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点都不喜欢秦之朗。
第26章 坦白
警局,询问室。
一束白光自上而下照明,苏见绮靠在座椅上,微微低垂着头。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她反而淡定了下来,一夜未眠,这分钟眼皮有点沉重。
王书鸢拿着文件走进来,看见她这个样子皱了皱眉,有意将桌上的台灯调整角度,照到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扬起头,无奈地翘起一个唇角:“……王警官,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
旁边的男警员打开录像设备,负责做好这次问询的记录。
王书鸢翻动文件,照例开始问询工作:“姓名。”
“苏见绮。”
“年龄。”
“22岁。”
“你和受害者秦之朗是什么关系?”
“前男女朋友的关系。”苏见绮如实回答。
王书鸢知道要从她嘴里套出话来需要一定的耐心,不急不慌地向后一靠,聊天一般:“四年前分的?怎么分手了?”
苏见绮感受了一下背后。
秦之朗果然跟了过来。
这件事的真相只有她和生前的秦之朗知道,她选择继续沿用那番谎言:“我不知道,是他对我提出来的,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王书鸢试图从她从容的表情里捕捉一些微表情:“分手那天,你们都做了什么?”
“做/爱。”苏见绮直言不讳地笑了笑,“他是从床上对我提出来的分手。”
话音刚落,身后若有似无的视线陡然变强。
苏见绮都能想象此刻秦之朗情绪激动的样子——暴怒又羞耻。
王书鸢清了清嗓,正色进行下一个话题:“那你们分开之后,你又去做了什么?”
“回家睡觉,那天下大暴雨,正好适合睡觉。”苏见绮有条不紊地回答,“不过那天晚上八点左右我去了趟公园,秦之朗说会在那里等我,还说什么不见不散,我怕他真的等了一晚上,就去看了看——我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有人能证明吗?”
苏见绮耸耸肩:“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在公园里遇见其他人。”
话音刚落,王书鸢突然进入正题:“——说说吧,你是怎么把秦之朗的尸骨从殡仪馆偷出来的?”
苏见绮反应很快,马上就叫起冤枉:“王警官,我真没有偷尸骨,不信你就去搜查我的房子。”
王书鸢似笑非笑:“你之前还说尸骨复活了……”
“对啊,这并不矛盾。”她说,“说不定就是秦之朗的尸骨突然复活,自己从殡仪馆偷跑出来了呢。”
说着,她前倾身体,幽幽抬起眼皮,“王警官,说我偷了尸骨,你们的证据呢?”
森白的灯光照下,苏见绮朝王书鸢轻轻一笑,这个角度与打光,莫名将这张清秀的小脸蒙上了几分阴恻恻的味道。
——尤其是那双眼睛,比夜还要深沉,比墨还要浓郁,像一汪不可窥见的寒潭。
昨晚,苏见绮已经仔细梳理过一遍细节了。
即便在离开殡仪馆或者回家的路上,她不幸被监控录像拍到,也无法证明她的登山包里背的就是尸骨。
秦之朗的死而复生,就是最好销毁罪证的方式。
她无需担心被警方抓到什么把柄。
然而,这次王书鸢眼神犀利盯上了她脖子上的伤口,旁敲侧击询问:“最近看你脖子那里总有伤,怎么弄的?”
——狗弄的。
她很快在心里接到。
托秦之朗那条疯狗的福,她的脖颈不是有掐伤就是有刀划破的伤口,夏天爱出汗,痛得那叫一个舒爽。
算了,谁叫她恋痛呢,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苏见绮无事发生一般笑了笑:“没什么,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还是要小心一点,那个位置可危险。”
“谢谢王警官的关心。”
询问从清晨到傍晚,中间还特意给了苏见绮一个反思的时间,不过对她来说相当于午休时间,小小补了一觉。
自始至终她主打一个死不承认,王书鸢没有找到证据也拿她没办法。
按照规定,协助调查的时间不得超过24个小时,要想拿到证据,就必须要在这段时间内。
可看苏见绮这个样子,完全就是有信心不会被抓住任何把柄。
王书鸢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示意旁边的男警员倒两杯水来。
趁着这段空隙,她若有所思靠在桌边,装作不经意随手关掉了摄像机。
房间里,仅剩下她们两人。
“你一直在追查2.13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跟我讲讲吧,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苏见绮一看就知道王书鸢想将这番对话变为保密,不紧不慢地向后一靠,莞尔道:“接下来我的计划就是……被你们抓到这里来。”
王书鸢反应很快,沉下声:“你是故意暴露给警方的?”
苏见绮挑了下眉,算是默认。
准确来说,不能说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应该说是顺势为之 。
吴淑熙昨夜从厂房逃跑,知道内幕的她会是个大麻烦,要是以苏见绮斩草除根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可她转念一想,何不趁此机会借警方的口告诉廖青罗她是谁呢?
这样,廖青罗肯定能更加快速地找到她。
她已经迫不及待和这位心心念念的凶手见面了。
闻言,王书鸢快走两步,两手撑在她面前的桌上:“故意将自己暴露给凶手,你未免也太大胆了!”
“王警官也愿意相信那个男人是凶手了?”
