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意外发现
廖青罗醒来是在一片黑暗中。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隐约能够嗅到空置很久的灰尘味道。
他一时还有些懵,回忆最后失去视觉前,出现在眼前的好像是一只手——戴着黑皮手套,手指修长到夸张、触感冰冷。
真的是白骨复活?
可能吗?
他半信半疑,没有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老旧木门的响动,仿佛恐怖片里的诡异音效。
借着微弱的光线,廖青罗看见头顶悬挂着各种各样的动物骨头,顿时吓得汗毛直立。
苏见绮走到门口划动火柴,点燃了一盏复古的马蹄灯,提在手中。
暖黄色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显得阴恻恻的。
廖青罗实在不想跟这个装神弄鬼的女孩纠缠了,恶狠狠地:“你这是绑架知道吗?!”
没想到她笑了一声:“绑架?我就是请廖博士来说说话而已,没有捆住你的手脚,你想走就走,叫什么绑架?”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果然四肢能动。估计是手脚太僵麻了,误以为被绑住了。
不管用什么方法将他带来这里,这个女孩还真是不容小觑。
“你在咖啡店里的样子都是装的?”廖青罗坐直身体。
“装什么?”她口吻淡淡地,“单纯没兴趣跟你说话而已。”
廖青罗想了想,继续激她:“你敢说你没有想过杀人吗?对你不好的亲生父母,以及狠心提出分手的男朋友?以你的性格,你不会想让他们死吗?”
以他多年研究犯罪心理的经验,总觉得她的这双手不会干净。
“想啊。”苏见绮诚实说道,“在我的脑子里,他们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她将马蹄灯挂在半空的钩子上,找来一把木椅子坐到他面前。
“可我没有做。”她紧接着说。
廖青罗冷笑:“你对这个世界的感知都出了偏差,怎么会这么确定?”
“因为很麻烦。”
“麻烦?”
“廖博士,你不觉得处理尸体这件事真的很麻烦吗,要费尽周折躲避警方的追查。”她笑了笑,“依我看,杀都杀了,还不如在公众面前表演杀人来得刺激,干嘛要把自己藏起来呢?”
“我如果想杀人,绝对会是一场盛大的表演。”苏见绮的眼底终于染上了笑。
廖青罗张了张嘴,没话说了,觉得她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现在来说说你吧廖博士。”她说起正事,拿着他的手机,“你这条没发出的信息是准备发给谁的?”
廖青罗的信息没有发送成功,前面有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已经搞定,没事了。】
她刚查过,对方是个新注册的用户,没有发过朋友圈,也没有过去的聊天记录。
界面时间显示,他们是在昨晚刚刚加为了好友。
很明显,今天的咖啡厅见面,双方都是有备而来。
见这个中年男人缄默不语,她轻笑一声:“以为我没调查过你吗?”
“廖青罗,46岁,母亲是一名高中老师,父亲是警察,你在大学期间曾发表过一则《犯罪心理与原生家庭的研究》论文,引起了学术界广泛的讨论,后来更是在犯罪心理学领域颇有建树。”
“我看过你的自传,在谈及童年时,你说它的代表色会是白色。你说父亲常年不回家,母亲对你要求严格,约束你到一个喘不过气的状态,容不得你犯一点错误。”
“所以,你的童年是不能染上一丁点污渍的白色。”
“借用你论文里的一句话——童年是一个人塑造人生的根本,你的白色童年,完全可以让你变成一个古板极端的人。”
廖青罗的脸色肉眼可见难看。
接下来,苏见绮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你并不是我要找的人。”
他一怔,倏然抬起头,似乎
很震惊。
“很高兴看见你这个表情。”她的笑容更深,“说明我的直觉没有错。”
同类的人,往往见上第一面就能确定彼此。所以她才会在咖啡店索然无味,懒得跟这个冒牌货多说一句话。
不过,能够让廖青罗如此维护,还可以一直顶着他的博士名号与她聊天,这个凶手一定跟他交情匪浅。
说话间,苏见绮举着马蹄灯蹲到廖青罗面前,眼神锋利地盯着他:“大名鼎鼎的心理学博士是想包庇杀人犯吗?”
近距离与她这双眼睛对视,廖青罗真的有点头皮发麻。
不得不承认,他被一个年轻的女孩气场压制到喘不过气,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有一点是利于他的:“你根本没有证据!”
对,在咖啡店她亲口承认了靠直觉,根本没有实质性的人证和物证。
苏见绮却笑起了声:“……我要真的没有证据,能知道何雯雯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吗?”
廖青罗瞳孔一缩,感觉浑身血液凝固。
她很满意他的表情,打算见好就收,不急不慌直起身。
——果然,一直跟她聊天的“廖青罗”另有其人,这件事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廖青罗所在的房间是黄神婆生前用来做法事的地方,隐藏在大衣柜的内部,比较隐蔽。
苏见绮将马蹄灯熄灭,推开柜子,来到出租屋的卧室。
房间里一片寂静,浓重的寒气不散。
她知道秦之朗在。
“谢谢你秦之朗,如果不是你,我真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将他带来这里。”
她是由衷感谢,不然她就打算将廖青罗约到人迹罕至的坟山上去了。
一层高大的阴影覆盖下来。
如今他再出现,除了那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还有阴冷的气息,苏见绮似乎还能嗅到他的味道——淡淡的焚香混合着一些雪松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山间一间烟火缭绕的寺庙,肃穆而庄重。
接着,头顶响起低沉的嗓音:“你说他不是凶手?”
“对,他身上没有我想要的感觉。”
这话似乎令他的声音更冷了:“什么感觉?”
她觉得对着空气说话怪怪的,真像精神分裂一样:“……你能不能先出来,我们面对面说?”
秦之朗许久没有回应。
该不会是上次那个吻吓到他了吧?
苏见绮没想到他死后也这么敏感,无奈塌了下肩膀:“好吧我说,一个人的思考和行为是很难改变的。廖青罗今天一上来就用我的经历来刺激我,这不符合我对那个人的印象——最凶狠的人往往会将自己装得最清白,尤其是对于愉悦型杀人犯来说,纯白无辜完全是他游戏的基础装备。”
这种人行为举止基本都会表现得人畜无害,喜欢用纯白来遮盖阴暗,用无辜的表情来愚弄和欺骗周围的人。
再有就是,她没有从廖青罗身上看见熟悉感。
——他们在网上聊了三年,跟她聊天的那个人肯定不是这个爹味很重的中年男人。
当初看见廖青罗网络照片时她就有点怀疑,这下见到真人,她就更加确认了——他迫不及待逼她放弃追查,目的就是想要保护那个真正的凶手。
苏见绮沉思着坐到沙发上。
她思考过深,不知道秦之朗隐去身影就坐在旁边。
要是以前,他会觉得这是她的谎言,是为了活命在故意拖延。
但他已经不想杀她了。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对他愈发大胆放肆。
所以,她完全没有欺瞒的必要。
秦之朗作为旁观者观察,今天绑走廖青罗的时候,能够看出来他是恐惧的,甚至一次反抗都没有做出来。
手上拥有六条人命的人会这样乖乖束手就擒吗?
