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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陷阱 栖黛 25523 字 5个月前

周六是热闹的一天,乔雾被楼下莉莉丝“这可太酷啦”的惊呼声吵醒。

她浑身酸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回想起昨晚苏致钦绅士而温和地靠在门框上跟她保证平安夜——

但所谓的“平安夜”的天亮后,她下床的时候都有点腿软。

她为自己的无知和天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彻底认清了恶龙先生出尔反尔的糟糕秉性。

她下次,绝对,再也不上他的当了!

苏致钦似乎是有无限精力,可以不用休息。

撇开圣彼得堡邮轮上那次意外,在有限的记忆里,对方永远都起得比她早。

经过一晚上友好的“打招呼”,被彻底掏空的乔雾虚弱地从地上捡起睡衣,想趁人不注意偷溜回到自己的房里换衣服,可一打开门,毛茸茸的小豹子,一下子把她扑倒在地。

一个晚上没见到她的路易斯热情得要命。

蓬松而有力的豹尾亲切地扫着她的小腿,两只肥厚的爪爪摁在她的肩上,长着倒刺的舌头亲热地舔着她脸颊,小兽不知轻重,倒刺甚至扎得她有点痛。

她知道它不会咬她,一边笑着告饶,一边伸手把它的脑袋掰到旁边。

房间入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丰满窈窕的身影挡住。

乔雾太久没见到卓娅,一时之间都有点认不出她来。

卓娅不可思议的目光环视了她身后凌乱的床铺,最后落在她睡衣敞口一个极浅的齿痕上,但很快,女人眼中的惊异就变成了怜悯,她甚至板起脸:“我没想到,维克多会放任到这种地步。”

乔雾:“……”

是的,我也没想到你弟弟会这么说话不算话。

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拍了拍裙子站起身,路易斯仍旧贴着她的腿亲热地讨撸撸。

她低着头拍了拍它的脑袋,作为昨晚尿脏她床铺的惩罚。

也许是她的无视激怒了她,卓娅提高了声音,用俄语叫了一下她名字。

除了苏致钦的普通话过分流利以外,她接触的其他人,在用俄语喊“乔雾”这个名字的时候,总有一种蹩脚的怪腔。

“一只小宠物,为什么可以这么目中无人?”

漂亮的攻击型浓颜系美人,却学不会好好说话。

相比起来,跟阿芙罗拉和莉莉丝的相处,确实要比跟卓娅的照面,令人觉得更舒适一些。

乔雾有些无奈地望向卓娅,耸了耸肩:“我以为您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毕竟会讲人话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人啊。”

卓娅被她的逻辑绕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就是在骂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顿时气得撑圆了眼睛,但良好的教养也只是让她克制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并没有当场发作。

漂亮的棕发美女倨傲地对乔雾抬了抬下巴:“因为在我眼里,确实你跟这只小豹子没有什么区别。”

“天呐,”奥斯卡影后附体的乔雾露出比卓娅刚才还要不可思议的表情,“如果您的眼睛连我跟路易斯的区别都看不出来的话,那么对于您是不是人这个问题,我现在必须持观望态度了!”

卓娅:“你!”

乔雾单方面凌虐阮笠这么多年,拥有非常扎实的骂人素养,具备全方位不带脏字点操他人痛脚的能力。

如果卓娅还要在这个话题上恋战——

乔雾默默地评估了一下她跟对方的身高差和体型差,到时候卓娅要是想动手,她可能得最快速度关上房门,兴许还能夹到对方的手,以作为反击。

完美。

乔雾想完作战方案,已经摆出了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路易斯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站在乔雾身边,对卓娅哈气、低吼。

这是猫科类动物表达愤怒的一种方式。

饶是路易斯尚未完全成年,但野兽从喉咙里带出来的威慑也实在听得人心里发怵。

“安静一些。”

你的戏份出得太早了。

乔雾担心惊扰到楼下的人,便安抚地拍了拍小雪豹的脑袋,原本张牙舞爪的小兽又开始用脑袋蹭她的膝盖,乖巧地讨撸。

卓娅多少惧于雪豹的威慑,在僵持中,她抿了抿嘴,冷哼着让开了路。

乔雾越过她走向自己的房间,原本被路易斯尿湿的被子已经被换了一床新的。

她弯着腰,也不理身后的卓娅,自顾自地在床头柜里找绑发的丝带——

就像有人睡觉一定要戴眼罩,有人睡觉一定要开夜灯,乔雾如果想要正常入睡,就必须编发,她受不了长发被凌乱地压在脑后,挠得脖子发痒。

但昨晚有个不遵守诺言的臭流氓却解了她的头发,用丝带绑住了她的手,她后来实在累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却在床上怎么也没找到自己熟悉的那根发带。

橘色的发带是老师去敦煌交流的时候给她带的礼物,她用了好多年,对这件旧物极有感情。

但眼下,她的床头柜里,已经没有她的备用丝带了,就意味着她今天必须回一趟公寓,否则失眠的晚上,会非常难熬。

卓娅的声音仍旧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乔雾,你并不需要得意。”

乔雾心想卓娅的眼睛可能是真的有点问题,她不知道她是如何从她身上看出“得意”这个形容词,她明明都没打算理卓娅,但奈何对方并不在意。

卓娅只是单方面地想要告诫这个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恶童:“维克多对宠物的新鲜感也就几年时间,你甚至都等不到年老色衰被抛弃的一天,你可能刚刚领略完财富、权力带给你的快乐,就会被他像一块抹布一样丢弃。”

她知道他们在圣彼得堡那艘邮轮参与的拍卖,这种交易金额最高也在几千万出头的小拍卖,没有名家名作,无论是她还是阿芙罗拉,根本不屑一顾。

毕竟如果她们想,她们甚至完全可以包下一整条涅瓦河,更遑论游轮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拍卖。

明明克拉夫丘克的失误给家族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巨大的连锁反应已经让所有人应接不暇,维克多实在不应该去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地方浪费时间。

简直就是自掉身价!

卓娅的喋喋不休令人厌烦。

乔雾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跟她对视,用一种很平静的,甚至是请教的口吻询问道:“那请问,您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一块抹布吗?”

“但她可能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生下你,就会重新获得男人的垂怜,对吗?”

卓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

乔雾弯了弯唇,用一种怜悯的口吻,轻轻送了她一句——“真不幸”。

不知是在同情她的母亲还是在同情她,卓娅受不了这样的羞辱,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气得转身就走。

房间里彻底清静了下来。

乔雾关上房门,坐在床上发了会呆,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了一个日历app。

她记得桂花赤豆粥和钵钵鸡的味道,也记得晓静半开玩笑的劝诫,更记得在那个文艺酒会上,无人问津的爱莎和意气风发的阿维德。

她记得母亲乔芝瑜对她的教诲,也记得宴安老师在她一无所有时对她的栽培,更记得青城山脚下那条被外界称为“垃圾街”的小吃街上,曾经照顾过她的那些热心肠的摊主们所付出的毫无保留的关爱,而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让她陷在一时的虚无里,迷失自我。

自由很可贵,独立的人格同样可贵。

她很清醒。

清醒到能够非常冷静地倒计时——

距离她离开这里,还剩758天的时间-

乔雾换好衣服下楼,莉莉丝正蹲在墙角,一脸痛苦地看色彩丰富绚丽的印象派油画。

她喜欢射箭、骑马、打猎,一切太阳底下的运动,她都喜欢,但她痛恨钢琴、画笔,被锁在一张不太舒服的椅子上几个小时,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漂亮的棕发小公主,整个人都蔫哒哒的。

“哥哥,我不记得我有这么酷的爱好。”

苏致钦低着头在平板上看新闻,连头也没抬,声线平直,没有任何起伏:“那你现在有了。”

阿芙罗拉微笑着耐心地向莉莉丝解释印象派跟抽象派油画的区别,余光扫过楼梯口,恰好看见了乔雾。

“莉莉,或许你可以让乔雾跟你讲这些画到底好看在哪里。”

苏致钦微侧过脸,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地,问她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装模作样你还挺行?

乔雾抬了一下眉毛:“总体来说,还不错,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苏致钦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倾听模样:“比如?”

