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不免酸涩,但离开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会为了子嗣去背叛衡之,如今后果自然也要咽下去。
她大口吃着面,眼泪却忍不住掉进碗中。
“唉,你们看,那位是不是凌霄侯。”旁边的人发出惊叹声。
倚寒一哽,下意识缩起了脑袋,但随后意识到那人离自己很远,二人不会打照面。
“果然风姿磊落,好生俊朗。”
倚寒闻言嗤之以鼻,人面兽心罢了。
“快快,要上酒了。”旁边的人推搡着,全数离开,只余倚寒坐在那儿守着。
“唉,那个,过来。”忽而,倚寒耳边响起叫喊声。
她抬起头,面碗还捧着,却见来人时冷汗骤冒,杨嬷嬷嫌弃的看了眼她的样貌:“算了算了,还是别去席上了,后院休憩的客房里,添些茶水、果子。”
倚寒松了口气,捏着嗓子应了一声。
她赶紧起身去了后院,提着茶水和果子把客房里的重新换了一遭,她得赶着客人们回来前离开。
“见过侯爷。”下一瞬,令她腿肚子打颤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宁宗彦嫌席面上吵闹,应付了一遭宾客后便打算回沧岭居。
遥遥一望,视线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他定睛一看,发觉看错了。
那妇人肤色黝黑,脸上还有麻子,脸跟个发面馒头似的,眼皮都遮住了眼缝,他看了眼便挪开了视线。
不过……他捕捉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
她手背黝黑,但与衣袖衔接处却隐隐透露着雪白,包括她脸虽肿胀,但宽大的麻布衣裙下却依稀可见纤细饱满的身形,削肩长颈、圆腚柳腰。
这些在她的身上既矛盾又融合。
第56章
“侯爷, 老夫人说韩丞相来了。”小厮打断了他的思绪,凑近低语。
他当即蹙眉:“可是我父亲递了帖子去?”
“国公爷给朝中同僚都递了,想来也给丞相府递去了。”
“知道了。”他淡淡应声, 眉宇凝现出一抹厌恶。
再回头时方才那身影已然不见,方才一眼虽只是个普通妇人, 但他的直觉仍然在提醒, 不对劲。
他在军中多年,任何的遮掩、改头换面、卧底蛰伏刺杀皆经历过,倚寒又是大夫,很有可能利用药物改头换面。
“封府。”
砚华愣了愣:“啊?可前面还有那么多宾客呢,而且丞相大人也在。”
“封府。”他冷着脸又吩咐了一次, “莫要惊动旁人, 刨开宾客, 把所有生面孔细细排查。
“是。”
砚华得了命令立刻赶去调遣护院, 不动声色的守住了各处角门以及大门。
前院在推杯换盏,宾客瞧不见的地方护院出没。
倚寒步履匆匆离开, 心头的宛如小鹿一般的跳动激烈未平, 没想到还是与宁宗彦对上了视线,不过自己都这副模样了, 他应当是没有发觉的。
她急匆匆赶回了前院, 却意外瞧见了一队队护院出没,她心下一惊, 险些以为自己暴露。
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定了定神, 今日是璟哥儿生辰,护院轮班也是正常,思及此她刚打算出去时便闻粗粝的声音的呵斥声:“站住。”
她当即顿住了脚步, 却见不远处与她一同来的厨娘赔笑:“官爷,怎么了?”
“侯爷有令,今日入府的所有生面孔皆要带去给侯爷盘查,我未曾见过你,跟我走一趟。”说着他就要上手来拽。
倚寒陡然惊出了一身冷汗,腿都软了,她当即转身就走,凭借着对国公府的几分了解,七拐八拐往僻静处去。
她敢肯定是方才那一眼暴露了,不过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都成这样了,宁宗彦怎么可能会认出她。
殷老夫人在听闻韩忌来后便寻了借口离开了席面,上次她就在丞相府受了怠慢,受那前儿媳的冷脸也就罢了,毕竟是公主,自己曾经确实是欠了她。
这个韩忌,呵,以前还未发达时冰天雪地在国公府前求着老国公爷办事,如今倒好,飞黄腾达坐上了高位,反过头来踩一脚。
她年轻时征战四方,得了诰命,论资历和辈分远在韩相之上,朝中谁人不见了得称一声老祖宗。
从他执权来所做的重重建议,都在打她打老国公爷的脸。
亏老国公在世时还提拔过他,没想到他就是个歼侫小人。
当今天子偏偏宠信这种腌臜玩意儿,天道不公。
倚寒余光瞥见廊檐下慢吞吞走着的绛紫身影,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心头惴惴,趴在月洞门处瞧。
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再度逼近,眼下已无退路,若是被架着去宁宗彦面前,她这已经给宁宗彦留下极深印象的脸肯定会被扒个底朝天。
不如去老夫人面前搏一搏。
老夫人虽看重长孙,但那时裴氏求着老夫人答应兼祧她才明白,老夫人并不大愿意,还一直固执的想替宁宗彦寻求门当户对的姑娘。
可惜那时崔叔在裴氏手中拿捏着,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即便后来崔叔离开,她却辗转落入宁宗彦手中下叫他替自己报仇,结果自己栽了进去。
而今裴氏已经有了心心念念的孙儿,也不再需要她。
若是她得知宁宗彦对自己强取,定是不会冷眼旁观。
她思及此,当即跑了出去。
“老夫人,您菩萨心肠,求您救我。”她扑通跪在了殷老夫人面前,戚戚哀哀地抱住了她的腿,“您一生戎马,为国为民,看在衡之的份儿上,救救我罢。”
她拿出从裴氏那儿学来的本事,哭得极惨,那脸本就肿胀丑陋,这么一哭,当即把殷老夫人骇了一跳。
嬷嬷挡在老夫人身前:“这是哪来的牛鬼蛇神。”
老夫人定了定神:“等会儿,你方才说什么,你是……”
“是我,冯倚寒。”她重重磕了个头。
“怎是你。”老夫人瞪眼斥道,“你背弃亡夫,还有脸回来。”
“老夫人恕罪,您被蒙骗了,可是兄长对您说的,事实根本不是如此,倚寒实则……实则是被兄长囚了起来。”
她故意夸大其词,说宁宗彦是如何如何待她,她过得如何暗无天日、崩溃痛苦,还落得一身病痛。
“若您不信,大可去长公主府一问,府上的青云女使正是长公主派来照看我起居的。”
殷老夫人心头震惊,手还在哆嗦,青云她是知道的,当年在国公府时便是长公主身边的一等女使。