他觉得不太可能。
就在这时,苏见绮接到了一个信息。
是新加的那个男大学生发来的:【你好,我是程溯,我刚刚从民宿打听了一些关于我姐姐的事情,方便见个面详谈吗?不方便也没关系,等你有空。】
正好苏见绮需要更多的线索整理,直接就应下了。
两人约在上次见面的米粉店。
没想到的是,上次直播发酵过后,居然吸引了一批批外地的游客,米粉店老板忙得屁颠屁颠的。
最癫的是,上次她吃过的碗筷刷干净后就放在桌子上,旁边居然有人在拍照。
在这个流量至上的社会,只要火,就会有一批人来蹭热度。
苏见绮一看没办法在这儿谈事情,叫着程溯去了较为安静的西餐馆。
等菜期间,程溯说到正事:“我刚才去了一趟姐姐住过的民宿,没想到命案发生后就改成了热闹的酒吧,幸好老板还在。”
“老板回忆姐姐当时和民宿里的另一个男人相谈甚欢,当天晚上都是一起去的夜市,姐姐也是从那天晚上就没有回来的——我觉得那个男人很可疑,你觉得需不需要报警?”
程溯微微蹙起眉,一脸严肃。
就这?
苏见绮有种白跑一趟的感觉:“你去的时候是不是发现那里特意留下了你姐姐睡过的房间,还用警戒线拦了起来,老板就坐在旁边一脸神秘地告诉你,那里曾经发生过命案?”
“你怎么知道的?”他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你去过了?”
她嗤笑一声,点点头:“你啊,别人在你面前吃你姐姐的人血馒头呢,还傻乎乎的没发现。”
程溯反应两秒,回过味来:“那个老板在骗我?!”
“对,上次我去问,他还说你姐姐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呢。”
事实就是,那个民宿老板什么都不知道,想蹭这个连环杀人案的流量想疯了,各种胡乱编故事。
“太过分了!”程溯气得一拍桌子,“我姐姐根本就没有什么男朋友!他这是在我姐姐造谣!”
这时,苏见绮注意到他的眼睛,情绪一激动就爱眼尾泛红。
……跟生前的秦之朗很像。
这个男生,无论从气质到穿搭,和他都很像。
大概是这个原因,她一下有点恍惚。
回过神来,程溯歪着头,疑惑地朝她眨眨眼:“你没事吧?”
“没事。”
……就是再次被这种纯白的气质刺了下眼睛。
苏见绮借口去卫生间,暂时离开缓一下情绪。
刚走到洗手的公共区域,就被铺天盖地的冷意惊到了,与此同时,镜子上方的灯泡啪地一下炸开。
黑暗,浓稠地裹了上来。
诡异的是,明明四周一片黑暗,她仍可以在镜子里面清晰的看见自己。
苏见绮通过镜面反射,看见背后站着一个高大的阴影。
秦之朗……
他看上去很生气。
最恐怖的半张骷髅脸藏在幽蓝的火焰之下,只露出另一半较为完美的脸庞。
他阴森森地注视着她,像是在警告什么。
第32章 闹别扭
苏见绮心跳加速。
不知何时开始,她光是远远看着秦之朗,就会产生古怪的兴奋。
“怎么了?”她缓缓转过身,面对身后的他。
记得来的时候,有个陌生的女孩正在洗手,现在却像人间蒸发一样,整个空间死一般的安静。
应该是秦之朗悄无声息设下了结界。
……这片空间里,仅有他们两个存在。
刚意识到这点,他的气息仿佛就有了实质的变化,像轻盈的布料,像冰冷的锁链,包裹得她无处可逃。
她的呼吸像经受了一场激烈的围剿,逐渐加快加深。
秦之朗眸光变沉,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曾说过的话就像滚烫的烙印,在脑中反复刻下——“我确实喜欢生前的你,但是你已经死了,我现在特别怕你。”
她还在惧怕他。
他心情好像更差了,声音裹挟着巨大的冰冷:“你是在拉拢他?”
苏见绮反应了一下,发现他说的是程溯。
这么明显吗?
她刚才的确在想要不要将程溯拉上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来获取情报再合适不过了,简直是老少皆宜。
她奇怪的是秦之朗的反应,歪了歪头:“是,怎么了?”
他站在黑暗中,离她有一定距离的位置,低沉冷冽的嗓音响起:“我不觉得那个人类能帮上你什么。”
那个人类男人看起来就弱不禁风,他单手就能掐死。
他搞不明白,她的视线为什么总能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这么久。
苏见绮眨眨眼,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
谈及正事,她就会以利益为主。不管怎么说,程溯和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一样的,他看起来又十分好拿捏,她没有不考虑的理由。
“我需要重新梳理一下廖青罗的关系网,凶手肯定就在他关系网的某个位置,说不定程溯可以帮忙。”
话音刚落,秦之朗看上去更愤怒了,胸口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瞳仁如同燃了一团炙热的火。
周围的气温迅速降低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
苏见绮打了个冷颤,向他走去:“……你到底怎么了?”
出乎意料的是,秦之朗并没有躲。
目光不移一瞬盯着她,等待她一步步走到面前。
也是在那一刻,苏见绮对他的高度有了切实的感受——她需要费力地扬起下巴才能捕捉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感觉比他生前还要高了。
他垂下眼,与她视线相交。
苏见绮注意到他视线的凝聚点在她的唇上,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一下移开。
然后又丝滑地移回来。
反复多次。
大概是上一次她主动亲吻他半只唇的副作用。
……太敏感了吧。
碰碰嘴皮而已,她这边还没有什么感觉呢。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感觉秦之朗此刻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苏见绮心头一热,心底起了些坏心思,正准备实施。
下一刻,戴有皮革手套的手骨就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同时这也没能阻止她的挑逗。
在剥夺了视线之后,她抬起手,盲人一般去触碰他新生的血肉。
那是半张裸露的、近乎完美的脸。
他全身包裹得严肃庄重,唯一露出这半张脸。
——简直是勾引人的陷阱。
秦之朗猛地扣住她不安分的手,用力压下去,声音略微沙哑:“……你在干什么?”