乔雾:“早知道睡前,我应该给先生准备一个匹诺曹的故事。”

诚实的匹诺曹每撒一个谎,鼻子就会变长。

现在的苏致钦跟她初认识的时候,差别实在太大了。

就像她一开始觉得他是个绅士,但实际上他特别爱记仇,她一直也觉得这人言出必行,但实际上,他撒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说他是恶龙,一点也不过分。

苏致钦对乔雾的指桑骂槐,完全没放在心上,碧绿色的瞳孔里盈满了笑意,说:“那作为遗憾的补偿,今晚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再给我一次机会?

……来你房里讲故事?

这跟让羊进了狼窝有什么区别?!

反应过来的乔雾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没把沙发上的靠枕摁在他脸上。

……臭流氓!

乔雾不想再理他,干脆蹲下身在一堆油画里寻找妈妈的遗作。

他们那天晚上拍回来的油画实在太多了,工作人员将一个一个打好的木箱,从一楼客厅的门口,直接延伸放到了庄园前厅的台阶前。

有些作品已经被拆了木架,只用白色、柔软的纤维纸包裹着,而有些作品则仍被收在包装箱里,明明每幅画也都是花了千万卢布的价格买回来的,可苏致钦丝毫没有让人妥帖收存的意思,反而像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堆得到处都是。

莉莉丝像站在集市摊里挑货品的客人,举棋不定又苦恼,悄悄问阿芙罗拉,那副漂亮的“晨间山谷”到底会在哪里。

晨间山谷,是乔雾在后半场拍卖里花了近5000万拍到的作品,由当代一名法国绘画家创作而成,在一众的拍品里,成色最为好看,是一副绝佳的室内装饰画。

工作人员在前厅拆木架,莉莉丝则坐在地上撕纤维纸,对着旁边的阿芙罗拉碎碎念。

“姐姐,这么多孩子里,我肯定是最被哥哥讨厌的一个。”

阿芙罗拉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那为什么我都跟哥哥说过喜欢那副画了,他都不让人特地帮我拿出来,非得要我这样一副一副自己找?”

“天呐,这到底要找到什么时候!”

“姐姐,我能不能等下午佣人到齐了,让他们给我找?”

阿芙罗拉被15岁的妹妹逗笑了,哄着莉莉丝告诉她自己发现宝藏的乐趣才是最高的。

莉莉丝无奈,只好垂头丧气地继续撕纸找画。

乔雾一门心思找妈妈的油画,压根也没闲工夫听背后的两姐妹聊天。

她找了一会儿,没找到目标,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s:在一楼的书房】

乔雾福至心灵,眼睛骤然一亮,下意识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苏致钦低着头在工作,从侧面看过去,他鼻梁挺硬,唇线也抿得紧,清冷的下颚线有一种极强的禁欲感。

乔雾弯了弯唇,兴奋地跑向书房之前,不忘翻出了她常用的表情包表达感谢。

【乌云不高兴:[发射爱心,biu~.gif]】

苏致钦垂眸看了眼身侧弹出了消息的手机。

屏幕上,有只毛茸茸的、正对着他wink的布偶小猫咪,从角落里伸出来的一只卡通尖爪,模仿着手//枪射击的动作,biubiubiu地发射,可爱的字体浮现在表情框的底部——发射爱心。

苏致钦莞尔,笑着伸手戳了戳屏幕里的小猫咪,表情包上忽然弹出了“添加”这个选项。

他对微信的操作并没有那么熟练,聊天记录往上翻,看到不久前,乔雾气鼓鼓地发了张静态表情“这话我不喜欢,撤回去”,也是一只猫猫头。

苏致钦逐一把这两个表情包存了下来。

“维克多,你在看什么,笑得这么高兴?”

他关上手机屏幕,镇定地抬眸望向阿芙罗拉,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莉莉丝抢先道:“我们在计划今年年底去哪里打猎,是去西伯利亚呢,还是去捷里别尔卡,哦对了,索契也可以,哥哥,你要不要带乔雾一起去?”

“当然如果乔雾也打算去的话,地形太复杂的猎场对她来说,就比较危险了,索契可以优先排除!”

阿芙罗拉静静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你不用急着下决定,时间还有大半年。”

至于年底,乔雾是否还待在他的身边,这都不是一件确定的事情,所以莉莉丝的考量也许纯粹只是多此一举。

苏致钦并没有顺着她的话点头,而是微笑着询问道:“那你们原来打算去哪里?”

阿芙罗拉作为长姐,基于对自己弟弟的基本了解——无论什么情形下,他的表态都似是而非的含糊,意见真假掺半着给,至于他真实的心思到底如何,还得靠分析靠猜。

但不得不说,作为一个优秀的政//治野心家,也的确应该具备这样的品格。

所以,阿芙罗拉很快就能从这个问题里品出其他的意思来——他大概率是不愿意回西伯利亚的,而索契和捷里别尔卡在他眼里,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乔雾能否最快地上手。

她没花太多时间犹豫。

“那要不就还是捷里别尔卡吧。”

苏致钦微笑着点头应允。

阿芙罗拉:“……”

猜对了。

果然在短期内,他压根也没打算跟乔雾分开。

阿芙罗拉眼见心中的假设成真,这时候心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感触,只是隐约有一种不踏实的忐忑。

莉莉丝在获悉年底要去“捷里别尔卡”这个答案后,脸瞬间就垮了。

“可我不想去那里!”

俄罗斯地处高纬,捷里别尔卡作为摩尔曼斯克底下一个最靠近北冰洋的小镇,那里又穷困又无聊,晚上除了地下赌//场和地下酒吧以外,压根也没有她这个年纪能玩的东西。

阿芙罗拉打圆场,安抚妹妹。

“莉莉,我们只是计划而已,计划随时都会变化的。”

但她很确定,看维克多的反应,这个计划大概率已经确定好了。

阿芙罗拉:“对了,乔雾之前应该没有打过猎吧?如果你肯带她,你们肯定会很有收获的。”

今年的整体局势并不太平,她难以想象,愚蠢的克拉夫丘克给家族带来的危害会持续多久。

但人不应该只有工作,他还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她看着自己年轻的弟弟,决定将他放任妄为的行为就此揭过。

莉莉丝紧张地瞪圆了眼睛:“不行,你们俩不能算在一起,哥哥,你上场是犯规的。”

普通的猎物他看不上,剩下那些好的猎物,压根就不可能会有她们的份了。

阿芙罗拉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想劝说莉莉丝放弃这种排他的想法:“那乔雾之前肯定没有打过猎,如果没有人带的话,那这种活动对她来说,就毫无乐趣了啊。”

莉莉丝“嗷”了一声:“也对,乔雾没摸过枪,准头肯定不好。”

然而,漂亮的棕发小美人仍旧在痛苦纠结,她支吾了一会,终于忍痛答应了让自己的哥哥入局的想法,但是,也有条件:“我们先说好,你只能帮她一下,你只能教她怎么瞄准,你不能替她开枪,你必须、只能纠正她的准头。”

苏致钦垂着眼帘,脑海当中却浮出了那只可爱的猫爪手//枪。

“她的准头……”他单手支着下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哪有你们想得那么差。”

第37章 圣彼得堡的风-37

037

吃过午饭,莉莉丝邀请乔雾去骑马。

苏致钦的庄园面积很大,像个巨型的独立城堡,乔雾平时主要都在前厅活动,莉莉丝带她去别院的马厩时,她才真正感受到了财富的力量——一望无际的马场,草地上积雪未融,木棚的马厩蔓延在视野的尽头。

莉莉丝给乔雾挑了一皮温顺的矮脚马,带着她绕着马场周围溜达。

莫斯科的二月仍有絮絮飘雪,她们披着貂绒斗篷,自然也不觉得冷。

雪花落在睫毛上,能感受到微凉微湿的重量。

乔雾觉得莉莉丝有心事,便问她为什么闷闷不乐。

漂亮的小公主抿了抿嘴,告诉她,自己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见不到卓娅了,她走得太匆忙,她甚至来不及去机场送她。

虽然不喜欢卓娅,但乔雾并不能在莉莉丝面前,过分表露自己的好恶。

不过乔雾确实没有在午餐的时候,见到过卓娅。

“她要去哪里?”

