑。
“哎,那边是不是有人掉河里了?”后座的摄影师
“快去救人。”宋景予迅速解开安全带, 打开车门冲进雨中。
车上三人紧随其后。
宋景予片刻不停,跳下一道道田坎, 离小女孩们越来越近。
那妇人急急忙忙将脚边树枝伸过去,操着口方言指挥她们。
大女孩子抱着怀里的妹妹,关键时刻沉着冷静,千钧一发之际抓住另一端, 在滚滚奔腾的河水中稳住身体, 一步一步往岸边靠拢。
“快快快!”妇人伸长了双手迎接,最后成功拉到孩子们的胳膊。
正当众人以为能松口气时, 不料这时大女孩脚下踩空, 连带着怀里的妹妹再次跌入湍急的水中。
妇人被拽得一趔趄, 再抬头时,左右手分别牵着一大一小的孩子。
两个孩子在冬天的河水中泡了这么久,早没了力气哭喊, 奄奄一息瘫倒在汹涌的水流中。
洪水咆哮着奔涌,浑浊浪头不断拍打着两个孩子瘦小的身躯。她们在湍流中起伏,湿透的衣裤吸饱了水分,变得异常沉重。
妇人的双腿在泥泞中犁出两道深沟,手指已经深深掐进孩子们的手臂,不仅没法救起两个孩子,连带着她自己也被强大的冲击力拽得重重跪倒在地,差点滚进河里。
她牙呲目裂,从牙缝间挤出一声绝望的哭喊。下一秒,放开左手牵住的大女孩,转而将小女孩拉回岸上。
“操!”摄影师没忍住骂了声,加快速度,腿快跑出残影。
妇人紧紧抱着小孩子,对着水中那抹红色身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失去支点的大孩子在河中起起伏伏,随波逐流,眨眼间被冲到十米开外,被一根枯树桩钩住帽子。
宋景予跑在最前面,脱下外套,毫不犹豫跳下水。
小夫骇然一惊,他知道宋景予怕水的事,惊异他竟会不顾一切下河。
生理恐惧是这么容易克服的吗……
水流很急,脚下踩的都是石子,宋景予小心翼翼在水中走着,慢慢靠近失去意识的女孩,冰冷刺骨的水流没至大腿,骨头都快冻裂了。
岸上摄影又气又痛心,冲妇人直喊:“你怎么只救一个!”
妇人早吓得六神无主,自言自语念叨听不懂的方言,只顾抱着小孩子哭。
另一边宋景予已经抓住了女孩,他挪动即将失去知觉的脚,咬着泛白的唇慢慢移回岸边。
摄影和小夫齐齐伸出手,宋景予声音发抖:“先,拉她。”
孩子的外套吸了水,重得吓人,岸上两人合力才将她拽上来。
宋景予将孩子向上推时,忽然河中滚石猛地砸中小腿。宋景予脚步一颤,重心不稳,眨眼掉进河中。
“宋导!”
须臾间,宋景予只听见摄影惊恐大叫,随后跌入河中,被无尽的冰寒包裹、吞没。
激流卷着他往前,河水伴着泥沙灌进口鼻。水里很冷,宋景予感觉有无数把冰针刺进了骨头。
他尝试抓住河底的水草,但都只是徒劳。
河水冲刷下,身体不住翻滚,最后宋景予头顶撞上一块巨石,大脑还没形成痛觉,宋景予的意识便在严寒中渐渐远去、消散。
流水冲刷皮肤,他不知道会被带向何处,
很奇怪,他应该感到害怕才对,但此时此刻身体却生出股解脱的轻松。
宋家也好,那个人也罢,通通都不重要了。
闭眼前,宋景予最后看了一次天空,阴沉、晦暝,如果他的人生一样,从来不曾有太阳升起……
“哥哥,哥哥救我!”
夜晚,海面刮起大风,一层又一层的高浪推着刚满三岁孩童向大海深处而去。
哭喊声越渐微弱,在一道近三米高的浪拍过来前,宋景予先一步抓住他手腕,和他一起被海浪高高拖起又重重砸下。宋景予呛了好几口水,却从始至终没放开抓住的小手。
“小澈!你醒醒!”
风浪暂歇,十岁的宋景予拍拍弟弟的脸,对方已经彻底晕过去。
他咬牙,抱着弟弟拼命往回游。
可惜他们遇上了离岸流,不管宋景予怎么努力挥动双臂,都只会被浪流推得越来越远。
力气渐渐耗尽,他再也划不动了,随着海浪在无边无际的深黑色海面漂浮。他们随时可能死,恐惧和绝望涌上心头,宋景予忍不住哭出声。
“小澈!小澈你在哪儿!”
“少爷!少爷!”
“那边那边!在海里!”