“我想摸摸你。”
她太好奇他这张脸的触感了。
上次那半只唇,口感不错,只是温度实在冷得骇人。
她想知道这些皮肤是不是一样的嫩滑。
安静间,苏见绮听见他骨头震颤的声音,开始担心起自己的眼睛。万一他突然激动挖出来了怎么办?
毕竟她的眼睛就埋在他的掌心中。
她说着话,浓密的睫毛在他掌心有力的颤动。
秦之朗感觉自己抓住了一只拼命振翅的蝴蝶。
崭新冰冷的手套在她体温的传递下开始发热,他不适地放下手。
苏见绮终于又看见秦之朗。
他的眼神冷得渗人,最后在幽蓝色火焰中,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到头来,她都没搞懂他如此生气的点在哪里。
不过也习惯了,他本来就是一个脾气古怪的骷髅。
回去的时候,桌上的菜都上齐了。
程溯正在玩手机,看见她,立即扯出一个微笑。
苏见绮正犹豫要怎么开口询问他愿不愿意合作,就听见他神秘兮兮地问:“请问……前两天在网络上对话连环案凶手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她挑了下眉,等他的下文。
“你拿牛排刀的手势和镜头里拿匕首的手势很像,而且你们虎口这里都有一个小小的疤痕。”为了证明,程溯截图并放大给她看。
她没打算隐瞒,轻轻一笑:“观察还挺细致……”
“真的是你?”程溯惊得两眼放光,“那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本来我以为我知道了,现在看来,凶手要比我想象得更谨慎。”
苏见绮将对廖青罗的侧写和推理全部说了出来,不过隐瞒了将他藏在出租屋里的事情。
程溯陷入沉思当中,良久,一本正经抬起头:“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苏见绮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我想你去廖青罗的老家一趟,了解一下他以及他的家庭。”
翻阅过那些连环杀人案的证据后,她内心就出现了些散乱的拼图,以为看见廖青罗就能拼好了,结果发现这些拼图并不适应于这个男人。
拼图属于那个真正的凶手。
好消息是,这个人一定是在廖青罗的关系网中,顺藤摸瓜就能找到。
程溯当即应下:“我现在就订票,吃完我就去。”
苏见绮狐疑笑道:“……你不怕我是骗你的?”
这才是他们见面的第二次而已。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问懵了,紧张地垂了垂睫翼:“你会吗?我就是一个刚毕业的穷大学生,也没什么能骗的。”
“可以骗色嘛。”她打趣道,“你这张脸和身材看起来还是很值钱的。”
程溯一下红温起来,耳根快要滴血。
恍惚间,苏见绮又见到了那个敏感而害羞的秦之朗——他的身影和程溯重叠了一下,朝她明媚一笑。
她突然就没了兴致,默不作声低头切牛排。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是绝对不会再招惹秦之朗的。
吃过午餐,程溯背上背包与她告别,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一路小心。”
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弯下眼:“嗯,我会小心的。”
苏见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开始反思,是不是不该将程溯拉到这条船上。
每次看见他,都会让她失神想到以前的秦之朗。
思及此,她突然意识到整个吃饭的过程都没有感受到那道阴森的目光。
秦之朗不在,难道……
她赶紧回到出租屋。
还是晚了一步,廖青罗已经被吓晕了过去,没有控制好自己膀胱。
秦之朗站在他的脑袋旁,居高临下冰冷注视着。
也不是不能理解,一个没有人性、没有道德束缚的骷髅,还能希望他能控制好自己的脾气?
唯一该庆幸的是,他没有把廖青罗弄死。
苏见绮试探过廖青罗的脉搏,转头看向他:“你打听到什么了?”
秦之朗将头侧向一边,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激烈,下颌线也绷得冷峻锋利。
良久,他冷声开口:“你不是已经找那个人类帮你了?”
潜台词,还问他做什么?
苏见绮:“……?”
还在因为程溯发脾气?
她无奈塌了下肩膀,解释道:“现在计划有变,我们抽不开身,这个时候程溯加入是最好的,他那种单纯的样子最适合去打听消息——多一个人帮忙,总没有坏处。”
“相信我。”她笑着上前一步,“他会给我们带来好消息的。”
秦之朗没说话。
苏见绮只能尽量哄他消气,灵光一闪找准切入点:“他只是一个帮忙跑腿的,远没有你对我重要——告诉我你都打听到了什么,好不好?”
也算是实话吧。要是没有秦之朗在,计划肯定不能这么顺利完成。
他一个人可以抵七八个帮手。
他在审视他,没有回应。
苏见绮真的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能这么生气。
于是决定拿出肢体接触这个杀手锏,迎着他的目光向前一步,主动拉起他的手。
她的脸颊贴到掌心的那一刻,秦之朗瞳孔一缩,指节瞬间绷紧。
只需要一个力道,就能扭断她的手腕,碎裂她全身的骨头。
或者挖下她的眼睛,这样她就不会再看那个男生……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因为这个骗子如此费神费心?
他冷漠抽回手,离她远了些,回答她说:“……他反复强调凶手已经变好了。”
苏见绮重重嗤了一声,所以呢,杀人的罪孽就
能一笔带过了?
秦之朗渐渐平静,陷入沉思。
在廖青罗晕过去之前,没有说太多有用的,一个劲儿在请求原谅,希望他可以安息。
这般三缄其口,说明凶手是廖青罗非常在乎的人
“他的家庭成员有哪些?”他问。
苏见绮明白他的用意,这些资料已经记在她脑子里,回想道:“廖青罗的太太是个全职太太,他的儿子廖鹤鸣在金融界展露了头角,不过前段时间出车祸腿伤了正在国外接受治疗。”
她第一顺位怀疑的人就是廖鹤鸣。
也给那个神秘联系人发去信息了,暂时还没得到回信。
苏见绮闭上眼睛思考——如果凶手是她,她现在会在哪里?
会怎么安排这一系列的应对计划?