莉莉丝叹了口气,呼出来的白雾迅速消散在雪中:“波兰、捷克、瑞典?我不知道维克多愿意要她去哪里,哎,蒙德斯基叔叔都开口求情了,也没有用。”

乔雾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莉莉丝:“她让维克多不高兴了呗,具体是为什么,乔雾你知道吗?”

乔雾只觉得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别有深意,但她两手一摊,诚实地表达了自己对此并不知情。

莉莉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反正六年前她就被维克多送去过捷克,她是去年夏天才回的莫斯科,不过这待的时间也太短了吧!”

乔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过相比起六年前那次,至少今天维克多的心情不错,估计我明年就能见到卓娅了,”莉莉丝骑着马走在她前面,忽然回过头,神神秘秘地对乔雾“嘘”了一声,“这个事情,我悄悄跟你说,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乔雾不知她要跟自己讲什么秘密,本能地点头应允。

“你有见过维克多生气吗?”

“就是那种真的生气,毫无体面的那种?”

乔雾认真地想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

苏致钦大多数时候都是彬彬有礼的温和模样,在外人看来,他教养极好。

而哪怕他真要作恶的时候,也是偏执的、变态的,跟“生气”这个词,扯不上任何的关系。

莉莉丝洋洋得意地摇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马鞭。

“我见过,唔,确切来说,我是在花园里偷听到的,那年我才九岁。”

“六年前,卓娅不知弄丢了哥哥什么东西,反正是个特别不值钱的一个小玩意儿,哥哥嘴上没说什么,但那段时间对卓娅的确不冷不热的,卓娅为了表达歉意,就送了他一个跟我现在年纪差不多的中国小女孩,然后,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发脾气。”

莉莉丝惋惜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幸亏是被我看见,不是被父亲,毕竟完美的继承人是不能轻易发泄情绪的,这样太容易让人踩中弱点了。”

乔雾不太理解这种家庭的生存环境,喜怒哀乐应该是人之常情,而那时候刚刚成年的苏致钦,他的愤怒似乎都不被允许。

“我猜哥哥生气,多半是因为被卓娅猜中了隐私,但是作为布特洛维奇家族忠诚的一份子,我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继承人有恋//童这种不太体面的癖好的。”

乔雾:“……”

乔雾原本同情苏致钦的一颗心,在“恋//童”这两个字里,“啪叽”一下,摔成了浆糊。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开口,但我可以用我的身体力行,明确、坚定地告诉你,他肯定不是。

他对待像我这样的成年人,一个月的花样都能不带重的。

乔雾复杂地看了眼名侦探柯南附体的莉莉丝,艰难地抛出了一个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觉得那天自己被卓娅给冒犯了,所以才生气的?”

但凡三观正常的成年人,被自己的姐妹做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暗示,都会很生气的对吧?

“哦?”沉醉于推理的莉莉丝微微一怔,思衬了一会,说:“也不是不可能,但如果是这个解释的话,就不是很酷。”

乔雾:“……”

我需要吸个氧。

这个“布特洛维奇”家族的三观,有点问题。

“不过,为什么会被冒犯呢?”

“难道不应该及时行乐吗?毕竟他们比谁都清楚,布特洛维奇家的男人,活不过40岁,纵欲、酗酒、冲突、斗争,地狱总会有各种方式去迎接他们,然后又会有新的继承人来接替他们。”

“他们根本无法离开俄罗斯,因为一旦离开这片安全的雪国,他们就会像没有根的玫瑰,光靠水的养分,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存活下去。”

当莉莉丝能够毫无负担地说出自己的哥哥活不长久这种话的时候,乔雾握着马缰的手指开始僵硬,貂绒斗篷下的身体都感受到了积雪蔓延的寒意。

她忽然想到了诺大的庄园,那8根巨大的承重墙上,用昂贵的黄金锻造的柱子。

灿金奢华的城堡,也不过是一座用黄金打造的无形牢笼。

马蹄踩着雪,无声地踏在青砖石路上,茫茫雪原,没有人迹,只有马蹄印。

莉莉丝掰着手指数着她知道的各种亲戚的死法,有死于战火交易的舅舅,死于不明疾病的父亲,也有死于枕边美人的爷爷。

“从那之后,他们再也不留任何女人过夜,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都想活命,所以这就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

乔雾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听到这些话的心情。

虽然迄今为止,两人睡在一起机会并不算多。

但苏致钦的确在夜晚的时候非常容易惊醒。

她起初只是以为他浅眠,不然为什么她每次夜里起床喝水的时候,苏致钦都会恰好把杯子送到她嘴边?

但如果莉莉丝没有在误导她,那么管中窥豹,他或许只是对于危险的天然警觉。

莉莉丝忽然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乔雾:“万一出什么事情,你也会死的。”

没有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开玩笑的轻松,她甚至用了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年龄的目光,像是能够洞察一切。

而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卓娅让她好自为之。

乔雾:“……”

在某种程度上,她需要对她的“雇主”保有敬畏之心。

乔雾眨了眨眼睛,抖落压在睫毛上的细雪,笑道:“那我应该让先生,给我多买几份保险。”

莉莉丝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乔雾,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玩的人。”

她握着胸口的十字架,衷心祝愿道:“愿主能够保佑你,长命百岁。”-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晚上,阿芙罗拉带着莉莉丝离开庄园的时候,询问乔雾年底是否有时间一起去摩尔曼斯克。

乔雾如实回答:“得看学校里课程的安排情况。”

莉莉丝皱了皱鼻子,央求乔雾务必向学校里请出假来,她说自己并不爱跟捷里别尔卡当地的女孩子打交道,如果她愿意去,整个旅途有人聊天,就一点也不会无聊。

漂亮的棕发小公主说得情真意切,听得乔雾都有点动摇。

苏致钦抱着双臂,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莉莉,哪怕乔雾作为新手参加狩猎,你的排名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突然被cue到的乔雾一愣,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但莉莉丝的脸却瞬间就像被人迎面踩了一脚,苦哈哈的。

阿芙罗拉笑着拉走了坏心眼的小妹妹,并让他们早点休息。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乔雾总觉得,阿芙罗拉临走前,落在苏致钦身上的目光,有种说不清的忧心忡忡。

深夜十二点,乔雾看着妈妈的油画,觉得眼前那个曾经熟悉的南法小镇的港湾,都恍如隔世。

没想到五年以后,自己居然有重新、近距离看到它的机会,而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为了拍卖会入场保证金发愁的穷学生。

她默默计算了自己现在户头上分文未动的存款,计算着阮士铭将妈妈的第二副油画拿出来售卖的可能。

除了《南法的早晨》,阮士铭当年从她手上还骗走了妈妈的另一副油画《梧桐树下的晚餐》,那幅油画里的布景和构图,她现在已经有些记忆模糊,隐约只记得当时画里的模特有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而另一个人,却不记是谁。

油画的背景似乎是一家路边的甜品店,傍晚四五点的光景,夕阳将云霞染色,坐在自己对面的人给店长递还菜单。

店主是个英国人,他很放松地跟对方聊气候聊物价,最后谈及食物时,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个人微笑着看着她,用了“share”这个单词。

他愿意跟自己分享食物。

欧洲的餐厅一般供应一客一例,而西方人也在饮食习惯上,因为人跟人之间固有的边界感,更擅长自己吃自己的,互不相干,不像国内,一整个桌子布菜,谁都可以对感兴趣的食物夹上一筷子。

乔雾皱着眉想着到底是哪个好心人愿意跟她分享新鲜出炉的熔岩芝士蛋糕。

门外传来爪子扒拉门缝的声音。

乔雾打开门,站在路易斯旁边的,是穿着睡衣抱着枕头的苏致钦。

男人的脸上露出诚恳的歉意,告诉她,路易斯近来的卫生习惯不佳,尿脏了他的床铺,导致他无法安然入睡,所以不得已才来打扰她。

一眼看穿对方心里小九九的乔雾,面无表情地问他为什么不找索菲亚更换床单。

苏致钦用一种“都这么晚了打扰人家休息是不是不太好”的逻辑善意地提醒了她。

“所以您来找我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对吗?”