“我……”王书鸢被堵了一下。
苏见绮漫不经心一笑:“如果那位犯罪心理学的廖博士来打听我,还请王警官如实告诉他,我是谁。”
话音刚落,出去倒水的男警员走进来,王书鸢转身重新打开录像设备。
这番话就像没有存在过,双方继续进行案件的询问。
最终,24小时搜查无果,只能放苏见绮离开。
清晨时分,街道重新活跃了起来。王书鸢将她送到门口,严肃嘱咐道:“最近不要离开镇子,我们随时都有可能找你。”
苏见绮笑着应下,坐了长时间的硬板凳,全身酸痛,她边走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警局门口有两辆早餐车,她找了个鸡蛋灌饼的摊位,让老板多给她加辣椒,顺便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热帖。
小镇里的八卦比病毒的传播速度还离谱,她不过在警局呆了一夜,身份就已经被扒了出来。
人人都知道了,当年品学兼优的英俊青年和她这个劣迹斑斑的问题少女谈过恋爱。
其中有人说:[难怪她要偷走尸骨,原来是为了让心爱的男友复活。]
一时间,不少人将他们的故事天马行空,想象成了一段至死不渝的浪漫爱情。
苏见绮看得想笑,这完全是造谣。
不过,这篇帖子她不打算冒泡了,反正也是为了吸引凶手特意设的局,现在对方已经上钩了,没有继续回帖的必要。
就在这时,一个染了黄毛的男人挡住了她的阳光。
苏见绮下意识抬头,认出是赵乾良的侄子赵冬,他嘴边留下的疤痕还是当年被她给划破的。
来找她的原因,她大致能猜到——这个侄子不学无术却深得赵乾良的喜欢,赵乾良目前处在深度昏迷中,吴淑熙肯定不会乖乖给他钱,邪火无处发泄于是就来找她的麻烦。
知道这是警局门口,赵冬没有太过分,玩着一把折叠刀坐到她身边:“小贱人,我知道一切都是你搞的鬼,要是不想警察查到你头上,就按照我说的做。”
苏见绮咬了一口灌饼,看了看他故意露出来的刀刃:“你想做什么?”
“一口价十万块,我就不纠缠你了,怎么样?”赵冬用着恶心的视线上下打量她,冷笑道,“当然,你要是能陪我睡一觉,我可以减你一千。”
她感觉自己听了个大笑话:“就减一千?”
“不然呢?”赵冬嗤了一声,“你和姓秦的那个小子谈过,已经是上过床了吧,还以为自己值多少钱?”
苏见绮低头呕了一声:“……不好意思,有垃圾说话味太冲,有点臭到我了。”
赵冬反应两秒是在骂他,怒火攻心,猛地将她按在地上,打开折叠刀破口大骂:“你**说谁是垃圾!”
事情就发生在警局门口,值班警察很快赶到,将赵冬扣下。
苏见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冷笑着朝赵冬扬了下眉。
赵冬明白过来她是在故意挑衅,气急败坏:“臭娘们,你敢**的阴我!”
她讥笑一声:“只有蠢货才会在警局门口动手。”
这时候,王书鸢听到消息跑出来,看见又有苏见绮参与,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刚出来不到二十分钟吧……后背的伤要不要紧,需不需要去医院?”
苏见绮刚才被按在地上,恰好地上有个比较尖锐的石块,浅色衬衣上面隐隐渗出血。
她摇了摇头,神色淡漠:“没事,我回去自己上点药就行。”
最终,赵冬因寻衅滋事押送到警局,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来烦她了。
走了一段距离,她条件反射往背后看了看,后知后觉秦之朗不见了。
好像自从赵冬坐到她身边,他的视线就消失了。
第27章 上药
赵乾良的侄子赵冬是拘留所的常客,负责看守的警员看见他,自动起身开门。
“这又是惹了什么事进来的?”小警员冷笑,“是帮你叔叔暴力催账,还是又调戏了哪家小姑娘?”
赵冬心情差到极点,在警察面前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那是被苏见绮那个小贱人阴了一把!等我出去,非把她绑了扔进夜总会去,让那些老男人好好摸——”
“欸,瞎说什么呢!”小警员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警徽,板着一张脸,“知道自己来哪儿了吗?还想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赵冬立即换了个赔笑的笑脸:“……嗐,警察叔叔,我这就是随便想想,想想而已。”
“你这是违法,想都不能想!”
“知道知道,我错了我错了。”赵冬笑嘻嘻地给了自己一嘴巴,“我就是嘴贱,嘴贱。”
小警员离开后,赵冬瞬间就变了脸,转身坐到了里面的硬板凳上。
越想越气,他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她*的,臭娘们儿,看老子出去怎么收拾你!”
他摸了摸嘴边残留的疤痕,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当年被苏见绮划破嘴角,赵冬本想报案直接判她个故意伤人罪,是姓秦那小子突然找上门阻止了他。
当时赵冬正缺钱,就答应了私下解决,不过他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秦之朗要给他做三天的出气筒,挨打挨骂绝不还手的那种。
那天是高考刚结束,秦之朗的手里还拿着准考证和文件袋。
听到要求,他二话没说就将手里的文件袋往旁边一扔,痛快地应下了。
秦之朗打架应该挺厉害的,感觉连骨子里都是肌肉,虽然他没还手,但赵冬打了两拳就受不了,于是找来了一根木棒。
最后木棒干断了,才放他离开。
赵冬记得那个细节——秦之朗穿着纯白色的衬衫干干净净进来,离开的时候,身上满是血污黑渍。
临走之前,还不忘记捡起丢在地上的准考证和文件袋。
“还有两天……希望你能遵守约定。”
说这句话时,秦之朗擦了下嘴角的血,背后是刺眼的白光。
赵冬忍不住取笑他是个救美的英雄,真是令人感动。
第二天第三天,秦之朗都准时来挨打。
或许是有了经验,这两天他穿的都是黑色衣服,哪怕浑身是血都不会轻易看出来。
尽管秦之朗一直不承认和苏见绮有什么关系,但赵冬不信,没有关系能够为她赔钱又挨打?