在她跟廖青罗见面的时候,会不会真正的凶手就坐在咖啡店里,观察着她……
也许,那个人一直在跟着她,找到了她的住所……
也许,此刻,真正的凶手就在楼底下,望着她的房子……
思及此,苏见绮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楼下空无一人,只有一楼笼子里的鸡受了惊吓般乍起翅膀和羽毛。
第33章 情绪失控
苏见绮决定再去找廖青罗谈话。
接了一盆冷水,走到房间,猛地泼下去。
廖青罗打了个冷噤,倏然睁开眼。暂时没有从恐惧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的脸色煞白,眼神呆滞空洞。
苏见绮贴心地递了条干爽的毛巾给他:“廖博士还真是个好父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故意隐瞒他杀人的事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廖青罗擦着身上的水,神色从容,“我不认识什么杀人犯,更加不是杀人犯,但你要不再把我放出去,就是违法绑架。”
他一字一顿将这部分法律背给她听,以为能对她起到震慑的作用。
结果,苏见绮要比他想象得冷静,也要更加聪明。
她指了指那扇始终敞开的门:“首先,我声名这并不是绑架,你拥有随时可以离开的自由。”
廖青罗没话说,这扇门的确一直没关过,只是他走不出去。
玄学的事情,连警察都管不了。
“其次,要是照你这样说,我更不能放你走了。”苏见绮拖来一个木椅,坐下,“我得证明你是连环杀人犯的包庇者,把你放出去才能对我更加有利,不是吗?”
此时此刻,廖青罗算是见识到了这个女孩的恐怖——逻辑清晰,利益至上,而且直觉敏锐。
能够在初次见面中就分辨出他不是要找的那个人,这得是多么厉害的犯罪嗅觉。可以说是一种得天独厚的天赋。
她这样的人,若是站在阳光下,会成为刺向犯罪者一把强力的刀。
反之,若是深处黑暗中,同样也是一把刺向社会的利刃。
比较庆幸的是,这样的人不受约束,敢想敢干,黑与白完全是她一念之差。
廖青罗在想,可不可以说服她不要再追查下去:“……我真的不认识你说的凶手。我知道你生了精神方面的病,只要你就此停手,放了我,我向你保证会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警察那边不会知道任何消息。”
话音刚落,苏见绮突然笑了:“你要是能报警,早在我发去威胁短信的时候就报了,怎么会选择来跟我见面?”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无辜的人在接到这类威胁的信息之后,报警才是他的第一选择。
哪怕是置之不理,都选择不会主动约她私下单独见面的。
可是廖青罗这个心理学博士并没有报警,说明他即便不是这场连环杀人案的参与者,也绝对是知情者。
“小姑娘,坐牢可不是好玩的,我这是在给你机会。”廖青罗看起来仍旧淡定。
苏见绮又笑了一声,将事先准备好的资料弹开放在双膝上。
“廖博士,你是真的不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吗?”她盯着他的眼睛,沉嗓道,“他杀了人,整整六个人,还挖出他们的心脏。”
说着,她在马蹄灯下举起何雯雯的照片。
幽黄的光线中,女孩在照片里笑得很甜,捧着一个大蛋糕吃得满脸花。
鲜活的小女孩如今只剩一张冷冰冰的照片。
“第一个受害人,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叫何雯雯。2月13号的清晨,那时候还在新年放假期间,被你的儿子带走残忍杀害,心脏于五天后的清晨被她的母亲发现。”
苏见绮的压迫感很强,廖青罗下意识就扭过头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是我儿子干的。”
“第二个受害者,孙大勇,是个拾荒的中年男人,46岁,就住在镇子里的桥洞里面,也是被你的儿子带走杀害,心脏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野狗野猫吃得差不多了,只残留了一些内脏组织。”
这一瞬,廖青罗仿佛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忍不住干呕了一下:“……你不要再说了。”
苏见绮没理睬他的不适,走过去蹲到他的面前,将两张受害者照片摆在他面前。
之后,又抽出了第三张照片。
“第三个受害者,是个独居的残疾老人,梁珍珠,63岁。”她边说边扣住廖青罗的下巴,扳过他的脸,“她是镇子里有名的好心奶奶,一辈子省吃俭用供贫困的孩子们上学,据说她失踪的那天,是去参加一个资助孩子的大学毕业典礼,然后,这颗善良的心就被你的儿子活生生剜了出来。”
“都说了不是我儿子干的——!!”廖青罗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中,大声叫嚷道。
“不是你儿子?”苏见绮松开他的下巴,“那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廖青罗反应过来差点上当,继续那套说辞:“……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凶手。”
见他嘴硬,苏见绮继续使用攻心计,不慌不忙抽出第四名受害者的照片。
目光落在照片上,她不禁愣了一下——怎么会有人连遗照都笑得热情洋溢的?
她再次扳过廖青罗的脑袋,举着照片:“第四名受害者,秦之朗,20岁,独居,5月20日在大雨中被你儿子带走,残忍杀害,心脏于三日后被装在一个废旧的鞋盒里。”
“看清楚了吗?他是我的前男友,死的时候才20岁……”
说到这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底涌起巨大的情绪,连带着他掐住廖青罗的那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声音从她心底响起——那天你应该去见秦之朗的,这样他就不会死了。
他一定会乖乖跟着你走的,他那么爱你。
凶手专挑单独行动的人下手,这样他就能安全逃过一劫了。
他会继续在这个世界中明媚的活着。
说不定,你还会重新接受他。
这么多年,她的心底一直存在这个声音,今天似乎尤为响亮。
苏见绮陷入自己的情绪,心脏狠狠一抽。
好奇怪,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可以重新接受秦之朗?
明明一点不喜欢他……
——真的不喜欢他吗?
那你这么拼命的追查凶手,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追求刺激。
——真的只是这个原因吗?
那你看见他的照片,为什么情绪会突然失控?
为什么你总是能回忆起他生前的点点滴滴、音容笑貌?
苏见绮猛地抽离思绪,不能再细想下去了。
感觉这里空间黑暗气息躁闷,多待下去就要窒息,她立即松开廖青罗,走回卧室。
她心跳过速,倒在床上闭眼平复心情。
半分钟后,高大的阴影自上而下覆盖下来。
人闭上眼睛,依旧能够看见光阴的交替变化,她看见那道高挑的影子定在床边。
“你怎么了?”