“相比起索菲亚来说,”苏致钦顿了顿,微笑道:“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不一样的,而且,至少昨晚,我也对你施以了援手。”

意思就是我昨晚收容了你,你今晚也有义务收容我。

但乔雾深吸一口气,昨晚被各种花式橄榄的经历,让她丝毫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掉以轻心。

她企图唤起对方在这件事情上少有的良知:“先生,您确定您伸出的,真的是援手吗?”

苏致钦沉吟半响,认真问道:“我确实也伸出了其他东西,但我认为,昨晚的乔乔也是开心的。”

乔雾:“……”

黑暗当中凌乱、炙热的画面在瞬间冲进乔雾的脑海,她满脸通红,大脑都有片刻的当机。

苏致钦含笑的目光从她发红的耳朵尖,轻飘飘地落在她摆在墙角的油画上。

男人的脸上仍旧是那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温和:“另外,我以为你会感激我今天特地帮你找油画的事情。”

乔雾一时语塞。

道德绑架是吧?

乔雾抿着唇,正想告诉他,作为同样没心肝的人,她乔雾,不吃这一套。

却见他忽然微笑着对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那条被平平整整叠好的、乔雾睡前必须拥有的橘色发带。

乔雾:“……”

被拿捏了。

苏致钦的笑容诚恳而谦和。

“不知道我能不能用它来交换你房间的通行证?”

乔雾抬了一下眉毛,犹豫了三分钟,给他让了路。

“希望今晚您不要让自己微薄的信用彻底破产。”-

纵然房间里暖气开得足,但刚刚钻进丝滑的云被里的时候,多少还是会觉得冷,但今晚,因为里面提前躺了苏致钦,洗漱完的乔雾上床后,居然直接跳过了捂暖被窝这个耗时两分钟的过程。

她睡前不喜欢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她喜欢留一道小隙口,让房间里透进光来。

她侧着身,背对着苏致钦,看着窗前的地毯上落下的、斜长的月影。

房内寂寂无声,直到苏致钦主动打破安静。

“乔雾,你是打算把你妈妈的油画,挂在你房间里吗?”

“是啊,不然呢?”乔雾侧过身,跟苏致钦面对面,“我的公寓太小了,那栋楼里人来人往,也不安全。”

“我到时候毕业回国的时候,再把它带回去,可以吗?”

她以为他是想跟自己聊天,等了半天,却发现苏致钦若有所思地微垂着眼帘,半响都没有说话。

乔雾以为对方是想休息,便也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酝酿出了轻微的困意,忽然听见他叫了声她的名字。

两个简短的音节,在他略低的音调里,有一点闷闷不乐的尾音。

“你可以在这个庄园里,挑个其他的房间把它挂进去。”

“为什么?”

苏致钦沉默了半分钟:“因为在你妈妈眼皮底下,做一些事情,会让我很有负罪感。”

那你就别做。

乔雾改侧卧为平躺,翻身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他,她打着哈欠,没什么诚意地道了个歉:“先生,您又不认识她,您既然都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就不要有这么强的的代入感了。”

沉默再次蔓延。

直到黑暗里,有被子摩擦发出的稀松声。

有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喷在她的脸上。

乔雾睁开眼睛,发现苏致钦单手支着脑袋,靠在枕头上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另一只手放在云被外,借着皎白冷柔的月光,能看见他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凸起的骨尖有一种清冷的性感。

“乔雾,我无意冒犯,但假设,我是说假设,如果你母亲还活着,你觉得她现在看到我们这样的关系,会说什么?”

乔雾花了点时间,终于从困倦中清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打开那只试图拉下她睡衣吊带的手,义正言辞道:“臭小子,今天是星期六,别想碰我的宝贝女儿!”

第38章 圣彼得堡的风-38

038

时间过得很快,结束了暑假,又是新一学期的开学,学校将策展的最终时间订到了大三的学期末。

十一月底,莫斯科又开始下雪,距离策展还剩最后两个月的时间,小组里的其他人都开始停下了手里的杂事,全力以赴这一项在学期末评分权重很高的大作业。

乔雾也不例外,平时学校里课业不多的时候,她原本是会去旅行社里挂职做地接的,其实从上次阮笠那个傻逼大闹旅游论坛之后,旅行社的生意不降反升,有不少来俄罗斯自由行的家庭点名就要乔雾做陪同,要不是她偶尔学校里有课,抽不出太多时间接单,她光是做兼职导游,就能赚回一大笔学费。

但临近期末,旅行社的事情也不得不停下来,她把课余的其他时间,都参与到了小组的头脑风暴中,虽然四人小组,每个人都定好了有分工,但一些细节问题,却仍需要群策群力,才能讨论到尽善尽美。

而苏致钦也在这段时间,恢复了他神出鬼没的状态。

生活并没有其他的变化,除了她的直属联系人从小助理尼基塔,变成微信里的“豹豹头”——苏致钦非常擅长偷她的表情包,并能当场给她表演什么叫现学现用。

乔雾有时候后悔自己少不更事的时候,存了太多的涩图,导致这些涩图有一天竟然能以另一种全新的方式,孽力回偿到了自己的身上。

以至于在两人的聊天过程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一个表情包——[把裤子穿好.jpg]

这个图,乔雾几乎每天都能给他发一遍,然而也正是这个图,苏致钦从来都不偷。

苏致钦不在身边,反而能让她更专心地应付学校里的事情。

有天周五,伊娃询问乔雾,关于美术展的展览作品的准备进度。

乔雾对此一筹莫展,并希望大家都能一起来想一想办法,别一股脑地就把最难的问题丢给她。

咖啡厅里,四人小组同时陷入沉默。

从策展分工来说,展会风格和装修后勤,相比起展会作品来说,确实是更细枝末节的安排,毕竟所有买票逛展的人,在意的并不是美术馆是不是网红装修,而是里面的美术作品是否值得参观——如果哪天莫奈的油画出现在了一个由废弃工厂改造的画廊,照样可以人流如织。

而小组里所有人都知道,在分配工作初始,就不是公平的,无论是伊娃还是亚历山大,亦或者新来的弗兰西斯,都认为因为乔雾深受教授喜爱,所以她理所当然就应该承担这个责任。

于是,当乔雾表达自己也对此无计可施的时候,阴云在瞬间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伊娃叹了口气。

亚历山大开始回忆起德米特亚的好来,他说,如果德米特亚在,至少他在莫斯科有艺术方面的资源,他们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坐以待毙。

这话如果让德米特亚听到,估计能让他对自己的浅薄的家世沾沾自喜上一个礼拜,但倘若旁人听到,就不一定会高兴了——比如说,替代了德米特亚位置的弗兰西斯。

咖啡厅的头脑风暴不欢而散。

乔雾送走伊娃和亚历山大的时候,弗朗西斯仍旧坐在椅子上发呆。

“真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

弗兰西斯是个德国人,德国人向来刻板,待人待物都颇有原则,他的家庭在德国的条件相当普通,甚至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穷学生,他之所以来俄罗斯留学,也是看中了这里的性价比——作为老牌的油画艺术胜地,学费也是可想而知的低廉。

乔雾安慰他,不要将亚历山大的话放在心上。

弗兰西斯冲她感激地笑了笑,他让乔雾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务必跟他开口。

乔雾微笑着点头应允。

然后弗朗西斯忽然就换了个话题,问她今年年初在圣彼得堡玩得怎么样,他最近也在计划挑个假期去圣彼得堡。

乔雾愣了一下,除了晓静以外,几乎没人知道她去过圣彼得堡,她颇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弗朗西斯忐忑地看了她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像是很不好意思:“我有个朋友那天晚上刚好也在邮轮上……他很喜欢拍照片,然后我在人群的背景里,看到了你。”

“照片?”

乔雾的追问让这个腼腆的大男孩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就连应答都开始磕磕巴巴。

“是,是的,他把照片传,传到了INS上,你要看吗?”