“这回可没有人来救你了,小贱人。”回忆结束,赵冬咯咯笑了几声,谋划着拘留结束后要怎么报复。
他刚闭上眼,突然感觉身边刮过一阵寒冷的风,与此同时,拘留室的门窗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暑热天气,四周的气温却急速降低。
负责看守的小警员控制不住打了个抖,怀疑是空调坏了,赶紧去调试。
赵冬的背后更冷。
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悄悄的出现了,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在战栗。
下一秒,一只戴有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力气大得惊人,他完全无力挣扎。
赵冬一阵毛骨悚然,这个房间仅有他一人,哪里来的手?!
在这只手的束缚下,赵冬有了成为一只牲畜的无力感,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说话,想求饶。
想哭着叫爷爷叫奶奶。
可背后这个人完全不给他机会。
或者应该说……不是人。
紧接着,赵冬感觉自己的四肢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拧起了麻花,亲耳听见了自己骨头一下下断裂的声音,血肉也在奇怪的扭曲。
他被狠狠捂着嘴,青筋爆开,发不出声音,疼得近乎晕厥。
最后,这场单方面的虐打在一片蓝色火焰中落下了帷幕。
小警员注意到有火,大叫了一声“见鬼”,着急忙慌找来灭火器,扑灭了这场诡异的大火。
眼前的场景令人倒吸一口气——赵冬的身体古怪扭曲地躺在地上,两条手臂和两条大腿竟然像瘫软的绳索一样,古怪的在背后打了个结。
在小警员注意不到的地方,秦之朗居高临下看着扭成麻花的赵冬。
这是第二次,他因为莫须有的情绪产生了杀意。
实在不应该,他为什么要因为她的事情波动情绪?
然而,在这个黄毛男人坐到她身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构思好了要怎么折磨。
那股暴戾冲动还未消停,秦之朗迅速闭了闭眼,竭力按压下。
——如果他想,可以将这里变成了血淋淋的屠宰场。
他忽然在想,会不会因为她曾经是他的女朋友,才会产生这样的关联情绪?
有可能是。
不然他难以解释自己的发疯。
那股难以遏制的冲动,撕咬得他全身都酸胀难耐。
可是,他们已经是过去式了,为什么还会因为她失控?
连他都无法理解自己。
就感觉被她触摸过的地方、亲吻过的头骨仍残留着她的温度,滚烫得浑身不适。
秦之朗倏然收紧手指,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为了她发疯。
……
苏见绮回到家先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倒影出一张憔悴苍白的面孔。
打眼看去,她被自己这幅样子吓了一跳——头发微乱,眼睛下面挂有淡淡的青色,瞳仁幽黑无光,嘴唇也是淡得几乎没血色。
赵冬那把折叠刀划到了她的脸颊,消过毒后,她找来一张创可贴粘上。
从小到大苏见绮没少受伤,已经习惯自己处理了。
比较麻烦的是背后的伤。
她解开衣服扣子,半脱下,侧身去看镜子,伤口还在渗血。
这个位置她够不到,思考着要不要就这样放任不管。
应该不会感染吧?
正是对付凶手的关键时期,身体可不能出问题。
要不要拜托秦之朗帮她上个药?
这个念头刚起,苏见绮就愣了一下,旋即冷静地按了下去。
撕开棉签,沾点碘伏,看着镜子尽力去给背上的伤口消毒。
突然手一滑,棉签掉地。
她啧了一声,弯腰去捡,一抬头,一只戴有黑皮手套的手闯入视野。
秦之朗似乎就站在她的面前。
这个画面其实挺诡异的,没有人站的位置,凭空出现一只手。
苏见绮也相应的产生了一些反应——心跳剧烈,血液沸腾,一股酥麻的异样感从脊柱悄无声息蔓延到咽喉,呼吸也变得急促。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
问题就是,她为什么要对秦之朗的手感到兴奋?
苏见绮一动不动看着这只手。
他的手非常美型,哪怕没有血肉包裹,指骨的线条也是修长而流畅的。
她能想象他初次戴上黑色手套的样子——极长的手指寸寸填满冰凉的皮革料子,直接完全绷紧,薄韧的手套凸显出刀锋般的轮廓。
即便是现在,这只手都在释放冷酷的杀戮气息。
这只手掐过她的咽喉,也毫不费力扭断了刘天师的一条手臂,此刻却不明缘由伸到她面前。
是想要帮她上药吗?
正想着,秦之朗好似没了耐心,一把抢走她手里的医疗袋,学着她的样子取了根棉签。
“转身……”
冰冷的嗓音从她的上方响起。
苏见绮不争气地耳根一热,乖乖背对他。
不知道是否生理激素作祟,莫名觉得这个动作很禁忌,也很……色/气。
——一个要在不久将来杀死她的骷髅,竟然在为她的伤口消毒,而且动作轻柔。
冰凉的皮革若有似无接触她的皮肤,她忍不住轻轻颤动。
他看见她后背有细小的汗毛微微乍起,问:“很害怕吗?”
苏见绮下意识说了句没有,听见他发出一声古怪的冷笑。
她弄不懂他在冷笑什么。
也就是这时,她注意到一个问题:秦之朗很久没有索取她的唾液了。
是不再需要了,还是终于意识到‘把手指伸进她的嘴里’这个动作太色/情?
苏见绮假意试探:“你可以趁我受伤,取一点血走。”
他没说话,将用完的棉签扔进了垃圾桶。
本以为不暴露在她面前,用手套格挡住她的皮肤和体温,就能淡定地为她上药——这没什么好惊讶的,猎食者在打算杀死猎物之前,都会保证她的生命安全。
这不算失控。
然而不知为何,她的体温、她的气息会像诅咒一样残留在了他的指尖,难以散去。
他的身体好像也沾染上了她的血味。
自从上次她阻止了他对那里的血液索取,这种熟悉的腥甜气息总能让他联想到三年间那些不洁的画面。
像某种快速繁衍的蛆虫,一齐啃咬着他的骨头孔隙。
这种失控感令他无比焦躁。
无法再坦然接受她体内流出来的血。
秦之朗冷静而决绝地垂下手:“……不需要。”
苏见绮淡淡哦了一声,安心了。
静默两秒,他忽然说:“我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变淡了。”
她怔了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里的血,耳根一热:“嗯,这两天就结束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苏见绮却不淡定了,近乎晴天霹雳。
对啊,她的生理期已经结束了,按理说她恢复清醒理智的状态。
怎么还会因为他的出现,心跳过速、呼吸急促?