这声音
一如既往的清冽好听,只是略显阴森。
苏见绮听得耳朵发热,心底强烈的情绪瞬间化成了一汪柔柔的水。
秦之朗的神色冰冷,一动不动盯着她。
“没什么。”她缓缓睁开眼。
就算说出来,这具骷髅也是无法理解的。
——现在的他可以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也理解不了。
而且,她也说不出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是疯狂且迫切的……想要抱抱他。
苏见绮不觉得自己有动作,回过神来,双手已经环上了秦之朗的腰。
诡异的触感激起她一阵头皮发麻。
他的身体没有血肉,她仿佛抱住了空荡荡的衣服布料,心脏狠狠沉了一下。
继续用力抱紧,才摸索到他强韧锐利的那根脊骨。
阴冷的力量感源源不断逼近,这一刻,她再次清楚的意识到:他已经死亡四年了。
秦之朗愣了一瞬,双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你就让我抱一会儿吧。”苏见绮闭上眼睛,请求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很想让你陪陪我,一会儿就好……”
秦之朗第一次看见这个状态的她。
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终于收起了利爪和獠牙,乖巧得出乎意料。
此时此刻,他感到肋骨下方的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并且剧痛不已。
扣在她手腕上的指骨寸寸放柔,最终松开。
他默许了她的莫名其妙。
这不是她第一次要求抱他。
上一次,她是为了让他离开,这一次突然抱她,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阴谋。
秦之朗没有放松警惕。
即便他的眼球肿胀发痛,恢复的半边脸充血变热,肋骨下方那个位置快要爆炸开来。
“刘天师说你的死而复生是因为我,我一直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就在刚刚,我找到了一点线索。”苏见绮抱着他说,“会不会因为我一直想着给你报仇,才让你复活的?”
“也是我给了你唾液和血液,你才重新长出的血肉?虽然我不知道其中的原理是什么,但我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她缓缓抬起头,“你这次重新长出半张脸,也有新的记忆吗?”
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秦之朗操纵鬼火挡住了脸,似乎不想让她看见这张可怕的面孔。
他的嗓音有些古怪,是嘶哑的:“……有。”
这次恢复的记忆和她说的相差无几:第二天的晚上,他特意站在路灯下等她,陪她走了那段不安全的夜路。
记忆中,他跟在后面,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影子位置。
似乎很想与其融为一体。
然后,记忆中较为青涩的她突然转过身,冷声质问:是不是想睡她。
那一刻,秦之朗和记忆中的他产生了同样的震惊,都愣了一下。
而且,他还没有记忆中的他应对从容,着了魔一般盯上她白皙的脖颈。
他安慰自己,一定是总想杀她,盯得太久了,才会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
苏见绮发现秦之朗陷入了未知的情绪中。
视线如有实质,落在她的脖颈。
不像是想要割断那根筋络……
让她呼吸困难的是,这道目光直白得近乎露骨。
盯看得时间长了,她有点耳根发热。
——他该不会想要亲吻她的动脉?
第34章 焦躁
这个念头刚刚冒起,苏见绮就感觉有一股电流从尾骨升起直达头皮。
因为太疯狂了,她竟然会想到这个恐怖古怪的骷髅想要亲亲她的动脉。
但,怎么不可能呢?
秦之朗生前就很喜欢吻她这个位置,有时候还会伸出一小截舌尖,充满色/气地舔舐。
灼热的呼吸浇打在上面,他还会蛊人的低哼。
那是他最为失控的状态,特别诱人。
人的性/癖就是这么奇怪。
他并不迷恋她的唇、她的熊、她的女性特征,唯独对她微微凸起的青筋情有独钟。
那时候她是短发,脖颈毫无遮掩。
经常性的,他们接着接着吻,他就会将沾染晶莹的嘴唇印在这个位置。
小心翼翼的啄吻。
难道死了癖好也没变?
秦之朗一直没说话。
他的眼洞里表露出来的情绪太复杂了,有茫然,有尖锐,有兴奋,甚至还有一丝……疯狂。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注视感强烈得令她有些呼吸困难。
天气炎热,苏见绮习惯性用发夹抓起长发。
在他不移一瞬的注视中,她竟然觉得自己的脖子是赤裸的。
光溜溜的脖颈,正在被他的视线反复摩挲。
忽然,她脑中闪过一个不正常的问题——如果秦之朗真的想要吻,她会同意吗?
好像是会的。
甚至还会因为他的逼近而觉得刺激。
会希望他将冰冷的唇压上来,刺骨的气息与她温热的血液用力碰撞。
如果有舌头就更好了。
苏见绮一直搞不清楚,她是因为曾经和秦之朗谈过,潜意识把他当做身体熟悉的异性,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还是……她本身就对这具骷髅抱有一些变态的心理?
她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眼前的男人。
火焰遮挡住了他骇人的脸庞,穿着黑色大衣的身体高挑、修长。
哪怕缺乏肌肉的包裹,一米九的高挑骨架也要比很多男性美型,充斥着浓烈的异性吸引力。
这时,秦之朗突然向她伸出手。
苏见绮不由咽了一下口水,感受他戴有手套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朵,带来一阵微妙的痒意。
下一秒,只见他指节稍稍绷紧,取下她的发夹,毫无预兆地在她面前烧了个干干净净。
苏见绮:“……?”
她该庆幸吗?
秦之朗没有挑断那根令他兴奋的青筋,而仅仅只是放下了她的头发。
说起来,她的头发长得并不快,四年了,才长到了锁骨。
和秦之朗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是短发来着,短到耳朵的那种。
那时候她又喜欢穿中性风格的衣服,看上去就是一个清秀白净的少年。
她曾被赵冬调戏过这个短发,说要是她是长发,肯定会更加有女人味。
当天,她就用匕首划破了他的嘴,告诉他,你闭嘴的时候更有男人味。
有的男人天生具有劣根性,觉得女性天生就该取悦他们,留长发、穿裙子都是为了勾引异性,完全不懂得撒泡尿照照自己。
于是和秦之朗确认关系的第一天,苏见绮就故意问:“你觉得我要留长发吗?”
如果他说要,她马上就划破他的嘴。
没想到他比她表现得还惊讶,疑惑地眨了眨眼,说:“怎么想留长发了?你这样很可爱啊,我还……挺喜欢的。”
很快,他又补充:“你想要留长发也可以,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他的目光真诚又干净,让苏见绮暗自收回了匕首。
秦之朗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母亲也没有管过他,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并没有熏染到那些普通男性的劣性习惯。
他爱看书,各种类型的都有涉猎,从古代的翩翩君子读到国外的斯文绅士。
在青春期荷尔蒙最为躁动的年纪,他早早就从书籍中学到了这方面的知识,没有将其视为洪水猛兽,更加没有升起恶劣的心思,只是平静而自然地接受了身体的成熟变化。
他学东西也快,是苏见绮接触到的最为聪明、最有教养的男性。
永远会用一双干净赤诚的目光看着她,不掺一点杂色。
苏见绮回忆过深,看了太久。
秦之朗冷不丁扣住她下巴,将她的脸转向一边。
他不习惯被这么抱着,冷冷扯开她的手臂。
苏见绮想了想,问道:“假如你重新长出血肉就能恢复记忆,说不定可以回想起凶手,要不要试验一下?”