几束强光晃过,稍微唤回宋景予的意识,他艰难举起手朝岸上的人挥舞,很快便有人开着游皮艇过来。
“来,抓住绳子。”
宋景予根据指示很快抓住绳子,一边抱着弟弟,一边踩着水中的排梯一点点上船。
“儿子,儿子快上来。”
爸爸焦急地伸来手,宋景予怀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向爸爸伸去胳膊。
在即将触碰到对方时,那手忽然调转方向,猛地在他胸口处推了把。
宋景予毫无抵抗力,煞那间脑中一片空白,直直向海面倒去。
在海水淹没他的最后一刻,他亲眼看见,爸爸将弟弟搂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砰——
身体砸向海面,发出巨大声响,宋景予像被定住般无法动弹,任由自己在深海中不断下坠……
祁扬一边开车,一边注意地图导航,在山路上急速赶往目的地。
不多时,张昊打来电话。
祁扬点开免提,手机里,张昊几乎是用吼的。
“祁扬你在搞什么!赶紧给我回去!”
祁扬根本不在意他的话:“昊哥,把宋老师落水的地址给我。”
“你还想要地址?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张昊严厉警告,“你知不知道山路有多危险,万一你出事,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我不会回去的。”祁扬捏紧方向盘,深吸一口气,“现在我的车速是60迈,十秒钟后我会一直加速。直到,你把地址发给我。”
“你他妈!”张昊破口大骂,“你敢威胁我?”
“五、四、三……”
张昊咬牙怒骂:“疯子,别他妈数了,我发!”
电话挂断,祁扬如愿收到定位。
他停下车,无视张昊接连发来的长串语言,根据河流方向与速度预估宋景予大致会被冲向何处。
确认范围后,祁扬迅速向目的地前进。
祁扬异常冷静,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但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一直发抖,再强大的解离能力也控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恐慌。
祁扬不断祈祷,一向坚定的唯物主义此刻轰然瓦解,各路神佛精怪求了个遍。
拜托拜托,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好,他只要宋景予平安……
##
雨势渐小,最后变成毛毛细雨。
到目的地附近,祁扬靠边停车,向下方的小湖直冲而去。他在地图上看见宋景予消失的地方不远处有这片湖,如果有人被水冲走,那一定会被冲到这里。
“宋景予!你在哪里!”祁扬围着湖边高喊,嗓子很快嘶哑,可他不敢停下,仿佛只要他够努力,就能将宋景予唤回来。
祁扬一路跑着,没注意脚下突起的石头,跑着跑着就被绊倒在地。
河边满是凹凸的粗石,跌倒受到的冲击不小,祁扬直接被划破了手。血争先恐后漫出,顷刻染红了手掌,可比疼痛更难忍受的是胸腔传来的窒息感。
祁扬视线被眼泪泡得发涨,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想到宋景予此刻正泡在河水里渺无影踪,心脏就疼得快炸开。
或许是他想错了,宋景予可能被冲到了岸上,或者被周围农户救起,也有可能其他人已经把他救起来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他。
祁扬这样鼓励自己,他将血抹在衣服上,擦干眼泪,沿着河道往山上走。
河道旁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祁扬不得不放缓脚步,以防摔倒。
走了几分钟,不远处岸边忽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祁扬定睛一看,狂喜不已,加快速度朝那人跑去。
“哥!哥!”
宋景予晕得彻底,怎么叫都没反应,祁扬拽着他拖上岸,在一块平地将昏迷不醒的人放怕。
冷静、冷静!
祁扬不断告诫自己,现在只有自己能救他。
祁扬跪坐在宋景予右侧,颤着手解开他的领扣,然后按照急救培训时学到的方式,持续挤压他胸腔。
捏住宋景予口鼻渡气时,祁扬忽然停顿半秒。
随后一咬牙,俯下身,吻了上去……
第53章
迷雾浓浓、晦暗不明, 宋景予行走在未知的森林里,向一扇发着柔和白光的巨门前进。
脑中有个声音,指引他跨过那扇门, 它说里面没有痛苦, 也没有烦恼, 他能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快乐。
他忘了很多事, 过去的记忆, 身边的人, 甚至记不起自己名字。
不过没关系,只要跨过那扇门,这些都不再重要,他便能彻底解脱了。
“哥。”
即将跨进那道门时,宋景予被一道声音吸引注意力, 悬在半空的脚迟迟没落地。
他似乎听见有人叫他,可那声音像隔了层水幕, 断断续续,模糊失真。
“求你醒醒……”
又来了。
那声音带着哭腔,忽远忽近,却又莫名熟悉。
不知为什么, 一听见这个声音, 宋景予心像被人捏了一把,酸涩又不安。
哽咽还在继续, 落入耳中一声比一声清晰, 如泣如诉,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景予不禁担忧起声音的主人,虽然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可那人哭得太伤心了, 好可怜,好心疼。
滴答——
颊边被轻轻砸了下,宋景予抬手一抹,指尖触碰到不属于自己的温热,是那个人的眼泪。
宋景予望向面前的那扇巨门,突然失去了踏入的念头。
他要回去,他必须去见那个人。宋景予当即调转方向,朝来时路疾行。
想法刚从脑中冒出,宋景予只感觉一股强大的拉力拽着他急速往下坠。
“哥,求你,醒过来……”
胸腔感受到一阵阵按压,用力到像是要折断肋骨。
身体又沉又痛,宋景予动弹不得。
他想出声回应,喉咙疼得像砂纸磨过,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拼劲全身力气想睁眼,没等看清哭泣者的模样,吻却先一步落下来。
与冰冷的他不同,这个吻炽热又虔诚,停滞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是谁?