涉及长公主她应当不敢攀咬,出了这种事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此事会给长孙蒙羞、会给国公府蒙羞,不能任由她在外面乱跑胡说。
“好孩子,你先起来。”
她陡然脸色和缓,亲自扶着她起来。
“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方才好像被兄长瞧见了,求老夫人庇佑,我本打算这辈子为衡之守着,谁曾想竟被兄长逼婚,若不是我逃了,长公主怕是过两日便要来府上与您说道了。”
老夫人闻言又是一惊,唇瓣都气哆嗦了。
荒唐、可笑。
谁人家有娶弟媳的事。
伦理纲常还守不守了,老夫人虽是直性子,但也迂腐古板。
“倚寒自知是不对的,听闻冀王府的容成县主对兄长有意,便想着腾位置,撮合二人,结果兄长还是……”
她徐徐引导着老夫人,果然见她脸色变幻。
“容成县主?你是说怀修那表妹?”那门第可比蔺国公家高多了。
“是。”她泪眼婆娑道。
她刚说完耳边便传来护院的吆喝声,老夫人凝肃道:“随我来罢。”
……
宁宗彦安排下去后暂时回到了席上,韩忌正在上座与国公爷推杯换盏,还时不时逗弄着璟哥儿。
“怀修来了。”国公爷放下杯盏,仔细看他的脸色还有些僵硬。
他本着端水的意思给朝中同僚发了请帖,同位者大多不会不给这个面子,下属们就更不会不给了,品阶高的,爱来就来,不来的便找个借口。
谁知道这韩相竟来了。
他们家与丞相府也不熟,来往不太多,只是上次丞相府也办了宴席去贺了礼。
韩相精明的面庞上双目炯炯有神,宁宗彦淡淡道:“韩相。”
国公府扯着僵笑来回看了两眼,打圆场:“怀修,给韩相敬一杯。”
“父亲,我今日饮了汤药,不宜饮酒。”他直接拒绝,摆明了不打算给这个面子。
国公爷冷汗涔涔,眼看着场面僵滞,韩相却在他耳边悠悠道:“怀修啊,做人不能太拧,我知你心中抱负,大喜的日子,何必叫所有人都不高兴。”
他倒了一盏酒,递到了宁宗彦面前。
宁宗彦平静的回视半响,国公爷在旁边捏了把汗,半响后,他欲伸手接下,谁知韩相却松了手,酒盏脱落,酒液倾洒落在了宁宗彦的皂靴和衣袂上。
其中几滴还洒在了他自己的鞋边。
“瞧瞧,我这不小心的,人老了,手没力气了,劳烦怀修矮身擦一擦。”
席上宾客寂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丞相大人有意为难,过来砸场子来了。
“府上这么多小厮婢女,丞相大人何苦为难。”姚夫人看不下去了,:不顾三房老爷劝阻,忍不住道。
“夫人言重啦,这岂是为难,晚辈孝敬长辈不是应该的?”他宛如一个笑面虎,四两拨千斤的调笑,让姚夫人这种率直的性子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宁宗彦却轻轻笑了笑:“韩相说笑,母亲那儿还有事,我先走了,恕不奉陪。”他竟是直接不理会,撩衣袍离开了。
韩相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拧着神情皮笑肉不笑。
宴席结束,国公爷把宁宗彦又叫了过来:“你说你何必驳斥他的面子,你还嫌他对你的打压不够吗?这满府又不止你一个男丁,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我、元哥儿考虑吧?”
宁宗彦满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静静听着他的训斥,叫自己做忠臣良将的是他们,叫自己奉承谄媚的也是他们。
国公爷发了一通牢骚后又把他赶走了。
他疲累地捏了捏眉心,听着砚华禀报:“人全都集齐了。”
宁宗彦嗯了一声,眸光沉沉,冯倚寒不顾及崔长富,也不要宁衡之的遗物,他好像没什么把柄拿捏她了。
他起身出了门,院中站着一排排陌生面孔:“抬起头来。”
众人战战兢兢抬起了头。
他扫视着一张张脸孔,并无他今日瞧见的那张奇异、古怪的身影。
“确认全到齐了?”
砚华为难:“今日来的宾客实在太多了,除去宾客,还有很多是陌生的婢女,属下总不能把人家的婢女绑来吧,这儿已经是最全的了,大多都是四司六局的人。”
宁宗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阴沉,他死死捏着手心,直觉告诉他今日瞧见的那张脸就是她了。
人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他真是低估她了。
寿和堂
倚寒为遮掩耳目,主动求老夫人给她暂时安置在下人的耳房内。
“近日城中戒严,也是兄长的手段,倚寒没有路引,但求老夫人帮忙,我若不走,兄长恐不会死心成家。”
老夫人脸色复杂,她万万没想到长孙竟被眼前的女子迷的神魂颠倒,连亲人、长辈、伦理都不顾了。
“他是如何说服长公主的?”
倚寒老实道:“兄长先是把我囚于凌霄侯府,后逼婚时以我已有身孕的借口,把我接入了长公主府。”
老夫人扶额叹息,这种手段竟也想的出来。
国公府与长公主素来不对付,她算是明白为何长孙费劲心思也要把冯氏弄到长公主面前来。
若是这种借口,只怕在国公府会直接记在二房的名下,作为衡之的遗腹子。
可以长孙如今对冯氏的心思,哪会轻易放过。
而长公主就不一样了。
若是叫她知晓自己的孙子作了别人的嫁衣,早就吵着闹着来国公府大闹了。
所以他先把冯氏弄到了长公主面前,到时候长公主出面斡旋二人婚事,国公府迫于天家威严,怕是不得不退步。
真是好一出戏。
她的好孙儿算计到她头上了。
“你安心呆着,我会助你一臂之力。”老夫人淡淡道。
“多谢老夫人。”倚寒垂首道——
作者有话说:卡文了[化了],更晚了
第57章
老夫人身边的何嬷嬷带着她去了下人的耳房, 与她同住,这儿隐蔽又安全,也不会引人注目, 就是这张脸。
她看着铜镜,始终想不明白到底哪儿被发现了:“嬷嬷, 您看, 您能认得出我吗?”
嬷嬷笑了笑:“认不出来,要不是您跑出来唤老夫人,老奴自然认不出来。”
“对了,我这些时日一直躲在国公府旁边的酒楼内,烦请您替我去一遭, 去后院寻一位叫张婶的, 这些时日多亏她照顾, 我若是不回去, 她恐怕会来寻人。”
“好,二少夫人您放心, 老奴都会办妥。”
夜晚, 她减了药量,第二日起来时脸便消肿了一圈, 但仍旧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肤色也未曾遮掩,想来那黝黑的模样大概已经被宁宗彦记住了。
何嬷嬷进来道:“二少夫人, 昨夜可是休息好了?”
