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配度最高的是魔羯座,紧接着是处女和金牛。
翻来覆去看遍了,也没找出他自己的星座狮子座,反而在最底下“以下星座是魔羯座的仇人,魔羯座千万不要沾”那一栏里,狮子座首当其冲,编造网页的人还刻意用markdown语法把“狮子男”三个字加粗了,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手机里下载的Q|Q音乐此刻还好死不死地自动播放到了许嵩的《星座书上》,“星座书上说我们不合,金牛座的我配不上你的好~~~”以一种嘲笑的口吻回荡在他耳边。
……靠!
许思睿勃然大怒,扔掉手机,想了想,又捡起来扔得更远了一些,愤恨地想星座之流果然全是白痴才信的。还好他根本不相信,不信不信。
**
“生日礼物?”孙明远惊道,“许思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人性了?你打算送谁?难道你打算给爷爷我一个惊喜?”
“滚。”许思睿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打电话询问孙明远,实在是他冥思苦想几天,也没想出可以送祝婴宁什么,眼瞧着十二月份都要过去了,怕自己纠结到她生日当天也拿不定主意,这才不得已寻求外援。
可惜这外援贼不靠谱,只顾着八卦,完全不解决问题:“你到底要送谁啊?你不告诉我送谁我怎么帮你出谋划策呢,对不对?你好歹得告诉我性别,我才能对症下药,不对,因材施教……也不对,哎呀,反正你得告诉我是谁我才能给出具体的建议!所以,你到底要送谁啊?”
许思睿握着话筒,支支吾吾半天,才含糊道:“……不是男的。”
不是男的?这算个狗屁回答啊?怎么有人能别扭成这样?孙明远在电话那头都快笑死了。
“……”
听着他嚣张的笑声,许思睿决定挂断电话。
孙明远就像跟他有心电感应似的,赶紧出声制止:“好了好了,我不笑了,不就送女生礼物吗,你咋这么扭捏呢?”其实猜也猜得出来他想送的女生是谁,但孙明远就是想继续逗他,故意乱出主意,“女生,那简单,你就送她化妆品呗。”
“她……”许思睿只能说,“平时不会用到化妆品。”
“那你送她奢侈品包包。”
“她绝对不可能接受这种东西。”
“送贵重首饰。”
“不是,她不肯收奢侈品包包难道就会收贵重首饰了?”
“那你送廉价首饰。”
“……”
许思睿开始怀疑起自己求助孙明远这一行为是否是脑子抽了。
“送裙子吧,裙子好啊。”
“你神经啊!”他有点恼了,“我一个男的送她裙子和变态有什么区别?”
“算了,操。”他一挥手,“我自己想吧,靠你出这些馊主意我还不如随便写几张纸条抓阄。”
孙明远努力憋着笑:“其实,我真觉得你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送她几本辅导书来得实在。”
这句话一出来,许思睿要是再看不出孙明远早猜出他想送的人是祝婴宁并且一直在逗他,那他就可以去自杀了。他脸上一红,咬咬牙,痛骂了孙明远几句就火速把电话挂了。
谁知几秒后,孙明远这厮竟然又打了过来。许思睿火冒三丈,一把将话筒抓起来:“你是不是找死?!”
“许大人饶命呐——”孙明远贱兮兮地说完,又清咳几声,换了正常点的语调,说,“嗳,说正经的,祝婴宁生日是哪天啊?你也告诉我一声呗,要是时间合适咱可以一起给她庆生,办个生日会啥的。”
这提议倒是不错,许思睿压了压火气,勉强原谅他了:“1月17。”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应该是孙明远去翻日历了,过了半分钟他才回来,高兴地说:“那敢情好啊!刚好这个时间我们都放寒假了,又在过年之前,大家都有空,到时把能约上的人都约上,哦对,干脆Q|Q拉个群,我们商量一下,给祝老师一个惊喜。”
拉群的工作由孙明远进行,毕竟他是个社交恶霸。
许思睿还是不想登Q|Q,干脆创了个原始头像原始昵称的小号进群,孙明远对此极其鄙夷,摇头晃脑道:“唉……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直到许思睿曲起手臂,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肘击,他才彻底老实下来。
接着开始在群里商量当天的行程。
首先是餐厅,许思睿原本想订个好点的西餐厅,反正他请客,不用担心其他人的消费水平跟不上,但吴波提议说:「西餐厅她会有负担的,肯定吃得不开心,我觉得去肯德基更好,一个是不那么贵,一个是之前我问过她更喜欢吮指原味鸡还是上校鸡块,她说她没吃过肯德基,我跟她说肯德基的儿童套餐会送玩具,她还挺好奇的。」
孙明远回复:「吴亦菲说得在理。」
许思睿也觉得有理,于是吃饭的地方便敲定为肯德基。
至于玩的地方,由于祝婴宁一直对历史遗迹有兴趣,但又要忙打工又要忙学习,来这以后一直没时间去参观,大家一商讨,决定当天上午去天坛逛逛。
「下午咱去玩密室逃脱吧。」孙明远馋新开的密室逃脱店很久了。
大家纷纷激情附议。
郭莹颖提醒道:「密室逃脱有限制时间的,只能玩一小时,一小时后我们去玩什么呢?」
「可以去从事点高雅的活动,打保龄球吧,又好玩又高雅又新颖。」邹皓补充。
虽说许思睿对邹皓这人充满意见,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主意还行,于是一整天的行程就这样确定下来了,具体的各种预约和路线规划由许思睿负责,其他人负责准备各自要送的礼物。
身为当事人的祝婴宁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每天勤勤恳恳打工学习,顺带抽空给其他人上课,忙得忘乎所以。
在忙忙碌碌中,期末考到来了。
考完最后一门,她放下笔,揉了揉写字写到僵麻的虎口,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雪粒纷飞。
2012年世界末日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玛雅人的预言在网络世界掀起了另一意义上的雪崩,大家狂热迷信玛雅人脱离常规的预言,既担忧灾祸,又渴望刺激。
可祝婴宁觉得,瑞雪兆丰年,风雪送春归,即将到来的2012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一年。
第87章 因为
放寒假对祝婴宁来说并没有变得更轻松,只是原先用来学习和打工的时间现在全花在打工上了而已。
临近过年,中午闲下来时,店里的成员,伊伊、Emily包括祝知微,都会谈论起新年的事宜,小到过年的新衣,大到要去哪里过年,林林总总,不一而足。Emily说她初二过后要和男朋友去云南旅游,伊伊则要回自己四川老家。被问起过年回不回老家,祝知微笑得很淡:“我还是留在北京,工作上有些事要处理。”
她每年都留京,伊伊和Emily已经习惯了她的决定,只是依然会出于惯性感慨一句:“今年也不回老家啊?”
“嗯。”
于是她们转而问祝婴宁:“那你呢,婴宁?你回老家吗?”