第28章 舆论
他们的关系并没有根本性的改变。
这具骷髅仍然是她的监视者和裁决者。
可她对他的感觉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错误的、禁忌的、冒犯的念头挥之不去,一有空隙就强势地钻挤进来。
或许从一开始拉拢秦之朗,就是个饮鸩止渴的行为。
苏见绮闭了闭眼,及时打住那些危险的想法。
在搞清楚自己怎么回事之前,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令她担心:前天晚上燃烧起来的废弃仓库地势偏僻,刘天师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在没弄清楚她和秦之朗的具体关联前,她不太想让这个老道士死。
为此,她特意打探了一下医院那边的口风,发现刘天师真是命大,那晚附近恰好路过的一辆车,好心人及时打了消防电话,他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正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观察。
除此之外,她还打听到了一个更震惊的消息——关押在拘留室的赵冬被诡异的拧成一个麻花状,四肢骨头断裂,周围同样燃起了一把火。
也被送进了医院抢救。
一连三起诡异的纵火案,网上的热帖正在沸沸扬扬讨论尸骨复活一事。
苏见绮的身份被扒了出来,首当其冲就是第一嫌疑人。
然而她这个当事人也在诧异,秦之朗去烧赵乾良和刘天师还能找到一些理由,他为什么要动赵冬?
难道是因为……她?
苏见绮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觉得自己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就离越界不远了,她迅速洗了个冷水脸,给自己发热的脑袋降降温。
中午太阳太毒,她捞起手机,打算点个外卖吃。
刚放下电话,商家就突然来电说她点的东西店里没有了。
一开始苏见绮没有多想,翻找着列表重新点了一份,商家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忽然问她能不能去别家点?
舆论的传播速度和引起的轰动比她预料得还要强烈,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热帖中就有人叫她养鬼的小妖婆。
热帖里的主旋律也变成了对她的斥责与惧怕,希望公安机关将她关起来,不要再出来害人。
万仙镇本来就不大,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她,常点的几家外卖店害怕惹祸上身,干脆拒绝她的单子。
苏见绮嗤笑一声,知道再去
其他家点结果也是一样,直接挂了电话,退出外卖软件。
就在这时,楼底下传来一些嘈杂,不少扛着直播机器的博主围在了居民楼下,镜头对准她的二楼门窗。
有个声音最大的博主正在介绍:“大家看啊,二楼那间屋子就是那女孩住的地方,果然是养尸骨的地儿,光是站在楼下我就觉得阴森森的。”
“能看见吗?那扇门上就贴有镇鬼的朱砂符纸,看着好恐怖。”
各种混乱嘈杂的人声混在一团,像理不清的线团。
苏见绮预料到可能会“出名”,没想到会这么“出名”。
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饿得实在难受,她还是拿着钥匙和手机打开门。
“看啊,她出来了!她在干什么……她该不会在对我们下咒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见绮:“……”
她就伸了个懒腰。
“各位家人们,我真的是在冒着生命危险来给你直播啊,不得动动手指点个小红心吗?”
“看啊,她走下来了!”
苏见绮:“……”
第一次有了被人当大熊猫的感觉,一举一动都能引起围观群众的惊讶。
她就抬手挠个痒痒,离她最近的博主就嗷一嗓子后退得老远,害怕是针对她下了诅咒。
当然,也有胆子大的,直接上来询问关于她养尸骨纵火伤人的事情。
苏见绮不耐烦地:“你们不去关注那个逍遥法外的连环杀人犯,反而盯着我不放?”
“你的意思是,你养尸骨是为了抓到凶手吗?”
苏见绮没有再说,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
最后的盛况就是,她独自走在街上,后面跟着一大堆扛着机器的尾巴。
她照常去了那家米粉店。
老板看见她,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小神婆,你、你要不还是去别家吃吧?”
跟养小鬼的妖婆牵连关系,只怕他这家米粉店都会被搞臭名声。
她已经饿得没有了好脾气,阴沉着脸:“我就在你家吃,老样子。”
闻言,店里吃米粉的四五个顾客迅速应激,有人擦擦嘴就打算走:“唉,真是他*的晦气啊,刚吃了一半。”
“可不是,以后不会再来这里吃了。”
“有些人啊真的没点数,没看见人老板不想做她的生意嘛,还赖在这儿不走,真让人倒胃口。”
“欸,你说话小声点,人家可是养着尸骨呢,小心现在就放火烧死你。”
几人响起一阵哄笑。
镜头正对着苏见绮,大家都在期待她羞愤离开,亦或者是破口大骂。
一般人只会有这两种反应。
然而,镜头里那张俏丽清秀的脸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甚至露出了一种看蠢货的眼神。
有人威胁会用魁梧的身材或者手里的武器,但苏见绮都没有,她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让人感到脊背好像有蚂蚁在爬。
很快,留在店中的几人坐不住了,米粉没吃完就骂骂咧咧离开。
老板见客人都跑光了,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给她煮了碗米粉。
苏见绮照常扫码付钱,找了个位置,将长发拢起,低头干饭。
十几台手机还在直播,她就大喇喇坐在镜头的C位嗦粉,屏幕上拍摄着多角度的她。
此时此刻,无疑是一种镜头和眼神的双重霸凌,不能说她全然不在意,而是习惯了——十年前,再凌厉的眼神和难听的话她都经历过。
难道她要一根根割开那些人的喉咙吗?