并非她真想要助这具骷髅恢复记忆,关键是想确认是不是她的血液和唾液让他重新长出了血肉。
秦之朗没有回
应。
表面毫无波澜,却暗自收紧手指。
光是想象他就觉得从脊骨升起一阵酥麻,异常不适。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无法直视她的唇了。
不能再向过去那样扳开她的口,将手骨塞进她的口中,抵住她的舌头,索取唾液。
这样做,会让他产生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身体也会产生异样。
十几秒后,苏见绮听见他的声音略显沙哑道:“……不需要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秦之朗眼球长出之后,他的骨架就全部修复完成了。
连他都搞不懂是为什么,明明索取的唾液和血量根本支持不了断裂的肋骨恢复……但事实就是,他恢复得很好。
甚至萌生出了不该拥有的羞耻心。
苏见绮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就在这时,楼道传来房东阿姨的声音,中断了两人的谈话。
隔壁像是在整理空置已久的房间,叮铃桄榔嘈杂极了。
她狐疑地打开门,正看见两个壮小伙抬着一个老旧柜子离开,房东阿姨嘱咐他们小心再小心。
房东阿姨和黄神婆是旧相识,平时也挺照顾苏见绮的,看见她打开门,房东阿姨笑嘻嘻打了个招呼:“小苏,多亏你啊,旁边的这间旧屋子才有这么多人来问。”
苏见绮似笑非笑啊了一声,没想到有一天她也成为了流量的中心。
都能想象那些主播有噱头的标题——住在养尸骨女孩的隔壁是个什么样的体验?
“最后租给谁了?”她问。
房东阿姨乐得合不拢嘴:“是个东南亚的男人,要带儿子来参加今年的火龙节,出手可阔绰了。”
苏见绮哦了一声。
火龙节是万仙镇一年一度特有的祭典。
祭典当天,基本上整个镇子的人都会出动,女的跳祭舞,男的舞火龙,最后火龙会点燃绽放一场盛大的篝火。
大家在篝火旁边摆放家常菜,喝酒聊天,载歌载舞,其乐融融。
每年夏季都有很多游客慕名而来。
四年前,秦之朗还兴致勃勃约她一起参加当年的火龙节,结果最后两人都没有去成……
苏见绮忽然想起来,她最早看见秦之朗就是在一次火龙节中。
当时他作为龙头,脸上画着特殊的花纹,穿着镇子里祭奠用的民族服饰,举着正在燃烧的火龙肆意游走。
火龙飞舞间,他的肩膀、手臂肌肉紧实而流畅,充斥着明媚野性的美感。
当时她就在想,怎么会有人笑得那么好看,有种不顾人死活的闪耀。
看着怪刺眼的。
怎么也想不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她就和这个明媚的家伙在一起了。
……还被一直纠缠到了现在。
不知道房东阿姨叫了多少声,苏见绮回过神,正迎上对方蹙眉担忧的表情:“小苏啊,你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看着可憔悴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
“你别怪阿姨多句嘴。”房东阿姨压下声音,“网上都在传你在养尸骨……你可不兴跟黄神婆似的弄这个啊,最后弄了个疯疯癫癫、死无全尸的下场。”
苏见绮无奈一笑:“你看我像有这修为的嘛?”
房东阿姨放心了,还让她多照顾即将搬来的邻居,她嗯嗯啊啊敷衍着,回到了房间。
秦之朗居然没有离开,坐在一旁,低头翻书。
苏见绮脑子乱得很,想要出门静一静,于是问:“我想单独出门一趟,你可不可以不要跟着我?”
他没有抬头,盯着书籍翻过一页,口吻冷淡:“去做什么?”
“一个女性之间的秘密交流,你不方便跟着的。”
他果然没再追问。
估计是答应了。
苏见绮收拾好走到门口,刚要关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假思索问了出来:“秦之朗,那我洗澡的时候你也会跟着吗?”
同时,她也在问自己希望得到一个怎么样的答案,是想要听他说是还是否认?
……感觉是与不是都挺羞耻的。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奇怪了,以前根本不会考虑这种问题的。
是因为无法忽视秦之朗身上的男性气息了吗?
感觉他的身体、他的手和眼神,无不充斥着浓烈的荷尔蒙。
最终,苏见绮揪了揪发热的耳垂,没有等到这个答案就离开了。
足足有十分钟那么久,秦之朗一言不发,始终盯着手中的书。
然后,不动声色翻了一页。
纸张上的一排排文字似乎消失无踪,眼前变成了一片氤氲热气中的玉白色肌肤。
她身体的线条柔软而纤细,勾勒出难以忘记的弧度……
他啪地一声合上书。
那只是一次意外,还是他复活初期、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而且也很快就转过头去了。
她还是察觉到了吗?
秦之朗胸口漫长起伏一下,手中的纸张被他攥出了夸张的折印。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不该跟去,但听着她关上门走下楼梯的声音,还是控制不住的……焦躁。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软、塌陷,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席卷而来。
哪怕现在出去杀个人都填补不了这个空洞。
空荡荡的。
这个房间。
空荡荡的。
他并不存在的心脏。
第35章 心理逃避
苏见绮去到镇子中心的一家心理诊所。
秦之朗死后,她有过一段浑浑噩噩的时光,就是这家心理诊所的医生帮助了她。
心理诊所里只有一个医生,梁舒栀。
现在去查网络仍能看见她优秀的履历,曾经是国外颇负盛名的心理学医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海边小镇开设诊所。
小镇这边的人都说她是在国外混不下去回来的,对此梁舒栀也没有否认,经常闲在咖啡厅里无所事事的喝咖啡。
苏见绮算是她唯一一个长期客户。
诊所前台,助理正在化妆,看见苏见绮有点惊讶,上一次她来还是一年前。
都是老熟人了,助理笑着请她先去坐,说梁医生喝咖啡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桌子上摆有新鲜的果盘,苏见绮吃了一半,梁舒栀推门而入,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转身穿上白大褂。
“上次治疗完,我是不是说过不想再见到你了?”梁舒栀将披肩的长发撩出来,给她递了杯水。
苏见绮早已接受她这个清冷毒舌属性了,也不留情面地:“庸医,你根本没把我治疗好。”
“怎么说?”
