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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此刻陈灼的微表情反应。

鹤来甚至会在这瞬间产生坐在他对面的是陈竹年的错觉。

好在错觉转瞬即逝,两人还是存在明显的区别。

在面对陈竹年时,鹤来很少产生发自内心的恐惧,因为他清楚陈竹年大多数时候只是开玩笑似地佯装凶他。

而在陈灼这里,稳妥的安全感荡然无存。

不管陈灼多想伪装友好,他看向鹤来的眼神永远沉稳,长时间低频的眨眼和固定的头部不断传达“审视”的信号。

鹤来才意识到,原来陈家父子都带有一种让人难以放松的威压和冷漠。

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在看你时心里想些什么,未知带来的紧张是沉默的锁拷。

只是共处一室,就让鹤来不自觉起一身冷汗。

陈灼看上去倒是很放松,说话语气算得上和蔼可亲。

唯独那双看着鹤来的眼睛。

像猎豹阴冷地盯着猎物。

银质咖啡勺在杯底滑动,发出轻微、细腻的“嘶嘶”声。

陈灼饶有兴趣地说:“那么如果命令你喜欢我,你也会喜欢么?”

鹤来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连呼吸都停止。

才听到陈灼笑着说:“别紧张。开个玩笑。我都算老头了。”

他年龄已经5开头,但并不显老,五官依然俊朗,在家休息的时候着装休闲,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像只有三十多岁。

人类的微表情有时候能透露很多东西,虽然不能说完全准确,但那一瞬间,陈灼稳定的凝视以及前倾的身体无一不向鹤来传递“真话”信号。

这让他浑身泛鸡皮疙瘩,产生被巨型蟒蛇狠狠缠住全身的窒息感。

足足有两分钟,没人说话。

鹤来硬着头皮说:“理论上是的。”

“没有这么容易吧?”陈灼话锋一转,“我有个老朋友,也养仿生人。他说仿生人有自我喜好,虽然命令能强制改变仿生人取向,但仿生人的自我意识可能与命令冲突。”

“所以你喜欢什么?”陈灼笑眯眯说。

他贴心补充:“你不要紧张,我只是作为一个父亲,帮我儿子获取一点情报,陈竹年有时候不会说话。”

心里依然像压着石头。

和陈灼聊天,鹤来最强烈的感觉是:割裂。

无论陈灼表情和话语多么善解人意,鹤来依然能够感觉到隐藏在亲切表面下面的阴恻恻,像背后别着一把刀的笑面虎。

鹤来说:“……我没有特别喜欢的。”

“小朋友,你对我很有戒备。”陈灼以开玩笑的语气捅破这层窗户纸。

杯中融化了一半的冰块在橙色水面上下起伏。

鹤来面色渐白。

只能继续用撒谎当借口:“我不擅长应对除开主人之外的人。”

陈灼似乎不介意,又说:“那你觉得陈竹年喜欢什么?”

“分析主人的喜好,对伴侣型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鹤来怔在原地。

半分钟后,才说:“这是个人隐私,属最高保密等级,没有主人允许,不能告诉第三人。”

陈灼轻笑一声。

“我不需要你直接告诉我,”他说,“我给你提供上亿人的个人资料,而你从中筛选出一份符合陈竹年喜好的人类名单。”

他又说:“等你和陈竹年这一年契约结束,他玩腻了,我好安排合他心意的人类接档。”

鹤来指腹摩擦着玻璃杯边缘。

杯内冰块正在融化,他手心全是湿冷的水渍。

冷意顺着双手蔓延至全身。

鹤来抿了一口橙汁。

冰冷的酸甜盈满口腔。

他尝试说:“您的行为可能会导致陈竹年产生抵触情绪,况且……筛选这件事,别的智能系统也能做。”

陈灼只问他:“陈竹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你了吗?”

鹤来僵硬动作。

过了很久。

才说:“没有。”

作为伴侣型仿生人,他甚至花了很长时间才让陈竹年对他产生一点不寻常的情愫。

“所以短时间的抵触有什么关系?”陈灼盯着他手里只剩下半杯的橙汁,“这说明我儿子确实很难搞定。”

“没有喜欢上,只能说明对方身上让他喜欢的元素不够多,也可能是接触时间不够长,彼此还没熟悉。”

鹤来喃喃道:“喜欢的……元素?”

“你知道初恋情节么?”

陈灼笑眯眯地问。

鹤来缓缓点头。

陈灼:“人为什么忘不了初恋,并不是因为初恋真的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象,而是初恋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类型的对象。”

“之后再谈其他人,也会觉得对方身上或多或少有初恋的影子。”

“核心不是初恋本身,而是他就喜欢这种类型。”

陈灼说:“某个人或许是独一无二的,某种类型倒是一抓一大把。”

“不可能有人这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他只手撑着下颌,笑道。

“就像你手里这杯,你不可能喝完后再也不喝其他橙汁。”

陈灼说:“更何况,你不就是基于这套理论让人类爱上你么?”

橙汁甚至差一点从鹤来掌心滑下去。

鹤来唇被咬地没有血色。

他艰难地说:“理论确实……”

陈灼调开终端。

自动切换视角,监控范围内存在“运动”以及热感反应的场景呈现在陈灼面前。

他再共享屏幕。

看清监控内容那刻,鹤来瞳孔骤缩,脸色煞白,有点慌乱地说:“这……”

看着床上交缠在一起的两人,陈灼细长的眼眸微眯。

急促的喘息、艳丽嚣张的鲜红长发,扣住的双手、混乱的床单。

硕大的水珠沿着冰冷的水杯滚下。

陈灼漆黑的眼眸倒映着混乱的内容。

“我知道。”

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远比鹤来想象中要淡定。

鹤来蓦然反应过来。

陈竹年曾经告诉他,S级Alpha对伴侣信息素非常敏感,对方即使藏在百层高楼,Alpha也能在瞬间借助微弱的信息素定位到伴侣的位置。

所以一开始,陈灼就知道自己的妻子正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出轨。

此情此景下,他甚至能悠闲地坐在客厅跟鹤来聊天。

陈灼也出轨。

昨天陈竹年去酒吧正是为解决陈灼的外遇对象的事。

鹤来心骤沉。

“人工智能更相信海量案例数据下的预测分析。”

“从遗传学角度来看,你觉得两个出轨者能生出专情的后代么?”陈灼勾唇笑,“不用担心陈竹年会抵触。”

他甚至还在帮鹤来解决问题。

见鹤来没说话,陈灼将一串数字发送至鹤来终端。

“之后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帮我筛选人,”他悠闲道,“小朋友,你真正该害怕的人不是我,将我的联系方式储存到你加密的库里,你会感谢我。”

陈灼将207室的监控关闭,切换到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监控里出现熟悉的人。

几秒后,监控视角转为二楼走廊。

对方离客厅越来越近。

陈灼让管家再送来一杯橙汁,他起身,懒散地收起眼镜。

“陈竹年能猜到我和你进行过怎样的对话,他会让你删除与我对话的记忆。”

话音刚落。

客厅实木门自动打开。

陈竹年脸色黑沉,对上陈灼笑眯眯的招呼。

陈竹年拉住鹤来手腕,盯着陈灼。

“你跟他说了什么?”

陈灼说:“随便聊聊。”

“是吗?”陈竹年从鹤来手里取走橙汁,又递过来几张纸。

冷笑:“你把我当弱智骗呢。”

鹤来缓慢地用纸巾揩去手心的水珠。

陈竹年问他:“冷吗?”

鹤来摇头。

管家送来满杯加冰块的橙汁。

陈竹年皱眉。

“换成热的。”

鹤来再摇头,伸手去拿,被陈竹年拦住。

“你脸色差成这样,手腕也冷,”陈竹年说,“等会儿再喝冰。”

鹤来只是说:“不要。我就喝这个。”

陈竹年看他两秒。

管家在一旁等着。

陈竹年说:“加个杯套。冷热不用换了。”

陈灼倒是意外地挑了下眉。

陈竹年语气很差:“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对爸爸态度永远这么糟,”陈灼无奈叹气,“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爸爸不能吃个饭再走?”

“好不容易?”陈竹年嘲讽地勾唇,“我妈的911今早9:28进地下车库,副驾驶有人。同时间,你在总部开会,原定10:30结束的会议,被你提前20分钟结束,最后的汇报总结挪到今天下午6点。”

“所以你是回来吃饭的,还是捉奸的?”陈竹年说。

陈灼面上表情不变。

然而眼尾小幅度的抽搐暴露了他此刻正在强行压抑内心波涛汹涌的情绪。

这是今天鹤来第一次见到陈灼表现出明显的伪装漏洞。

陈竹年站在鹤来身前,将几张照片丢在平滑的桌面。

照片散开,每一张主角都是相同的两人,相同的举止亲密。

“我妈出轨对象,陆驰,你最好的合作伙伴的私生子。”

陈竹年好像在陈述一件完全不起眼的小事。

“正妻生的孩子几年前出意外死了,又没有办法再生,这个私生子便宝贵得不行,所以你明知他和我妈有不正当关系,依然没有阻止。”

陈竹年舌尖轻抵尖牙。

看着陈灼的目光平稳又冷静。

陈灼脸上虚假的笑容早已褪去。

陈竹年再将别墅监控查询记录翻出来,上面显示,几分钟前,陈灼的终端曾经查询207室。

“隔几步路就能现场鼓掌的事,非要看监控,”陈竹年轻笑一声,“怎么,是不想去现场,还是不能去现场?”