这是蠢人才会做的事情。
聪明的人会挑选一只倒霉的“鸡”,杀鸡给猴就好了。
苏见绮不动声色摸到桌上的匕首,正在人群中物色这只“鸡”。
就在这时,一个又黑又胖的身影挤进人群,高喊:“老板,给我来一碗米粉,要跟小神婆一模一样的!”
苏见绮幽幽回过头。
老何摇着扇子进来,满脸是汗,朝她挤出一个憨憨的笑。
老板纳闷:“欸不是你第一个说的有尸骨绑架你嘛,还报了警,你现在在干嘛?”
“嗐,我做梦瞎说的,这你们也能信?白骨复活,怎么可能嘛!”老何笑道,“你看小神婆那细胳膊细腿的,养得了尸骨吗?”
老何端着米粉,在众目睽睽之中坐到了苏见绮的身边。
他的嘴上还有她拿刀划破的伤,一碰辣椒那叫一个酸爽。
苏见绮若有所思看着他。
一向胆小怕事还记仇的老何来帮她解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小神婆。”老何将卤猪蹄推到她面前,嘿嘿一笑,“只有你能找到我家雯雯的尸体,我来帮你一把是应该的。”
她笑而不语。
第一个传出尸骨复活的老何主动出面辟谣,引起了人群的窃窃私语。
这时候,又来了一个人要碗米粉。
看打扮是外地来的大学生游客,众人纷纷劝说他不要去,说容易粘上晦气。
不知道男生是真的单纯还是傻,旁人都这么苦口婆心劝了,他还径直向苏见绮走过来,笑着问:“我可以一起坐在这里吗?”
清亮好听的男性嗓音引起苏见绮微微侧目。
这张脸,她曾经在冰粉摊前见过——那个,看着她红了耳朵的男大学生。
为什么对他记忆深刻?
他的气质和生前的秦之朗实在太像,纯白得不容一丝污垢,闪闪发亮。
看着十分扎眼。
她不觉得看了很久,但背后陡然出现了被刀锋抵住的感觉。
回过神来,那个男生已经走开去冰柜前拿饮料了。
秦之朗的视线变得强烈。
像一柄寒冰做的刀,贴着她的皮肤,湿黏的冰水浸透骨髓,锋利的部分在她的脖间寸寸摩挲。
太奇怪了,他这个反应。
她自信没有做出令他情绪波动的举动。
老何环视了一周,见男生真的端着米粉挤过来,奇怪地蹙眉:“到处都是座位呢,干嘛要跟我们坐一块儿啊,这大热天的。”
男生坐下,礼貌笑笑:“……我姐姐是红心脏连环杀人案的最后一名受害者。”
他拿出身份证,“我叫程溯,姐姐叫程爽。”
苏见绮拿起他的身份证对比。
现在上网,仍可以找到红心脏杀人案第六个受害者的部分信息——程某,24岁,独自来万仙镇旅居的大学生。
据民宿老板回忆,程爽当初租了一周的房子,就前两天见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后面她的房间就一直紧闭着。
一开始,民宿老板还以为女孩玩累了嗜睡,所以就不想出门。
后来发现她一连两天不出门也没点过外卖,这才觉得不对劲。
查过监控才知道,程爽自两天前出门就没有回来过。
三天后,民宿门口收到了一个盒子,干干净净的,还以为是什么礼物。
结果一打开,是颗失去活性的人类心脏。
最后经过警方的证实,确认是失踪的程爽的心脏。
“得知我姐姐的死讯,我妈妈就病了。”程溯垂着眼,“往后的日子里,她常常坐在姐姐的床边,一遍遍感叹不该让姐姐一个人毕业旅行。”
“再过两天就是姐姐的忌日,我瞒着家里将毕业旅行的地点选在这里,就是为了好好看看这个镇子。”
说到这里,他哽了一下,“怎么就要了姐姐的命呢……”
空气凝滞,死亡的气氛沉重地压在几人的心头。
老何彻底没了笑模样,叹了口气,闷头嗦粉。
苏见绮默不作声感受着秦之朗。
这样看来,她要比其他两人要幸运,还可以与死去的人交谈,与他产生实质的肢体接触。
不像他们,思念如潮水般汹涌,却无处倾泻。
她甚至可以拥抱和亲吻死去的他。
这一刻,不知道被什么情绪驱使,和程溯交换完联系方式承诺信息共享后,苏见绮就迫不及待跑回家,关上门,看向阴冷气息最浓重的位置。
她听见自己在心脏狂跳。
“不知道怎么了……”她说,“秦之朗,我突然好想见你。”
第29章 羞耻
以前也曾有过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秦之朗刚死不久的那段时间最为严重。
那时候,苏见绮终日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笼罩,说不出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浑浑噩噩的,总是妄图在周围寻找他的影子。
分明知道秦之朗已经死了,却总感觉他还在身边,无时无刻不在跟随自己。
情况最严重的时候,她会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那道影子说话。
从清晨到傍晚。
也就是那时,苏见绮对自己是个疯子有了深切的感受。
后来万不得已,她求助了心理诊室的医生。
几个疗程下去,这种情况改善了很多,一般不被勾起情绪就不会产生这种冲动。
今天大概再次陷入了那种情绪中,她才会如此迫切见到他。
秦之朗没有任何回应。
她早该想到的,他怎么可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苏见绮自嘲地笑笑,打开风扇,倒在床上。
在警局一夜没睡,困得头疼,没过多久就陷入了睡梦。
……
不知过了多久,苏见绮被一个噩梦吓醒。
她梦见刘天师和赵冬都死了,浑身血淋淋地追着她。
她用了匕首、斧头等各种武器,一截截将他们砍断,结果他们居然会无限繁殖。
最后,梦里燃起了一场炽热的幽蓝色大火。
熊熊大火的另一边站着秦之朗,是他生前的模样,高挑俊朗。
他哀伤又愤怒地注视着她,一直在重复那句:“阿绮,当年你为什么不来赴约?”