“尚好, 有劳嬷嬷。”
她想到了什么, 目光闪烁:“嬷嬷还是别叫我二少夫人了,裴夫人想来已经得偿所愿。”
何嬷嬷叹气:“三少夫人自从出了那事后,二夫人就嚷嚷着要休妻, 但到底是璟哥儿母亲,不看僧面看佛面,元三爷便只提了和离,借着这个空档,大夫人便不知哪儿寻了个姑娘来,借种生子,和国公爷吵了几次,老夫人劝说不动,众人便由着她去了。”
倚寒心下哂然,裴氏还真是锲而不舍。
“不知兄长可在府上?”她试探的问。
“在的,近两日,侯爷都在国公府暂居。”倚寒紧了紧手心,轻轻嗯了一声。
何嬷嬷安抚了她一顿便回正屋里禀报去了。
“怎么样?”老夫人放下手头的暖炉,倾身问。
“老夫人放心,二少夫人瞧着没什么事,那脸是用了什么药给遮掩住了,怕是为了躲藏咱们侯爷,依老奴看,二少夫人是个重情的,一心为二爷守着,奈何被侯爷给瞧上了,一个弱女子,孤寡可怜。”
老夫人愁得一晚上都没睡,跪在佛堂给老国公念叨了一晚上。
她原先是对冯氏生了厌恶的,觉得她不安分,有引诱怀修的嫌疑,毕竟孀妇难做,这宅院里空夜漫漫,连个知心人都没有。
但现在那股厌恶却散了,但心头却平添了更沉重的担忧。
“难道把冯氏送走,怀修就能死心了?”她发出了沉叹的疑惑。
她素来看重的长孙,都要不惜以毁掉名声的后果要迎娶他的弟妹,把她送走,他真的不会追去天涯海角吗?
老夫人头一次没辙了。
她也不能把长孙叫来对峙,那样岂不是自爆冯氏就在她这儿藏着。
倚寒在寿和堂住了五六日,期间她一步也没有出房门,吃喝洗漱均是何嬷嬷端到屋子里。
“何嬷嬷,不知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她前两日拜托何嬷嬷打听冯叙,也说明了过些时日想要跟随冯氏医馆的车队混出城。
“好着呢,不过您要有准备,城门布防严苛,就连医馆附近也都是巡防营在巡视,国公府出入府时也会仔细探查,说是昨日府上侯爷丢了东西。”
倚寒心头一跳。
他竟这般咄咄逼人。
她心头窒息顿涌,闭了闭眼,何嬷嬷怕吓着她赶紧说:“您镇定些,莫怕,有老夫人在呢,侯爷不敢对您做什么。”
“不不不,何嬷嬷,您不了解他,他……”倚寒滞涩的说不出话来,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连长公主都耐不得何,更何况是老夫人。
她没被发现也不过是因为他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若是知道……
她垂首抱紧了膝盖。
宁宗彦描述他所寻之人长相时,砚华顿觉有点耳熟:“等会儿,这长相,属下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仔细思索后便道:“属下想起来了,就在旁边的酒楼,有一女子符合侯爷口中所说。”
宁宗彦豁然起身。
张婶看着眼前煞神一般的男人,吓得腿都软了:“你、你们要做什么?”
“先前来时那位脸颊肿胀、肤色黝黑的女子在何处。”
张婶结巴:“她、她走了啊?”
宁宗彦指节攥得发白:“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是一个老妇人过来替她辞别的,说她已经寻到亲,就不来了,那老嬷嬷穿戴的倒是挺富贵。”
“什么模样。”砚华很擅长审问,揪着一些面容特点询问。
张婶徐徐回忆,点滴语言说完后宁宗彦眉眼舒展了开,从容而咬牙切齿:“她就在国公府。”
……
天气愈发炎热,晚间的耳房烫的跟个火炉,床也是又硬又热,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自己以前也没这么娇贵,怎的如今倒是不适应了。
汗水争先恐后冒出,热得她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何嬷嬷鼾声震天,她烦躁的睡不着。
老夫人屋内一般来说有两个嬷嬷轮流守夜,今日未曾轮到何嬷嬷。
她起身打算去院中打一盆水洗洗乌发,下人院中没那么好的条件,无法用大桶沐浴。
她只得直接从井中打了水来洗。
松开发髻,薄缎般的长发散落在肩颈一侧,她在冯叙那儿只拿了半个月的药,她不确定到时间能不能走的成,药也不敢吃的太勤,只能一日拖一日,现在她的脸已经渐渐有点恢复了。
她舀着水往发间浇,冰凉之意缓解了酷暑。
忽然间,院中大门被敲响,吓得她木瓢扔到了盆中,直接钻进了屋子里去摇晃何嬷嬷:“嬷嬷醒醒,有人来了。”
何嬷嬷睡眼朦胧地睁眼:“来了来了。”
她披上衣服,出去开门,倚寒则蹲在窗子下警惕的看着外面。
不大的说话声隔的有些远,她倾身去听时何嬷嬷已经回来了:“这大半夜的,侯爷突然说偷他东西的贼找到了,就藏匿在府内,现下要众人集中在前院,他要搜下人屋子。”
倚寒心头一咯噔,第一想法就是被发现了。
“嬷嬷,我怎么办。”
“您先去老夫人寝居内躲着罢。”
倚寒咬唇应声,她只得披上了衣服往老夫人院中去。
老夫人晚上吃了安神的药,睡得正沉,赵嬷嬷把她接进屋,安抚了两句。
她等着等着,睡意倾袭,便趴在桌上打盹,再睁眼时天都亮了,里屋的老夫人都起身洗漱了。
她迷蒙道:“我该回去了。”
赵嬷嬷阻止她:“别,人还没散呢,这侯爷折腾了一晚上。”
倚寒吐出一口气,她就知道。
“吃了早膳再走吧。”
倚寒应了声,静静的在一旁坐着,她的头发都干了,散落在肩颈两侧,鬓边被发丝覆盖,温婉而清丽。
屋外,何嬷嬷脚步急匆匆响起,她开门进了屋:“快,二少夫人躲躲,侯爷过来给老夫人请安了,就在门外。”
恰逢老夫人也出来了,她冷静道:“慌什么,倚寒进里间去。”
倚寒迅疾的进了里面,帘帐垂下,遮掩了身影。
老夫人刚坐稳身子,长孙便掀帘入内,长身玉立,一身素采衣袍衬得他如天碧玉,姿容勃发。
“祖母。”他颔首见礼。
老夫人捏着杯盏喝着茶水清嗓子:“听说你昨晚折腾了一夜?”
宁宗彦目光不动声色扫尽屋内:“是。”
“我屋里出了盗贼,璟哥儿生辰那日盗走了祖父留给我的砚台。”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老夫人暗暗冷笑。
“是吗?那可找到了?”
“并未,那贼人藏得太深,望祖母再给孙儿些时日。”他视线静静的看着老夫人。
那般视线,宛如漆黑的墨汁,要望进人的心头,平静后隐匿着汹涌的风波,似是要看透你心中所想,老夫人沉着冷静的回视,他这般气势她算是明白为何连他亲娘都拿他没办法了。
长公主多年身居公主府那种金银窝,对他这心思深沉的儿子算不得太了解。
她掀眸,带着阴阳怪气淡淡嗤笑:“凡事都要讲究个适可而止,我记得你幼年时我给你讲兵书便告诉过你,降敌时尚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给对方留一分活路,兴许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后果,倘若赶尽杀绝,势必会遭反噬,你到今日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那砚台确实贵重,但你若是逼得太紧,那贼人毁而灭之该如何呢?你想得到一尊碎砚台?”