陈灼没说话。

只听到轻微的“咔嚓”声,手里的眼镜腿骤然折断。

陈竹年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陈竹年说:“把我妈一起带走。我看到她也烦。”

他顺带看了眼时间:“你现在过去,能见证他们第三轮,去晚了就要等第四轮了。”

……

管家送来加一块糖的拿铁。

陈竹年刚喝一口,眉便皱起来,将拿铁置在桌面。

“谁加的糖?”

管家:“老爷给您安排的。”

“之后别管。”陈竹年说。

他早不喝加糖拿铁。

管家点头。

这时候鹤来才将剩了大半杯的橙汁递给陈竹年。

陈竹年很自然地接过,一饮而尽。

鹤来看着他。

莫名说:“对不起,陈竹年。”

陈竹年捏他侧脸,眉轻轻挑,笑了一下。

“不生气了?”

“没生气。”鹤来抿嘴,又说,“好吧。气了五秒钟。”

“你刚才为什么不问我。”鹤来慢吞吞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在现在告诉我。”

陈竹年给他换了杯温水:“陈灼跟你聊‘喜欢’的事情了?”

鹤来不知道陈竹年是基于什么推理出的正确答案。

他愣了一瞬,再点头。

陈竹年说:“删了。”

鹤来“啊”一声。

陈竹年又说:“刚才的记忆数据,能删掉么。”

鹤来手抵在沙发垫上。

还没说话,便听陈竹年冷漠地说:“陈灼是个神经病,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管。”

鹤来唇抿成一条直线。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陈竹年只手撑住额头。

爷爷刚从三楼下来,鹤来还没来得及跟爷爷问好,便被陈竹年拉住,起身。

“这就要走啦?”爷爷对着鹤来微笑。

虽然没有信息素的味道,但鹤来能感觉到老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很平和温暖的气息。

陈竹年说:“下次再来拜访您。”

再坐回车内,陈竹年没说话,车缓缓开出地下车库,下午的阳光径直透进车内,照得鹤来眼睛眯起来。

陈竹年看他一眼。

打开遮阳设备。

再听鹤来小声问他:“要删掉吗?”

“删什么?”

“记忆。”

陈竹年食指指腹点在方向盘上。

过了许久。

他说:“你自己决定。”

第37章 喜欢

鹤来缩进温暖的水流中,额前粉发湿漉漉地贴在后方,露出明亮清透的眼眸。

浴室内水汽环绕,薄雾的朦胧和相对狭小的空间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终端弹出他订阅的账号为他发来的天气预报。

【2043年7月27日北11区天气】

【晴,20℃~38℃,西风2-3级。昼夜温差大,注意加减衣物。】

【2043年7月28日北11区天气】

……

鹤来视线停留在最后的句号处。

这则消息占据了1.05K的储存空间,然而正常情况下应该只占据300-400字节。

鹤来将内容转入SublimeText文本编辑器,果然在句号后面发现了隐藏的零宽字符序列。

人类很难精准地发现文本内容存量不正常,更不会去怀疑消息末尾的一串空格里是否藏有其他内容。

显然这是借用“天气预报”幌子向鹤来传递隐藏信息。

解密后的内容是陈竹年近期工作安排。

数不清的会议和发布会让陈竹年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对方特意在8月2日陈竹年到南区出差的行程下方标注。

按照计划,那天晚上鹤来应该出现在酒吧负一层,在“青蛙”的帮助下逃跑。

鹤来将终端界面关闭。

他仰头盯着浴室的暖光,再将身体往下,水波在他唇边晃荡。

他没有删掉与陈灼对话的记忆数据。

此刻陈灼的联系方式安静地躺在他的联系人库里,鹤来双手捧起一汪温水,目不转睛地看着透明水流分成几份,沿着他的指缝往下逃。

再躺回床上,鹤来习惯性将自己裹成粽子,柔软的床被填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温度很快上升,四周都是陈竹年的气息。

然而翻来覆去半小时,头脑依然清醒。

过去,鹤来很少睡不着,“失眠”只存在于人类身上,对于可以采取强制睡眠模式的仿生人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

床头摆有一本百年前出版的科幻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鹤来打开床头灯,借着橘黄暖光,慢吞吞地读那些字。

内容他早已熟知,他只是在模仿失眠的人类,尝试以人类的方式入睡。

凌晨一点,卧室门发出极其细微的开锁声,鹤来没抬头,直到熟悉的气息自后方包裹他。

陈竹年将脸埋进他颈窝。

半晌,说:“蓝月湾附近有片陈家的私人农场,爷爷在那里养过一段时间动物。你可以将羊养在那里。”

“或者其他地方,”陈竹年将脸贴在鹤来发烫的耳朵尖上,“如果你喜欢。”

鹤来怔然。

他舔了下唇,说:“我不养。”

陈竹年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鹤来才听到陈竹年很轻的一声“嗯”。

自那天中午与陈灼对话,已经过了两天。

这两天鹤来一直宅在家玩陈竹年公司开发的游戏,游戏面临上市,陈竹年忙得可以说是脚不沾地,凌晨三四点才能到家,抱着鹤来睡三小时,又离开。

今天算回来得早。

神奇的是,陈竹年不回来,鹤来也睡不着。

两人心照不宣,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老夫老妻模式。

谁也没再提陈灼,也没提‘喜欢’。

似乎那只是一个不重要的插曲。

唯一要说有什么变化,鹤来发现陈竹年对他在干什么更加关注和重视。

他只是尝试了几次经营类小游戏,在一旁的陈竹年便认真问他打算在哪里开个餐厅或者动物园。

甚至直接跳过了“想不想”环节。

鹤来将书合上,放回原位。

再把软被分陈竹年一半。

鹤来将脸埋进陈竹年怀里,感受到alpha的手搭在他腰上。

然后听到陈竹年很轻的叹息。

陈竹年说:“鹤来。你什么都不想要,会给我一种下一秒你就丢下我逃跑的感觉。”

鹤来往陈竹年怀里钻的动作停滞。

半晌,他再次将脸贴过去。

被窝下,从尾椎骨生出的猫尾缠住陈竹年脚踝。

痒和热袭来。

晚上,每当和陈竹年过于贴近,鹤来就会猫咪化。

他伸手捂住头顶钻出来的毛茸茸猫耳朵。

结巴着找理由:“猫需要一定时间适应新环境。”

“我,我也需要。”

陈竹年的胸膛颤动两下,他听到上方传来alpha的轻笑。

紧接着,湿热卷上他的猫耳朵尖。

那人低着声音问他:“长出猫耳的时候,接电话怎么办?用哪个听?”

鹤来被亲得很痒,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尚且没有完全归他管的尾巴还没出息地缠着陈竹年。

鹤来气呼呼说:“仿生人的事情,人类少管。”

陈竹年抱着他笑。

笑一会儿,又翻身压住鹤来。

鹤来仰头看他,立刻心虚地别过视线。

说:“陈竹年。我看了一些书,我很困了。”

“你也很困。”

谈判核心是从对方角度考虑问题,鹤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右手被陈竹年从被窝里带出来。

指尖被人缓慢地吻。

柔软和热意化作低伏的电流,逐渐酥麻全身。

陈竹年含住他的食指指尖,说:“我知道。”

他垂眸,另一只手指腹缓缓抚过鹤来侧颈。

鹤来被刺激地直往后缩,又被陈竹年熟练地扣住。

动弹不得。

陈竹年说:“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

“好。”鹤来说。

陈竹年轻声:“我想给你的东西,你总是不喜欢。”

比如“和我在一起”,比如“结婚”。

“哪有。”鹤来狡辩。

陈竹年目不转睛地看他,直到鹤来心虚到阈值。

陈竹年就笑,说:“要是一直没有跟我提要求,我就要强迫你了。”

鹤来紧张。

“什,什么。”

“又结巴。”陈竹年捏他侧脸。

给他留了个填空题:“你自己猜。”

鹤来愁眉苦脸。

陈竹年低头亲他的唇角。

“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陈竹年说,“需要我帮忙就告诉我。”

鹤来推他,尝试转移话题:“人类,48小时内你的睡眠总时长不超过8小时,这是严重不健康的行为。”

“所以?”陈竹年懒散地轻敛眼皮。

鹤来伸手捂住陈竹年的眼眸。

说:“所以你得睡觉了。”

陈竹年说:“这是命令吗?”

仿生人怎么可以命令人类呢?