“我心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而且越来越频繁,最近就有两次。”
梁舒栀挑了下眉,坐到办公桌前拿起文件夹和签字笔,准备记录:“都是什么情况下出现的。”
“一次是在我想要杀死复活的前男友时,我明确知道那具尸骨对我有怨气,除掉他才是最佳选择,可我却犹豫了。”
“另一次就是半个小时前,我在跟认定的嫌疑人复述受害者信息时,说到秦之朗,情绪也突然失控……那个声音一直在问我问题,吵得我头疼。”
也正是因为那个声音,苏见绮一再出现强烈且莫名的情绪。
她说得内容信息量有点大,梁舒栀思考片刻,暂且按捺下这些奇怪的前提条件,直接了当:“所以还是因为你前男友……看来这么多年,你还是还是没好好考虑这个问题——你究竟喜不喜欢他。”
“我当然不喜欢。”苏见绮几乎脱口而出,“要是喜欢,我为什么要跟他提分手?”
梁舒栀已经对她这态度见怪不怪了:“别急着否认,好好想一想。”
“我不用想,这不可能。”她再次干脆利落反驳。
对于生前的秦之朗,她从来都是心如止水,甚至还觉得无趣,远不如死后的他令她热血沸腾。
梁舒栀轻笑一声,半吐槽地:“说得就像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似的。”
她起身找到苏见绮过去的病例,“以你的经历以及我对你的心理测试来看,你在正向的情感认知这方面甚至还不如一个健全的六岁小孩。”
“一个家庭健全、身心健康的小孩最初会从父母那里了解到‘喜欢’或者‘爱’这种情绪,可你的
故事告诉我,你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你无法理解这种情绪,甚至还会觉得怪异,所以你的本能一直在选择逃避。”梁舒栀继续分析,“这就造成了你的意识和身体难以同步,一直处于抵抗状态——说起来,你的身体要比你的意识更加诚实。”
苏见绮沉思着看着手里的水杯,没说话。
难道她的奇怪、她的情绪,都是因为生前的秦之朗?
其实她一直都很喜欢——
几乎是想到的一瞬,她立即就否定了这个可能,并制止自己深想下去。
回过神来,梁舒栀已经坐到她的旁边:“看样子你的保护机制又开启了。”
见过那么多病人,苏见绮是她见过将自己包裹得最紧的人,也是最清醒的人。
这个女孩的直觉很敏锐,在一件事发生最初就能判断出对她有利还是有弊,从而决定了她对待这件事的态度。
可能是过去的经历,她养成了事事以自己为先的习惯,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她就会无情地转身抽离。
所以,在对待前男友这件事上,苏见绮一直用的是回避和否认的态度。
因为她能预料到自己一旦承认和接受这份‘喜欢’,就会陷入一种无法解决的情绪漩涡中去。
“你还是在逃避。”梁舒栀给出三年前一样的诊断,“你接受不了你男朋友的死亡,更加接受不了在你男朋友死亡后,你才意识到自己是喜欢他的。”
“庸医……”苏见绮纠正她:“是前男友。”
梁舒栀耸耸肩,继续记录。
同样的话题,苏见绮已经在三年前和梁舒栀讨论过了,每次差不多到这个程度就无法再聊下去了。
她突然觉得很累,闭上眼睛向后一靠:“……感觉每次来你这里我都很烦躁。”
“这很正常。”梁舒栀将签字笔插回白大褂的口袋,扶了下眼镜,“心理医生本来就是拆解病人行为意志的刽子手,很少有人愿意让别人剖析自己真正的内心——对于你这种将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的人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难得了。”
这应该也属于苏见绮防护机制的一种。
她知道再独自思考下去就要精神崩溃了,即使再不愿意来诊所,求生的被动技能还是会迫使她来这里接受治疗。
她也是梁舒栀见过的,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诊室安静下来。
梁舒栀轻轻起身,去拉上窗帘。
这时,苏见绮突然睁开眼:“梁医生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个镇子开设心理诊所?”
四年前刚见面,她就曾问过梁舒栀这个问题,可是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
一个濒临海边的小镇子,只有春夏两个季节游客多热闹,进入秋冬后,这个镇子就会迎来枯燥的寒冬期。
将一个心理诊室开在偏僻的小镇,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主意。
梁舒栀看了看她,不动声色坐回办公桌后面,双手抱臂:“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的,硬要问的话……我喜欢这里的慢生活。”
“那我可以再请教一个新的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想攻克一个精通犯罪心理学博士的心理,应该要怎么做?”
梁舒栀低头思考几秒:“自然是要找到他的弱点——这一点对任何人都适用。”
“对连环杀人犯也适用吗?”
“当然。”
梁舒栀看了一眼桌上的计时器,本次两人的谈话刚刚过了十八分钟,她随手按了一下,霎时清零。
“不到半个小时,今天就不收你的钱了,我还有事,要不你……”
梁舒栀的逐客令还没来得及下达,就被苏见绮打断:“那我就等够到半个小时再走,梁医生要是不收我的钱,恐怕今天又挣不到钱了。”
说完,她悠然向后一靠,掏出手机。
梁舒栀无奈笑笑,扶了下黑框眼镜,重新坐回办公椅上。
房间重新变得安静。
今天出来这一趟,除了来看心理医生,苏见绮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做——趁着秦之朗不在,抓紧时间计划一下接下来怎么和他相处。
怎么能确定他真的没跟来?