“还是你实则就是想吓怕对方,叫对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无论如何,那砚台已经不会全乎的回到你手中了。”
倚寒凑在帘帐处听着老夫人的话,细白的指腹死死攥着衣角。
宁宗彦收敛了神情,静静应道:“祖母说的是。”
“所以,倚寒是不是在您这儿。”
他竟直接挑明了,倚寒捂住了嘴,心头高悬,胸口跳动几欲窒息。
老夫人也很沉稳,并没有因他的突然发问自乱阵脚:“谁?倚寒?你说什么胡话,她不是都背弃亡夫离开临安了吗?还是你说你送走的。”
她面上装傻,实则生气至极。
这是鬼迷心窍了吧,堂而皇之要人要到她这儿来了。
宁宗彦轻轻笑了笑:“是,孙儿糊涂了。”
眼见他似乎并没有追问的意思,老夫人细细打量着他,琢磨他的心思。
“何必为了一个盗贼兴师动众,你喜爱砚台,有千千万万个砚台。”
“可孙儿只想要这个。”
老夫人沉沉吐了口气:“但严苛来说,那砚台并非是你之物,只不过是所属之人早已离世,君子不夺人所好,祖母的教导你都忘了吗?”
“孙儿知道了。”他音色清淡,叫老夫人一度怀疑他不过是应付自己。
“我这儿便不留你用饭了,你折腾了一夜,回去歇着吧。”
“是。”宁宗彦见此,起身离开了。
倚寒跌坐在地上,松了口气,但这只是开始,宁宗彦肯定已经发现她了。
就像上次在公主府一样,夜半潜入她屋内……
“你出来罢。”
倚寒起身慢吞吞的出来,老夫人看她的模样,也只能安抚两句,而后叫何嬷嬷传膳。
倚寒脸色不太好,也没吃多少,一看就是心头积压着事,老夫人也没办法劝她宽慰,屋内气氛沉默凝滞。
用过饭后,她便随何嬷嬷回了耳房:“二少夫人,老奴还有事宜,先去老夫人那儿了。”
倚寒胡乱点点头,门关上后她脱力一般坐在门后,没多久,屋外响起敲门声,修罗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知道你在里面,阿寒。”
倚寒脸色煞白,却没有多少意外。
她咬着唇没有发声,警惕的防备着外面,生怕他发疯破门而入。
“你不必害怕,祖母方才说的对,我不该逼你至此,害的你东躲西藏,既然你不愿,那我们便回到以前,做回叔嫂,可好?”——
作者有话说:宁宗彦:坑蒙拐骗中……[化了]
第58章
低沉的音色隔着门框, 宛如丝丝缕缕的线缠着她的喉头,给她带来紧迫的窒息,待反应过他说什么时她神情迷茫, 第一反应便是他定是在诓骗自己。
凭他的性情,他怎么可能轻轻松松便放过自己。
她咬着唇一时没说话, 她尽力缩在他视线无法企及的地方。
宁宗彦没有再进一步推门入内, 而是就这么隔着门框,淡淡诉说。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私心作祟,马上就到了衡之的百日祭,你不想以他妻子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去祭拜吗?”他低言诱哄, 以她最在意的事诱哄。
倚寒还是没说话, 宁宗彦便道:“我不进去, 放心, 我先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好像真的没声了。
倚寒才扶着门框站起了身, 耳畔贴在门口细细捕捉门外的动静, 直到这个姿势导致腰肢酸痛,她才迟钝起身。
宁宗彦真的离开了。
她脸色白如纸, 跌坐在床畔轻轻喘着气。
晚上, 万籁俱寂,寿和堂的正屋里跪着个高大的身影, 他脊背挺拔, 直直撑着木制拐杖一下下重重的敲打, 宁宗彦眉头都不皱一下,沉闷的击打声并没有引起老夫人的怜惜。
“我是老了,但没死。”
老夫人紧紧握着拐杖:“你娘落过孩子, 所以偏疼你,不需要你成大事,我可不是。”
“前线战役失败,你为何没有向陛下请征。”
“还在这儿搞什么儿女情长。”
老夫人似是打累了,扔掉拐杖,何嬷嬷搀扶着她坐回罗汉床上休息。
“祖母,现在即便孙儿请征,陛下和丞相也不会同意。”他淡淡道。
“他们防备国公府,可比防备女真族警惕多了。”
“住口。”老夫人冷冷呵斥,“这是你身为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吗?”
“你祖父的话都忘了吗?他一生为国卖命,死后都背着忠勇名号……”老夫人喋喋不休的,宁宗彦只觉烦闷和讥诮。
忠勇?有何用。
还不是落得现在这般田地。
他打断了老夫人的话:”祖母今日说的话,孙儿想了想,孙儿的确不该过于执着,冯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孙儿的确奈何不得,我答应祖母,与冯氏了断,就此做回叔嫂。”
老夫人一下子正了色:“当真?” ”是,孙儿何时哄骗过祖母。”
“不过,冯氏不能离开。”
他锋锐英挺的轮廓藏匿在昏暗灯光的阴影下,不辨神色。
老夫人变了脸色:“为何?难不成你……”
“唯有以叔嫂身份提醒,孙儿方能克己制欲。”
老夫人沉思良久:“你说的也有理。”
宁宗彦唇角轻轻扯了扯,带着满腹的从容与笃定扣头:“多谢祖母成全,孙儿会把一切过错承担下来,不会叫旁人指摘冯氏、指摘二房。”
“你身为长孙,这是你哥该做的。”
老夫人没有一味的偏袒他,冯氏一旦出现,这样的事确实对她的名誉是打击沉重的。
宁宗彦垂眸想,他的阿寒确实很聪明,以为拿捏了老夫人,觉得她肯定不会容许自己的长孙有污点。
那他便退一步,反将一军。
他起身离开,高大的身影融于夜色。
倚寒睡了一觉,被惊醒时看着窗外墨蓝的天色发呆,她抹了把冷汗,何嬷嬷忽而进了屋:“二少夫人,您醒了,那就过来吃饭罢。”
她放下托盘:“今日天热,多了些冷菜,吃着爽口清淡。”
倚寒嗯了一声,何嬷嬷说:“等您吃过饭,老夫人说叫您过去一趟。”
“好。”
她着实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些粥,便随何嬷嬷去老夫人屋里,一进入室内凉爽便驱散了她的汗意。
“老夫人。”她矮身见礼。
“起来吧。”老夫人似是有些疲惫,“府上终于消停了,这两日吓着你了吧。”
“还好。”她低着头道,“不过,兄长怕是已经发现我了。”
“放心吧,他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鼓捣。”
倚寒轻轻煽动了一下鼻尖:“老夫人,您腿又疼了?”
“嗯,老毛病了,习惯了。”
倚寒垂首又道:“听说过些时日便是衡之的百日祭了。”
“是,你想去祭拜他?”
倚寒点了点头:“自然,我终究是他妻子,还请祖母成全。”
“但你要走,你便不是他妻。”老夫人淡淡陈述。
倚寒倏然攥紧了手心:“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答应过要送我离开的。”
“你先别急,若是怀修答应放过你呢?”