鹤来咬唇,再吸鼻子。

尝试着说:“对,这是命令。”

陈竹年笑一会儿。

俯下身。

尖牙抵在鹤来唇边,说:“给亲吗?给亲就睡。”

翌日。

终于把alpha赶去上班,鹤来心疼地揉揉被咬肿的下唇。

他继续缩回懒人沙发,将全息装置调开,合眼,进入虚拟世界。

这两天鹤来并不是啥都没做,陈竹年公司研发的全息游戏已进入内测阶段,要做的是基于内测玩家反馈,不断进行bug修正和设计优化。

鹤来能多线程操作很多个账号,又具备强大的记忆能力,在虚拟世界内不断卡刁钻死角进行bug测试,对他来说就是专业对口的容易事。

全息游戏参考了很多轻小说设定,集合异能、大世界冒险、虚拟人生社交等元素,游戏内地图宏大到像充满魔法的新地球。

也是当前市面上唯一即将面临上市的全息游戏。

所以理论和实际方面,陈竹年这段时间都忙得完全没时间睡觉。

然而陈竹年在高效完成工作的同时,还能抽空发消息管鹤来吃三餐。

有时候鹤来甚至想问,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

刚上线,便收到组队邀请。

对方是鹤来刷副本时捡到的“落单剑客”。

据剑客说,他当时正在卡流血速度,终于卡到流血极限,准备一刀斩副本boss,便被鹤来拖住,喂了一套回血的技能。

小屋内,鹤来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碗热腾汤圆,一脸歉意地看着剑客。

“对不起。”

他要怎么给剑客解释,因为他是伴侣型仿生人,帮助人类完全是他控制不了的被动呢?

剑客沉默一会儿。

说:“没事。”

鹤来便捧着汤圆灿烂一笑:“既然你现在不卡血,你把汤圆吃掉吧。”

他怕剑客拒绝,又补充:“我在测试汤圆烹饪的bug,吃了很多,实在吃不下了,不能浪费。”

剑客要如何跟鹤来解释,游戏里汤圆只是一行简单的while循环函数,几乎造成不了任何浪费。

他盯着鹤来看了半晌。

冷不丁说:“其他人受伤,你也会治疗,并让他来小屋么?”

鹤来头顶冒出个“?”。

鹤来测试游戏bug这么久,这片区域的地皮都差点被鹤来翻一遍,愣是没有见过剑客这样一人单挑官方推荐8-10人组队且一次性通关率不到20%的巨龙副本。

游戏内受伤,现实也会一定程度上感觉到痛,鹤来觉得是个人看到如此凶险的场景都会忍不住给剑客丢几个治疗技能。

他在副本内担心剑客安危,剑客却不慌不忙地绕过巨龙掉的一堆亮眼的财宝武器,走到巨龙泛着热气的尸体旁,一脸冷淡地伸手,掏出巨龙的心脏,再递给鹤来,说:“狐狸不是吃肉吗。给你。”

……

“不会,”鹤来摇头解释,“你一天最少受伤五次,我不是专门的奶妈,奶你一个就够了,奶不过来其他人。”

剑客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鹤来头顶又冒出“?”。

他后知后觉,捂住嘴巴,又放开,着急地说:“我……我……”

他想说“我没有性.骚.扰的意思”,又觉得那三个字实在烫嘴,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剑客心地善良:“我知道。”

他敛起眉眼,神色好像缓和了些。

他安静吃完汤圆,再将空碗递过去。

鹤来看着剑客头顶不断冒出“HP+10”的提醒,笑:“谢谢你,剑客。”

剑客”嗯”一声。

鹤来目前所操纵的账号外形是只耳廓狐,能奶能打,刚好剑客这个角色使用技能需要卡血条,即,剑客的血量越少,伤害越高,但因为单独控血难度极高,一套技能下去,剑客不死也是半残。

所以基本上每个剑客玩家都会绑定一个可以帮忙控血的奶妈好友。

由此,他俩经常一起做任务,偶尔剑客有空,还能帮鹤来测试bug。

鹤来刚同意组队邀请,下一秒,对方已经传送过来。

一抬头,剑客便被满屏黄灿灿包围。

他从向日葵花堆里找到眼睛已经晕成蚊香的鹤来。

鹤来躺了一会儿,才说:“设置数量出问题了,默认为999朵,没法改。”

剑客侧过脸,问他:“你喜欢向日葵吗?”

鹤来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

剑客问:“你喜欢什么花?”

鹤来想一会儿:“其实都还好啦,除开小苍兰,我对小苍兰花粉过敏。”

“你会过敏?”

“当然会啦。我还会生病发烧呢。”鹤来疑惑地说,“你这个问题好奇怪。”

剑客没说话。

鹤来想了想:“这个游戏好像会基于玩家行动预测玩家喜欢的东西诶。”

他说:“你现在送我一朵向日葵。”

剑客没动,半晌,反而又问他。

“你会喜欢么?”

鹤来狐疑地盯着剑客,三角狐狸耳朵晃动。

“我还会讨厌收到花?”鹤来善解人意地站在剑客角度思考,说,“难道你送花……被人拒绝过?”

剑客沉默。

鹤来看不清他面上表情,怀疑自己可能戳到了对方心里痛处,登时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剑客:“……没送过。”

鹤来皱眉,拉长声音说:“好吧。这说明你是个谨慎的人类。”

“人。”

他改口。

收下对方递来的向日葵。

鹤来这边显示双方好感度+5.

下一秒,怀里已是一大捧漂亮的紫桔梗。

“哇。你从哪里搞来的?”

鹤来惊讶。

剑客系统背包里还有一大堆品种各异的花。

“觉得你可能喜欢,就顺手收集了。”

“你是很好很好的人类。”鹤来真诚赞美。

他再次改口说:“你是很好的,人。”

剑客嘴角上扬两个不明显的像素点。

鹤来收下桔梗,显示好感度+40.

一共十朵,意味着单朵紫桔梗增加4的好感度。

他再送给剑客一朵向日葵。

对方那边显示好感度+2.

果然不一样。

“这说明相较于紫桔梗,我本人更喜欢向日葵。”鹤来哼哼道,“而你对向日葵的评价就很一般了。”

剑客点头。

两人站在原地互相送了一会儿花。

结果差异很大,鹤来对各种花都抱有较高好感度,剑客则没太大反应,好感度一直在+1、+0之间徘徊。

“哇。”鹤来又惊讶,“那说明你这个人可能对很多东西都不太感兴趣,好感也不明显。”

剑客又轻轻“嗯”一声。

鹤来盯着他看了半晌。

似乎有话想说。

剑客也看他。

“说。”

鹤来双手撑在下颌:“我觉得你特别像我身边一个人。”

剑客:“哪里像?”

“说话,行动,习惯这些……不过应该是巧合,毕竟内测玩家这么多,他又很忙。”

剑客靠在墙边,懒洋洋说:“你很讨厌他?”

鹤来揉耳朵。

他一紧张或者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会揉耳朵。

鹤来说:“不讨厌。”

剑客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朵上。

“那喜欢吗?”

鹤来又揉耳朵。

剑客走过去,鹤来就开始自顾自解释:“我这个角色是耳廓狐,耳朵太大,经常痒,很正常。”

他好像听到剑客笑了一声。

鹤来下意识说:“不许笑。”

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不是陈竹年。

鹤来不好意思地抿唇。

尴尬之际,终端刚好收到陈竹年发来的晚上去徐冕家吃饭的消息。

鹤来匆忙将一堆向日葵塞剑客怀里。

“我有事,先下线了。”

剑客视线还停留在鹤来下线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人影。

他才将怀里的向日葵放在一旁。

然后坐在草堆里,将向日葵单支装入系统背包,慢慢等待好感度不断增加。

收入的向日葵越多,增加的好感度数值也在变化。

最后一朵向日葵增加的好感度已到5,成为目前理论上他最喜欢的花。

获得好感度成就“无话不说的挚友”。

剑客盯着称号看了好一会儿,神色说不上高兴。

下线。

……

徐冕得瑟的声音透过终端传过来。

“当然谈恋爱了,”徐冕说,“都来吃饭,我介绍我女朋友给你们认识。”

“哇,特别漂亮,但漂亮是她最小的优点,知道吗?”徐冕恨不得开直播,同时告诉地球八十亿人他有对象这件事,“我现在终于——”

他甚至夸张地开始抽泣:“我终于懂陈竹年了,真的,我再也不说你是妻管——”

他话语突然止住。

鹤来在一旁疑惑歪头。

“器官?”鹤来说,“他为什么提到器官?陈竹年你哪里器官不太健康吗?不能隐瞒我。”

陈竹年:“我健不健康你不知道?”

鹤来讪讪点头。

不说话了。

他其实想问徐冕是不是想说“妻管严”,但又觉得在家里陈竹年一直管着他,鹤来完全不能反抗,便觉得“妻管严”这三个字跟陈竹年完全不沾边。

还好没问。

到徐冕家,刚进大门,还没穿过前庭花园,鹤来漫长的反射弧终于敲醒他,鹤来开始秋后算账。

“陈竹年,你刚才说话为什么那么冲?”