他红着脸,手忙脚乱地点开手机,作势就想翻出照片,证明自己没有其他恶意,但奈何俄罗斯的公共网速实在太慢,半天页面也打不开。

乔雾只好笑着宽慰他,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纯粹好奇。

弗朗西斯松了口气,他匆匆跟她对视了一眼,大着胆子询问她,晚上是否可以请她喝咖啡。

乔雾沉默了。

她想起伊娃说过,弗朗西斯对她有好感,对方之所以愿意跟德米特亚更换作业小组,也是出于对她的青睐。

但乔雾并不喜欢吊人胃口,于是她直截了当地摇了摇头,拒绝道:“我不太喜欢喝咖啡。”

弗朗西斯一怔:“那……”

“时间已经不早了,弗朗西斯,你可以先回去,如果我需要帮忙的话,再联系你,可以吗?”-

眼看着弗朗西斯失落地离开咖啡馆,乔雾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静静想了想。

利用科林的资源,确实会存在苏致钦所说的问题——她不想像其他人一样,为了应付一个大作业,随便找作品充数,如果有可能,她希望自己仍旧可以在这次考核中,拔得头筹。

她看了眼时间。

莫斯科下午的三点,算算时差,老师已经用完了斋,消过了食,这个时候应当在房里看经。

她没有犹豫太久,就给宴安打了个电话。

看破红尘的中年和尚耐心地听完了她的困境,同时,他也不出意料地给她介绍了他年轻时的故友。

“李东树是个新加坡人,他定居在俄罗斯做艺术品交易已经有段时间了,如果只是借半天作品布展的,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晚上跟他打个招呼。”

乔雾松了口气,临挂电话前,老师关心她这段时间在俄罗斯待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太久没跟他联系,乔雾把近来身边发生的一些趣事逐一跟老师分享,也说到了前不久,她做地接时发生的一件倒霉事。

有对情侣来莫斯科蜜月旅行,结果因为分摊开销的问题,男方沿途就开始向女方冷暴力,甚至在她快要结束一天服务的时候,男方居然一言不合就因为酒店房费过高而开始家暴,女方被打到鼻血直流,吓得她连忙报警,并连夜陪着受伤的女方做了简单的检查。

原本以为这次的地陪服务有惊无险地结束,没想到这对小情侣回国后,竟然直接以服务态度差的原因投诉到了旅行社,并向旅行社索要赔偿。

而且投诉人还不是男方,竟然是女方,理由是嫌乔雾多管闲事,害得他们小夫妻在俄罗斯白花了旅行的冤枉钱,并徒增亲朋好友的笑柄。

乔雾被扣了季度奖金,就连老穆都觉得她活该。

——“你是不是傻,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你一个外人插手管个什么劲?”

乔雾心里无奈,但也只能挨罚。

宴安倒是想得比她远,他觉得她太过莽撞,做事不考虑后果,如果过程中,男方误伤到她,指不定还会波及她原本平稳的学业,所以下次——

“下次我还是会这样。”

乔雾很干脆地打断了宴安的忧虑。

她有自己的逻辑。

“毕竟总会有眼神好的小姑娘,知道要离开会家暴的渣男,及时止损的。”

“不过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这种傻逼都能找到女朋友,简直不可思议!”

宴安听不得她说脏话,念了句“阿弥陀佛”,笑叹了一句,忽然问她:“那你呢?”

“嗯?”

“谈恋爱了吗?”

乔雾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没有。”

她的干脆反而让电话那头有长久的沉默。

听筒里传来寺庙的钟声,古钟声宁静祥和,回音在山坳里绵长悠扬,但乔雾却莫名地眉心一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忐忑拉扯着她的情绪,让她的精神开始高度敏感起来。

她以前听青城山下的那些行走的商贩聊天,说庙里的和尚都有慧眼,尤其是像老师这样看破红尘、六根清净的法师。

但她跟苏致钦的关系,跟“恋爱”这两个字,实在没有半毛钱的联系,所以此刻她倒并不认为自己当着老师的面,出口诳语。

宴安的情绪没什么起伏,只仍旧耐心地问她:“那有人喜欢你吗?”

“没有。”

乔雾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对这种问题这么执着,她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就算有,我也没打算谈,出来念书好贵的,我巴不得早点修完学分好早点回来。”

她的语气早不如之前那样散漫随意,甚至反而有些乖巧的、讨好的意味。

宴安长长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知道就好,言言,老师也不是说反对你谈恋爱,毕竟你也成年了,对是非曲直,也应当有自己的辨别能力。”

“你一个女孩子,在国外平平安安是最重要的,不要让我们担心,前两天你钟阿姨上山烧香的时候,还问我打听你的近况。”

钟阿姨是青城山脚下那条小吃街里开冰粉店的,乔雾高中无依无靠,也没有什么收入来源,全靠那条街上的摊主接济了三年,所以她假期也会轮流去那条街上的店铺打工跑腿赚学费。

“大家都在关心你。”

乔雾心里涌出一股暖意,乖巧道:“我知道,我等会就给钟阿姨、祝婶婶以及王叔他们打个电话。”

宴安“嗯”了一声,又叮嘱道:“出门在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让自己问心无愧。”

“不该做的事,不要做,不该沾的人,不要沾——不要走了歪路,让我们所有人担心。”

出家人不打诳语,也不妄议是非。

乔雾心中的不安几乎在一瞬间被急速放大,有个可怖的想法在脑海里成形,但她还来不及将这个猜测形成连贯的逻辑,就听见宴安平和的声调,一字一顿地砸在她心上。

“乔雾。”

老师很少如这般慎重地叫她名字。

“老师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传言,说你为了钱,在俄罗斯被人包//养了,你告诉老师,这是真的吗?”

乔雾整个人像是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通体生寒,连握着电话的手指是僵硬的。

第39章 圣彼得堡的风-39

039

——不是,我没有,这些是谁跟你说的?

——传闻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老师不是不相信你,老师只是担心你。

——老师,如果您真的担心我,那您应该告诉我,到底是谁在背后恶意中伤我。

——言言,你先不要着急,先回答老师,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们说,你被人包养了,而且……那个人的年龄似乎并不比老师小?

——不、可、能。

——也就是说,你的确交了男朋友,或者说有关系比较亲密的异性?

——是。

——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中俄混血,可以吗?

——几岁了?

——就比我大5岁。

——那就好,你们打算以后定居俄罗斯吗?

——没想过这么多,可能毕业之后就分手。

——我听说,他还替你拍下了你母亲的油画?

——是的,他很富有,家族在莫斯科经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朋友的聚会上,他对我一见钟情。

——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会做中国菜,会熬广东粥,也会做四川菜。

——啊,这都会?这个我们都没想到,哈,这样挺好的。

——你们?

——是的,所有人都在担心你,你高中的班主任、钟阿姨、祝婶婶以及王叔他们,但听你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

小公寓的盥洗室里,水声淅淅沥沥。

乔雾站在花洒下,开始逐字逐句在心里复盘跟老师说的每一句话。

彻底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后悔,她纯粹就是不打自招了——简直是一步错,步步错,她根本没必要把苏致钦的情况交代得那么仔细的嘛!

也许学生面对师长,天生就带着心理上的怯懦和恐惧。

她在高度的紧张里,竟根本分不出神去撒谎。

苏致钦归根结底并不是她的男友,但她并不能在那种高压的恐慌下,从善如流地凭空捏造出一个人来。

毕竟她身边根本就没有相熟的年轻异性,她就算想编,也没有多余的素材!

刚才的情况,她不想让老师失望,不想听到他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她并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她根本无法保持绝对的镇定。

乔雾关掉水龙头,抹开镜面上弥漫起来的氤氲水雾,看着镜子里浑身都在滴水的自己,烦躁地揉了一下头发。

“真麻烦。”

临挂电话时,也许是太了解她撒谎不打草稿的秉性,也许只是单纯地关心她,老师居然提出想看看她男朋友的照片。

——这,这有什么好看的?

——言言,相由心生,我们也是怕你在国外别人骗。

乔雾:“……”

我不骗别人别人就该谢天谢地了,哪轮得到别人来骗我。

但她那个时候握着手机,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面对老师一口一口“我们大家都想见见”的亲切口吻,乔雾骑虎难下,无奈之下只好含糊答应了下来。

早知道她就不应该把苏致钦的情况套进去的!