一吻结束,胸外按压继续。
宋景予向声音来处稍稍偏头,费力抬起眼睫。
刚掀开一条缝,忽而被一束光晃了视线,只隐约看见一个逆着光的身影。
再睁眼时,那人正好也看着他。
刚才那束刺眼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眉眼,明亮璀璨,宋景予怔然,或许刚才正是被这道视线晃了眼。
除了它,宋景予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哥!”祁扬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喊了半天,宋景予只痴痴望着自己,至始至终没有应过一句。祁扬怀疑虽然他醒了,但意识还没回来,或许需要更多的心肺复苏。
于是他又一次俯身吻上去。
渡气到一半,后脑勺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祁扬刚觉得奇怪,随后嘴里钻进一条冰冷滑腻的东西,趁他不备向深。处肆意侵探。
祁扬惊愕挣扎,瞬间摆脱桎梏,惊魂未定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
宋景予转身呛出几口水,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咳嗽。
大约水吐得差不多了,宋景予咳嗽暂停,整个人脱力重新倒回地上。
“哥?”
祁扬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没反应。
怎么办?难道肺里还有大量积液没吐出来?
祁扬一咬牙,决定再做几组心肺复苏。
双手刚放上对方胸口,手腕冷不防被抓住。
电光火石间,祁扬只匆匆瞥了眼宋景予的脸,对方此时双目赤红,几乎是病态的痴狂。
宋景予加大手上力度,翻身而起,以绝对压倒性的姿态压住祁扬,扼住他双手,不给他一点逃跑机会。
祁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滚至嘴边的话还没说出,下一秒嘴被堵住,所有的话消融在这又凶又急的吻里。
“哥,唔,你冷静——”
祁扬试图唤醒他,唇瓣张合间,却迎来更深的吻。
“不……”
对方毫不客气地讨伐、掠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甚至在祁扬偏头躲避时,又会立刻被擒着下颚掰回来继续。
下颚合不上了,混合不清的晶莹蜿蜒而下,祁扬无法拒绝,呜呜咽咽哭着,只能被迫接受对方给予的温柔和暴烈。
这和刚才的人工呼吸截然不同,带着汹涌的、发狠的情。欲。
研磨、席卷,差异显著的体温逐渐趋于一致,这场荒诞离奇的吻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祁扬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求你,别——”
心跳得好快,耳朵除了水声什么都听不见。渐渐的,祁扬理智溃散,身体生出了异样。他和宋景予贴得那么近,对方一定也能感受到。
祁扬快崩溃了,他想不通宋景予为什么突然发了狂,做出这种……
明明是前不久还在昏迷的人,怎么还能爆发出这么强悍的力量,让他无法挣脱。
或许是察觉到他快憋死了,对方稍微抬了抬头,祁扬重获氧气,失真的视线渐渐恢复正常。
可惜对方不会轻易放过他,在他刚缓过神,对方的吻再次落下,待他缺氧时再放开,循环重复。
到最后,祁扬都快感觉不到嘴的存在,麻木中还带着胀痛,但比这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打破伦理纲常的亲密。
祁扬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对方的吻再次落下,祁扬看准时机,狠心咬住对方。
他做了极大决心,没收着力,一股腥甜在嘴里漫开,对方吃痛瞬间祁扬成功挣脱,重重推开对方。
祁扬后缩几步,大口喘气,脑子嗡嗡响,他警惕看向宋景予,不远处,被他推倒的人一动不动躺倒在地。
祁扬终究还是担心他,上前查看,对方竟然又晕了过去。
祁扬探了探他的呼吸和心跳,已经恢复正常,这才放心。
他飞快脱下宋景予湿水的衣服,脱下自己外套给对方披上,又给张昊打电话交代地址和情况。
张昊得知消息又惊又喜,立刻集结成员赶来救人。
祁扬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退烧药,撕开一包倒进宋景予嘴里,虽然对方昏迷没办法吞咽,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祁扬让他背靠着自己坐起,张开手紧紧抱住他。
宋景予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唯独那唇艳得像在滴血,如果他张开嘴,还能看见里面被咬出血的舌……
祁扬视线在他唇上停留两秒,终于受不了地扭开头,既难堪又无奈。
谁能想到嫂子死里逃生后竟然还有力气……
祁扬把脑子不干净的想法甩开,嫂子神志混乱才会做出反常举动,等他醒了,大概也就忘了,他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
大约六七分钟后,张昊一行人赶到。
张昊脚步迈最快,先一步跑到他们面前,看见祁扬气得牙都咬紧了,但如果不是他拼死开车出来找人,宋景予肯定现在还在水里泡着,救不救得回来都难说。
骂也骂不得,只能自己干生气。
祁扬自知理亏,面对制片人立刻怂了,先前威胁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其他人紧随其后,匆匆忙忙背着宋景予上车,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
几辆商务车迅速启动,向山下医院急速前进。
车上,助理先打开座椅加热模式,将三个抱枕拆成被子,又从车后缝隙翻出一套宽松的睡衣。
助理转过来对祁扬说:“小祁老师,我这边弄好了,可能要麻烦你给宋导换件衣服。”
“啊,我?”