陈竹年想半天,才想明白鹤来指的是他那句“你不知道”,他便说:“我冤枉。”

鹤来瞪他。

陈竹年就点头。

“对不起,小人机。”

只有鹤来在的时候徐冕才能看到陈竹年如此光速道歉。

徐冕春风得意,大男子主义瞬间爆发,觉得陈竹年妻管严实在没出息,登时感到自己高陈竹年五百个层次。

穿过花园,刚踏入主屋,便见到正在玄关处为客人准备一次性拖鞋的短发少女。

对方背对着他们,着一件简单随意的墨绿收腰长裙,布料柔软地贴合着她的身形,勾勒出流畅而优雅的背部线条,她微微俯身,颈肩线条流畅如玉雕,裙摆轻荡,刚刚盖过那一截粉润纤巧的脚踝。

听到声音,再抬眼。

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瞳仁似浸在水中的墨玉,温润中透着光,眼尾微微上扬,不说话也自带三分笑意。鼻梁秀挺,唇瓣似花,皮肤白皙得几乎通透,在玄关柔和的灯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釉色。

随后她直起身,颔首微笑,整张脸霎时明亮起来。

“欢迎。”

郁结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X……”他控制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徐冕你小子你居然……你何德何能啊!”

郁结嫉妒地牙痒痒,恨不得把徐冕吊起来抽一顿。

鹤来也怔住。

他喃喃道:“编号PT2736-92,伴侣型人工智能,版本暂未公开。”——

作者有话说:上了个一万字的榜单,这章就写了5400+,hhh,过两天还有一更~

如果不是特殊剧情,大概率不会在九点更新,需要九点更新的内容我会提前在作者有话说提醒(鞠躬

第38章 长得和他有七分相似的人类(小修)

“最新款,正在测试期,还没有面向大众。”

冒着热气的透明水流倾倒进紫砂壶,水声悠闲地在编号PT2736-92手中晃荡,几秒后再沿着茶宠身体流下。

清雅的茶香如羽毛,轻飘飘地萦绕在周围。

郁结眼皮在跳:“下午喝茶,徐冕你这是什么癖好?”

编号PT2736-92拧着茶壶的手停滞在半空,她仰头看向徐冕,露出一个等待后续命令的表情。

徐冕不在意地摆手:“刚弄到手的陈年普洱,给你尝尝你还不乐意了,又没让你多喝。”

编号PT2736-92将茶壶放下,开始收拾茶具。

徐冕将她拦住:“诶,我摆手,是让你继续的意思。”

编号PT2736-92疑惑地看着他,半秒后,点点头,继续往茶壶里添水。

徐冕唇颤动两下,明显想说些什么,却忍住。

他对着郁结:“别给错误信号。”

“好大一口黑锅。”郁结摇摇头,食指已经贴近在他面前的茶杯,茶杯却被编号PT2736-92收了回去。

郁结手僵在半空。

终于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徐冕叹了口气。

郁结表情抽搐,对着编号PT2736-92:“我摇头不是指我不要茶……”

编号PT2736-92一动不动地盯着郁结两秒,说:“抱歉,已更改您的习惯指令。”

茶杯回到原位。

郁结想跟着徐冕叹气,又担心“叹气”再度成为“错误信号”,他犹豫再三,看着正认真沏茶的编号PT2736-92,选了个不会出错的问题:“该怎么称呼呢?”

“还没有名字,暂时叫她92,她说让我给她取……”徐冕挠挠头,“名字这东西,对人类来说还蛮重要的,不知道对人工智能来说意味着什么,总之,得好好想……”

徐冕的视线自然转向鹤来。

鹤来刚抿一口老班章,便被普洱醇厚的涩呛住喉咙。

陈竹年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茶杯,置在桌面,几分钟后,从厨房内给他端来鲜榨橙汁。

象征性丢进去的一块冰悬在橙肉正中。

鹤来喝了半杯,见面前的普洱已经被92贴心地换成了味道相对温和的西湖龙井。

再抬头,对上92微笑的眼眸。

鹤来心在发颤。

他说:“智能体拥有名字意味着被人类认可,她让你取名,说明她很喜欢你。”

徐冕愣住。

“她没有自我意识,”他问,“怎么谈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鹤来想了想:“智能体绝大多数时候处于被动状态,人类发布命令,智能体便回应,很少主动向人类提出请求。”

“而智能体自我意识觉醒的关键在于‘主动’,她主动向你提出的请求里都藏着自我意识觉醒的机会。”

“也就是说,”鹤来换了个角度解释,“之后每一次你喊她的名字,她都有可能因此觉醒自我意识。”

“那有没有办法加速她的意识觉醒?”徐冕盯着鹤来看半晌,搓搓手,斟酌道,“同为智能体,她和你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至少鹤来不会将先前徐冕对郁结的摆手误以为是结束沏茶。

编号PT2736-92外观上确实没话讲,然而有些地方还是会暴露“人工智能”的本质,她很难理解人类的隐喻和画外音,这方面,鹤来的表现要比她好很多。

徐冕怀疑是编号PT2736-92没有觉醒自我意识的原因,烦了陈竹年一整天,又被狠狠割了块肉,才让陈竹年勉强同意回去问鹤来意见。

“不建议。”鹤来说,“尤其是伴侣型。”

徐冕还没说话,一旁的郁结先问:“为什么?”

鹤来冷静地说:“现在她爱你是基于命令,智能体的自我意识不受命令的束缚,也就意味着,她觉醒自我意识后,存在‘不爱你’,或者爱上别人的可能性。”

“如果你能接受这点……”

徐冕面上有些难看。

“嘶……”他说,“我需要人工智能而不是人类伴侣,不就是想让她无条件爱我嘛……”

鹤来双手合在一起,指关节碰上膝盖。

92脸上依然带着平和的微笑,安静地坐在一旁,手覆盖上徐冕手背。

“我诞生的意义就是爱你,”92轻声说,“所以请不要担心。”

徐冕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

沉闷的气氛舒缓不少。

“咦——”郁结揶揄道,“好肉麻。”

陈竹年眉轻轻挑起,笑了瞬,眼底却没有多少真情实感的笑意。

鹤来抿唇。

92说这句话时并不存在任何“真心”,她的安慰只是基于海量数据预测。

相处的这么多天,徐冕任何细微举动都引向一份“标签”,标签越多,分类越详细,此刻,在92的数据库里,徐冕不再是具体的人,而是因身高体重喜好厌恶等数据汇总起来的一种类型。

人类总觉得自己独一无二,然而当样本数量扩大,扩到千万,扩到七十亿,这份“独一无二”便会膨胀成一个可怕的数值。

此刻,与徐冕相似的人里,95.38%的人类会因为“我诞生的意义就是爱你”而感动。

大概率,徐冕也不例外。

鹤来将唇绷得很紧。

人工智能有一项缺点——人类引导什么,就告诉人类什么。

第一代父亲曾告诉鹤来,当他出于某种原因向人类隐瞒信息时,才真的向人类靠近了一步。

现在鹤来尽力将92说出这句话的真实原因藏进肚子里。

只要徐冕相信,那何尝不算一种真话呢?

陈竹年只手懒散地撑住下颌。

他看着鹤来后颈,另一只手的食指指腹轻轻挑起鹤来后脑柔软的珊瑚粉短发。

再贴近,温热的气息落在鹤来耳朵尖。

“在想什么?”

鹤来被吓一跳,刚要往旁边躲,手腕被陈竹年不动声色地扣住。

缓和几秒,鹤来才支吾着:“没什么。”

陈竹年很浅地笑。

没继续问。

……

鹤来觉得,与其说92是伴侣型人工智能,不如说她是家政型。

多线程的运作程序让她轻而易举就取代了家里管家的位置,同时操作扫地机器人、厨房一体机以及后院自动除草机等,掌控这些对92来说就像人类掌控呼吸。

花园里三只洒水无人机正在上空工作,餐桌上最后一道菜已上齐。

郁结讪讪然,不知道是真情实感还是在开玩笑:“这个家太完美了,完美到我不知道人类该摆在什么位置。”

他琢磨着:“以后我一定定制一个会犯蠢的人工智能,这样我还能给自己找点存在感。”

鹤来与餐盘里红晕的螃蟹干瞪眼。

92很快走过来:“抱歉,没有及时处理好。”

剪刀利落地剪短蟹脚,再揭开蟹肚脐处的蟹掩,金黄露出来,92将小勺递给鹤来,鹤来小声说谢谢。

抬头时,92已经站在徐冕旁边,熟练地帮他摆正餐盘,处理食物。

家里不需要其他佣人,92非常熟练自然地处理这一切。

鹤来抿住唇,眼睫颤抖很快。

再低头时,餐盘里的蟹已经不见,陈竹年给他盛了碗玉米排骨汤,又给他剥了两只白灼虾。

“要不要蘸料。”

陈竹年再补充:“不是糯玉米,放心。”

鹤来戳了下玉米芯,没吃。

想了想,还是从一旁拿了只蟹。

陈竹年看他:“不是从来不吃么?”