中俄混血!

大她五岁!

会熬广东粥!会做四川菜!

她现在就算是去找个挡箭牌,也未必能在最快的时间找到这样的一个备选——也不是没有想过路边随便拉个同学去跟老师交差,只是鬼知道熟悉她性格的宴安还会提什么进一步离谱的要求来求证她到底有没有撒谎。

乔雾好恨。

她生无可恋,现在只盼着一觉醒来,地球毁灭。

到底是哪个长舌、嘴碎的混蛋捏造这种恶毒的谣言去中伤她,还特地去伤害跟她亲近的人?

可哪怕她在电话那头再三向老师追问,宴安也没告诉她。

出家人没有嚼舌根的习惯,只告诉她,谣言止于智者,她行得正坐得端,就不需要去听旁人是非,清者自清。

乔雾取过毛巾架上的干毛巾,开始揉湿淋淋的头发。

但猜出这个长舌混蛋并不难,能够知道是苏致钦替她拍下妈妈油画,又能准确地找到她亲近的社会关系的人,并且还能造出这种半真半假的谣……

除了阮笠那个傻逼,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不过阮笠这回倒是学聪明了,口口相传的谣言不像在互联网上有据可查,能拿着截图报警,她这次拿他毫无办法,只能忍气吞声吃下这个闷亏。

但好歹老师、班主任,以及山脚下那些摊主都会相信她,不至于像一些影视剧一样黏黏糊糊哭哭啼啼拉扯到让人脑袋发晕。

只是她现在撒了一个谎,接下来不得不撒一千个谎去圆。

痛骂阮笠那个狗贼一万遍。

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说服苏致钦,让她拍一张照片。

毕竟恐袭那天,送她跟晓静回莫斯科的参赞说像苏致钦这样的人,压根不会往外泄露任何自己的私人信息——更何况,这种行为,在两人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里,显然也是被禁止的。

乔雾恨恨地把毛巾丢回架子上,正准备拿铁架上的睡衣,伸手却捞了个空。

洗澡前她一直在出神,居然什么衣服也没带进浴室。

拉开盥洗室的门,客厅的暖光骤然映入眼帘,乔雾有点懵逼。

她记得洗澡之前,自己好像并没有开灯?

“洗好了?”

温和的声音随着光落进她的耳朵。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过耳的暗棕色头发松散地垂在颈侧,骄矜的贵公子叠着腿,膝上搭着她在咖啡馆里潦草做完的策展脑图,他垂着眼帘平静而认真地看着她的方案以及她写出来的困境。

她买来的葡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洗好,就放在沙发桌几上,修长的手指捏了颗翠绿饱满的葡萄,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

听见盥洗室的门被打开,原本专注的男人抬起眼皮,侧眸往门口看去。

在看到门口的乔雾时,苏致钦显然也愣了一下,他微微张着唇,喉结随着吞咽果肉的动作滚了好几下。

翠绿色的瞳孔目不转睛地落在她身上,有片刻晃神。

但失神也不过几秒,很快,他清绝的眉眼舒展开,就连眼底都染上笑意,温和的语气甚至颇有些赞许:“乔雾,你欢迎我的方式,有点热情。”

“我日!”

乔雾整个人瞬间从头发丝红到了脚底板,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手捂住胸,一手拉住门柄,她猛地后退一步,用力关上了盥洗室的门。

“嘭!”

关门的声音太响,震得她耳廓都嗡嗡地发疼。

龟缩在几平米的洗手间里,没有衣服穿的乔雾恨恨地坐在马桶盖上烦躁地抓着头发。

她明明反锁了门,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她竖着耳朵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苏致钦丝毫没有打算回避的意思,她再这样待下去也不是办法。

乔雾无奈地抓起手机。

【乌云不高兴:先生,能帮我拿一下衣服吗?】

消息回得很快。

【s:我有什么好处?】

【乌云不高兴:我可以不报警举报您非法入室的行为。】

【s:那你待着吧】

五分钟之后,乔雾沉沉地吐出一口心里的郁气。

她豁出去打开门的时候,正对上苏致钦好整以暇、守株待兔的目光。

乔雾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反正他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各种姿势的猪跑”这种一叶障目的精神胜利法,她目不斜视地绕过沙发,正准备走进卧室。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从旁一拽——

她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之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苏致钦已将她压在身下。

他将她挣扎的双手牢牢摁住,拉开举至头顶,膝盖强硬地顶着膝盖。

她动弹不得,瞪着眼睛正想开口,男人用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像逗小猫似地摇了摇。

“胆子挺大?”

他的脸就在她头顶的正上方,翠绿得如同宝石般的瞳孔映出她恼怒的脸。

“胆子小不过就是延长您捉弄我的时间而已。”

乔雾明白,苏致钦温和的外皮下,有着非常恶劣的秉性——喜欢捉弄她,且相当乐在其中。

与其在他的兴奋点上费尽心思蹦迪,不如趁早躺平摆烂。

……反正今天又不是休息日。

他赞赏地笑了一下,掐在她下巴上的手,转而逗弄似地捏了捏她的脸:“真聪明。”

离得太近了,她能感受到他低笑时胸膛的震动,他说话时,温热的气音里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冷薄荷香,以及一股明显的、刺鼻的硝烟味——

就跟那天在恐袭现场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他在来这里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雾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她试图别开脸,想避开这股无孔不入的硝烟味,苏致钦却不让她如愿,他仍旧迫使她跟他对视。

碧绿色的瞳孔里,有星火开始蔓延。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他伏在她身上的位置——

乔雾咬了咬下唇,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个跃跃欲试的、不安分的坏家伙。

她忍不住挣了挣,翻了个白眼:“先生,您应该先洗澡。”

他的卫生习惯一贯以来都很好,不至于这样。

苏致钦动作一顿,他像是真的非常认真地考虑了她的建议,但很快,他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老子不爱听。

他低头埋在她颈项,嗅了嗅她发间的味道,然后他侧过脸吻她,温热的唇从她下巴再往下移。

“洗澡之前,我想先检查一下乔乔在这二十三天里,有没有好好听话,乖乖吃饭长身体。”男人的声音含含糊糊,带着粘稠的热度。

乔雾当然没有去计算两人没见面的时长,只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对这种时间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只是,她被他的一本正经的荤话说得耳朵发痒,很快,她就不得不抬手捂住唇,不让声音有断断续续嘤嘤呜呜的机会。

随着他身体的下移,她被阻隔的视线重获天光。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盯着苍白的天花板上,柔和的白光。

鼻息里那股刺鼻的硝烟味道却挥之不去。

她猜测,他应该在某种糟糕的环境里待了很长时间。

乔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曾经看到过,当人长时间处于危险环境时,身体会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来保持大脑的绝对注意力集中,但同时,过量分泌的激素也会极大刺激人在其他方面的谷欠望。

失神的间隙,她双手的禁锢却倏然松开,身上的重量消失,直到有湿润的、圆滚的水果试图挤进她的房门。

乔雾被冰得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起来,连忙伸手挡住他,她瞪着他,惊叫出声:“先生,不可以!”

苏致钦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兴致寡然地将葡萄放进嘴里,挑着眉,看着她的目光,颇有些不悦。

这样的欲求不满看得她心里发虚,但她情急之下也管不了这么多。

乔雾单手环住胸,另一手忐忑地抓紧了身下布衣沙发的绒面,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会,终于挣扎着迈出了艰难的一步——

“如果您愿意跟我拍一张合照的话。”

苏致钦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他甚至怔了一下,但很快,他便笑了,翠绿色的眼瞳也跟着弯了起来,反问她:“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乔雾别开脸,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桌几上那碗饱满圆润的葡萄上,目光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匆匆挪开。

心里两个小人在疯狂骂架,谁也不让谁。

左边的小人在说风凉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谁让你跟老师夸下海口?按之前树莓蛋糕的经验,一小时之内一般都能结束。

右边的小人气得骂骂咧咧:两种水果的质地能一样吗!这他妈也玩得太大了吧?三观震碎我全家!达咩X!