祁扬开口才发现自己这话有多多余,车上除昏迷的宋景予外一共四个人,前排的司机和张昊,以及女助理和他。
助理是个年轻小姐姐,肯定不方便。
而前面的张昊两个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两只耳朵都没闲着,一左一右贴着手机通话。
司机就更不可能了。
这样看来,好像真的只剩他。
“好的。”祁扬接过被子和衣服,助理转过去,和张昊一样疯狂打电话。
他将安全带外拉了些,留出更大操作空间。
祁扬先给宋景予后背披上一条被子,又拿了条盖在他正面。
祁扬先脱下宋景予的鞋,当手碰到对方皮带时,祁扬顿了下,但他只为难了一秒钟,又继续手上动作。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宋景予目前不省人事坐着,上半身重心全落在臀部,祁扬为了避嫌只拽着胯骨两侧的裤耳往下扯,然而裤子被压实,浸了水后摩擦力增大,祁扬费了老大劲都没能成功。
如果想顺利脱下它,除了本人协助外,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祁扬脸上一红,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不敢耽搁太久,一不做二不休,两只手一齐往下,先移后钻,手指卡进缝隙,半拽半托地将湿裤子脱下。
即便他速度很快,可那紧致且富有弹性的触感依旧划过指尖,祁扬手直哆嗦,在心里狂念对不起。
他先给宋景予简单擦了下身体,随后准备给对方穿睡裤。
祁扬深吸一口气,再次动作。
有了先前经验,祁扬这次没再扭捏,手钻进底下,利索拉上了后半截裤子。
他松了大口气,手移到胯骨两侧裤缝,准备将前面也穿好,可祁扬使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
“嗯……”
上方传来一声短促低沉的闷哼,祁扬疑惑抬头,宋景予已经醒了,正直勾勾看着自己。
祁扬吓得差点没叫出来,飞快撤回了手,连连后退。
大约是裤子不上不下非常不舒服,宋景予皱了皱眉,目光下移。
祁扬立刻解释:“你衣服湿了,得换套干净的。”
宋景予点了点头,再次合上眼。
祁扬以为他醒后会自己穿一下,可他半天没有动作,祁扬猜想他大概是精疲力竭,又昏睡过去。
祁扬纠结一阵,最后觉得必须给嫂子穿好,不然等待会儿有人掀开被子就会看见……那场面多尴尬啊。
祁扬猫猫祟祟靠过去,再次把手伸进被子,不过祁扬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了,所以这回更加小心谨慎。
他抓住两侧裤腰带,轻轻往上提,可这次依然没能成功。
祁扬一筹莫展之际,宋景予悄悄张开眼,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
“卡住了。”
祁扬:?
“前面。”
第54章
祁扬先愣了愣, 反应过来后脸唰一下变红。
他下意识瞥了眼卡住的地方,平整的被子仅一处地方突起,十分显眼, 霸道宣誓存在感。
祁扬瞳孔地震, 不禁吞了口津液。这, 这是正常人能有的尺寸吗?
祁扬人都傻了, 既然宋景予醒了, 剩下的就让他自己穿吧。
如此想着, 祁扬悄悄撤回手,没想到这时宋景予再次开口。
“我没力气了,麻烦。”
行吧,祁扬又认命凑过去,揪起松紧带往外扯, 留出足够的空间。
在此过程中,松紧带莫名回弹了下, 像先前被什么东西压住,现在好不容易挣开似的。
祁扬克制自己不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一时间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殊不知这一系列小表情被宋景予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将松紧带往上提, 这场折磨人的换裤子工作终于结束。
祁扬刚有往后退的动作, 一阵气流蓦地刮过耳根和脖颈,激起一阵颤栗的酥麻, 祁扬捂着脖子惊恐后撤, 不可置信地看着始作俑者。
大概是在浅滩上的吻给他造成不小阴影, 现在一点风吹草动便能让祁扬万分惊慌,尤其这风还是宋景予吹的。
祁扬怕他又失控,好在宋景予眼神清明, 泰然自若面对祁扬的打量。
只听宋景予意味不明笑了声:“直男?”