倚寒满脸不信,但她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免得叫老夫人觉得她自作多情。
“他叫你留下来,你还是衡之的妻子,国公府的二少夫人,而他也会退居方寸之地,克己制欲,可若是离开,他便不能保证了。”
倚寒一瞬间便攥紧了手,这不就是在威胁她留下吗?而老夫人必定会率先作出有利于自己长孙的选择。
自己不过是占了先机,眼下他反应过来便以这种法子留下她。
“我知你不信任他,但不是还有我吗?日后他要是再纠缠,不用他说我也会叫你离开。”
她勉强挤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老夫人若是不愿,那便把路引给我,倚寒自去便是。”
“你还在丧期,你要走,走去哪儿?去寻自由?还是去乡野间做村妇,亦或是做医女,救死扶伤?”
“年轻人不要那么单纯,你以为你走了会比现在过的更好?你会吃苦受罪,遮掩身份,为钱财奔波,甚至于会有无数男子觊觎,还要面临他的纠缠和搜捕,可能还会牵连别人。”
老夫人神情怜悯:“离开,没有那么简单,更何况你还有祖父、亲人。”
“你的过去我都一清二楚,你的祖父老了,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人焉知能不能看到明日的太阳,你忍心第二次因为一个男人再次抛下他吗?”
老夫人的话宛如一把利剑直直插在了她的心口,她高高在上的批判着她的天真、愚蠢和不愿弯折的骨气。
也当头一棒把她敲醒了。
她只知道躲藏,难道要一辈子躲下去吗?
老夫人看她的脸色,便知她动摇了:“你放心,怀修会为他做的错事付出代价,如今大夫人已为衡之借种生子,那个女子刚刚怀上,待生下后就是你的孩子。”
“我会对所有人说明缘由,不会有任何隐瞒,你不会受旁人指摘。”
倚寒想,原来高门宅院里的算计竟然这么多。
……
又过了两日,沉静许久的国公府陡然翻了天,消失许久的二少夫人忽然回来了。
还是由老夫人亲自领回来的。
寿和堂内,裴氏脸色铁青的看着老夫人身边的妇人,照旧是雪色及腰襦裙,发髻绾成了温婉的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朵白花。
崔夫人和姚夫人面面相觑。
国公爷率先打破了沉默:“母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让你的好儿子说。”老夫人锐利的眉眼凝着宁宗彦,倚寒垂着首,一言不发。
裴氏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宁宗彦干脆承认:“是儿的过错。”
“儿,厌恶冯氏,以为是冯氏的过错才导致二弟过世,所以便把冯氏关了起来,教训了一番。”
老夫人怔松片刻,而后眉眼舒展:“此事该罚罚,便交给你这做父亲的了,我便不管了。”
裴氏眼前一黑,气得直哆嗦,国公爷脸色难看至极:“你……孽障。”
倚寒全程都没有直视宁宗彦,她只是紧紧握着拳,一副不安的模样。
她的神情尽数落在宁宗彦眸中,他有些恍惚,他依稀记得她以前是锋芒毕露的、像一株有生命力的花,哪怕衡之死后,她虽沉寂,但脾性还是如以前一样。
众人脸色各异,对这个“关了两日”显然是有些异议,这说法可就多了去了。
而宁宗彦本就兼祧两房,谁也不知道他多此一举究竟是为何。
倚寒又回了兰苑,这个曾经留下衡之最后回忆的地方。
老夫人为了安抚她,流水的东西往这儿送,还拨了自己的贴身何嬷嬷来伺候。
午饭后何嬷嬷说起宁宗彦:“国公爷开祠堂责罚了侯爷,那赤背上打的全是红痕,鞭子都抽断了,裴夫人一直哭,怨责侯爷,二少夫人放心,侯爷日后肯定不敢纠缠您了。”
倚寒还有些恍惚,没想到他竟然真的……
“老夫人说,等过两日,她再陪着您去冯府走一遭,亲自陪您去看冯老爷子。”
倚寒明白,老夫人如此示好不过是因为她手里攥着他长孙的“丑闻”,加之确实是他长孙做了这种事,可能出于对衡之或者是裴氏,也可能有自己的愧疚,才如此补偿。
但兜兜转转,还是为了宁宗彦。
“好。”她眉眼低垂的应道。
晚上,即便是累极,她也睡得不深,有点风吹草动便惊醒。
每次惊醒,听到何嬷嬷的鼾声便稳定了下来。
她再度想入睡时,却余光瞥见窗外站着一道人影,登时叫她睡意跑了个没影,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人没动,只轻轻敲了敲窗子。
倚寒大气不敢出,她打算装睡拖着,她有种直觉,外面那身影必然是宁宗彦。
不是都说了做回叔嫂吗?大半夜的又来寻她做甚。
可对方很有规律地敲着窗子,大有她不理会他便一直敲下去的意思。
倚寒心里冷笑,她翻了个身,蒙住了头,直接不理。
后来,外面的人没再敲了,倚寒也迷糊睡了过去,第二日的时候,她打算去给裴氏请安,路上途径翠竹园时陡然伸出一只大掌,攥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扯进了隐蔽之处。
倚寒几乎下意识挣扎,宁宗彦嘘了一声后很快就放开了她的手。
倚寒防备的看着他,水润的眼眸瞪得很圆。
“别这么看着我,我昨晚想与你说话,你没理我。”宁宗彦视线平而直,没有半点其他意味。
倚寒差点气笑,觉得他好厚颜无耻。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还有事。”她低头就想走,宁宗彦又拦住她:“只是说话都不愿吗?”
“你又不叫我离开,逼得要做回叔嫂,眼下又非要与我说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愿而已,你不开心吗?我觉得祖母说的对,我不该逼你,你只要时不时与我说说话就好,即便是叔嫂也没有必须不说话的规矩吧?”
不知为何,他总想碰她,可惜她发髻都绾了起来,他扫过她的唇、她的脖颈、她的眼、她的鼻梁,总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第59章
倚寒瞧他这副厚脸皮的模样, 只想讽笑,什么叔嫂、什么觉得祖母说的对,他能有这么规矩?
还说什么只有自己留下他才能克己制欲, 就是生怕她走了,如今放在眼前, 还不知要耍什么手段逼迫她。
她定了定神:“说话便说话, 做什么拉扯,兄长日后有什么事叫何嬷嬷转告我便是。”
宁宗彦看她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虽然有准备但依然心头滞涩,不过总好过跑到天涯海角,在外面苦了、累了受罪了自己都不知道。
“都依你。”
倚寒:……
他这副说话模样怎的好像是与自己打情骂俏, 她心下觉得古怪又别扭, 还夹杂着几分厌恶, 恨不得即刻脱身。
“我要走了, 兄长自便。”她垂头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好在这回他没有在意阻拦自己。
云香居内, 裴氏正坐在罗汉床上, 就近的桌案上放着一鼎琉璃团云香炉,袅袅烟雾熏腾着, 她支着侧脸闭目养神。
倚寒端坐在下首的紫檀木交椅上, 她虽不喜裴氏,但要想守住衡之妻子的身份, 少不得与她打交道。
更何况, 老夫人已经同意她可以时时回冯府, 眼下她再也不是从前那般连宅门都踏不出半步的境况了。
“老大说是记恨你才把你绑走,绑去哪儿了?”