苏致钦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脸上表情来来回回地变化,然后耳廓的红晕,开始慢慢扩散到她整张脸,纤细漂亮的天鹅颈,以及精致漂亮的锁骨以下。

非常可爱。

乔雾纤瘦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像是彻底妥协,自暴自弃,声音又丧又低:“怎么样都可以。”

第40章 圣彼得堡的风-40

040

苏致钦微笑着打量她:“什么?”

乔雾深吸一口气,眼睛不避不让地迎上他:“如果先生愿意跟我拍一张合照的话,就……”她抿了抿唇,下定了决心,“今晚怎么样都可以。”

苏致钦好整以暇,并不急于做什么,他施施然地靠在沙发上,反问她:“为什么?”

乔雾咬了咬牙,干脆豁了出去,她孤单地抱住自己的身体,用一种像注视自己最真切、最喜爱的情人般,热烈而悲伤地望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哀伤而悲怆的语气,假设着两人的以后:“我不想一年半之后分别,没有任何念想可以让我回忆先生。”

苏致钦逗趣似的、从容的笑意忽然僵在了脸上。

空气当中原本粘稠的气氛,像在骤然之间被稀释,稀薄的空气里,是压抑的沉默。

乔雾心里不确定地直打鼓,她不知自己刚才演得如何,偷偷斜眼观察他的时候,却发现苏致钦失神得厉害。

说错话了?

不应该啊。

一年半以后,她结束学业,也不可能在这里久留,而且苏致钦看着也不像是会喜欢自己赖着不走的人?

所以讨要一张照片,也合情合理,对吧?

乔雾垂着眼帘,忐忑得要命,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打破这种沉默。

忽然有葡萄被喂到了嘴边。

乔雾本能地张开嘴,咬住果肉,果肉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破裂开。

“乔雾。”

他忽然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也许并不舍得离开自己,所以才会将分别的时间也计算得那么清楚。

乔雾原本担心自己越界的要求会令他反感,可没想到他弯着眼帘,碧绿色的瞳孔里有摇碎的星光,每一粒碎光里都盈满了笑意。

“这个要求有点贪心。”

乔雾匆匆咽下葡萄,本能地绷紧了身体,一颗忐忑的心还是渐渐地往下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吗?

苏致钦伸手捧住她的脸,从她唇畔品尝葡萄的味道。

乔雾急着要他的允诺,她伸手想推开他,手摁上他胸膛的时候,能感受到掌心下,他节奏急促的心跳。

有细密的、温柔的吻落在她耳廓。

缠绵的气息让空气里的暧昧气氛重新胶着。

乔雾无暇他顾,一心只想要一个许诺,她问得很急切。

“可以吗?”

拜阮笠那个傻逼所赐,他替她拍下妈妈油画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

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再找一个完全符合她谎言的替身。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老师、班主任以及山脚下那些真正相信她,关心她的街坊,难过,伤心。

苏致钦将她抱在怀里,拉开她按在胸口的手,牵着她不疾不徐地往下,再往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不疾不徐地解开皮带的搭扣,如何找到急于与她见面的坏朋友。

他甘心做她的掌中之物,并耐心地教她如何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的呼吸开始加重。

她能听见他喉间干渴吞咽的声音。

她能想象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的样子,以及那颗红色的小痣起起伏伏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

男人舒服的喟叹声之后,乔雾只感觉自己掌心骤然黏腻。

有石楠花的香味在室内弥漫。

乔雾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低低地出声:“先生?”

居然没有采用那么变态的玩法?

莫名其妙逃过一劫?

苏致钦埋首在她颈侧,侧眸扫了她一眼,抬了一下眉毛,像是在回答她的疑惑。

“你不是害怕么?”

暗哑的声音里有化不开的浓稠。

乔雾:“……”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放我一马?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刚才他没能如愿,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的算盘有可能会落空?

乔雾急着想要他的答案。

苏致钦安静地靠在她身上喘息,他半闭着眼睛,余韵未歇,温柔地亲吻她小巧的耳朵,然后,大方地给出了他的答案——

“当然可以。”-

根据宴安给的信息,乔雾找到李东树所在的公寓时,却被门卫告之,对方最近去外地出差,估计要半个月之后才会回来。

乔雾虽然觉得老师对艺术作品的判断不会有偏差,但在没有实地看过东西之前,她仍旧不敢将所有希望都压在李东树的身上。

她习惯尽可能地做多套方案的备选。

但眼下,她似乎也找不到其他的替补解决办法。

她给伊娃发了信息,告诉她自己最近会寻找新的合作方案,至于小组内的策展计划可以按照正常进度继续策划下去,然后她坐上地铁,根据地图显示,去寻找各种可能可以合作的画廊。

等地铁的间隙,陈鸽给她发了消息。

【大哥哥:给你寄的包裹已经到了,记得去拿。】

【大哥哥:药物的服用说明我单独写了一页纸,也在包裹里,记得仔细看,这种药不遵医嘱是会出问题的。】

【乌云不高兴:知道了知道了,陈大医生。】

陈鸽是医学院的学生,大了她几级,现在正在妇科实习。

川蜀跟莫斯科的气候差异实在太大,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一到冬天,她来例假的时候必然就会疼到死去活来,总吃止疼药也不是办法,她在去年冬天痛经的时候跟陈鸽提了一嘴,陈鸽在咨询了自己的导师后,就给她寄了半年份的短效避孕药。

【大哥哥:不要对这种药有什么心理负担,这在我们科室,就是个很正常的辅助治疗手段,副作用也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大,刚好你经期时间也不太准,吃这个还能调经。】

【大哥哥:吃了这药之后呢,你春节要是能回家,可以做个肝功能的检查,但是不查问题也不大,你年纪轻,有任何不舒服都跟我说,我远程给你指导】

【乌云不高兴:[小猫点头.gif]】

【大哥哥:要不是我去年就知道你有这毛病,啧啧啧】

【乌云不高兴:怎么了又?】

【大哥哥:好你个乔雾,我差点以为你只是为了让自己男朋友爽】

【乌云不高兴:[鸭鸭问号.jpg]】

【乌云不高兴:hello?】

乔雾握着手机的关节咔咔作响,她昨天才跟老师说的事情,怎么一觉醒来她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了!

所!有!人!

……冷静。

……冷静。

……大概率是臭豆腐摊的王叔叔,他是个大嘴巴。

【大哥哥:谈恋爱了都不跟我们说,你都不把我们当朋友[仙女心碎.jpg]】

乔雾露出袁立老师三分冷笑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的讥笑,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是可以说的吗?

【乌云不高兴:怎么你们全知道了?】

只是为什么这一天下来,群里都没什么动静?

【大哥哥:都知道了,但我们只能假装不知道,你不想说,肯定有你的原因。】

【大哥哥:反正你不想说,我们也就不问。】

【大哥哥:但是在俄罗斯要自己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陈鸽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谎言上戳来戳去,戳得她无地自容,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身边的人,都在用最好的方式保护着她。

她不知道阮笠的恶语中伤发酵了多久,但他们听到了谣言,也忍住没有来质问她,不管她解释什么,所有人都会无条件地相信她。

【乌云不高兴:我成年了,OK?你这种叮嘱,我会怀疑你是在嘲笑我[斜眼]】

【大哥哥:就嘲笑你怎么了,臭小孩】

乔雾戳了戳手机屏幕,嘀咕一句“你才是臭小孩”。

【大哥哥:八卦一句,他个字有多高?】

正准备把手机丢包里的乔雾满头黑线。

【乌云不高兴:一米九?没量过,我只是大概估计的。】

【大哥哥:好家伙,你们快差了30公分,这身高差真的让人斯哈斯哈,他是能把你整个抱起来爆炒了啊!】

【乌云不高兴:[把裤子穿上.jpg]】

【大哥哥:牛逼了啊我的小乔,混血肯定长得帅,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王炸啊,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瞅瞅?】