近乎癫狂的呓语将她猛然吓醒。
苏见绮心脏砰砰直跳,忍不住细想起那句话。
——要是四年前她去赴约了,秦之朗就不会死了吗?
或许吧。
她很有可能会拉着他重新回到房间,去到床上,脱掉他的衣服,好好忘乎所以一番。
秦之朗的身体仿佛是她的瘾,日日缠绵也不知餍足。
就在这时,冰冷的注视感硬生生拽回她的思绪。
苏见绮猛然睁开眼,发现床边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秦之朗。
他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放着一本书,静静地凝视她。
对比于之前,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人类。
身穿富有设计感的黑色长款大衣,衬衫是纯白色的,黑色的西装裤锋利立体。
衣品一如既往的好,简简单单就能打扮出清冷的氛围感。
他似乎故意为之,将重新生长出来的那半张脸对着她,另一半恐怖的骷髅面藏于阴影中。
苏见绮冷不丁看去,会被他近乎人类的英俊相貌惊艳到。
她莫名有些脸热,感觉他穿上衣服之后,平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禁忌感。
——感觉视线不管落在哪里,对他而言都是一种露骨的侵犯。
这个念头让苏见绮愣了一下。
对于正常人类来说,不会有人觉得穿上衣服有禁忌感,更不会对着一具骷髅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她已经无法忽视掉他的男性特征,忍不住去打量他身体的一些细节。
他高挑,修长,肩膀挺拔宽阔。
恢复完整的皮肤清冷白皙,鼻梁高挺,下颌线凌厉而俊逸。
他的眉眼冷邃,充斥着强势锋利的男性气息。
翻动书页时,薄韧的黑皮手套在骨节上绷紧,可以窥见其起伏的力量感。
苏见绮感觉有点口干舌燥:“……你怎么穿上衣服了?”
简直像在勾引人去脱——
他没有说话,幽幽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看上去既愤怒又羞耻。
视线富有重量,当即敲在她的心上。
苏见绮一下就没有这么乐观了,看着他重新生长出来的半张脸,脊背爬上凉意。
……他该不会又回忆起什么了吧?
苏见绮一边警惕后退一边开始思考都对他说了些什么。
看来她得将自己说过的做过的都记录下来,不然到时候圆谎都不记得怎么圆。
安静间,秦之朗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书。
明明没有做什么,但寒意十足的气场就强势地包围过来。
他仿佛陷在一种无解的焦躁之中,片刻,冷冷地出声问道:“……不是你说想见我的吗?”
怎么还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脸颊泛红,呼吸急促,甚至能听见她频频咽口水的声音。
真是个张口就来的骗子。
他翻看着手里的无聊书籍,冷漠地想到。
今天她的经历,一切都被他看在眼中。
包括她独自坐在店铺里,所有人都将她视为洪水猛兽,讽刺她、羞辱她。
他真是竭力压制下那股冲动,才没有一把火烧掉那些碍眼的人类。
本来就该这样的。
他完全没必要因为这个女孩产生强烈的情绪。
他冷眼旁观躲在暗处,想她要是主动求救,他会考虑出手帮忙。
然而,她十分从容。
不仅将自己主动暴露在镜头下,也可以无视那些难听的话。
唯一让她产生表情变化的,是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靠近的时候。
——她居然看呆了。
秦之朗说不清楚那一刻掀起来的感受是什么,比杀意还要强烈,就像有透不过气的东西缠在他的骨头上。
他无法呼吸,窒息得浑身冒汗。
她可能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怒意,才会迫不及待跑回来,说了一番令人发笑的话——说想要见他。
他倒要看看她要做什么。
苏见绮被这么直白一问,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见见你。”
秦之朗静默几秒,终于合上书:“见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转过头,暴露出另一半恐怖的枯白色露骨。
苏见绮再有心理准备,也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默不作声睨了下眼。
她读出了一丝冷意和轻蔑。
秦之朗像是在故意反驳她那天在厂房里说的话——“我好像对你有些奇怪的想法……不是对生前的你,而是,现在的你。”
——看见他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还会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吗?
这张脸无疑是恐怖的,就像骷髅突兀地贴上了半张人皮,皮肤也是冰冷苍白的。
很少有人能够直视这张诡异的脸很久,绝对是能吓死人的程度。
但苏见绮一向很大,第一反应吓到之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甚至还萌生出了一点……向往。
想要亲手摸一摸他新长出来的皮肤和眉眼,看上去和生前的触感是不是一样。
这些都是不正常的想法。
要是生理期,她还可以推给激素,可是现在她特别清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存在已经在她心底变了味道。
她的视线直白,秦之朗很快将脸侧了过去。
也正是有了些遐思,苏见绮没有再害怕,大胆地问:“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脸吗?”
他回得很快,声音冷漠而坚决:“不可以。”
苏见绮料到了他会拒绝,趁着他没有羞愤而走,说起正事:“好吧……廖青罗联系我了,说要约我明天见面。”
这次舆论一发酵,廖青罗很快锁定了她,回来的路上她就接到了约见面的信息,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
苏见绮要过来了地址的确定权,问秦之朗:“你说我们要不要选个偏僻的位置,比较好动手?”