“我……”祝知微牵强的笑容如烙印般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灼出一股痛意,她是这里唯一一个知道祝知微为什么不回老家的人,可共享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似乎并没有让她们之间显得更亲近,反而在此时此刻造就了淡淡的难堪,尤其在她嗫嚅着说出“回”以后,她有一种背叛了祝知微的歉疚感。
伊伊和Emily并不知晓这些复杂的内幕,在她们眼里,祝知微只是一个早早就出来打工的事业心很强的女性。
忙完了白天的工作,傍晚时分,祝婴宁正打算收拾好东西回家,祝知微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过年的衣服你还没买吧,走,去逛逛。”
祝婴宁穿的衣服基本都是从老家带来的,来到北京以后唯一买过的新衣服就是两套校服。
她不想花钱买衣服,希望多攒点钱,让家里人舒舒坦坦过个好年,可又不想拂了祝知微的好意,于是扯谎道:“我已经买过了,谢谢微微姐。”
“那你明天穿出来我看一下吧。”
她便噎住了。
祝知微笑道:“好了,跟我还扯什么谎?你买不买我能不清楚么?买件好点的衣服好过年,老家那边又没暖气,小心冻坏了。”
她提起老家时语调还算正常,最后祝婴宁拗不过她,只能跟随她一起去了街边服装店。
“咱楼里的童装店几天前就彻底卖断货了,现在这个时间段再买过年衣服有些晚,不过我知道一家比较小众的童装店,在街这边,她们家应该还有剩几件大衣。”
祝知微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家位置隐蔽的服装店,老板同样是个女人,三四十岁的模样,胖胖的,双颊润出桃红的血色,是有福气的长相,见到祝知微,笑道:“小祝,又来啦?这回想淘点什么?”
祝知微指着祝婴宁:“带我妹来挑件大衣,喜庆点的颜色,过年穿。”
“大衣啊……我看看,我这儿只剩一件了。”老板用U型叉从最顶层叉下一件红色大衣,“金标P棉,保暖性不错的。”
“这外层不行,没好点的了?”
“聚酯纤维好打理嘛。”
祝知微想想,也是这个理,祝婴宁回家肯定要干活的,与其买件需要精心养护的灯芯绒甚至麂皮大衣,还不如实在点,起码聚酯纤维不容易粘毛发粘灰尘。唤她过来试穿,略大了些。祝知微摇头捏她脸颊,都捏不起几两肉,叹道:“这件衣服留着吧,够你从瘦穿到胖了。”
到了付款环节,祝婴宁火速从兜里掏出三百元递给老板,谁知老板并不肯收,慈慈笑道:“小不点儿,我只收你姐姐的钱。”
祝婴宁便没再争了。祝知微还以为她那榆木脑袋总算转了性子,不再一板一眼,结果第二天下班就收到了她的回礼,一张卷子包着一条TF口红。
把东西塞给她以后,祝婴宁就跑了,脚底抹油,生怕她追上来还给她。
看到口红,祝知微本来颇感无奈,然而那张卷子分走了她一部分注意力,那是一张语文期末试卷,已经批阅好了,分数都写得明明白白。她纳罕地将卷子展开,不明白祝婴宁为什么要将这种东西送给她,直到她翻到背面的作文。
半命题作文,题目是“____的力量”,祝婴宁填的是“榜样的力量”。
她粗粗一扫,看到开头第一段,祝婴宁开门见山地写着——
我的姐姐是我的榜样。
**
1月17日。
祝婴宁照例起了个大早,打算抓紧洗漱完去工作。意外的是,许思睿竟然起得比她还早,问他怎么这么早起,他吞吞吐吐地说失眠睡不着。
来到店里,她只忙活了一小时左右,祝知微就来了,说今天给她放假。
“为什么突然放假?”她一脸懵。
“我待会要带伊伊和Emmy去和一个大客户洽谈,今晚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万一下午客人多了,手忙脚乱把数据弄错了就不好了,我给你放个假,你好好休息一天吧。”
祝知微说得不无道理,祝婴宁便没有再坚持,把店里的东西整理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店铺。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店里的祝知微等人对她笑得格外慈爱温柔。
回到许思睿家,她想起早上许思睿起那么早,说不定现在已经去网吧打游戏了,就没有按门铃,自行用钥匙开了门。钥匙插进锁眼拧动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人“卧槽”了一声,嘴里嚷嚷着“来了来了”,接着就是各种细细碎碎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听声音绝对不止一人。
谁?!
行踪诡异,不可能是许正康。如果是许思睿的朋友,为什么一听到她来了就变得鬼鬼祟祟?肯定有蹊跷。她心里瞬间升起不详的预感,心想该不会是许思睿家遭贼了吧,锁眼拧到一半,立刻反身走去楼梯间,想找到件趁手的武器对付屋里的贼。可惜楼梯间经常有人清理,她找了半天,才找出一根疑似曾是拖把的棍子,聊胜于无地持在掌心,摸回门前,谨慎地拧开了门锁,将门敞开一道细缝。
里面没有动静。
祝婴宁咬咬牙,用余光规划着逃跑路线,心想要是对方人多势众,她双拳难敌四手,大不了就直接逃跑,跑回楼梯间里去,到小区门卫处寻求支援。这么想着,她心定了几分,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门彻底掀开。
紧接着——
一阵噼里啪啦的类似鞭炮的声响在她耳边炸开,白光伴随着异响在她眼前狂闪。
要不是知道自己身处和平的北京,她都要以为这是打战了有谁往她跟前扔了导弹和闪光弹。但这阵狂野的声音还是把她震蒙了,还好肌肉反应尚存,下意识将棍子拦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等那阵混乱的声响过去,她头上已经乱七八糟地挂满了礼花碎片,臂弯里挽着彩带,鼻尖上也粘着块不伦不类的亮片,痒得不可思议。鼻头皱起来,一个喷嚏将头上礼花喷掉了大半,她眯眼细瞅,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许思睿他们。郭莹颖手捧相机站在正中间给她拍照,其他人如迎宾人员般分列在两侧,手里拿着放空的礼花筒。
站在最前排的孙明远最先开口,讷讷地问:“你……为什么拿着一根金箍棒?”
别说,这根棍子恰好做成了橙黄色,在相机的闪光灯下,在各种礼花和彩带的加持下,她这副尊容活脱脱就是孙悟空闯龙宫强抢定海神针。
她同样讷讷道:“……我以为家里遭贼了。”
“遭贼了为什么要拿金箍棒?”
“这是拖把的棍子,不是金箍棒,我以为你们是贼,想拿来打你们的。”她实诚道。
“……”
大家面面相觑。
几秒的静默后,忽然间所有人都爆笑起来。
祝婴宁也跟着笑。
如果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现在看了这些彩带礼花,以及全员到齐的架势,她就是再笨也该猜出他们是来给自己过生日的了。再回想祝知微的言行,恐怕连所谓店里有事也是在唬她,是和许思睿他们串通好了打算给她个惊喜。
没有接受过惊喜的人不擅长应对惊喜,她很想像电视剧里的人一样,放声尖叫,泪如雨下,给予足够夸张的情绪反应,可是眼角唯一的那点儿湿润还是因为笑过头才勉强出了点生理性泪水,尖叫更是已经错过了时机,她不擅长制造任何违心的反应,因此笑完以后,只能依照本心,感动不已同时枯燥乏味地道谢:“谢谢你们……”
“哎,我就怕你这样客气。”吴波上来牵住她的手,拉她到客厅里。
茶几上已经码放了一沓礼物,孙明远饶有兴味地怂恿:“快快快,你来猜猜这些都是谁送给你的。”
礼物都包装得很精致,她坐在沙发上,问得小心:“这些我都可以拆开吗?”