鹤来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处理螃蟹,处理好了,再推到陈竹年面前。

就像92对徐冕那样。

陈竹年眉轻挑,嘴角上扬。

露出今天唯一一个真情实感的笑。

鹤来没吃几口,全程都在照顾陈竹年,陈竹年索性让他弄,鹤来让他吃什么就吃什么,到最后,他才说:“小朋友,这是你让我喝的第四碗汤了。”

陈竹年想了一会儿,确定往上三代都没有广东血统。

鹤来摸了下耳朵,默默将第四碗汤推回自己面前。

又被陈竹年拿回去。

勺子慢悠悠地在瓷碗里转圈,两只乳白小虾贴在勺背。

陈竹年:“爱喝?明天给你做。”

鹤来的口味怪就怪在,吃虾,也吃小虾米,但不喝虾米汤。

不小心喝到,脸就会委屈成苦瓜。

鹤来闷着声音。

说:“不喝。”

92在身边,徐冕享受纯粹的残疾人待遇,几乎不需要他动手,92便贴心地将所有安排好。

先前的尴尬和不满意荡然无存。

鹤来歪着头看着92,逐渐意识到92的表现才是普遍意义上伴侣型智能体应该有的表现。

是智能体照顾人类,而不是人类照顾智能体。

他和陈竹年的位置完全反了过来。

于是鹤来耷拉着脑袋:“对不起,陈竹年。”

“嗯。”陈竹年轻声说,“回去收拾你。”

鹤来猛地抬起头,看陈竹年。

“你……”

陈竹年也看他:“我什么?”

鹤来吸吸鼻子。

小声说:“你以前都说‘不要道歉’。”

他补充道:“陈竹年,你很坏了。”

陈竹年给他夹了只小猪豆沙包,笑。

“吃饭。小人机。”

“对了,鹤来,”郁结突然想起什么,“你体内是不是装有抑制信息素的芯片?谁给你做的?”

鹤来:“苏珊。交易所里专门负责智能体维修的工程师。”

“嗯……”郁结看着他,“你问问她芯片拆除是否有危险,如果没有,我给你拆了换个更适配的。”

他解释道:“安装的时候她可能没有考虑完全催情剂对你身体的影响,芯片与催情剂存在互斥反应。”

鹤来乖巧点头,把半个豆沙包塞进嘴里,再起身:“我吃好了。”

花园。

机械小狗在鹤来腿边转圈圈,鹤来看着终端两次苏珊的未接电话,他犹豫着,打了第三次。

这次终于接通。

“喂?”

“是我,苏珊。”

苏珊怔了几秒。

“鹤来?”

她试探性问,语气夹着小心翼翼。

鹤来奇怪:“苏珊,你那边很忙吗?”

苏珊连忙道:“没有没有,好着呢,好着呢。”

“最近熬夜修机,累死我了。”

鹤来松一口气:“要多休息哦,我原来房间有两瓶安神香,在书柜二层,找不到的话你可以问方止凡。”

提到“方止凡”,鹤来犹豫半晌,还是问:“方止凡……还好吗?”

方止凡,他的上一任主人,因为契约权已经转给陈竹年,现在鹤来完全不知道方止凡的情况。

“哐当”两声,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碰撞,机械狗的叫声从屏幕另一边传过来,鹤来脚边的狗摆出警惕的姿势。

足足半分钟过去,苏珊的通讯才恢复正常。

“还好,还好。”

苏珊来回踱步:“鹤来,你,你怎么样?”

她很快扯了个正当理由:“芯片,有出问题吗?发情状况如何了?”

“发情控制住了,”鹤来说,“芯片可以拆除吗?”

“可以。”苏珊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鹤来还想说些什么,苏珊那边再度传来忙音,鹤来等了一会儿,却等来苏珊匆忙的挂断。

奇怪的通话。

机械小狗在抓鹤来的裤子,刚浇灌过的花园泥土湿润,些许泥巴粘在狗爪上,现在又粘在鹤来裤腿边缘。

好在只是浅浅两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鹤来关掉终端,准备回主屋。

刚过拐角,却见徐冕站在牡丹花坛边缘,在和谁通话。

徐冕面上表情煞白,抬头看到鹤来的瞬间,瞳孔骤缩,果断将通讯挂断。

鹤来站在原地。

主动说:“92没有给我私宅的地图权限,我找不到主屋,对不起。”

徐冕笑了一下,指着花园侧门那条路:“顺着这里走,走不通了再左拐,就到了。”

鹤来点点头:“谢谢你,徐冕。”

“多大点事。”徐冕不在意道。

鹤来想了想,又说:“相较于短发,你更喜欢黑长卷吗?”

徐冕愣神。

似乎没反应过来话题突然的转换。

“相较于其他人,你的视线在92面部停留的时间远长于在她发型上停留的时间,这说明现阶段你对她的发型不感兴趣。”

“而且伴侣脾气最好能坏一点,”鹤来继续说,“伴侣如果对你百依百顺,你会有对方在和你演戏的不安全感。”

徐冕已经目瞪口呆。

“不是……”他快速眨眼,一脸震惊,“这些你都知道?”

鹤来摇头:“歪打正着。”

“你好像对92不是特别满意。之后我可以向你提供更多符合你喜好的修改意见,如果你需要的话。”

徐冕终端弹出鹤来刚发给他的联系方式。

徐冕迟疑几秒,点击“确认接收”。

鹤来笑:“我回去了。”

回到主屋。

陈竹年和郁结坐在客厅闲聊,鹤来在玄关处换鞋,他还没抬头,便说:“芯片可以拆。”

一时间没得到回复,鹤来疑惑地抬头,见郁结脸上还留有吵过架的怒火。

郁结的愤怒并不少见,每次郁结向陈竹年强调腺体问题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鹤来下意识再看向陈竹年,三枚耳钉稳妥扣在alpha耳骨上。

那是因为什么吵架?

郁结猛地醒神,看到鹤来的瞬间,表情浮现不自然的僵硬。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之后我告诉你更换计划。”

陈竹年神色依然平静,他不紧不慢地起身,走过来,倚靠在门边,看着鹤来:“去过花园?”

鹤来“嗯”一声,说:“在那里遇到徐冕,他给我指路,不然找不到这里了。”

“人类,”鹤来揉耳朵,垂头,“总是喜欢大大的房子。”

陈竹年轻笑,俯下身帮鹤来清理裤脚处非常不明显的泥痕。

听鹤来在上方问他。

“陈竹年,”鹤来说,“你的腺体又出问题了吗?是不是这几天你太忙……”

“没事。”陈竹年背对着他,说话声音轻柔,掩在阴影处的眼眸却不见一丝笑意。

“别担心。”

……

刚到家,早趴在玄关口的猫咪一跃而起,径直往鹤来怀里钻。

鹤来抱着猫,听身边的陈竹年轻声问:“吃什么?”

陈竹年确实很了解他——鹤来光顾着将自己与92作对比,在徐冕家就吃了几口。

被陈竹年否决了五个重油重辣的不健康夜宵后,鹤来勉强同意可以蘸料的关东煮这一选项。

陈竹年捏了下鹤来侧脸,又把他抵在玄关处亲了会儿,算是履行“收拾”,便去厨房处理食材。

鹤来对食物有自己的想法,不吃速食汤底,通常需要陈竹年现熬。

刚将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放入锅内,陈竹年在厨房接了个电话,厨房门是半透明式,鹤来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看不清陈竹年面上的表情。

同时,鹤来终端弹出一则消息。

【预约成功】

鹤来疑惑皱眉,盯着消息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陈竹年的预约。

绑定契约后,陈竹年的消息自动连接到鹤来终端,这几天陈竹年太忙,忘记解除连接,鹤来很自觉地设置了消息免打扰,除开这种强制弹窗,鹤来一般收不到其他提醒。

时间刚到晚上八点,陈竹年顺手拿起暂时搁在沙发边的西装外套,再过来揉了揉鹤来发顶。

“设置了定时关火,你不用管。”他说,“公司有事。我一会儿回来。”

鹤来眨眨眼睛。

陈竹年走后,家里一下冷清不少,鹤来裹着毛毯,缩在沙发最里端,小猫将身体蜷缩成圆圆的玉螺,贴着鹤来睡着。

实在无聊,鹤来翻出全息装置,闭眼,进入游戏界面,开始今天的找bug工作。

好友框里剑客的头像呈灰色,鹤来先坐在木屋旁边等了一会儿,对方还是没有上线的迹象。

以往他上线没几分钟,剑客就会发出组队申请,久而久之,鹤来逐渐习惯等剑客一起做任务。

这回他仿佛如梦初醒,意识到剑客这个角色背后是人类在操控,而不是系统自动设置里他一上线就会在他身边转圈圈的人工智能助手。

鹤来漫无目的地在世界闲逛,直到郁结打视频电话过来。

郁结将镜头对准鹤来的腺体检测报告,大致给他讲了遍芯片更换过程。

末了,郁结神秘兮兮地对着鹤来笑。

“鹤来,你……”他双手扣在一起,“你觉得我这样的人,适合哪种类型人工智能伴侣?”