祁扬:“……”
嫂子这是在调侃自己?祁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过身躲着他。
祁扬拿不准他在想什么,明明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现在居然还有心思跟他开玩笑,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一句心态好。
祁扬偷偷摸了摸唇,肿了,一碰就疼。
他不确定嫂子对刚才的事还记得多少,假设忘了还好,但如果嫂子没忘,说不定……记得他被亲得起了反应的事,所以才有了刚才那句调侃。
祁扬不断安慰自己那只是个意外,而且他一个男人,亲两下也不算吃亏,有反应更是人之常情,这和他是不是直男关系不大。
更何况嫂子当时意识混乱,没有自主能力。只要他们俩不说出去,没有人会知道浅滩上发生了什么,祁扬会把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车上电话声不断,张昊和助理忙得飞起,安抚各方、联系医院、公关准备、进度调整,恨不能再生八只手出来。
没人注意的后排,祁扬偷摸瞄了眼旁边的人,宋景予靠在座椅上也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晕了过去,眉头拧在一起,睡得十分不安稳。
车继续行驶,路上和剧组的人接了头,补充不少物资,剧组里备了台医用制氧机,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张昊让其他人回剧组等待,只留下一车随行人员帮忙,简单交代完工作,大家继续向医院前行。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在慕镇和市里来的救护车汇合,随后宋景予被转入救护车,张昊随行,其余人自行去医院。
送走宋景予后,祁扬紧绷的精神缓缓松懈下来,车内暖气调得高,熏得人迷迷糊糊,祁扬没坚持多久就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天黑成一片,祁扬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头昏昏涨涨,身上也烫得不正常。手上的擦伤被仔细处理过,手背还贴了创口贴,看样子是打过吊瓶了。
屈文浩在旁边支了个折叠床,正打着鼾。
他开口想叫人,但嗓子跟刀片刮过似的,熟睡中的屈文浩没听见。
于是祁扬放弃了,摸来手机看微信消息。
宋景予落水的事在剧组里引起轩然大波,这件事被张昊封锁得很彻底,媒体目前还没收到消息。
慕岐山接连发生意外,天气变换无常,制作组一致决定终止拍摄,趁天晴赶紧下山,没拍完的戏份另外找地方拍。
另外在主创小群里,祁扬看见宋景予和自己的情况。
宋景予脱离了危险,事故发生后及时做了紧急处理,情况不算严重,就是肺部吸入水后有点炎症,需要住院治疗几天。
祁扬自己则是手被划伤后,伤口被山洪里的细菌感染,高烧不退,也住院了。
现在是凌晨5点多,祁扬回复完私信,在群里报了句平安后继续躺在床上。
他点开和宋景予的聊天框,对话停留在昨天下午他给对方发去的那条信息。
祁扬很想问问他身体有没有好转,还难不难受,不知不觉在聊天框里输入了大段文字,可在发出去前,祁扬又把聊天框的内容删了。
本来嫂子就不想搭理他,现在又多了下午那件事,他们俩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
虽然祁扬觉得还好,他是直男,对和男人亲几下没别的感想,但毕竟嫂子和他不一样,说不定嫂子觉得尴尬,以后处处和他避嫌。
这样想着,祁扬心里不由得失落。不过经过下午宋景予溺水的事,祁扬不再像之前那样爱钻牛角尖,如果嫂子想保持距离,那他也会选择不再打扰,没什么比嫂子安全活着更重要。
可是祁扬还是会难过,他朋友很少很少,亲近的人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宋景予更是特殊。
他温柔又强大,简直集合了全世界所有的优点。祁扬已经习惯身边有宋景予的存在,现在突然要祁扬接受他们退回陌生人关系,这无异于从他心里生生剜下一块肉。
祁扬眼眶一酸,刚想退出聊天框,突然对面发来消息。
宋景予:【现在方便来我这边一趟吗?】
宋景予:【我也有话想跟你谈谈】
祁扬心跳漏了半拍,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
难道是因为现在天没亮,大家都在休息,所以趁其他人不在,先把他们俩的事了结了吗?
祁扬手微微发抖,有那么一刹那,他生出了逃避的念头。但他清楚,有些事拖着对双方来说都是浪费时间。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在聊天框里输入。
祁扬:【好】
祁扬寻着地址来到隔壁,透过门上的玻璃,祁扬看见宋景予靠坐在床头,手上拿了块硬板,另一只手拿着笔在上面涂涂画画。
他敲了敲门,对方没抬头,全神贯注做着手里的工作,说了声:“门没锁,进来吧。”
祁扬进门,看了眼离他有些距离的沙发,结果宋景予一眼看出他的想法。
“坐这边来吧。”
祁扬迟疑一会儿,最后乖乖在宋景予床头边的椅子坐下。
天还没亮,整个医院空荡又寂静,。祁扬垂着头玩手指,连呼吸都放轻了,宋景予也没开口,沉默地重复手上动作,空旷的房间里只有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沉寂到令人窒息,祁扬手心都出了汗,宋景予终于停笔。
“要看看吗?”宋景予问。
“嗯?”祁扬抬头,对方已经将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副素描。
画面中一个小男孩将怀里的火把递给跪在地上的人,地上的少年仰视他,虔诚、激动,像敬畏神灵那般。
“画得真好,得画好几个小时吧。”祁扬由衷感叹,“这画讲的是什么?”