“当
然啦!快拆吧。”吴波怼她的胳膊。
郭莹颖坐在沙发另一侧录像,祝婴宁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之前录制综艺的时候面对过许多次镜头,来这的时候还被记者采访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主角,而非只是其他人的附庸。
她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包裹,用美工刀裁开外头包装。
是一套外形小巧的固体香薰,香芋紫色,熏衣草味。她试探着看向郭莹颖。
孙明远笑道:“这个太好猜了,主要是太有郭莹颖的风格了,女神风啊。好了,下一个。”
下一个非常小,拆开来是一张限定发行的异形公交卡。她啊了一声,转眸看向孙明远。
“哎不行!我这个也很好猜。”孙明远挠挠头,“不过,你别看它只是一张公交卡,我排队排了好久才领到的,你以后坐公交可以直接刷这张卡了。”
再下一个礼物是五只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福娃玩偶,蓝黑红橙绿,北京欢迎你。
猜都不用猜,这肯定是吴波送的,之前某个课间她们就聊过08年北京奥运会的事,祝婴宁说她住在山里,村里没有电视,唯独镇上有,奥运会期间,村里很多人都特意结伴前往镇上观看奥运比赛。跳水皇后郭晶晶、大魔王张怡宁、林丹……平时常因为点儿鸡毛蒜皮的事——诸如谁家的羊偷吃了谁家的菜,谁家的狗咬死了谁家的鸡,谁家偷偷占了谁家的宅基地种菜——吵得不可开交的邻里,那段时间前所未有的团结,每有一个中国健儿夺冠,大家都会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你知道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吗?”吴波问。
“知道!”提起这个,祝婴宁的眼睛都有了光,点头如啄米,“我们老师在外头买了套福娃漫画,我还向他借过呢。”
没想到当时随意的对话,吴波竟然记在心里,而且“北京欢迎你”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对她这种外地的人来说绝对有不一样的意义。北漂的人就像飘在首都上的一叶细小浮萍,没有根,抓不住北京的土地。比起物质上的贫乏,更令人恐惧的是这种居无定所、随时都有可能被这座城市放逐的漂泊感,是安全感与归属感的匮乏。可这五个字就像在说她已经被这座城市接纳。祝婴宁有些鼻酸。
忍下这股鼻酸,她拿起最后一份礼物,这份礼物比其他的重,拆开以后是一整套精装版《红楼梦》,既有许思睿的风格,也像邹皓的作风,再加上还剩下两个人却只有一份礼物,因此她理所当然地推测:“我知道了,这份一定是许思睿和邹皓合送的。”
许思睿:“……”
邹皓推了推眼镜,声音无波无澜:“这是我送的。”停顿几秒,又着重补充,“单独。”
祝婴宁大吃一惊:“啊!不好意思,我还以为……”
“你以为许思睿和邹皓的品味非常接近。”孙明远在一旁不怕死地拱火。
邹皓脸上一派镇定,倒是许思睿气得脸都绿了,斜眼瞪向孙明远,还拧住他胳膊上的肉,默不作声转了一圈儿。孙明远疼得嗷嗷惨叫,蚂蚱似的一蹦三尺高,把吴波和郭莹颖都惊得往旁边闪了闪,许思睿便趁着这个机会俯身凑到祝婴宁耳边,轻声说:“你的礼物我今晚再单独给你。”
温热的唇息喷洒在她耳廓上,有点痒。
祝婴宁缩了缩肩膀,被他说悄悄话的语调感染,也放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问:“好,不过为什么非要等到今晚?”
“因为我不想跟他们一样。”许思睿垂眸看着她,鼻尖几乎快要碰到她的侧脸,声音像电流一样从他喉间漫过去,传导到她的耳骨上,他沉着声音,说得很慢很清晰,“因为我是特别的。”
第88章 惊魂
他说完,祝婴宁心里浮起几分异样的感觉,就像不小心打翻了一壶温开水,温水滋进心脏,不算烫,可是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迥异于人体的温度。
不过,这份异样的感觉尚未持续多久,就被现场其他人打破了,邹皓低头看了眼手表,提醒道:“我们得尽快出发了,不然没时间逛完天坛。”
“天坛?”祝婴宁不解地低喃。
“对,我们今天要出去玩一天的。”吴波拉起她。
后来祝婴宁回看照片,她在天坛拍的照片基本都呆呆的,笑容呆呆的,连欢愉的情绪也显得呆呆的,嘴角抿起,梨涡浅淡,虎牙露在外头,一双眼睛眯得寻不着缝,有一种不擅长应对定格镜头的拙朴,偏偏大家都鼓励她站中间,于是这股拙朴就被被相机忠实捕捉下来。天空很远,景物很大,而人很小。祈年殿里,圜丘坛上,回音壁旁。他们是那么小的一群人,就像几只蚂蚁,微小到连表情都要用放大镜端详才能看得仔细,留在她的回忆里却沉甸甸的。
肯德基里的照片则放松了许多。因为郭莹颖看出她不擅长应对固定镜头,干脆放弃摆拍,改为抓拍。于是整个肯德基放起《生日快乐》曲子时,她受宠若惊的表情便被相机定格住了。拿到儿童套餐玩具时的表情也是,看到生日蛋糕被端出来时的表情也是,许愿时猝不及防被孙明远糊了一脸奶油的表情也是。
孙明远还怂恿她去玩肯德基的滑滑梯。她虽不明就里,却也看得出上头嬉笑玩闹的都是小孩,扭捏道:“……我不要。”
“哎呀,去嘛去嘛!”孙明远赶鸭子似的赶她,自己身先士卒,老不要脸地往滑梯末尾一坐,惹得正在旁边玩的几个小孩探头探脑地打量他,“你看,我都坐上来了,很简单的,没什么大不了。”示范完要起身,结果屁股太大,卡在了滑梯上,拔了半天都拔不起来。
许思睿笑得快抽了,示意郭莹颖:“快拍。”
将孙明远的丑态记录得明明白白。
下午去到密室逃脱馆,祝婴宁没玩过密室逃脱,听了吴波和郭莹颖的解释仍一知半解。另一头,男生们正在核对许思睿提前预约的项目。
孙明远一看项目简介就禁不住叫起来:“这啥玩意儿?消失的作业本——高二(6)班全体同学的作业本离奇失踪,身为值日生,你负责追查作业本的下落……温馨提示,此项目全程开灯,恐怖程度零颗星,解密难度四颗星,这特么啥啊?完全不恐怖啊!这给小学生玩的吧?”
许思睿面不改色地辩解:“玩密室逃脱本来就是为了解谜,要恐怖干嘛?”
孙明远嘘他:“切——我看你是不敢。”
“我是为了照顾女生。”许思睿冠冕堂皇。
“哟哟哟~你是为了照顾女生?放屁!我不信女生会害怕。”
孙明远先问了前台工作人员这个项目可不可以更换,工作人员说只剩《丧尸岛》这个项目可以换了,《丧尸岛》恐怖程度五颗星,解密难度四颗星,全程拉灯,还有工作人员扮成的丧尸NPC出来抓人,谁被NPC碰到了,谁就会提前被淘汰。他一听就来了精神,捧着本子来到女生面前,问她们想选哪一个。
郭莹颖看完《丧尸岛》的名字和简介,毫不犹豫就做出了决定:“我要《消失的作业本》。”
“你害怕?”吴波颇感意外地扬眉,面朝孙明远,大声道,“我不怕,我想玩《丧尸岛》。”
这下给孙明远整头大了,他一方面想和吴波击掌,赞一声有品位,一方面又不忍心让郭莹颖害怕。两相僵持不下,他只好看向祝婴宁:“你呢?”
“我……”祝婴宁本来想说我都可以,可余光里,郭莹颖面露难色,眉头都拧成了疙瘩,显然是真的很害怕。考虑到不恐怖的项目人人都能玩,恐怖的项目却会给害怕的人留下心理阴影,祝婴宁轻声改口道,“我比较想玩《消失的作业本》……”
吴波和郭莹颖同时朝她看了过来,郭莹颖的眼神带着庆幸,吴波则满是不可置信和失望:“啊?你不是胆子很大吗?”
祝婴宁只能尴尬地笑笑。
孙明远挠着头:“要不我再去问问其他人吧。”
祝婴宁本来以为邹皓也会选择《消失的作业本》,结果他出乎意料地选了《丧尸岛》,给出的理由是:“解密难度一样都是四颗星,那肯定是拉灯而且恐怖指数更高的那个总体效果更难,既然都来玩了,不挑个难点的怎么能叫解密?”