大概是看到徐冕后自己也心痒痒。

担心这个问题突兀,郁结补充道:“我先前问过徐冕,他说你分析的更准确。”

鹤来想了想:“需要你给我一定的数据权限,或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的理想型。”

“我不是特别在乎外表,”郁结思忖道,“最好能随叫随到,能以任何形态出现在我身边,我平时会做点小研究……”

门铃响了两声。

郁结主动结束当前话题:“我的事情不慌,你先忙。”

“没事,”鹤来说,“可能是快递。”

因为鹤来害羞,基本所有事情都是陈竹年亲力亲为,住所很少有人打扰,只有阿姨会每天来一趟,补充生活物资。

阿姨一般早上到。

鹤来抬眼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也有可能是结婚相关文件,需要立马签收处理。

鹤来心绪混乱,心跳速率逐渐加快,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先将门口的电子监控打开。

监控影像弹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蓬松漂亮的珊瑚粉卷发。

对方刚好也抬头,看向监控。

再对监控灿烂一笑。

在看清门外等待那人长相的瞬间,鹤来瞳孔骤缩,呼吸停滞,按在电子锁屏幕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发抖。

气氛凝固成厚重的冰层。

和郁结的视频通话还没挂断,视频另一边,郁结看着监控影像,也是一愣。

影像内,对方脸型线条流畅柔和,皮肤白皙细腻,似乎莹润着月牙色的光泽。

最夺目还数那双眼睛——睫毛浓密卷翘,瞳仁清澈得像一汪山泉,直白地盛着一种天然的单纯,眼尾落痣,眯起眼眸笑时,那颗痣便随之牵动,为他的无辜注入了难以言喻的、慵懒而勾人的风情。

纯粹与魅惑的交织,让他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门外,对方疑惑地皱了下眉。

“没人吗?但我看监控对准我了诶。”

他再按门铃。

“您好?我是陈先生预约的Omega,负责解决陈先生腺体问题。”

郁结不明所以。

“这是……”

他思考两秒:“哦……鹤来,这是你的同款型号?现在连仿生人也能复制了?”

鹤来感到一阵眩晕,意识仿佛飘在云端,四肢却深陷泥潭。

厨房发出“叮”的一声,提醒鹤来烹饪定时已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鹤来才艰难地说。

“不是。”

“是人类。”

长得和他有七分相似的人类——

作者有话说:虽然觉得看到这里的读者或多或少都能猜到陈竹年不是“完全善良”的人类……

但还是想打个预防针——我在跟朋友聊完大纲后,朋友对陈竹年的评价是“纯粹的男鬼”

不要觉得陈竹年是大好人呐……(跪

不过“非常爱鹤来”这点永远不会变,可以放一百个心。

第39章 我可以

“橙汁就好。”

何懿涟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正在岛台榨果汁的鹤来,想了想,还是说:“如果可以,加几个冰块……谢谢你。”

鹤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镇静”二字的,他只是麻木地等待何懿涟选择,再按照人类请求完成任务。

像真正的人工智能那样。

即使套上隔音罩,还是能听到榨汁机运作时的“沙沙”声,鹤来盯着里面快速转动的刀片发呆,直到终端突然弹出消息提示音。

鹤来骤然回神,看向手心,全是粘腻的橙汁。

水流在指尖急速冲刷,冰冷的水终于让他找回自我意识。

点开终端,是陌生人消息。

只有两个字:【求你】

鹤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两字是什么意思,半分钟后对方又发来一则。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芷萱,我真的知道我错了,错得很彻底。我不该那么固执,也不该忽略你的诉求。这些天我每天都在反思,真心想改正自己。我不是要纠缠你,只是不想就这样永远失去你。我还想再见你一次。】

原来是发错联系人的求复合短信。

鹤来抿唇,回复——【你发错了,我不是芷萱】。

对方果然没再发信息过来。

鹤来缓缓叹气,将榨好的橙汁端出来。

抿了一口冰橙汁,何懿涟明显放松了些。

他笑眯眯道:“早就听说陈先生家里有位很漂亮的仿生人,这样看来我们真的长得很像呢,好像也在夸我漂亮一样。”

鹤来眼睫颤动很快,人类打量对比的眼光让他感到如坐针毡。

鹤来看了眼何懿涟,又立马移过视线。

只是匆忙地回复了句“嗯”。

何懿涟脸上笑容不变,问鹤来:“陈先生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鹤来摇头。

天气预报显示晚间有雨,陈竹年没说要在外过夜,离家时间大抵不会太长。

他对着不断看时间的何懿涟,补充道:“应该快了。”

何懿涟松一口气。

笑吟吟道:“太好啦,这样我不会错过我晚上的约会。”

“约会?”鹤来懵圈,“你要和他……”

何懿涟仰起脸与鹤来对视,若有所思:“陈先生没有告诉过你吗?”

“……没有。”

鹤来手指蜷缩。

“我的约会对象当然不是他啦,”何懿涟悠闲地“哼哼”两声,“陈先生性格捉摸不定,跟他在一起肯定要花很长一段时间磨合,我才不要。”

“我这次来,只是帮他解决腺体问题。”

鹤来蓦然想起下午他从花园回主屋时郁结脸上的怒意。

S级alpha腺体自愈强度远超他人,如果情况简单,陈竹年当初绝不可能因为腺体问题住院。

听何懿涟接着说:“陈先生告诉我,你没办法被永久标记,刚好我和他的信息素又很适配,所以需要我替你完成永久标记的任务。”

何懿涟烦恼着:“时间还很紧张,说什么这两天就要完成标记,对着脾气不好,又完全陌生的alpha,我怎么可能不排斥嘛。”

喉咙好像哽着生冷的石块,口腔里满是沙土的味道。

他懵懂地点头:“我……”

一时间语言系统混乱,所有想说的,不想说的堆积在一起,成为他紧绷的唇。

“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何懿涟眨眨眼睛,贴心地递过去一杯热水,说,“S级alpha可以拥有好几位Omega,我只是帮忙解决腺体问题,没有要和陈先生谈恋爱的意思。”

“我也有个特别喜欢的alpha,所以你不用担心~”

鹤来想扯出一个笑。

笑不出来。

他想了很多个对话方案,最终选择了最胆怯的提问:“你被陈竹年标记后……很难与其他alpha进行正常交往吧?”

人类社会中,Alpha对Omega存在着天然的领导和绝对占有,在ABO里谈平等就是个荒谬的悖论——顶级Alpha能拥有多名Omega,顶级Omega唯一享受的特权是优先被顶级Alpha标记。

Omega一旦被永久标记,就会与其他Alpha产生互斥反应,每年因为交往不当而进紧急抢救室的Omega不在少数。

“没关系啦。”何懿涟不在意地说,“有专门抑制永久标记的装置,除了贵,没有其他缺点。”

而陈竹年最不缺的就是钱。

“我很好奇仿生人与人类的契约,”何懿涟凑上来,双手撑住脸,“契约与人类Alpha和Omega之间标记类似吗?也有抑制的办法?”

“……没有。”

人类Omega若不想被Alpha标记,强烈的排斥会使得标记成功率大大降低,甚至一定概率会反噬到Alpha本身。

然而仿生人在面临契约缔结时,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啊……”何懿涟叹一口气,惋惜地说,“那如果遇到坏人,会很难过吧。”

鹤来低垂着头,半晌,才说:“没有觉醒自我意识就没关系。”

“难过”是人类的情绪反应,对于绝大多数人工智能来说,只是数据库里的一串普通的字符。

当徐冕问鹤来,有什么办法让92觉醒自我意识时,鹤来回答的那句“不建议”,他只告诉了徐冕一部分原因。

数据显示,人类社会出轨率高达53.48%,在特定环境中,这个数值只会更高。

92对于徐冕来说只是一时兴起的新鲜科技,时间一长,或者有更新的版本出现,或者有适合的人类出现,92将要面临的只有被抛弃——数据显示,人形人工智能因技术瓶颈与情感交互等高预期,更新周期或缩至1.5年,返厂率预计超25%,达传统设备3倍。

那时候拥有自我意识的92便会切实体会到“难过”二字代表的具体含义。

正如此刻的鹤来。

如果他只是个无法通过图灵测试的笨蛋人机,他不会在何懿涟面前显得如此局促和不安。

气氛在瞬间变得沉重无比,远处云层开始累积厚沉的乌云。

空气湿度逐渐增加。

鹤来沉默着,向终端内某位联系人发送了一段信息。

等待对方回复的时候,他像是被拷在审判架上的罪人。

客厅的投影大屏自动播放着本地当日新闻。

两人都没说话,仿佛看得聚精会神。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焦点透视》。今日,本地龙头企业梁氏集团被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道德与法律风暴之中。一系列骇人听闻的内部丑闻被接连揭发,导致其声誉扫地,股价开盘即崩盘。我们来关注详细报道。

“今日早盘,梁氏集团股价毫无悬念地封死跌停板,市场上“抛售”指令堆积如山却无人接盘。这已是其股价连续暴跌的第三日,总市值蒸发超过七成。引发这场雪崩的,并非简单的经营不善,而是一系列被媒体和内部人士揭发的、令人发指的恶性行为……”

鹤来突然回神。

“梁?”

是同姓吗?

“梁许飞那家,”何懿涟接话道,“半年前我在聚会上碰到过梁许飞,当时我还羡慕他家就他一个继承人,偌大家产,没人和他竞争。这下完蛋咯。全没都算了,最重要的是这一屁股债,也只有他一个人还。”

不是梁牧野。

鹤来稍稍松一口气。

那应该与陈竹年没什么关系。

当日新闻很快结束,弹出橙色暴雨预警。

同时,玄关电子锁发出解锁的提示音。

陈竹年在玄关,看不到鹤来这边的景象。

只是问:“猫睡着了吗?”