他没说话,深深看她一眼。
……是她平凡了,这具骷髅神通广大,肯定不论在哪里都能悄无声息带走廖青罗的。
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同伴真是太棒了。
气氛正好,她还想征得他的一个同意。
“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她莫名有点紧张,“等找到那些受害者的尸体,再杀掉廖青罗?”
他偏了偏头,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层深意。
她马上就反应过来,解释
道:“不是我故意拖延时间,只是我答应了那些受害者家属,要找到他们家人的尸体。”
秦之朗没有回应。
苏见绮就像过去那样伸手扯了扯他的大衣袖口:“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等找到那些受害者的尸体,你再动手杀了他,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旋即猛地抽出。
苏见绮看见他的脸颊轻微抽搐。
估计是被气的?
也是,她绞尽脑汁一次次拖延时间,换成谁都会气急败坏。
不过,尽管秦之朗没有开口应下,但她觉得他还是答应了。
难道他生前无力抵抗她的撒娇,死后也是一样?
啧。
早知道这么容易,她早就用这招了。
苏见绮乘胜追击,走到他身边。
秦之朗倏然抬起头,狰狞恐怖的半张面孔暴露无遗,用眼神恐吓她不要靠近。
她却盯上了他的半只唇。
毫无血色、冰冷的唇,不知道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苏见绮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脱口询问:“还有,你可不可以杀掉凶手之后,就不要杀我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
诡异的安静充斥整个房间。
秦之朗冰冷注视着她,后仰身体,反被她威胁到了一样。
在他回答任何话之前,苏见绮做了一件向往且大胆的事情——俯下身,亲吻了那半只唇。
令人胆颤的冷意骤然覆上她的唇,针刺一般钻进血管,直至传递四肢百骸。
触感很好。
就是实在太冷了。
她刚想伸出舌头舔舐,秦之朗瞳孔一缩,反应激烈地推开了她。
第30章 进攻
这一推,也让苏见绮猛然回神。
连她都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感觉大脑错乱了,才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
只是想到可以用亲吻控制他,就做了,没想其他。
伸出舌头的那一下,也就是接吻的条件反射。
他可是一具白骨!
还是他死去的前男友!
她都做了什么!
苏见绮略显尴尬。
秦之朗的瞳孔缩小到了一定程度,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危险野兽,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焰。
下一秒,修长的大手就覆上她的咽喉。
他的眼神不仅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癫狂,还将她重重推远。
不知是不是苏见绮对他这个样子司空见惯了,总觉得他不是真的想动手——他已经放过她太多次。
秦之朗偏执、暴戾、疯狂,杀掉一个人简直太容易,她忘不了他只是轻轻一握,就听见刘天师骨头节节断裂的声响。
要是想杀她,也只需要轻轻一握……
她靠着绞尽脑汁的谎言活到了现在,究竟是她够聪明还是他的手下留情,现在连她也搞不清楚了。
唯一可以确定,对享受刺激的苏见绮来说——没有杀意的威胁对她来说无异于调情。
秦之朗就像一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亲密的疯狗,下意识就露出獠牙,其实就是虚张声势。
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淡定。
掐住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似乎陷入到一种复杂且难以抵抗的情绪中,新生出来的半张皮肤也产生了小幅度的痉挛。
就像一个嗜血杀人机器,因为她的一个吻而程序错乱。
想到自己正在对一具毫无人性的骷髅示好,苏见绮就刺激得热血沸腾。
——有种即将去触碰禁忌的感觉。
这场猎手和猎物的游戏,是时候到此为止了。
她完全沦为了肾上腺素的拥护者,故意迎着他喝止的可怖眼神,上前一步:“不是想掐死我吗,怎么还不动手?”
秦之朗全身僵硬,疯狂且恐怖的眼神在警告她不要乱动。
可她,偏偏不听话。
抬起手,轻抚上他的手。
他不适得倏然收紧,黑皮手套撑起凌厉的弧度。
“我知道你有扭断我脖子的力量,还在犹豫什么?”她朝他眨了眨眼睛,说,“你偷走我的匕首,又戴上这么一双手套,不都是为了方便杀我吗?”
“我现在就在你的手里,你完全可以一下扭断我的脖子。”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无论是从身份、体型还是力量,秦之朗都是远远高于她的存在,此刻却表现得像被她威胁到了一样。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声音冰冷至极:“……你以为我不敢吗?”
她没说话,吞咽了一下唾液。
他清晰感觉到她的咽喉在颤动。
她的体温过高,仿佛一条滚烫而热烈的蛇缠了上来,令他手上这层厚重的皮革布料几近于无。
一时间,秦之朗分不清楚,究竟是他掐住了她的咽喉,还是……她的青筋缠住了他的手。
气氛诡异的安静。
秦之朗被她的体温烫得不适,一把拔出匕首抵住她的脖子。
苏见绮一边思考自己是不是玩脱了一边闭上眼睛:“……如果你要因为我亲了你就想杀我,那我无话可说。”
在他暴怒的注视中,她握住他持刀的手。
触感冰凉的黑色手套也没能降下她这股古怪的兴奋。
她大脑快速运转,继续道:“但是你别忘了,最早是你按着我的唇吻上去的,是你主动破坏了这场猎杀游戏的规则。”
她真是这么想的,就是当初秦之朗那个无知无觉的举动改变了这一切。
——一个不是吻的吻,同时困住了他们两个。
苏见绮本来只是单纯想送他归西,摆脱他的纠缠,是他主动暴露出了这个弱点,勾起她驯服危险的念头。
也是他,无时无刻不用那双眼睛视奸她,让她渐渐迷恋起禁忌的味道。
又是他,缠了她整整三年,每天晚上都要与她进行一场不可描述的成人礼。
他才是令她产生这些错误、危险、罪恶想法的罪魁祸首——他还在无辜什么?