“普罗米修斯。”宋景予抚摸着画中男孩,像是陷入一段回忆。
“普罗米修斯将火种带向人间,从此人类才有了抵御黑夜的勇气。”
祁扬记得这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神,他不顾天庭反对,为人类盗取火种,阻止人类灭亡。
可是每个版本中的普罗米修斯都是高大威猛的壮年男性,这幅画里的孩童形象倒是第一次见。
“他看着好小,像丘比特。”
“嗯。”宋景予轻笑一声,抚摸着画面自言自语,“当年我遇见他时,他就是这般大。”
祁扬总感觉他话里有话,试着问:“是朋友吗?”
“嗯,是非常重要的人。”宋景予补充,“比生命还重要。”
祁扬不自觉再次看向画中的那个孩子,虽然只露出个小侧脸,但从笔触的对比中,不难发现宋景予描摹他时的用心程度远较于其他。
祁扬忽然有些羡慕这个孩子,能被宋景予记在心里这么多年,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
可惜今天之后,他和宋景予就要回归陌生人的关系,他应该懂事点,不要再缠着人家。
祁扬准备转到正题前,宋景予先一步开口。
“听张昊说,你是偷了他的车,私自跑出去找我,为了拿到地址,甚至不惜拿你自己的命当赌注,是吗?”
祁扬汗流浃背,怎么他睡一觉的功夫,制片人就给宋景予告状了啊。
“我,我……”祁扬支吾半天说不出来,明明宋景予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却让他生出了惧意。
“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宋景予问,“你拿驾照后总共没开过几回车吧,山路陡峭,雨天路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出事,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祁扬搅着手指,支吾道:“我……很担心你,听见你出事,我什么都没想,只知道必须要去找你。”
“为什么?”宋景予穷追不舍,语气加重几分,“你不怕死吗?”
“因为!”祁扬顿了顿,“就像你看重画里那孩子一样,你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人。”
祁扬声音渐弱,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里的空气莫名凝固了,安静得只剩下暖风口发出的轻响,房间里明明暖意盎然,却捂不化横亘在他们间的无形冰川。
祁扬在这份沉默中越来越后悔,嫂子本来就想跟他划清界限,他不该说这种话,除了给对方造成负担外没有任何作用。
祁扬难受得悄悄挠指尖。
宋景予静静端详他,随后不知为何突然笑起来。那笑声苍凉又破碎,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重要?”
宋景予重复这个词,笑着摇头,眼底一片荒芜。
“骗子。”
宋景予目光扫向他,一字一句说,“你总是骗我,我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骗你?”
祁扬好冤枉,他不记得有骗过嫂子,可宋景予这么信誓旦旦的样子,祁扬又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祁扬正出神思索时,忽然感到发顶传来一阵温热度触感。宋景予的指腹轻轻覆上来,温柔克制、小心翼翼。
祁扬下意识抬眼,撞见对方深不见底的目光里,祁扬被这目光烫到,飞快移开视线。
宋景予指尖向下,慢慢移到祁扬的眼尾,又逐渐抚过眼睫。
痒痒的,祁扬下意识躲开,又感觉自己反应太大,正想解释,宋景予却在沉默中放下手,祁扬分明从他脸上看出了落寞。
祁扬:“我不是……刚刚有点痒。”
“不用了。”
宋景予转去拿上素描铅笔,继续端详刚才那副画。祁扬抿了抿唇,不再开口打扰。
素描铅笔在他手里晃动几下,祁扬疑惑之际,宋景予忽然改为五指死死捏着笔,像刺下匕首那样将笔刺向画纸,向下划拉笔尖,顷刻间纸面留下一道横跨整幅画面的斜杠。
“别,画这么好,多可惜啊。”祁扬从他手里夺过笔,又心疼地检查画。
丑陋的大斜杠突兀出现在画面里,瞬间破坏整个故事的意境,平整纸面的被划出一道浅槽,摸上去有明显突兀感,可想而知宋景予用了多大力。
祁扬虽然震惊,但他识趣什么都没问,抽了张旁边的湿巾,仔仔细细给他擦去手上沾上的铅粉。好在对方没反抗,由着祁扬动作。
祁扬拿着脏纸巾左右看看,随后起身向后走,刚迈出半步就被抓住衣袖。
“你又要走?”宋景予脸上透着一股焦躁。
祁扬被他这表情吓了跳:“没,我去扔垃圾。”
“在我这边。”宋景予接过脏湿巾,扔进床另一边的垃圾桶,而后又立刻转过来,拧着眉死死盯住他。
祁扬杵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双方僵持,谁都没打破寂静。
祁扬不明白,他们不是说好要谈谈吗。画也看了,下午的情况也问了,祁扬不理解为什么嫂子还不进入正题。
忽然电话响了,是屈文浩打来的电话。
屈文浩:“小老板,你在宋导那边吗?”