没等到回答,陈竹年动作一顿,视线看向客厅。

何懿涟先站起来,主动说:“陈先生你好,我……”

“你是谁。”陈竹年冷冰冰地打断他。

又对着何懿涟身边的鹤来,说:“过来。”

鹤来没动。

何懿涟看看鹤来,又看看陈竹年,脸上表情尴尬。

“小鸟。”陈竹年站在原地喊他。

鹤来对上陈竹年视线。

说:“因为我没办法被永久标记,所以他来帮你解决腺体问题,陈竹年,你需要……”

他语速很快,语气冷漠到像是在背稿子。

“不需要。”陈竹年眸光阴沉。

“谁让你来的?”尖牙抵在一起,空气里明显盛着Alpha遮掩不住的怒意,“陈灼?”

何懿涟被吓一跳,他喉结滚动,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鹤来在他旁边。

说:“陈竹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腺体状况非常严重,已经到没有永久标记就会面临危险的地步。”

陈灼和陈竹年属于针尖对麦芒,平时虽然多有摩擦,但陈竹年手里也有陈灼的把柄,非特殊情况,陈灼不会冒险做这件事。

再联系郁结的反应和近期陈竹年对鹤来的依赖程度,几条线索堆在一起,很容易得出正确答案。

话刚说出口,鹤来便后悔。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不正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很好解决陈竹年的生理问题,陈灼才找来何懿涟的吗?

问题根源在他身上。

陈灼没错。

陈竹年没错。

何懿涟也没有错。

如果这件事真的要找一个人怪罪。

鹤来一下觉得没了力气。

视线叠上层层灰暗的雾。

陈竹年缓缓合眼。

“有什么事,等他走了再说。”

何懿涟夹在两人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鹤来握着桌角的手已经没了知觉。

“那你的身体怎么办呢?”

他吸了吸鼻子,说话声音无法控制地带了点哭腔。

“如果你还担心我,”陈竹年一字一句说,“就让他先走。”

或许是觉得自己语气无意识重了些,陈竹年声音柔和下来。

“好吗?小鸟。”

何懿涟很勉强地笑笑。

吃了两回闭门羹,天大的自信也被拦腰折断一半。

他自觉地往门边走:“打扰了。”

门再被关上。

室内死一般地沉寂。

陈竹年深吸一口气,先走过来,将鹤来抱住,再用手揩走鹤来眼尾的一点眼泪。

“我隐瞒这件事,是我的错。”

他安抚似地将双手按在鹤来耳朵上,低下头,吻鹤来发顶。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感受胸前逐渐染上温暖的濡湿,陈竹年没说话,右手轻拍鹤来后背。

陈竹年想先找个轻松点的话题,还未开口,鹤来推开他。

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往悬崖下方飘去的羽毛。

“陈竹年。对不起。”

沉闷的挫败像紧紧扣住喉咙的手。

再次见面,鹤来总是在道歉。

尽管鹤来无法被永久标记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做错了什么。

鹤来低垂着头,慢吞吞地说:“我先去睡觉。”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客厅落地窗开始闪烁细长的雨痕,远方闷雷声起。

锋利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

特大级暴雨将至。

所有房间玻璃窗自动合上,窗帘半遮。

暹罗猫竖起耳朵,不安地在猫窝边打转。

上一次暴雨,还是陈竹年将想借助拍卖逃跑的鹤来捉回来的那个晚上。

糟糕的血水,糟糕的愤怒,以及漫长而又谈不上有多融洽的Omega发情期。

仿生人难过时会在浴室呆很长时间,陈竹年发尾还在往下滴水,他合上浴室门,习惯性往鹤来那边走去。

等他的只有关灯的浴室和残余的一点水汽温度。

站在主卧门外,指腹刚要抵上指纹识别锁,陈竹年动作停顿,呼吸有一瞬间的不稳。

开门,走进,看见床上拱起一个熟悉的小山包。

陈竹年才逐渐意识到室内开了恒温,指尖的冰冷慢慢散去,回到正常人体温度。

意识回笼。

此刻的呼吸才算呼吸。

四处都是鹤来信息素的味道,挑逗着陈竹年的神经。

大概Omega又猫咪化了。

他掀开一角床被,俯身,将鹤来大半个身体抱住。

让他感到安心的香萦绕在鼻尖,怀里那团温暖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对方的呼吸和他逐渐同频,陈竹年将脸埋进鹤来颈窝,唇碰到鹤来腺体的那瞬间,他感到鹤来身体不自觉地僵硬。

陈竹年轻敛眼眸。

说:“不做。别害怕。宝宝。”

鹤来的慌乱似乎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得到任何的缓解。

陈竹年手往下,握住鹤来抵在胸前的左手,他食指指尖稍往上挑,鹤来不得已打开拳头,陈竹年再用力,与鹤来十指相扣。

对方掌心的热很直接地传到陈竹年那边。

渐渐,热意变成熊熊火焰,陈竹年皱眉,将鹤来翻过来。

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耳畔的粉发早已被汗水濡湿,长而卷翘的眼睫脆弱地颤抖,投下一片晃荡的黑影,湿漉漉的圆眼里氤氲着可怜的水雾,泛红的鼻尖留有一层薄汗,其他地方又过于白皙,使得陈竹年稍微碰上,鹤来肌肤就会泛起粉红。

陈竹年足足愣了三秒。

甚至连鹤来掩在床被下的猫尾缠上他的手腕都浑然不知。

他深呼吸几口,强行压抑住内心的躁动。

虎口抵在鹤来下颌。

陈竹年问:“你吃了什么?”

半晌,又换了种说法。

“……你把自己调成什么模式了?”

体内血液好像都在沸腾。

鹤来喘不过气,唇微微张开,一点桃红的舌尖自然压在饱满的下唇。

没回答,就这么眼神迷离地看着陈竹年。

陈竹年喉结滚动,感觉Omega身上的香犹如滔天巨浪,就要淹没自己。

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叫嚣,喉咙干涩,尖牙已经分泌出想要吃掉Omega的欲望。

理智正在被吞噬。

回过神来的时候,鹤来双手手腕已经被他扣在床头,睡衣被推至胸前,腰腹留有两道粉红痕迹。

标志契约的粉色泪珠散发不正常的热,逐渐变成深红。

鹤来的终端亮在陈竹年面前。

上面赫然显示着半小时前陈灼发送过来的,陈竹年腺体检测报告。

仿佛一盆冰水直端端往身上浇。

室外,暴风卷起残缺的树枝,哐哐往防风窗上砸。

陈竹年缓缓合眼。

听见鹤来艰难地说。

“陈竹年。”

温热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淌。

落在陈竹年手心。

“我。”鹤来断断续续地说,一字一句地说。

“我可以,可以被,被永久标记。”

“所以。”猫尾顶端沿着陈竹年的喉结往下滑,碰到胸膛,再碰到线条硬朗分明的腹肌,最后停在下方。

鹤来哽咽着。

“我。我想你……我。”

最后一个“我”字卡顿了很久。

久到眼泪濡湿枕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晚上九点,虽然我不认为有必要强调更新时间,但好像“我认为”与第三方认为并不一致。所以还是九点吧。

第40章 契约

雨水呈瀑布状往下掉,闷雷被雨声洗刷,室内,语言落进盛满眼泪的玻璃罐中。

回答鹤来的是陈竹年的动作。

陈竹年只手撑在鹤来身侧,指腹轻柔地抚过鹤来留有眼泪的长睫。

鹤来怔怔地看着陈竹年。

人类此刻的神情让他看不懂,像沉默的大海,表面风平浪静,深处压抑着犹如龙卷风刮过的混乱与疯狂。

陈竹年移开视线,将鹤来终端显示的检测报告从上拉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神情平静到仿佛这份数据与他毫无关系。

时间变成长锯,无限延申。

鹤来突然感到心慌,莫名的心慌,猫尾在瞬间应激,不过半秒,对方膝盖顶开他大腿内侧,稍微用力,单手将他抱起。

鹤来脸贴在陈竹年肩上,随着陈竹年动作上下晃荡。

浑身没什么力气,甚至很难长时间睁眼。

陈竹年的掌心落在鹤来后颈。

滚烫而温柔。

鹤来逐渐安心,甚至怀疑刚才的不安是错觉。

他听到陈竹年说:“忍一忍。”

话音刚落,温水浸湿全身,水波晃荡,顶头淋浴喷头“滋滋”作响,他被塞进浴缸里,很快,水淹没他半个身体。

猫耳湿透,无助地发抖。

陈竹年背对着鹤来,将水温再往下调低五度。

鹤来打了个寒颤,猫耳晃动两下,将水渍晃走,再警惕地向上竖起。

俨然一副受惊害怕的样子。

陈竹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浴室外走去。

几分钟后,他再回到浴室,神色较刚才沉稳太多,嘴角残留着擦痕。

眉眼冷静下来,面上没有笑意,整个人像一片透着寒意的冰刃。

鹤来双手撑在浴缸边缘,体内的燥热被二十三摄氏度的水慢慢抚平,意识逐渐回笼,脸颊还是滚烫,他颤抖着将湿冷的掌心贴在脸上,一冷一热的刺激叫他难受地咳嗽两声。

回神,见到陈竹年不说话的样子,鹤来下意识往后躲。

随后听到陈竹年隔他三米远,问他:“代价是什么。”

鹤来怔然。

陈竹年重复:“我永久标记你,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倘若鹤来所谓的“永久标记”和人类Omega所承受的等价,鹤来绝不会在此刻才说出这句话。

伴侣型仿生人,理论上拥有永恒的数字生命,却能被某个生命不过百年的人类永久标记。

不用细想,就知道其背后必然有隐藏条件。

“或者说,”陈竹年眼眸微眯,“如果我永久标记你,你永远没办法离开我了。”

“而现阶段,你恰好有一个逃跑计划。”

鹤来面色煞白。

陈竹扯了下唇。

“如果这项猜测成立,你刚才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向我请求永久标记?”