吴波激动地挥舞着拳头:“班长,我第一次看你如此顺眼。”
二比二,只剩下孙明远和许思睿的意见了。
到底还是青春期小屁孩,再怎样照顾女生,也抵不住蠢蠢欲动的玩
心,孙明远瞥开视线,不敢去看郭莹颖,含糊不清地说:“我那个……我觉得《丧尸岛》挺好的。”
郭莹颖都要哭了,下意识看向唯一没表态的许思睿,祝婴宁也不动声色地朝他递了个眼神。
但很遗憾,她们对许思睿的了解都不及孙明远这个发小。
孙明远只说了一句:“没事儿许哥,你随便选,你要是害怕,咱就去玩《消失的作业本》,我们这么多人,肯定是以害怕的人的感受为主,大家都很通情达理的。”许思睿就上钩了,故作云淡风轻地说:“谁害怕了?丧尸岛就丧尸岛,我又无所谓。”
祝婴宁:“……”
明明既怕黑又怕鬼,这个人坦诚点儿会死吗?
最后少数不敌多数,项目敲定为《丧尸岛》。祝婴宁凑到郭莹颖耳边说:“你要是不想玩,我可以在外面陪你,不一定非要进去。”郭莹颖摇摇头,叹了口气:“算了,还是玩吧,你看这个项目最少要六个人,我们俩要是不参加,其他人玩不了,该多扫兴?”
话还没说完,孙明远就猴子一样窜了过来,谄媚道:“女神,你别怕,待会儿进去了我保护你,保证不叫那些丧尸挨到你一根汗毛。”
郭莹颖勉强笑了笑,没应声。
工作人员要他们将手机以及能照明的手表通通留在储物柜里,给了他们一块有和没有差不多的电子蜡烛,燃亮的光线勉强只够照亮巴掌大的空间。由于郭莹颖最害怕,这块电子蜡烛理所当然给了她。
大家排成长队,戴上眼罩,拿着对讲机,迷迷瞪瞪地被工作人员领进了第一间密室里。
密室里阴潮潮的,放着不明所以的恐怖配乐。排在祝婴宁前头的人被工作人员接二连三带走了,后来她自己也被单独关到了一个空间。她戴着眼罩,看不清自己身处何方,只听到了咔擦落锁声,干脆利落。
两分钟后,工作人员通过对讲机对他们说:“游戏开始,你们可以摘下眼罩了,祝你们逃出生天。”
把眼罩一扯,周围仍是一片漆黑。
许思睿最先开口:“蜡烛在谁那?开一下蜡烛。”
“哦,对对!女神,你在吗?你把蜡烛开下呗。”
“我……在开了。”郭莹颖的声音有点抖,“这里好黑,我摸不到蜡烛开关。”
祝婴宁一边朝周围摸索,一边安慰她:“没事儿,你慢慢来。我好像被关在一个监狱单间里,周围都是铁栏杆,手可以伸出去,人出不去,你们呢?”
“我也是。”吴波出声。
其他人也相继附和。
郭莹颖终于把电子蜡烛打开了,可惜只勉强照亮了她的脸,悬浮在半空中,如一张鬼面,把她对面监狱的狱友邹皓吓了一大跳。
“你先照一下你自己的监狱里有什么吧,然后跟我们描述清楚。”邹皓推了推眼镜,指挥。
“哦哦,好。”郭莹颖拿着电子蜡烛在监狱里转了一圈,“这里空间很小,什么都没有,只有门口这挂着把锁,要用钥匙打开……哦!我在地上看到了把钥匙。”她捡起钥匙,试着插进锁眼,结果完全插不进,“完了,这钥匙开不了我的门。”
与此同时,孙明远也在自己监狱的地上摸到了把钥匙,他也试着用这钥匙开了门,同样打不开:“操!我也开不了,怎么回事啊?”
其他人也先后在自己监狱的地面上摸索到了钥匙。
“可能钥匙开的不是自己监狱的门,而是别人监狱的门。”许思睿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你们看看自己的监狱有没有编号,再看看钥匙上有没有编号,如果有的话,应该就是对应编号的钥匙开对应编号的监狱门。”
郭莹颖用蜡烛一照,绝望地说:“我的钥匙上没有编号。”再照监狱门,“监狱门也没有编号。”
吴波离她近,隔着铁栅栏把自己的钥匙伸给她照,同样没看到钥匙上有任何标记。
邹皓推理道:“可能这钥匙的分配是随机的,需要互相扔给对方,随机尝试,看看哪把钥匙能开哪扇门。”
“……这也太脑残了。”许思睿恨不得破口大骂这个游戏规则,“这样排列组合要试到什么时候,设计这规则的人脑子有泡吧。”
这时吴波弱弱插了句嘴:“各位,我觉得我们动作得快点儿……因为……”她咽了咽唾沫,“我刚刚在自己监狱后墙摸到了一扇暗门,没法从我们这边打开,应该只能从外面打开,我估计这是丧尸进来的通道。你们可以摸摸自己后墙有没有,很大概率人人都有。”
这话一出,密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在一阵死寂中,孙明远最先发出声响:“我日……我这还真有扇暗门。快快快,卧槽!咱得先加紧进程了,谁先把钥匙扔给谁?对了,先把钥匙都扔给郭莹颖,她有蜡烛,比较好定位,而且她最先试出来的话,可以凑近给我们其他人照明。”
大家纷纷赞成,一时间全是劈里啪啦的扔钥匙声,仔细听,似乎还夹杂着细细的啜泣。
吴波靠了一声:“不是吧?你哭什么,你快试钥匙啊,我们全都扔给你了!”
“我也不想哭啊!可是我真的很害怕……”郭莹颖一边哭一边蹲下去捡钥匙,先哆哆嗦嗦捡起一把,颤抖着想要插进锁眼,然而试了几次都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对不准锁眼。
吴波很快没了耐心:“你这样试要试到什么时候?你把钥匙给我,我手比你快,我来试!”
郭莹颖只能先扔了几把钥匙给她。
孙明远在吴波旁边,见她试了两把后,成功将门打开了,心里狂喜,瞬间忘了自己刚刚说过的“把钥匙先给郭莹颖试”的话,两眼放光道:“喂喂!吴亦菲,你也扔几把给我,快点儿!”
吴波把手头其他钥匙扔给孙明远。
邹皓在对面颇感无语:“你们这样就全乱套了。”
“管它呢,能开就行。”孙明远试了几次后也开了,大叫,“我也开了!”
邹皓立马改口:“把钥匙给我。”
“不给,我要先给女神。”孙明远揣着钥匙打算先给郭莹颖送去,就在这时,密室里鬼气森森的bgm忽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丧尸的低吼,正在缓慢朝他们靠近。
邹皓的声音急了起来:“快把钥匙给我!给了以后你和吴波先去研究怎么逃出第一间密室,别磨蹭了!”
孙明远被他吼懵了,不自觉将钥匙送到了他那边,自己和吴波则在监狱外的空地探索起来。
第一间密室呈正方形,南北方向各有一排监狱,每排共三间,孙明远、吴波和郭莹颖在北边那排,许思睿、祝婴宁和邹皓在南边这排,两排监狱之间有条走廊,孙明远和吴波在走廊西侧发现了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个密码锁,显然就是第一间密室的出口了。
他们两人忙着找密码的时候,邹皓正在试钥匙。
他试了手头三把钥匙都没能试开,忙看向郭莹颖:“你那是不是还有一把钥匙?扔给我!”
“对,我这有一把……”
“那肯定就是我的钥匙了,快扔给我!”