倚寒老实回答:“凌霄侯府。”
裴氏蹙了蹙眉,神色不大自然:“那你们……”
倚寒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耳根瞬间浮起薄红,思绪在心头翻滚,说没有,裴氏肯定是不信的,谁都不信。
大概自己在他们心中已经当过禁脔的了。
这样的事是由众人推波助澜形成的,谁都脱不了干系,这也侧面证明了自己没有引诱他。
倚寒垂首眼眶一红,语气带了些怨气:“走到这步田地,谁又知晓呢?我只是想为衡之守着,青灯古佛也好,我心甘情愿,偏偏都叫我诞育子嗣。”
裴氏落了个没脸,赶紧推脱:“你这话说的,是怨我这个做婆母的不成?我也是一心为你、为衡之,怎还为出错儿了。”
“是,都是儿媳的错。”
裴氏完全没了盘问的心思,毕竟当初确实是自己摁头牵得线,任谁遇到这种事不投壶就算好的了。
“云香居的西厢房里住着那个姑娘,你去看看吧,她好歹怀着遗腹子呢。”
她说起来很坦然的样子,倚寒思索一番便道:“我走这些时日不知崔叔如何了?我也怪想他的,毕竟是衡之的养父,婆母还是放了他吧,如今孩子也有了,困着做什么呢?还是放了人去叫崔叔颐养天年罢。”
裴氏脸色微不可查的一僵,似乎有些慌乱。
“他……他早就放了,不在临安了,现在啊不知道在哪儿颐养天年,你放心吧。”
“不在临安了?莫不是回庐州了?还是遣人去寻一寻吧。
裴夫人脸色更不自然了:“兴许不在庐州呢。”
“应该不会,崔叔除了回庐州也没地方可去。”她露出个笑意,却不及眼底。
裴氏却话头一转:“你既回来了,那便随我上手中馈罢,孙辈媳妇如今就你一人,少不得忙的,你出了那种事,还在丧期,平日少出内宅,切记,与怀修离得远些。”
“是。”倚寒眉眼闪过了然。
从正屋出来,她便去了西厢房,杨嬷嬷正好端着痰盂掀帘出来,猝不及防撞上了她:“二少夫人。”
倚寒淡淡看着她:“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没有没有,周娘子害喜呢,您精通医理,不然给她瞧瞧?”杨嬷嬷试探问。
“好。”倚寒答应了她,径直进了屋。
屋里躺着个丰腴的女子,看着年岁不大,圆脸圆眼,见她进来满脸无措。
“这位是周娘子,周素心。”
那女子还未见怀,着急忙慌的下床见礼:“见过二少夫人。”
“起身吧。”倚寒没说什么,走过去坐在床畔,按着礼仪问候了几句,然后给她搭了脉。
“一切都好,没什么事,好好休息。”她不欲久留,便要离开。
出了云香居,往回走的路上,不乏遇见小厮、婢女,倚寒余光能瞥见她们在窃窃私语,时不时瞥着自己露出怜悯的模样。
倚寒并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如今不用在凌霄侯府关着,比什么都好。
回了兰苑后,何嬷嬷搬来了账册给她:“这些都是从夫人那儿拿的,夫人说先叫您看着。”
她欲走时倚寒叫住了她:“日后出行,嬷嬷还是跟在我身边罢。”
何嬷嬷怔了怔,脸色微变,试探询问:“可是侯爷纠缠您了?”
“未曾,只是我害怕罢了。”
何嬷嬷自然应好。 到了原定出城的日子,倚寒随何嬷嬷出了府,专门去了一趟冯氏医馆,冯叙正在门口张望,看见她掀开马车锦帘时瞪圆了眼。
“堂兄。”她平静的下了车,她一身素色褙子,藕荷色百迭裙,精巧明丽的脸上素面朝天。
“你……你不是。”冯叙一言难尽的看着何嬷嬷。
“入内说吧。”
二人进了诊室,冯叙便迫不及待追问:“怎么回事,今日不是要走吗?”
“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走了,我舍不得祖父。”
“那你干脆归府好了,反正现在二叔不在,我父亲回来了,我跟他说说,你肯定能回来的。”
倚寒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我得替衡之守着啊,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哪能放人离开,无非就是一辈子守节,才好全名声,更何况,我得作衡之的妻子,宁宗彦才不会肆无忌惮。”
冯叙:“那他之前不也是……”
她把宁宗彦的话说给了冯叙听,冯叙听了后大骂:“人面兽心。”
倚寒忍不住笑了:“不过经此我倒是想明白了,即便为衡之守着也不耽误我回冯氏,我不能再颓废下去,我要靠自己回到冯氏,堵住他们的嘴。”
她这两日回到国公府后开始管账才发现她一穷二白,既没有嫁妆也不会打点店铺下人。
国公府虽有发月例,而她守寡物欲也不高,加之不想与其他男人生孩子,一心想逃离这儿,一日将就着一日过。
定下心来才发现过日子哪有那么简单,老夫人说的对,凭借她现在的本事,不行医糊口很艰难。
裴夫人、崔夫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体己钱,当然过得滋润,她要想不被轻待,冯氏只能是她最大的倚仗。
冯叙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能这么想,太好了。”
过去她每一日都是被推着走,懵懵懂懂,太天真、也太沉溺,想来衡之也很担心自己。
告别冯叙前她在药馆抓了几副药来调理身子,先前她以泄气之法避孕伤了身,现下是要调理回来的。
又过了几日便到了衡之的百岁祭。
天不亮她就在何嬷嬷的催促下起了身,沐浴更衣,食用素食,她选了一身低调不起眼的衣裳,用衡之给她削得木簪绾起了发,而后便赶往前厅。
今日阖府要一同出城前往陵墓祭祀,百日后除了孀妇外其余人便不必恪守丧期,该成婚成婚、该办宴办宴。
前厅零零散散的只有几个婢女,老夫人和其余几房的还没过来。
她坐在交椅上静静的等候着。
垂首间,耳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一道高大掀长的玄色身影撩袍踏入了门槛,沉寂的黑侵扰着眼膜,她又看了眼旁边守着的何嬷嬷,定了定心,起身行礼:“见过兄长。”
“不必多礼。”低沉的嗓音泛着清淡的凉意,掀不起任何波澜。
何嬷嬷飞快扫视了二人一眼,眼观鼻鼻观心。
“晨间寒凉,虽是夏日,但也沁骨,该再多加一件比甲。”宁宗彦凝着她的身形,关怀道。
他重新披上了温良疏冷的皮子,把那副宛如修罗般可恶的模样隐藏了起来。
“是,多谢兄长关怀。”她攥了攥手心,心头无意识绷紧。
“何嬷嬷去取罢。”宁宗彦抬头道。
何嬷嬷顿时警铃大作,挤出个笑:“随便叫一个小丫鬟去就行。”她吩咐旁边打扫的小丫鬟。
偏偏那小丫鬟不知是笨还是迟钝,取了两次也没找到放比甲的地方,最后红着脸差点哭了,倚寒忍耐道:“算了,马上天亮了,就不冷了。”
“还是去取罢,你身子不好,不宜着凉。”此言一出,何嬷嬷飞快觑了眼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尴尬。
倚寒恼怒地瞪了一眼,双眸宛如燃了两簇火,似是仗着何嬷嬷在,面色带有凶狠的警告。
何嬷嬷进退不得:“那……老奴还是去取罢?”