祁扬:“嗯,过来看看。”
“护士来给你量体温了,待会儿还要输液,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祁扬撇了眼宋景予,对方朝门的方向扬扬下巴,意思是叫他先回去。
祁扬转头对电话说:“我马上回来。”
屈文浩:“行。”
电话挂断,宋景予开口说:“你先回去吧,身体要紧。”
“那你好好休息。”祁扬告别,转身出了房间。
临行前,祁扬脚步不自觉顿了顿,他微微侧身,从病房玻璃向里望去——
宋景予重新拿起那副画,低垂着头,轻轻描摹着画中孩子的轮廓。
病房里的灯亮得惨白,在宋景予眉骨上,于眼周投下一片阴影,祁扬从里面看见了名为思念的情绪。
祁扬不禁心想,宋景予口中重于生命的那个孩子,究竟是谁呢?
第55章
“终于退烧了, 但还是要多多注意,如果再发烧一定要及时给我们说,还有……”
病房里, 护士收起体温计, 仔细跟屈文浩交代具体注意事项。
屈文浩一一编辑在手机备忘录里, 眨眼的功夫, 祁扬又准备出门。
屈文浩:“小老板, 你又去找宋导?”
祁扬点点头:“有些话还没聊清楚。”
他们病房离得很近, 祁扬走了不到一分钟就来到宋景予病房前,病房门大开着,保洁阿姨在走廊拿着那副画向房间里的人反复确认。
“宋先生,这画你真的不要了吗?”
宋景予:“不要,丢了吧。”
“好的。”保洁阿姨惋惜地把画丢进垃圾袋, 推着保洁车离开房间。
祁扬视线随保洁阿姨移动,房间内的一声询问将他拉回现实。
“怎么不进来?”
“来了。”
祁扬进门, 坐回刚才的小板凳。
“吃早饭了吗?”宋景予问,“没吃我让小夫多叫一份上来。”
祁扬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虽然嫂子没明说,他们俩也这样不尴不尬地相处着, 但祁扬明显感觉他对自己的态度缓和不少。
“我和浩子吃过了, 你们吃吧。”
宋景予也不再问他,就着桌上的桌板, 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祁扬搓着裤腿, 目光一直往外瞟, 把心不在焉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宋景予合上电脑,拉过他胳膊:“听说你手擦伤了,我看看。”
伤口不算大, 贴上方形创口贴后什么都看不见,但宋景予依旧看得很仔细,还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摔在石子上,擦破了点皮,没什么大事。”
很痒,但祁扬这回只是稍微屈了屈手心,忍住没躲。
“当时流那么多血,还说只是擦伤?”
祁扬猛地抬头,心惊骇地抖了抖。
当时……祁扬瞬间抓住这个关键词,背脊一阵发凉。
嫂子竟然还记得?嫂子记得他流血的事,不就说明嫂子没忘记浅滩上他们俩……
不会的不会的,祁扬试图麻痹自己,说不定嫂子是事后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嫂子当时神志不清,怎么还会记得这些。
然而当宋景予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指腹在唇间来回摩挲时,祁扬再也笑不出来了。
“还疼吗?”
祁扬睫毛倏然一颤,被自己唾液呛住,咳得脸色涨红。
他惊恐低下头,大脑飞速运转,再不想承认也必须认清现实,嫂子分明什么都记得!
“慢点。”宋景予给他拍背顺气,祁扬慢慢平复呼吸。
噔噔——
“打扰了,早饭快凉了,现在吃吗?”小夫推着餐食小推车,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祁扬羞愤欲泪,自暴自弃把头埋进面前的被子里,留在外面的两只耳朵却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宋景予:“拿进来吧。”
小夫摆放饭盒时,祁扬再也待不下去,蹭地站起。
“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祁扬跟逃命似地跑了,小夫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宋景予,毫无意外,宋景予脸色刹时沉下来。
小夫咽下口水,小声问:“予哥,小祁老师走那么急,别是出了什么事,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宋景予几乎不带犹豫的:“好。”
宋景予掀开被子下床,健步如飞,小夫松了口气,紧随其后。
然而宋景予走到门口处忽然停下,后撤半步,目光注视前方,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
小夫也跟着伸出脖子看。
楼道口,祁扬拦在保洁阿姨面前,恳请道:“阿姨拜托了,我朋友那副画画了很久,丢了太可惜了,你就让我找找吧。”
阿姨最终妥协:“好吧,但你得自己找,别把其他垃圾袋弄破了啊,不好收拾。”
“好好,谢谢阿姨。”
阿姨转身进了另一间病房,祁扬捞起袖口,在垃圾桶里翻找。
两只胳膊又细又白,像精心雕过的白瓷釉,它们掰开一堆堆垃圾,为了找一张被主人丢弃的画。
祁扬翻找好一会儿,忽然露出喜色,他轻轻拿出一张被揉皱了的画纸,小心翼翼抚平褶子,每一处都被他仔细对待,像对待供奉给神灵的珍宝。
他又找保洁阿姨借了消毒水往上喷了喷,最后对齐叠好,轻轻放进口袋。
小夫一眼认出那是宋景予画了大半夜的那副画,他没想到老板竟然轻易把那幅画丢了,更让他震惊的是,祁扬竟然不惜翻垃圾桶也要找回它。
扑通扑通——
房间里响起几声急促沉重的呼吸,宋景予死死扒住门把,在角落的那人发现前退回了房间,悄无声息。
祁扬先回病房把画藏好,没多久又想往宋景予那边跑,刚出门就撞上张昊。
张昊踉跄后退,差点没被撞飞,跟在他身后的同事眼疾手快接住他。
张昊站稳后上下打量面前的祁扬,笑里藏刀道:“这么精神,看来是好差不多了?”