郭莹颖扔了过去,可惜手劲儿不够大,钥匙掉在了走廊上。
邹皓破天荒骂了句脏话,大声喊孙明远和吴波过来替他捡钥匙。祝婴宁对他说:“你先把你手头那三把钥匙给我吧。”
然而邹皓完全没理她,只一个劲高声喊着孙明远他们。孙明远和吴波找密码找得神魂颠倒,随意敷衍道“等等!等等”。丧尸的吼声越来越近,一会儿在南面,一会儿在北面,一会儿又好像就在他们身边。郭莹颖在对面哭得更厉害了,许思睿半天都没吭一声,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已经吓死了,场面极度混乱。
祝婴宁扶了扶额头,见邹皓已经完全散失了理智,听不进她的话,只好先去叫郭莹颖,问她有没有发卡,有的话把发卡扔给她。
郭莹颖虽然哭成了泪人,但好歹还能听进去话,颤颤巍巍将发卡摘下,朝她这个方向投掷过来。发卡是最常见的黑色铁丝发卡,郭莹颖用来别碎发的,很轻,比钥匙轻多了,因此这次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发卡扔到了祝婴宁脚下。
祝婴宁弯腰捡起来,将铁丝掰成合适的角度,插进自己的锁眼里,轻巧地一拧。
吧嗒一声——
锁开了。
邹皓听到了开锁声,大吃一惊:“你是怎么出来的?”祝婴宁没回答,径自走出自己的监狱,将掉落在走廊地上的钥匙拾起来扔给他,然后走到郭莹颖那边,用铁丝开了她的锁。
郭莹颖目瞪口呆,本能地朝她靠近一步,紧紧揪住她的衣摆。
祝婴宁带着她来到许思睿的监狱前,同样用铁丝撬开了他的锁。
许思睿两眼放空,像在发呆,又好像已经灵魂出窍了。直到听到开锁的吧嗒声,他才神魂归位,同手同脚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邹皓也出来了,四个人一起走到孙明远和吴波那儿。邹皓凑到前面,和孙明远吴波一起研究密码,两个胆小鬼则像侍卫一样站在祝婴宁身后,疑神疑鬼地左顾右盼。
嘀嘀两声。
密码锁开了。
“开了开了!!”孙明远激动得直嚷嚷,把锁一扔,将门用力拽开。
就在大家以为接下来呈现在眼前的该是第二间密室的景象时,一张狰狞且血肉模糊的丧尸脸从门外探了进来,直接怼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孙明远眼前。
一秒的凝滞后,尖叫声此起彼伏地爆发。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叫,祝婴宁的脑壳被他们喊得嗡嗡的,她就近拉住了站在她旁边的许思睿和郭莹颖,拽着他们跑到邻近的监狱里,将门一甩,将锁一合——
吧嗒一声,嘶吼着追进来的丧尸被完美隔绝在外。
她正想吸引下丧尸的注意力,好给其他人争取躲进监狱的时间,就被人一把抱住了。偏头一看,是郭莹颖,抱着她声泪俱下嗷嗷哭。
祝婴宁哭笑不得,腾出右手,轻拍她的背,温声安慰道:“好了,不哭了。”
安慰完才意识到左手有些痛,低头一看,原来是被许思睿紧紧掐住了,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扫视,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双泪盈盈的眼睛,纤浓的下睫毛被泪水润出点点晶莹,像被暴雨打湿的蝴蝶羽翼。
哭得那叫一个美人垂泪,梨花带雨。
“……”
她嘴角抽了抽,反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想要爆笑的欲望说,“好了,你也不哭了。”
第89章 礼物
由于是第一间密室,丧尸对他们手下留情了,毕竟总不能让客人交了钱然后在第一间密室就把客人淘汰掉,这不是自己找投诉吃吗?尽管孙明远他们反应迟钝,在走廊来回倒腾了几遍才把自己装进监狱里,连锁都忘了阖上,丧尸也没有上前抓他们,意思意思地吓唬一顿就离开了。
丧尸走后,被吓得险些嗝屁的几个人才逐渐缓和过来。
许思睿已经趁乱抹干了眼泪,又恢复成那副高冷的模样,只是步子始终缀在祝婴宁身后不超过半米的地方,就怕和她走散。
郭莹颖挽住祝婴宁的胳膊,把自己挂在她身上,小声嘀咕:“婴宁,你得保护我……”
“我会保护你的。”她承诺,顺带朝后瞥了眼许思睿。
这个眼神就像在说“我也会保护你的”,许思睿哭完便想翻脸不认账,将眼神一扭,只盯着墙缝,仿佛墙缝里藏着什么值得欣赏的东西。
第二间密室依然放着鬼气森森的音乐,其他三人也多多少少被刚才突然出现的丧尸吓到了,行进愈发小心。孙明远先进去探路,见没有问题,才将其他人叫进来。
第二间密室通往第三间密室的门同样是密码锁,线索大家分头找了一下,最后发现是摩斯密码,而且还是没有对照表的那种。
孙明远傻眼了:“这坑爹啊,谁能背得住摩斯密码对照表?咱还是求援吧,对讲机在谁那?”
“不用。”许思睿打断他。
他把找到的所有摩斯密码放在一块回忆了一下,两分钟后就推断出了一串四位数密码。
孙明远一试,居然真开了:“我操!”回头看许思睿,“你没事儿背摩斯密码对照表干嘛?难道就为了今天装逼?”
许思睿没说话。装暗逼就得这样,别人说了,不能笑,也不能回答,置身事外的态度是最好的,总而言之,就得够“淡”。
淡淡的许思睿若无其事地瞟向祝婴宁,希望此举能挽回一点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虽然本来就没剩多少形象——谁知祝婴宁看都没看他,牵着郭莹颖就往第三间密室去了。
“……”
好,很好。
他咬牙切齿地跟上去。
全员进到第三间密室后,吴波提醒其他人:“我们最好小心点儿,第二间密室完全没有丧尸,我老觉得这间该有了。”
“啊,你别吓我。”郭莹颖缩起肩膀,更用力地拽紧祝婴宁的右手。
就在她们往前走的时候,咔——
地面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祝婴宁踩到了什么机关之类的东西,郭莹颖刚想问她有没有听到动静,头顶的天花板就打开了,从上面掉下来一个人头,直直落向祝婴宁所在的位置。
“啊——!!”
郭莹颖惨叫出声,出于逃生本能,下意识甩开了祝婴宁的手就想往旁边躲。
结果身体还没来得及动,就见祝婴宁伸出左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随后稳稳当当地把它搁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好像刚刚不是从天而降一颗人头,而只是从天而降一颗足球。
“……”
大家全都惊恐万分地看着她。
“别怕。”她以为大家是在怕人头,镇定道,“人头我放在这儿了,碰不到你们的。”
“姐姐,你为什么连叫都不带叫的?”孙明远惊恐道。
他和吴波、邹皓也都算胆大,但他们的胆大还在人类能够理解的范围内,遇到突脸的状况,他们也会惊慌,也会尖叫,也会害怕,只有祝婴宁淡然到堪称逆天。
祝婴宁困惑道:“叫谁?”
“?”孙明远都被她问愣了,答,“这……没谁,没叫谁。”
妈呀,纯种天然呆。
他看向许思睿,用眼神表达:看到没?人家这才是真正的淡,你就一纸老虎,虚张声势。
许思睿选择单方面断开与孙明远的眼神连接。
第三间密室最显眼的线索是两幅拼图。
“我们分成两组拼一下吧。”祝婴宁一边说一边蹲下来,就近取来其中一幅拼图。
许思睿和郭莹颖
立刻一左一右蹲到了她身边。
她看了看许思睿,又看了看郭莹颖:“……好吧,那我们三人一起拼,我没有拼过拼图,你们有什么经验么?”