她不知道,只能相信他是个君子了。
打开手机的私密备忘录,她先记下那些重要的谎言,以便随时可以圆谎:
1、你告诉他是他主动提出的分手。
2、你告诉他,四年前你曾去赴约。
3、你告诉他不仅喜欢生前的他,还喜欢现在的他。
后面是重点标注:
秦之朗忘记了过去,以上那些都是用来哄骗他的,他已经死了,是个对你怨气很深的骷髅,随时都可以杀掉你。
——跟他的相处过程中,你要随时保持警惕和清醒。
秦之朗会重新生长出血肉,他的身体每产生一点变化,都意味着他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你需要随时注意他的身体变化,用肉眼观察或者肢体触摸的办法,以便随时应对他的发疯。
为了让他听话,你可以试着让他喜欢上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可以不择手段。
——但你绝对不能真的去喜欢他,否则肯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至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不知道,只是有这么一个奇怪的预感。
想了想,苏见绮又找梁医生要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记录了一些东西。
笔记本上的内容被秦之朗看见也无所谓,只是她制造的伪日记而已——既然谎称对他产生了一些暧昧的心思,就需要一定的证据来佐证。
手机备忘录的内容她已经设为了私密,需要密码加手势图案才能解开,她并不担心会被他发现。
反复确认这些文字内容万无一失后,苏见绮拿着这本笔记,付钱准备离开心理诊所。
“梁医生不好奇我为什么问了那么多奇怪的问题吗?”突然,她回头问了这一句。
梁舒栀怔了怔,旋即平静地扶了下眼镜:“网上很多人都知道你在追查红心脏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而且,我也并不好奇。”
苏见绮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居民楼下很多人围聚在一起,在谈她隔壁的租客。
外来的狗来这里绕一圈,都会被他们认出来,更不用说新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她回到出租屋,若有所思看了看隔壁紧闭的房门。
刚打开门,阴冷的气息就像泼来的冰水,浇了她一个劈头盖脸。
秦之朗应该在房间里呆了很久。
他坐在窗边,低头看书。
残阳如血,披盖在他的身上,更凸显几分冷酷的杀戮气息。
苏见绮开门进来时,他似乎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就压了下去。
神色冷淡翻过手里的一页书。
她心脏重重跳动起来——秦之朗居然新换了一套衣服,而且款式愈发考究。
长款大衣消失无踪,改为了裁剪得体的西装,里面的衬衫也换成了黑色。
黑色皮革手套变了个款式,但仍严丝合缝包裹他的手骨,料子似乎更加薄韧,勾勒出苍劲凌厉的线条。
苏见绮:“……”
该问一下他哪里弄来的衣服吗?
一股奇异的香味勾引着她,她没忍住,走过去,凑近闻了闻。
他又换了一个木质香调,这次的更烈,几乎盖过了自身的焚香味,掺杂着一丝苦涩辛辣的气息。
大概是她离得太近,秦之朗反应很大地将她推远,满眼皆是虚张声势的恐吓。
苏见绮踉跄了一下,登时脾气冒了起来,迎着他警告的眼神上前:“你弄这么香不就是给我闻的?”
“跟你没关系……”他很快反驳,表情冷漠得渗人。
“那你是
想给谁闻?”
他没说话。
似乎深陷于暴怒和羞耻的复杂情绪中,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定,像是一头狰狞的野兽。
苏见绮耸耸肩,似笑非笑地:“好吧,反正我也不喜欢这个味道。”
说完,她就拿着换洗衣服去洗澡,继续晾他一个人在房间。
很久之后,秦之朗突然合上书,稍稍偏头,嗅了一下衬衫的衣领。
在她离开后,为了平复焦躁的情绪他回去洗了个澡,也换了一个香味更重的衣料香薰。
很难闻吗?
无所谓,这本来也不是给她闻的。
他神色冷漠地将书籍塞进书架。
下一刻,又无意识微微偏头去闻衣领,眉头微蹙。
他脱下西装,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36章 嫉妒心
苏见绮洗完澡出来,秦之朗已经离开了。
他在房间里的时间过长,空气中仍残留一丝辛烈的气息。
回来的路上,她在便利店买了两盒盖饭,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她拿着其中一盒去找廖青罗,看见他失魂落魄坐在房间门口。
门明明是开着的,他却永远只能在门口打转,累得心神俱疲。
这个中年男人早上还是一个咄咄逼人的样子,这分钟却尽显疲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要找到红心脏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凶手!”廖青罗再次强调。
苏见绮没什么表情,将热腾腾的盖饭塞到他手里:“我已经想办法联系你的儿子廖鹤鸣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父子团聚。”
廖青罗愣了一瞬:“跟他没有关系!”
她无所谓地挑了下眉。
他瞬间就理解了她的用意。
苏见绮为了找到凶手复仇已经疯了,他是无力阻止一个疯子的——在得到准确的凶手信息之前,哪怕她知道廖鹤鸣是无辜的,也会毫不留情将他拉下水。
这是对他不肯透露凶手信息的惩罚。
若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倒是不足为惧,可若真的是有尸骨复活,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不是你儿子廖鹤鸣吗?”苏见绮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是谁?”
廖青罗倏然收紧手指,沉默下来。
她冷笑一声:“假设你的儿子廖鹤鸣真的不是杀人凶手,那他还真挺无辜的。他的亲生父亲为了包庇真正的杀人凶手,宁愿让他被冤枉,也不肯吐出一丁点关于凶手的线索。”
“等他被拉下水臭名昭著的那一天,廖鹤鸣知道真相应该会恨你的吧?”
廖青罗:“……”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感觉到了,苏见绮这是让她做选择:是选择继续包庇凶手还是保护儿子。
在大脑一片混乱之中,廖青罗突然理清了一条明确的思绪——她一定还没有摸到有关真正凶手的线索,所以才会采用这种威胁的方式。
属实在虚张声势了。
仔细想想,他的儿子廖鹤鸣远在国外,又很少在公众视野里露面,相信即便那具骷髅神通广大,也无法在几千公里外的茫茫人海中找到。
正因如此,她才会想要靠攻心计来取胜。
思及此,廖青罗淡定下来,缓缓睁开眼:“……我说过了,我不是凶手,也不认识什么凶手,你搞错了。”
又是这句苍白的狡辩……
她猜对方可能推测出了她的真实意图,才会突然镇定下来。
不愧是心理学博士,真是要比一般人难对付。
苏见绮可以为了追查凶手筹谋三年,自然知道围剿猎物需要耐心这个道理,所以面对廖青罗的三缄其口,她不急也不恼。
她能感觉到,就差一点点,廖青罗的精神防线就会破溃了,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
梁舒栀说得不错,要攻克一个人的心理就要不断搅弄对方的弱点。
但很明显,她还没有完全掌握廖青罗的弱点。
他的亲生儿子竟然不是他最在乎的,那他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在找到对方真正的弱点之前,苏见绮选择按兵不动,暂时先离开。
回到客厅的刹那,她站在门口,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空空荡荡的。
……秦之朗在的时候,似乎整个房间都是满满当当的。
她看不透自己的想法,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她好似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
真是讽刺。
这三年她一直想要摆脱他的纠缠,没想到最后却‘习惯了’。
晚餐吃到一半,苏见绮接到程溯的电话,他顺利到达了廖青罗的老家,但廖青罗的父母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
“我知道,资料里有说。”她边吃边指挥道,“你就主要向附近的老住户打听一下,还有去他父母的墓前转一转,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程溯在电话里回得很快:“好。”
但没有挂断电话。
苏见绮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忽然,她突兀地冒出一个想法:人类的呼吸声和尸骨的“呼吸声”真的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