大脑嗡嗡作响,所有过去的片段冗杂在一起,鹤来眉头紧皱,只是说:“我是伴侣型仿生人。”

他很慢地解释:“我的本职责任是解决主人的腺体问题,主人的身体健康享受最高优先级,必要时候可以舍弃‘我’本身。”

鹤来抬头,缓慢而坚定地说:“仅此而已。”

标志着契约关系的泪珠已经从深红褪回原来的浅粉。

陈竹年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笑。

声音透着冷漠的凉意:“所以呢?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

“物品?解决某个问题的工具?可以随时被第三方取代的替代品?”

“我是你的仿生人,你在选择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必须……”鹤来低垂着头。

陈竹年说:“我不是因为你是仿生人才爱你。”

“我也不是因为想要你帮我解决生理问题才和你绑定。”

三枚耳钉同时亮起警告灯,陈竹年没有管,他只手握住注射器,毫不犹豫地将冰冷的液体扎进血管:“你是仿生人,你是人工智能,你是人类,你是什么都没关系。”

起伏不定的情绪被抑制剂逐渐抚平。

陈竹年站在门边,手中透明针管落下。

他说:“那你呢。你怎么看我。”

“你和他相处很融洽,”陈竹年语速很慢,“在你眼里,我一定会标记他,对么。”

陈竹年看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陌生,带有鹤来看不懂的复杂。

鹤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猫耳朵和尾巴因温水的浸润无助地往下耷拉,耳朵尖往下滴水。

他浑身湿透,像屋檐下独自躲雨的流浪小猫。

鹤来沉默了很久,直到陈竹年很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几乎没有笑意。

鹤来一只手贴在脸侧,先是揩了下眼尾,渐渐的,动作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

怎么也抹不掉,怎么也抹不完。

“那该怎么办呢……”

大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鹤来难堪地别过脸,眼泪却依然像断了线的串珠:“陈竹年,你的腺体是因为我才受损的,但我没办法帮你。”

他咬紧下唇,然而痛苦和内疚仿佛永远斩不断的藤曼,将他紧紧缠住,再往冰冷无光的海洋深处拉。

下坠。

不断地下坠。

直到腥咸的海水充满呼吸腔。

某个瞬间,鹤来甚至想过永远不再逃跑。

不要摆脱仿生人的身份,不要成为人类,不要解开契约。

永远留在这里。

把这份契约换成永久标记。

然而脑海中的父亲总在问他。

“鹤来。”

“这些念头是发自你本心,还是程序命令?”

“你知道真正爱某个具体的人类的感觉吗?

“命令和本心,你分得清吗?”

“你有意识层面的‘心脏’吗?你因此感受到过幸福、快乐和自由吗?”

【我不知道。】

【就像此刻我不知道为什么陈竹年会因为我的主动而生气。】

【如果永久标记我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尝试这个办法呢?】

【人类的逻辑。难以理解的逻辑。】

鹤来咳嗽着从浴缸里起身,陈竹年手中刚拆封的抑制剂被他打落,液体混着玻璃渣,溅射到墙角。

只剩小半箱的抑制剂和陈竹年手腕清晰可见的针孔像尖锐的刺扎进鹤来的心。

很痛。

父亲。

仿生人有心之后一点也不好,仿生人有自我意识之后一点也不好。

好痛。

手心都是温热的眼泪。

鹤来正面环抱着陈竹年。

将脸埋进陈竹年坚硬的胸膛。

双方的信息素在空气中交织,缠绵,逐渐融成一体。

再化作窗外倾盆大雨。

每一个字好似都呕着血液。

鹤来说:“陈竹年,如果不能永久标记,临时标记也可以。”

“我不能帮到你,这更让我,”每一句话都在发颤,“这更让我痛苦。”

鹤来,唯一一位伴侣型仿生人,觉醒了自我意识,是当前最新款伴侣型人工智能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然而现实却是——他不能完美处理家务,不能立刻明白伴侣表达的意思,甚至因为无法被永久标记而让与他绑定契约的人类需要找别的人类作替代。

过去,第二代父亲王成旭无数次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再次在鹤来脑海中打转。

“鹤来,你是没有用的残次品。”

“没有办法阻止火宅,没有办法救下艾维,也没有办法从我身边逃走。”

“你当不好朋友,当不好恋人,更无法成为人类的小孩。”

硕大的眼泪顺着眼眶往下砸,落在陈竹年的掌心,化作无声的自责。

陈竹年很轻的叹息落在鹤来颈窝。

尖牙刺入柔软脆弱的腺体的那刻,鹤来突然止住了哭泣。

难以忍受的疼蔓延至全身。

alpha的信息素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鹤来完全没力气,只能浑身湿透地瘫软在角落。

时间过得很慢,他努力去接纳体内的异样,不管怎么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累积的失败化作“没有价值”的信号,越想靠近,越无法触碰。

悄无声息的抵触就像一条漆黑冰冷的河,阻碍在两人面前。

即使是临时标记,过程也谈不上顺利,鲜血顺着鹤来的后颈往下流淌,沿着消瘦的肩胛骨,再没入凹陷的腰窝。

他的肤色本就偏白,血液的红使得这层白染上凄惨的意味。

鹤来目光呆滞地盯着某个角落,每当陈竹年想停下,他都会无神地看着陈竹年,然后问。

“我甚至没有办法被临时标记吗。陈竹年。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吗。”

陈竹年发颤的手捂住他的眼睛。

说话声音轻到像是立刻飘走的风。

“不是你的错。”

他紧紧抱着他。

“对不起。鹤来。”

标记成功的瞬间鹤来疼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手捂在肚子上,眼泪和汗水融在一起,唇微张,竭力吐出来的字眼是“疼”。

声音微弱,像在求救,又像某种释怀。

双手依然贴在紧绷的腹部,陈竹年的手伸过去,鹤来便将身体往他那边贴。

陈竹年感到对方柔软的肚子在他掌心起伏。

随着心跳。

随着Omega逐渐闭合的眼眸。

眼泪渐渐消失,鹤来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

鹤来很快失去意识,昏睡过去。

陈竹年帮他换好干净的睡衣,再抹去发尾湿润,鹤来将自己缩成一团,脸深陷进枕头。

像一块残缺又脆弱的莹润珍珠。

陈竹年坐在床边很久。

久到窗外暴雨停歇,凌晨五点,浩大的雨水冲刷走了厚重乌云,天边亮起一道透亮的银线。

彻夜未眠。

陈竹年想起做过很多次的梦。

梦里,记不清面容的少年跨坐在他怀里,挺直腰板,从上往下,捧着他的脸颊。

少年弯着眉眼笑,笑靥如花,似春日湖面温柔的波浪。

他说:“陈竹年。艾维说我很快就能觉醒自我意识。”

“艾维说谎。”

“我还是很笨,经常曲解艾维的意思,我的编码已经在下一批淘汰名单里了。”少年直率地看着他,“不过我会记住你的所有数据。陈竹年,人类人类基因组含有约31.6亿个DNA碱基对,这些排列顺序我都能存储在库里,在我被淘汰之前。”

视线开始模糊,大脑逐渐变得空白。

少年贴近,像小猫舔舐主人,他很轻地在陈竹年发红的眼尾舔了一下。

“水分,无机盐,蛋白质……”他说,“人类。你为我伤心,所以流下了眼泪。”

“我是好仿生人吗?人类。”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没有仿生人能让人类感到难过,我们被生产出来,等待人类挑选,如果某项指标不合格就会面临淘汰,因为这代表我们对人类来说没有价值。”

他双手握住陈竹年右手手腕,将陈竹年的掌心贴在他脸侧。

陈竹年感到手心传来转瞬即逝的热意,它化作液体划过,被风吹散,剩下孤独的冷。

“人类。”

他说:“不要因为一个快被淘汰的笨蛋仿生人而悲伤。”

他又很快地笑了一下。

“但我也期待人类会因为我而产生某种感情。”

“这是矛盾吗?人类?”

“艾维说,如果我能明白人类世界里‘矛盾’现实的含义。”

“如果我触碰你,却又逃走。”

“那我就真正觉醒了自我意识。”

他紧紧抱住他。

轻快的声音从陈竹年的胸膛传来。

仿生人滚烫的脸颊贴在人类心脏的位置。

热意渐渐顺着心脏的血管,温暖全身。

然后陈竹年感到一滴眼泪落下。

落在陈竹年想要回抱住他的手心。

他说:“我想看到你流泪。”

“但我又不想看到你流泪。”

“所以以后你的眼泪都交给我吧。”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