到底是府上主子,取个衣裳罢了,这么多小丫鬟呢,侯爷不至于做什么。
临走前,何嬷嬷给那些丫鬟使了个眼色,叫他们照看着些。
宁宗彦喉结微微上下滚动:“母亲那儿我还没说。”
倚寒知道他指得是什么,冷漠道:“侯爷自己撒的谎,自然是要自己收拾后果。”
“你可真狠心,竟然把我推到容成那儿?”他这话听起来竟有几分怨怼。
倚寒手心一紧,脸色竭力装作自然:“容成县主对兄长可是情深意切,长公主也满意,想来老夫人也会满意的。”
她四两拨千斤,就是不正面回答。
“可能叫你失望了,我们二人没有任何关系,婚也没定。”
倚寒确实有些失望,但嘴上还是说:“哦,这是兄长的事,与我无关。”
宁宗彦看着她冷绝的侧脸,心头被猫爪挠似的难受,他暂且应了她确实是怕逼得太紧,导致她走上绝路,光想想,自己心头都疼得紧。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放手。
“我哪里不好?是我不够喜爱你吗?叫你这么排斥我,乃至一点都不接受。”他似乎是真的很疑惑,他已经把自己认为最好的给了她。
倚寒没好气剜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容我提醒你,老夫人很快就来了,你别在说这些了。”
她没心思理他,而此时何嬷嬷也拿着比甲走了进来,她看着二人氛围正常,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刻钟,裴夫人崔夫人老夫人相继过来,几位老爷也进了前厅。
倚寒起身去准备百日祭要带的东西,瓜果、香支、香烛还有些衣裳。
都打点好便出发了。
临走前,倚寒看着裴氏身边的身影,脚步顿住了,周素心怯怯的跟在裴氏身边,裴氏道:“毕竟是衡之的遗腹子,也跟着去祭拜一番,好叫衡之保佑平安诞生。”
老夫人没什么异议,倚寒便也没说什么,她看了眼宁宗元,见其只是脸色憔悴,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单独一个马车,裴氏与周素心坐一辆,何嬷嬷在马车上陪着她,倒也乐的清闲。
半路歇息时倚寒下了马车打算走走,突然来了一婢女说:“何嬷嬷,老夫人那儿叫您去一趟。”
何嬷嬷摸不着头脑:“二少夫人,老奴先去过去一趟。”
倚寒应了声,何嬷嬷离开后她便在树下歇息。
突然一只大掌蒙上了她的眼,倚寒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果然又看见了阴魂不散的男人。
她脸色阴沉:“你有病吧。”
“我思你良久,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忍受。”他的薄唇吐露的是叫人羞耻的话语。
“阿寒,我都许你自由了,你怎的都不疼疼我。”他目光如炬,似是反复在她的底线试探。
倚寒齿冷,她就知道他才不会轻易罢休:“你若继续如此,我便去告诉老夫人。”
他似是没听到一般:“深宅寂寞,我情愿见不得光也可。”——
作者有话说:终于准点了[化了]
第60章
倚寒顿觉愠怒, 抬手就想往他脸上扇巴掌,却被他轻轻扼住了手腕:“别急,别生气。”
他漆黑的眸子深邃宛如漩涡, 那种让人胆寒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却在慢慢减少,甚至是强压着, 生怕惊跑了她。
“你听我说完。”
倚寒胸膛起伏几瞬, 娇靥上神情冷漠,抽回了自己的手:“何嬷嬷是你调开的吧?你死了那条心,我待会就去告诉老夫人。”
宁宗彦瞟着周遭,压低了声音:“冯承礼还没死,他泼在你身上的脏水会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还有, 你祖父的毒确实是他下的, 甚至你父亲的死也与他有关。”
倚寒倏然瞪大了眼, 怔怔道:“果然。”
“你有了确凿证据?”她迫不及待问。
她一直以为冯承礼已经死了,没想到不光没死, 还叫宁宗彦拿到了证据。
“是。”
她还想说什么, 余光却瞥见何嬷嬷远远走了过来,她一推他:“赶紧走, 何嬷嬷回来了。”
宁宗彦趁着她不注意, 在她唇角偷着啄吻了一下,眼看着她要发怒便安抚说:“明晚我去寻你。”随即便起身离开了。
何嬷嬷回来后嘀咕:“奇怪, 老夫人也没叫我去啊。”
倚寒神色镇定, 心头却激荡难停。
她很清楚宁宗这是在与她再一次以利诱之, 但她的心始终坚定不移,只属于衡之一个人。
她莫名的生出一股背叛的苍凉和无力,人生在世, 有谁事事都能如愿呢?
她眨了眨眼,敛尽情绪。
祖父到现在都一直被蒙在鼓里,整个冯氏都被蒙在鼓里,一想到她过去遭受的不公和嗤讽,二房那一座大山始终如阴霾一般压在她的心头,贯穿幼年到现在。
她心里就燃起一股毒火,想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她一直很记仇,骨头也很硬,要不然当初就不会弃了家族,脱离出来。
她早就受不了了。
歇息完后她再度踏上马车,车窗的锦帘随风飘起,宁宗彦驾马经过,二人视线不经意间相触,而后倚寒若无其事的又移了开。
待到陵墓处后,众人下了马车,勋爵人家的陵墓通常在皇陵附近,若是不认亲,衡之怕只能葬在山水乡野间。
回府后,裴夫人眼眶还红红的,老夫人便叫众人散了,单独叫了倚寒去。
“听说你这两日已经学着与大夫人掌中馈了?”
倚寒点头:“是。”
“那便好,对了,听说你三叔回来了,正好明日我随你回冯府一遭,你祖父病愈我也一直未曾去瞧过。”
言罢,她顿了顿:“这两日,可还适应?”