“昊,昊哥……”祁扬两股战战,连连后退。
“哟,祁爷也会害怕呐,稀奇稀奇。”张昊带着大帮人进屋,随手把水果礼盒放在桌上,“给你带的梨,多吃点润润喉,下次你威胁我的时候吼大声点,气势再强点。”
祁扬:QAQ
“你吓他做什么。”施琼娅推开张昊,“小扬刚才准备出去?”
“只是想出去望望风,待房间里挺无聊的。”祁扬忽然想到她怀孕的事,瞬间变得紧张,“琼娅姐你身体不方便,怎么还来医院啊,医院可能有细菌。”
施琼娅点了点脸上的防护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呢,而且我马上就要走了,顺路上来看看你们,待不了多久。”
沙发上的孙贞贞叉着胳膊,阴阳怪气哟了声:“祁老师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呐,也对,偷跑又偷车,在山路上开到60码还有精力拿命威胁制片人,心态可不得好嘛。”
祁扬惊恐瞪大眼,看向张昊。
张昊一脸坦然:“我们祁老师干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光有我知道怎么行,所以我帮你大肆宣传了一下,不用谢。”
祁扬:“……”
祁扬憋红脸,有苦说不出,原来让他社死就是制片人收拾他的方式。
但祁扬不免担心事情泄露后带来的其他影响,比如媒体知道这件事后,是不是又会对他和宋景予的关系多加揣测。
施琼娅:“别听他的,你打电话时昊哥开着免提,车上的人都听见了,这可瞒不住。”
祁扬忧心忡忡点头,施琼娅看出他心思,解释道:“昊哥已经让剧组所有人签了保密协议,而且知道详细内情的人并不多,媒体那边有他们关注着,你就安心养病吧。”
如此,祁扬才打消顾虑。
施琼娅:“但你这回确实太冲动了,怎么能拿生命开玩笑?昊哥可以看在宋导的面子上不追究,但如果其他人都跟你一样不听指挥,那昊哥还怎么管理剧组?”
“对不起……”祁扬深感自责,朝张昊鞠了躬,“昊哥,我会好好反省,你要怎么罚,我都认。”
张昊又气又无奈:“虽然你这回冲动行事,但确确实实救回了宋景予,抛开其他不谈,我们该给你说句谢谢。”
“不敢不敢。”救回宋景予,祁扬已是谢天谢地,其他的他再不敢奢望。
后来房间里来了不少人,施琼娅看出祁扬不自在,坐了会儿就招呼着众人去宋景予病房。
孙贞贞跟大部队去那边露了个脸,趁别人不注意又溜回祁扬病房。
祁扬看见她时还挺高兴,嘴里的一句“贞贞姐”还没喊出来,孙贞贞脸色一边,直接朝他肩膀挥了几道重拳,力气不小,祁扬捂着肩膀惨叫。
孙贞贞斜眼看他,气得开始说方言:“死娃儿,现在知道痛了,威胁人那阵不是嘿能耐的迈?”
祁扬:“……”
骂吧骂吧,祁扬都快被她骂免疫了。
祁扬知道自己这次把大家吓得够呛,孙贞贞一向护着他,生气也是理所应当,但祁扬不后悔,就算再来千次万次,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孙贞贞在沙发上坐下,积攒一肚子的火在看见祁扬这幅惨样后瞬间化为乌有,她嘴上冷冰冰,却抓起祁扬的掌心仔细研究。
“还疼不疼?”
祁扬:“还好啦,都结痂了。”
“疼死你算了。”
孙贞贞见他手上每一处好肉,语气不自觉缓下来,“他就那么好,好到让你连命都顾不上,值得吗?”
“值得。”祁扬眼神坚定,“我不能看他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