“如果是大幅拼图,背面会有字母分类,这幅比较小,没这些东西,从边角开始拼就行。”许思睿说。
“哦!有道理,边角的特征比较明显,我们一起先把边角的拼图碎片找出来吧。”她将自己面前聚成一堆的拼图碎片打散,拨了一部分到许思睿和郭莹颖面前,以便每个人都能参与。
和他们这边的合作模式不同,另一边,邹皓直截了当下了命令:“派一个人出来拼就行,拼图这种东西,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路,人人都参与反而会更乱。”
孙明远点点头:“谁来?”
吴波闻言,有些退却,怕这任务落到自己头上,自己却没能及时完成,最后扣口大锅下来被其他人怪罪。她沉默着没有接话。
邹皓更习惯将任务分摊出去,而不是由自己来承担,拍了拍孙明远的肩,说:“靠你了,兄弟。”
孙明远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自吹自擂道“我可是拼图大王”,二话不说就埋头拼了起来。
许思睿掀起眼皮,瞄了眼孙明远他们的方向,心里有些异样。
认识祝婴宁以前,他其实也抱着邹皓那种想法,觉得能由一人完成的东西非要多人参与是在拉低总体效率。直到现在,他也不觉得邹皓的选择有错,因为孙明远确实还挺擅长拼图的,不管是误打误撞还是独具识人慧眼,把拼图任务分给孙明远都算正确决策。
只是……
许思睿看向因无缘参与拼图而无聊地蹲在一旁的吴波,又转头看向旁边的祝婴宁和郭莹颖——
郭莹颖找到一块正确的拼图按了上去,祝婴宁小声说:“你眼力真好,我找半天都没找到这一块。”
“还好啦……”郭莹颖腼腆地笑了笑,但看得出刚刚被丧尸惊吓过的心情明媚了许多。
是的,祝婴宁就是这样。
她从来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哪怕这样会暂时牺牲掉一些效率。
拼图过半,吴波也蹲到了她们这边:“我好无聊,我看着你们拼吧。”
“要不,你找一找这间屋子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或者丧尸可能出现的暗门?刚刚你说这间密室可能会有丧尸,我觉得很有道理。”祝婴宁说。
吴波这才重新有了活力,站起来道:“对哦!这么重要的事我差点给忘了,那你们拼,我去找找。”
许思睿忍不住又看了祝婴宁一眼。
你说她强势吗?并不。
说她巧舌如簧?更是没有。
她讲起道理来也古板,也无趣。
可她就是有这种温吞敦厚的力量,能够接起每个人小小的情绪,将它们一一抚平,如同微风展开湖面的褶皱,将涟漪吹成平静无波。
**
疯玩了一天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七点多了。
许正康不在家,钟点工阿姨也放假了,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做饭,干脆各自拿了盒方便面,面对面泡着吃。
将最后一口泡面解决,许思睿起身,去卧室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这台笔记本电脑是把许正康那台私自卖了以后又凑了些自己的零用钱买的。他把电脑放在餐桌上,屏幕正对着祝婴宁。
她放下叉子,移开泡面桶,免得汤汁溅到电脑,好奇地问:“这是……”
许思睿点开一个网页,把鼠标推到她手边。
祝婴宁不由自主握住了他递来的鼠标,随后才去看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网页游戏,游戏名在屏幕上□□糖似的上下弹动,叫做《祝婴宁历险记》。
“啊??这什么啊?”她惊奇地笑起来,“怎么会是我的名字?”
“你玩一下。”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开始游戏的按钮。
鼠标点击以后,伴随一阵□□弹弹的音效,一个披着超级英雄披风的短发女孩从屏幕的边角处爬了出来,抖了抖皱巴巴的披风,挠了挠头发。
“啊!”祝婴宁笑得想拍桌,指着屏幕里的人,扭头问站在她身后的许思睿,“这是我?”
“不然难道是我?”他臭屁地抬了抬下巴。
屏幕里的小人做了一番自我简介,随后又是一阵“噔噔噔”的音效,一张地图在她面前展开,地图的起点那写着第一关,她移动鼠标,点击第一关,弹出来的小游戏是一个跑酷游戏,路是山路,拦路的障碍物是鸡鸭牛羊、步行的小学生和跛脚阿伯,路面中间有时会出现避障道具“牛车”,用了以后就不怕障碍物了,因为碰到障碍物,牛车会自动把他们载起来,还能从偶尔小跑路过的陈老师身上获取圣物“知识的光环”,有了“知识的光环”,就能获得十秒的强劲吸磁力,把“金币”——也就是路面上用来加分的课本全部吸过来。
游戏的交互做得简洁明了,连她这种不常玩游戏的人都能轻易弄懂。她一边玩一边不断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语气词,一会儿“哇!”一会儿“啊!”的,还时不时蹦出一句:“天哪……太神奇了!太厉害了!”
她回头看着他,眼睛亮如星辰,甚至掺了几分崇拜:“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他含蓄地颔首。
“你是天才,许思睿!”她尖叫完又继续扭头玩游戏了。
许思睿摸了摸鼻子,嘀咕:“大惊小怪。”嘴角却扬了起来。
一开始接触编程仅仅只是因为待在家里太无聊了,虽然祝婴宁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去网吧,可家里又没监控,许思睿待得无聊了,还是习惯性往网吧走。
网瘾要是那么好戒,还哪来那么多让父母操心的网瘾少年?只是,朋友不是时时都能约出来的,再加上还得时刻留意时间,在祝婴宁放学前赶回家,免得被她发现真相以后一顿训斥,因此许思睿每次去网吧都是随便和邻座的路人组队跑团。
路人嘛,游戏水平难免参差不齐。
玩了半个月,他腻得想吐。
某一天坐在网吧里,闻着周围的烟臭味和脚臭味,听着周围人飙着各种生.殖器官乱飞的脏话,他忽然由衷感到一阵恶心,像吃了一团长满黄曲霉菌的白米饭,或者咽了口过期的臭烘烘的牛奶。他忽然怀疑起了人生,生平第一次想叩问自己——
难道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白天上网,晚上学习,临到高考随便去考个试,最后随随便便地过完这一生?像个垃圾袋,被风吹过来吹过去,送入焚烧厂。
他想起了每天晚上祝婴宁从不间断的补习,想起那些和同伴聚在一起学习的周六,想起她跟在他身后,背着书包,黑眼圈浓重,疲惫且沉默地行走。
其实在她来北京之前,在他家里发生那些事以后,他不止一次想过,烂掉就烂掉吧。
世上又不缺他一个人,离了他或者多了他地球都照样运转,他上进又如何?堕落又怎样?