秦之朗似乎无话可说,一簇簇鬼火在他周身横冲直撞,昭示出他的心绪乱得不行。
视线不小心落在她的唇上,想象着它的触感,他一下子紧急弹开,偏侧过头。
接着,苏见绮感觉脖间一空,抵在那里的匕首不见了。
他转身,在一场盛大燃烧的鬼火中消失无踪。
过了一会儿,筑起高墙的、炙热滚烫的鬼火渐渐熄灭,连一张纸都没有烧着。
简直跟它的主人一样,故弄玄虚。
秦之朗消失了很久很久。
以防万一,晚上睡觉之前苏见绮对着房间里的空气说:“明天早上我约廖青罗在古镇的咖啡厅里见面,你会跟着我的对吧?”
没有任何回应。
但她知道他正在盯着她。
苏见绮胸口漫长起伏,好奇他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在她面前现身了。
……
第二天一早,天际阴沉,绵绵细雨降临万仙镇。
苏见绮早上起来拉开窗帘,觉得这天气真适合绑架。
雨天,出门游玩的人不多,街道较为空荡,咖啡厅里的顾客也是寥寥无几。
她已经提前十分钟到了,没想到对方来得更早。
廖青罗这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没有照片上那么和蔼可亲,粗黑的眉毛紧蹙着,皮肤也有岁月的沟壑。
见她来,犀利的眼神上下审视了一番,不苟言笑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苏见绮若有所思看他一眼,收起伞挂在桌边,叫服务员来一杯卡布奇诺。
这和她想象的见面气氛不太一样,平静得有些无趣起来。
廖青罗喝了口咖啡,毫不掩饰对这个年轻女孩的不屑:“你才22岁吧,大学生?知道造谣诽谤罪的后果吗?”
苏见绮直接另起一话题:“听说廖博士最近挺忙的,抽空来这里见我一面真是不容易。”
“废话就不多说了。”
廖青罗举手叫停,板着脸道,“你说我是连环杀人犯,证据呢?”
“证据……”她为难地想了想,“直觉算吗?”
廖青罗像听了个大笑话,嗤笑一声,脸色更加难看了:“小姑娘,年轻不懂法吧?没有证据就空口白牙的造谣,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像什么吗?——一个无人在意的青春期小孩故意做一些轰动的大事来哗众取宠,简直令人发笑。”
他的身体前倾、怒目而视,就微表情范畴来说,这是在对她施以压迫。
正好这时服务员端来咖啡,苏见绮不急不恼地喝了一口。
廖青罗感觉自己已经占据上风,乘胜追击:“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挺辛苦的吧?我看过你的资料,十年前你的亲生父母死于火海,警方曾经将你列为头号嫌疑人对不对?”
苏见绮愣了一下,幽幽抬起头。
廖青罗想要感叹一下她此刻的眼神,黯淡幽深,光是目光接触都让人胆寒。
不过他也是见识过各种死刑犯的人,很快镇定下来:“想听听我对你的心理侧写吗?”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敏感、大胆、沉静,不过相对应的,你喜欢自作聪明。”说着,他从手边拿出一份文件,打开,推过去,“我知道你曾经去看过医生,医生诊断你有精神分裂的前兆,这一点在你跟我的聊天里也能印证,你可以控梦。”
“你应该知道精神分裂的症状,容易产生幻听和幻觉,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出了问题——你已经生病了,你说的话警方不会采纳的,更何况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廖青罗边说边搅拌着咖啡。
控制着节奏,缓慢而匀速的用勺子轻碰杯子内壁。
阴沉的雨天,安静空荡的环境,有节奏的声音就像摇晃的怀表一般,催得人昏昏欲睡。
苏见绮垂着睫翼,自始至终没说话。
她的沉默给了廖青罗莫大的鼓励,他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你说,会不会有这么一个可能,你因为你的男朋友提出分手怀恨在心,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带他去了你事先准备好的房间——然后,动手杀了他。”
“警方那边的检查结果也可以证实,在你男朋友的尸骨上没有检测出其他伤痕,说明是一击毙命,杀他的可能会是个熟人。”
话音刚落,苏见绮脑中突然挤进了一些陌生而奇怪的画面。
应该是在他们第二次做/爱的时候。
秦之朗面色微红躺在床上,双眼湿润迷离,双手扣住她的腰,配合着她的节奏。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株红玫瑰,端部是尖锐的楔子状。
在她爽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拿着这株玫瑰插到了他的心脏位置。
他微微吃痛,全身肌肉立即绷紧,令她更加舒爽了。
苏见绮想起来了,当时她在考虑是要对他提出分手,还是……让这个英俊美好的男人死在她的里面。
这很浪漫。
她从来不信什么永远和不离不弃,若是这个男人早晚不属于她,还不如就在此刻结束他的生命……
苏见绮陷入回忆难以自拔,低垂着眼。
廖青罗轻蔑扫她一眼,果然再厉害也只是个22岁的女孩,稍微用点手段就毫无反手之力了。
临走之前,他好心嘱咐她年纪轻轻多做点正经事,查案子这种事有警察来管,不需要她在这里胡来。
扔下这句话,他叫来服务员买单,率先走下楼。
咖啡厅只有两层,廖青罗边发信息边往下走。
不知为何,很久都没有走到一楼。
信息也在屏幕上转圈,迟迟发不出去。
楼道里昏暗,空气潮湿阴冷。
廖青罗不禁打了个冷颤,心脏仿佛裂开了,控制不住地释放恐惧。
白骨复活一事他有所闻,觉得实在太扯了。
但他无法解释此时的鬼打墙。
廖青罗不信这个邪,开始往下跑,一楼大厅就在眼前却始终到达不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伸出来,狠狠捂住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