【大哥哥:你都不知道玛卡巴卡昨晚有多兴奋,她觉都睡不着,一直跟我感慨没想到有一天她的pua理论能走出国门冲向世界】

【乌云不高兴:……】

【乌云不高兴:让她别想了,我们明天就分手了】

【大哥哥:行,那今晚你们如果打分手炮的话,记得针对性选套。】

下一秒,不同品牌不同材质类比的byt被以各种维度的比较图精准无误地出现在了乔雾的手机频幕上,她当场哽住。

【乌云不高兴:[你再说一句屁话试试.jpg]】

【大哥哥: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是怀疑你有点乳胶过敏。】

【大哥哥:你记不记得你高中住院那一次,每次抽完血绑橡皮带的手臂都会痒很久,还有,你贴创可贴也很容易红对吧?】

乔雾打字的手一顿。

她记得第一次违反跟苏致钦的约定——那时她跟阮笠在老穆的办公室里发生了冲突,额角被锐利的玻璃片划伤,而由于那天晚上苏致钦要带她回庄园吃饭,所以就在车上临时给她贴了张创可贴。

可临睡前,却被对方给撕了,他甚至还若有所思地问过她,她是不是乳胶过敏。

也难怪,那天晚上吃晚餐的时候,她总觉得额角各种麻痒不舒服。

【大哥哥:看来你们应该还没到这一步?】

陈鸽了解她性格,不至于是放任对方胡来的恋爱脑。

【大哥哥:他知道你乳胶过敏吗?如果知道的话,就还挺疼你的嘛。】

【大哥哥:这样挺好的,看来是个会疼人的,恭喜你男朋友过了我们这一关】

【大哥哥:我是怕你这个人粗心大意,到最后过敏的话,小心苦不堪言】

【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国,我可以带你去检查一下,再确认是不是真的乳胶过敏】

【大哥哥:作为一名在未来尽职尽责的妇科医生,这话我有时候也会跟凤凰那个死丫头说,你别嫌我烦】

【大哥哥:在俄罗斯你要自己注意一下,你成年了,男女那点事我也没啥好说的,就是你吃药期间,让你男朋友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健康和个人卫生的问题,我们科室里好多年轻小姑娘来看病,就是男朋友卫生习惯不好,你知道吗?】

陈鸽的消息一条一条地钻进屏幕里。

被迫听完一整节卫生生理课的乔雾坐在地铁车厢里,满脸通红。

她想告诉对方他们根本没这个打算,但想了想,还是红着脸,把手机丢进了包里,提前一站下了车——

车里实在太闷,她需要去有冷风的路面上透透气-

12月中旬,莫斯科因为异常的风雪天气,学校开始提前放假,教授没有布置其他的作业,所有小组都在为策展全力以赴。

李东树仍未归国,但乔雾也没有找到更好的备选。

德米特亚在放假前,向亚历山大打听到他们的进度,在得之“李东树”这个人名时,他甚至轻蔑地冲乔雾笑了笑,并问乔雾是否需要帮忙。

乔雾懒得理他。

德米特亚不死心,依旧追着乔雾问,跟她庞大的人脉关系相比,是不是只有显赫的家世才是最靠得住的资源。

——这人到现在为止,都还对她能带伊娃和亚历山大参观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的事情耿耿于怀。

乔雾的沉默,让德米特亚难得觉得自己扳回一城,他沾沾自喜地问乔雾,是否羡慕他有良好的家世,如果她愿意跟自己握手言和的话,他愿意将资源共享。

乔雾被烦得没办法了,只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羡慕你良好的家世,可以让你这辈子都不用在意脖子上那个玩意儿是不是脑子。”

她成功将这只目中无人的骄傲孔雀气到只翻白眼。

撇开作业带给她的困扰,她这段时间的第二个困扰就是,她一直没办法弄明白苏致钦到底是如何进的她家门。

苏致钦总会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沙发、洗手间以及深夜的床上。

假期第二天的晚上,卧室里的暖气不知怎么坏了,她前半夜冷得缩成一团,但后半夜的被窝又莫名其妙暖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里知道是他来了,她先是用冰冷的脚在他的小腿上试探地蹭了蹭,发现对方没反应,然后再悄悄地把小腿往他膝盖上架了上去,还嫌不够暖和,当她悄悄地把冰冷的手罪恶地伸向他的腹肌的时候——

……这是天堂吗?不然为什么会这么温暖这么舒服?

“嘶——”

黑暗里他被冰到倒抽一口凉气。

把人吵醒却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同时还能够用砸吧几下嘴来假装睡觉的坏心眼乔雾悄悄弯了弯唇角。

她往苏致钦怀里钻了钻,用树袋熊抱树干的姿势抱在他身上,决定像个小雪人一样吸干他身上所有的热量。

但后来她发现,人形暖宝宝的热量不仅吸不干,甚至还越抱越热,直到她被摊平在床上,被吵醒的男人双手撑在她身侧,盯着她的目光沉沉。

乔雾:?

乔雾做梦也没想到,没暖气的莫斯科冬夜,她居然会被弄到热出汗来。

她记得自己的后半夜喘得都接不上气,她抽着鼻子跟他告饶说自己应该是发烧了,苏致钦把她抱在怀里,哄她说晚上补课就是会这个样子。

乔雾哽咽着说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苏致钦说没关系,读书少也可以熟能生巧。

乔雾在骂骂咧咧里终于暖烘烘地入了睡,可没想到天还没亮,她又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前半夜冷得瑟瑟发抖,后半夜又被折腾,她中间睡的那点囫囵觉,压根也不够塞牙缝。

虽然苏致钦之前就跟她说过,今天要带她去摩尔曼斯克,但乔雾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起这么早。

“不早点等有暴风雪来了,就去不了了。”

凌晨五点的乔雾,闭着眼睛,几乎是靠意念在留有余温的被子里穿好了衣服。

结果苏致钦洗漱完一回卧室,又听见乔雾浅浅的、平稳的呼吸声——

又睡着了。

阿芙罗拉和莉莉丝已经提前到了摩尔曼斯克,他下午在当地还有其他的安排,这时候只能将贪睡的小狐狸从床上硬拉起来,他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脸,结果乔雾一脑袋就栽倒了他的胸口。

苏致钦捏住她的脸,催她不要拖延时间:“乔雾,你平时不是挺能折腾的么?”

乔雾整个人脑袋都是糊的,心想这跟平时能比么?

满打满算她好像也只睡了三个小时吧?

她严重怀疑恶龙先生充沛的精力,可以让他不用睡觉、不用休息。

“先生,请您自己好好反思一下行么?”

“我反思什么?”

但乔雾也不能明说是老板你无底线地压榨无产阶级,只能打着哈欠叹气,试图拍个马屁,给自己的疲惫拖延时间,她现在无论是动胳膊还是动腿,任何细微的小动作都是对她体力的极大消耗。

“先生,您知道吗,因为温柔乡就是英雄冢啊。”

“所以请对诈尸状态的我,多一点宽容和耐心,可以吗?”

苏致钦认真地将厚实的围巾在她脖子上绕好:“那请问,我这是在赶尸吗?”

乔雾坐在床上,任由苏致钦拉着她的胳膊穿好大衣,软绵绵地睨了他一眼,混沌的脑袋费力地想了想这个“ganshi”到底是哪个“ganshi”。

她困倦地垂着脑袋,就连骨头都是软的,只想钻回被子里再睡一觉。

漫无目的的视线落在他脚边——

她没穿鞋,赤着脚用脚趾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他露在棉拖鞋外的脚踝上。

乖乖撒个娇,是不是就能多睡五分钟?

苏致钦替她穿衣的动作忽然顿了顿,然后就听到她学着他的口吻,小声地、闷闷不乐地抱怨着——

“说得好像,你昨晚没橄一样。”

她掀起眼皮,没睡醒的眼尾,眼白微微泛着红,就像她喝酒微醺时,迷离游曳得能拉出丝来。

她的眼里带着钩子,她自己却丝毫不觉。

苏致钦别开眼,喉结滚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重新侧过脸,半弯下腰,微笑着跟她对视。

乔雾在茫然里,眼见他的脸,在她眼前越放越大,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男人却忽然伸出手,笑着掐住她的下巴,他微微倾身,附在她耳畔,温和的气音恶狠狠地游进她的耳朵里——

“让你快点你慢吞吞,不听话就再橄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