可是,人的醒悟很难讲清楚。
也许只是某个瞬间涌入脑海的一个微小的念头,比如不想让她对他感到失望。没有那么多伟光正,也没有那么多独立啊坚强啊或者所谓的发奋图强幡然醒悟。事情的动因仅仅只是这样微小的理由。
在经过了两三天的深思熟虑后,他自作主张卖掉了许正康的电脑,给自己买了台性能更好的电脑,着手自学编程。
这个选择是折中的结果,因为他戒不掉游戏。戒不掉游戏,又不想只会玩游戏,那怎么办?干脆就来造游戏吧。
他按网络上的教程先从C语言学起,然后在这基础上研究java,看了html的资料,又学习如何使用unity引擎。
在打电话问了孙明远能送什么礼物,结果却得到了一堆馊主意以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握着鼠标在unity的快捷图标上晃了晃。
他创建了一个新的工程项目。
**
第一关的通关分数是1000分,祝婴宁玩了三次,在第三次达到了要求。
紧接着解锁的第二
关,她刚一点开就愣住了。
是拯救苹果。
或者说,改良版拯救苹果。
不同于金山打字通里的拯救苹果,许思睿自己做的这版拯救苹果,底下有个短发小人仰着脑袋举着筐子在那儿接。不用问,这小人当然也是她。接成功了,小人就咯咯笑两声,接失败了,小人就呜呜哭几下,也不知道许思睿从哪找来的免费开源劣质音频,小人笑起来像鸡叫,哭起来像鬼片。呜呜呜呜呜。
本来该是很好笑的,她玩了一会儿,却泪崩了。
手指停下按键盘的动作,苹果一个接一个掉到篮筐外,屏幕显示“gameover,是否再来一局”。
这正是许思睿追求的效果,他看到她哭了,不仅没有丝毫怜恤之心,反而觉得爽得不行,心想不枉费他熬夜苦做这么久,然而表面上却还要义正言辞地说:“哭什么?你先玩完了再哭。”
全部通关后会播放生日歌的旋律,那首生日歌是他特意找了家琴行,租了一小时的琴房亲自弹的。这么辛苦这么折腾,肯定得让她听到。
祝婴宁摇了摇头,抽了张纸巾捏在手里,边哭边说:“我哭完再玩。”
呜呜呜呜呜。哭得和游戏里的音效差不多。
“玩完再哭。”
“哭完再玩。”
“玩完再……”
这段对话本来会无止境重复下去,结果他们不小心对视了一眼。
一个涕泗横流,一个暗爽却还要费心克制面部表情。
这一眼就像戳到了各自的笑穴,祝婴宁皱起鼻子,尽力想要憋回这股笑意,结果还是在看到许思睿破功以后被他传染,和他一起狂笑起来。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许思睿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他笑倒在了餐桌下,她笑得误触了enter键。
屏幕上再次下起纷纷扬扬的苹果雨。
第90章 春运
尽管出发前就在网络上了解过往年北京春运的盛况,来到火车站以后,祝婴宁还是傻眼了。
人山人海这种夸张成语描述起春运场面也显得乏力。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刘桂芳做饭时忘了撮白砂糖在灶台,晚上她来厨房找水喝,迷迷糊糊中,手随意摸向灶台,白砂糖已经被山林湿气润得黏腻,成千上万的蚂蚁沿着她的手指爬上来,密密麻麻,像一串黑芝麻。
此刻车站就像蚁巢,成群蚂蚁正在迁徙,她很快将要汇入南迁的队伍。
许正康开车送她到进站口,光是进站口那短短两百米路就堵了半小时。车门刚打开,她的腿还没伸出来,后头已有车哔哔按喇叭,似在催她投胎。她掀开后车厢,从里面托出自己沉重的行李——里面占大头的是要带回山里给家人的年货,除此之外便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支旧手机,以及周天晴托周天澜带给她的回信。
旧手机是许正康给她的,跟她说过完年后要来北京可以打电话告知他,他来安排买票的事宜。
回信带在身上则是为了防止被许思睿被发现,虽然她曾经对周天晴夸下海口说她不怕许思睿生气,但祝婴宁始终抱着能不惹他生气就先不要惹他生气的想法,尤其在他送了她那么用心的生日礼物后。
信是放寒假不久后收到的,薄薄一张纸,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两个字,“谢谢”。
祝婴宁不认为自己做了任何值得感谢的事,她只是在给周天晴的那封信上详细讲述了许思睿的近况,他最近爱吃什么,食量怎样,和朋友间的社交进行得如何,简而言之,尽是些无趣又微末的细节。可周天澜对她说——谢谢。
她反复观看那两个字,无法描述一颗母亲的心。
挥别许正康,祝婴宁独自背着行李进了安检。
许思睿没来送她,一个是起不来,一个是不想和许正康同时出现在同个密闭空间里,比如小轿车。
她被人群挤过安检,又被挤进候车室,没找到座位,只能先坐在自己的蛇皮袋上,还好蛇皮袋是软的,压不坏。
再次踏上绿皮火车,祝婴宁有种奇妙的心情。
这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景色在她眼里倒带,城镇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和田地,是大片枯黄和零星的绿。
她在北京很少想家,也许是太忙了,人一忙起来,就没功夫去感受细腻的感情,直到坐上回家的火车,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想家的。
火车由北至南,由东往西,从天亮开到天黑,开往她的故乡。
出了火车站,站口那儿有招揽乘客的顺风车,祝婴宁交了二十块钱,同返乡的农民工们一同钻进一辆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散架的改良面包车。
车上不仅有人,还有各种莫可名状的气味,最突出的是二手烟,其次是熏腊肉。油油一包腊肉装在麻袋里,麻袋随意扔在脚垫上,旁边就是其他乘客脏兮兮的棉鞋。靠门的大妈手里甚至还抱了一只大公鸡,那只鸡的鸡冠朝一旁耷拉着,看起来半死不活。胳膊挨着胳膊,大腿挤着大腿。
不管从视觉还是味觉层面来分析,这场景都远远谈不上美好,可周围人略显粗野鄙俗的乡音却让祝婴宁心生亲切。
坐在她对面的大爷黑瘦干枯,黄牙都不剩几颗,叼着根廉价的大前门,问她怎么自己一个人,是在外头打工?回老家吗?家住哪个县?
她用方言答了,大爷就说阿妹小小年纪不容易,不过能去北京读书,将来一定大有出息,不像他那个没出息的大儿子,镇日里只知道躺在家里啃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上进心,起码拾掇拾掇自己,赶紧讨个老婆回来吧?接着又和邻近其他工友大谈特谈房地产、医保政策与国际形势。
邻座两个生育过的女性正耳语着夫妻间的私密房.事。
一个说:“我生了我家三娃后,奶.垂得咧,跟两颗水气球一样,不穿内衣能垂到肚皮上,我家那个讨债的总嫌我……”
一个说:“他嫌你?他嫌你你就笑他是根软茄子,油烟再大,还不是炒着炒着就软了?吃药都不中用的东西还敢嫌起咱老娘们来了,也不瞧瞧是谁给他们生儿育女……”
两人一径说一径笑,你拍我一下,你掐你一把,笑得面红耳赤,中途还给了祝婴宁一颗阿尔卑斯棒棒糖,跟她说这糖好吃。
面包车每开到一个地方,都会吐出来几个人,车内位置也会变得更加宽敞。
祝婴宁是倒数第二个下车的,她驮着蛇皮袋子站到了熟悉的镇上,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在镇上拴牛车的地方看了看,没看到牛车,倒是有辆驴车。
驴车是隔壁村的傻子的。
说起傻子,几乎每个村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智力有障碍的人,有些是天生的,有些是后天发烧没得到及时救治傻了的,有些是突然间受了重大刺激。邻村的这个傻子是近亲结婚的产物,他爸和他妈是表兄妹,爸小时候贪玩,被树枝戳瞎了一只眼,长大后一直没人要;妈谈过一个男朋友,本来都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了,但那男的临时反悔,娶了个家底更好的女人,从那以后妈便变得疯疯癫癫的,几次想喝农药自杀,还筹谋着要给那对男女投毒。
两家一合计,觉得是兄妹,两家知根知底,也好互相照顾,于是就这么摆席结婚了。愚昧的好心造就了更多悲剧。生出来的两个孩子,一个有智力障碍,智商和五六岁小孩差不多;一个智力正常,却患有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也即村里所谓的“鬼上身”,20岁那年就闷声不响自杀了。
祝婴宁问那傻子能否载她去祝家村。
傻子挖着鼻孔,摇头说,不载,不载。她从行李里找出一包旺仔小馒头递给他,傻子连连点头,改口:“载,载。”过了一会儿,又滑头地竖起两根手指,说,“给两包,两包载。”于是祝婴宁又给了他一包。
傻子熟练地赶着驴车,朝祝家村的方向前进,将小馒头的塑料包装撕开一个小小的缺口,黑乎乎的手指钻进去,掏啊掏,像黄金矿工,也有点像刚刚在挖鼻屎。
近乡情怯,看到祝家村破落的影子,祝婴宁心里涌上一股浓烈且难以描述的感受。
她背着沉重的蛇皮袋推开自己家的门,映入眼帘的是盘坐在炕上玩手机的祝吉祥,他听到动静,抬头看她,脸上有短暂的惊讶,反应过来后平淡地唤了声“姐”。
“欸。”时隔半年未见,祝婴宁面对他也觉有些陌生,干巴巴应了,将行李放下,先去炕上看了依然沉睡的祝大山和依然糊里糊涂的奶奶,问,“阿妈呢?”