倚寒听出她试探的意思,垂首道:“一切都好。”
老夫人便放心了:“那就好,你有什么千万要与我说,莫要憋在心里。”
经此一遭,大约是对倚寒有些迟来的愧疚,态度比之前那是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何嬷嬷每日都与老夫人禀报,这两日二人也没再接触,唯独今晨,相处了一刻钟,她怕有什么事才着急忙慌的问了她几句。
老夫人又安慰了她几句后倚寒便离开了。
……
夜幕低垂,星野遍布,夏日的夜晚到处都是蝉鸣声,屋内放了两个冰盆还是热的紧,只因身上人的体温烫的人发抖。
屋内未点灯,月辉偶尔被云遮挡,冷淡的阴影时不时在屋内移动,映出软榻上重叠的身影。
唇齿相触,舌尖缠绕,气息粘腻炙热,细密的汗珠浮上鼻尖,宁宗彦的思绪完全湮灭,被鼻腔的清甜香气熏得发懵,只是一味的掠夺她唇齿间的甜液。
轻柔的罗裙早已被汗液浸湿,她忍着唇瓣、脖颈传来细密啃噬的麻意,半响后,宁宗彦松开了她,手掌探向她的腰间。
倚寒却撇开他起了身,她发丝垂下拢在肩颈一侧,只着一件小衣,细细的肩带挂在脖颈上,露出大片雪白如玉的肌肤。
汗珠顺着肌肤滚落到衣袍上,晕出一片片汗渍。
她的脸颊上透出宛如胭脂般的色泽,实在娇媚可人,宁宗彦眸光深深,手掌揽在她的腰间:“怎么了?”
“差不多了,你该走了。”
她淡漠的声音在夜色中还带着淡淡的媚意,脖颈的红痕昭示着方才二人的亲昵与痴缠。
宁宗彦闪过淡淡不虞,肌理分明的上身宛如绵延群山,想要把她拢在怀中。
“再待一会儿。”
倚寒戳破了他的心思:“今夜不行。”
宁宗彦不满:“百日祭已过,为何不可?”他说的很理所当然,早在昨日祭拜时宁宗彦就有些气不顺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了看着她担着弟弟妻子的身份。
但是没办法,只有退一步,才能攥得更紧。
倚寒初初接触他时,总觉得他高不可攀,还颇为目下无尘,但骨子里是极为守规矩的,隔了三年看似没有变样,但她却发觉,他最是离经叛道不过了。
明目张胆的对老夫人和他父亲阳奉阴违,和弟妹勾搭在一起,满临安也就他做得出来吧?
其实她很好奇,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的。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宁宗彦音色低沉:“你不记得你三年前了吗?”
倚寒有些不耐地披上了衣裳,宁宗彦清晰的看着汗珠滑入她的沟壑。
“都已经过了三年了,你怎的还沉湎于过去。”人的脾性和习惯尚且都会随着时间改变,更何况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喜爱。
“难道就因为那时的我喜爱你?满临安想做凌霄侯夫人的姑娘可多了去了。”她拿木簪绾起了发,热的忍不住拿起团扇扇了扇风。
她怕冷,但热起来又是一直出汗。
“不,我也喜爱你。”
倚寒顿了顿,不可思议侧首,冷笑道:“别胡说了,你忘了你当初是如何叫我出丑了?”
“那是你不乖。”他控诉她是如何在几个公子间嬉笑怒骂,控诉她把自己亲手做的生辰礼给了好几个人。
倚寒气得不行,觉得他果真脑子不太对,遂也不想解释了,摇着扇子感叹:“你问都不问我,就在心里把我定罪了,果然,我们没缘分。”
而且她早就已经放下了。
宁宗彦瞧着她感叹的面容,只觉得心慌:“我冤枉你了是不是。”
“有那么重要么?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浑然不在意道。
“对你来说确实不重要。”他凝涩着声音,垂下了视线。
“你真的该走了。”她再次催促,声音中没有丝毫留恋。
宁宗彦随后便起身,沉默披上了外袍,倚寒叫住了他:“记着答应我的。”
“放心。”
门打开又关上,倚寒回到了床榻上,闭上了眼,陷入了沉睡。
翌日,她一大早起来就坐在那儿看账本,她没学过看账的本事,不像裴氏,从小接触,但是她记性很好,过目不忘,她要在速度最短的时间内学会。
坐在铜镜前时她发觉了颈侧一小块皮肤泛着红,她面色复杂,更觉恼火,当即便拿薄粉遮掩。
到了时辰她去寿和堂陪同老夫人一起出了府,她有意无意说:“老夫人,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夫人凝了眉眼:“何事,说罢。”
“当初婆母为使我同意诞育子嗣,便以崔叔要挟,现下我回来了,问起崔叔婆母说他早就离开了,但只说她也不知道去了何处,我原想着崔叔好歹生养衡之二十年,合该妥善安排,在临安颐养天年才是,眼下……我就怕传出去对国公府的名声不太好。”
老夫人果然变了脸色:“还有这事?我先前多次过问,她都说人已妥善安置。”
倚寒咬唇,装做模样怯怯:“是。”
老夫人确实是个重视恩情的,听闻此事便说:“好个大夫人,阳奉阴违上了。”
二人一同前往角门,登马车离开。
“祖母。”宁宗彦陡然出现,手中还握着马车缰绳,显然是刚替他们套了马车,他眼未倾斜,看着冷冷淡淡。
“听闻祖母要去冯府,冯老太爷病愈我还未曾前去探望,我与祖母一同前去吧。”
老夫人看了眼倚寒,犹豫了起来。
“我替祖母驾车。”
老夫人锐利的视线看向她孙儿,宁宗彦目光坦然,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袍,衬得松姿鹤仪、如圭如璋,清雅的好像松竹,他少见如此,老夫人难免不多想。
“你很闲?不去礼部反倒是给我驾车。”她冷哼了一声。
“我腿部有些不舒服,所以想请老太爷看看。”他目光平直,神色无波无澜。
老夫人一听他腿不舒服当即紧张了起来,也没心思怀疑了:“你腿不舒服?那还等什么,快走罢。”
何嬷嬷和倚寒扶着老夫人上了马车,她刚垂下手打算上车手心便传来一阵痒意。
她忍不住回头,他的目光中似是含着戏谑。
她收回手,干脆上了马车,锦帘还被摔得回荡,似是在表达不满。
坐在马车上,倚寒后知后觉感到了荒唐,她有点冲动了,怎么就答应了他荒唐的要求,又搅和进了这泥潭。
不过想来想去这也是迟早的事,她就知道他没这么轻易罢休。想到此,她心里竟然很平静。
马车上老夫人在闭目养神,宁宗彦总想转头透过晃荡的锦帘与她对视。
到了冯府后她扶着老夫人下了马车,即便不想如今也要在老夫人身边才能栓住宁宗彦,要不然倚寒真怕他又把自己关起来,日日**。
二人一边一侧,踏上了台阶。
守卫的门房看着三人,当即见礼,进里面传信儿去了。
不多时一个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笑着出来了,身边还跟着冯府的晚辈们。
不多时府门口便乌泱泱站了一群。
二房的看着倚寒,纷纷脸色异样,倚夏更是翻了个白眼,把不满写在了脸上。
“晚辈见过殷老夫人,别来无恙。”冯三叔看着宽厚,实际是个油嘴滑舌的,倚寒微微屈膝,“三叔。”
冯三叔瞥了眼她与宁宗彦一拍掌:“唉,侄女儿,多少年没见了,你说这多巧,居然成了老夫人的孙媳妇,这位便是侯爷吧?果然孙肖祖母,我们倚寒有福气啊,能嫁给凌霄侯这样的人物。”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