“在厨房
吧。”
“你怎么在玩手机?”她诧异,“能联网么?”
“能,几个月前有人来我们这安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反正现在手机有信号打电话了,也能联网。”
“哦……”她迟缓地哦了一声,眼神有些放空。
见祝吉祥玩得投入,她不好打搅,干脆拐去厨房找刘桂芳。刘桂芳在炕前烧菜,油烟将她熏出满头汗,她用袖口抹了抹鼻头的油,隔着烟雾,祝婴宁发现她老了许多。
像被白雪包裹的树身,银丝托着褶皱的脸,皱纹是她的树皮。
“阿妈。”
听到她的声音,刘桂芳朝她瞥来一眼,呀了一声:“回来了,宁宁?等我把这道菜烧完就可以吃晚饭了。”
“嗯。”祝婴宁走过去帮忙盛饭。
“本来让你弟骑牛车去镇上接你的,我在这炒菜,腾不出手,谁知他玩他那手机玩得根本听不进人话。”刘桂芳絮絮叨叨地埋怨,“他现在是叛逆期,越来越不懂事了,叫他做点事比登天还难。也不知道男的是不是都有这个时期,唉……糟心的玩意儿……”
祝婴宁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米饭都盛好,端去屋里放着,再一一摆上筷子。
祝吉祥依然在玩手机,连头也没抬。她娴熟地端起其中一碗米饭,按以前的步骤泡软捣烂了,夹上几根青菜、几块腊肉,先去喂奶奶。
老太太又少了两颗牙,用瘪瘪的嘴缓慢地咀嚼米饭,一边嚼,一边拿浑浊的眼球瞅她,看了半天,嘻嘻笑道:“你这女娃娃眼熟的咧。”
祝婴宁心酸又无奈:“奶奶,你又忘了我。”
“记得,记得的。”老太太用手指着她,含糊道,“你是隔壁的春燕,你生的大胖小子和你一样招人稀罕叻。”
喂完饭,坐到餐桌边,刘桂芳把几道肉菜摆到她和祝吉祥眼前,又单独端给她一个小碗,里面装着两颗剥了皮的水煮蛋。她上下扫了她几眼,轻叹了一声:“还是这么瘦不伶仃的。”
祝吉祥往嘴里扒拉了一口肉,斜乜眼睛看她,笑道:“姐,你咋还是打扮得这么土?”
“……还好吧。”祝婴宁不知道该应什么。
祝吉祥又问她:“你在北京过得咋样,许思睿他爸妈有给你买东西吗?”
祝婴宁张了张嘴,忽然感到一股无力,她看向祝吉祥,沉默了几秒,才答:“没有。”
“也是,看得出来。”他挑着肉吃,兴致勃勃地说,“你虽然在北京,可知道的东西八成还没我多呢。你听说过iphone吗?”
“没有。”
“这是美国的一款智能手机,触屏的,你知道触屏啥意思吗?就是可以用手指直接操纵屏幕,不需要再通过按键了,10月份的时候iphone4s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上市,引起了世界震动,我们国内明年估计也会上市,连我们老师都说这是一场划时代的改革。”
“哦……”祝婴宁下意识道,“那肯定很贵吧?”
祝吉祥翻了个白眼:“姐,你现在说话跟妈一个调调,一听就穷酸死了,一辈子的穷酸命。”
祝婴宁就没说话了。
她离开家之前,其实和家里闹得并不愉快。
那天陈斌带她回她家,对刘桂芳说许思睿他们打算把资助对象换为她。刘桂芳愣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困惑至极,问:“是不是搞错了,不是说好了让我们祥儿去吗,咋就突然换成宁宁了?陈老师,我这脑子实在不够用了,你给我说道说道。”
陈斌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解释兼忽悠,好不容易才让刘桂芳理解了事实。
刘桂芳是一个容易随波逐流的人,听陈斌说祝婴宁去北京,效果和祝吉祥去北京是一样的,她便有些懵了:“怎么会一样呢?女儿读完书出来是要嫁人的,儿子才能成就一番顶天立地的事业……”
陈斌费尽口舌,试图让刘桂芳明白现在是新时代,妇女能顶半边天,结果还没说完呢,祝吉祥就在一旁吼了句:“妈——是姐,是她抢走了我的资助名额!她和那个许思睿认识,肯定是她打电话过去主动要求换人的!”
刘桂芳听不懂何谓新时代,何谓妇女能懂半边天,但她听得懂“抢”,她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女儿怎么能抢儿子的东西呢?
也是祝吉祥吼完那句话以后,祝婴宁才挨了打。
挨打完,直到她离开家去坐火车,她和祝吉祥都没再说过话。后来她偶尔会与家里通电话,但通电话的对象也仅限于刘桂芳,不包括祝吉祥。并非她不想和祝吉祥说话,而是祝吉祥主动在避着她。
直至今天。
她本来还以为祝吉祥愿意同她说话,就代表他们俩已经重归于好了,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她再呆也能听出祝吉祥话里带刺。
她选择避开他的刺,沉默着埋头吃饭。
祝吉祥挑完了盘里大块的肉,又夹了颗水煮蛋,刘桂芳轻声制止:“欸,这你姐的……”
“我吃一颗而已,我们家又不是穷得连颗蛋都吃不起了。”
坐了这么久的车,祝婴宁本就被颠得没什么胃口,眼下更觉得胀得慌了,遂对刘桂芳说:“我没什么胃口,剩下这颗你吃了吧。”
祝吉祥看向她:“你真不要?”
“嗯。”
他伸出筷子将剩下那颗也一并夹走了。
**
晚饭过后,祝婴宁把蛇皮袋拖到竹席中间,给刘桂芳介绍自己带来的年货。
除了食物和祝大山的药,也有少部分日用品,比如内部含棉的塑胶手套。
祝吉祥捡起来一看,嫌弃得不行:“这啥啊?你买这东西干什么?”
“这个手套是洗碗专用的,冬天戴着洗碗,手就不会冻出疮了。”祝婴宁答。
刘桂芳笑着接过来,在手里摆弄:“这东西倒是不错,实在。”
“……没劲。”他又翻了个白眼,问,“我的礼物呢?”
“哦,有的。”祝婴宁从蛇皮袋里扒拉出一只崭新的手表,“你读高中了,考试什么的肯定需要用到手表,我就给你买了一块。”
祝吉祥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问:“这什么牌子的?Swatch?”
“不是。”她笑得有些窘迫。
“多少钱?”
“六十多,我看我们学校的挺多男生用这个,就……”
“才六十多?!”祝吉祥立马把手表扔回了蛇皮袋,满脸嫌弃,“你好歹买个大点的牌子吧?这种手表我怎么可能戴得出去啊,这不存心让我在同学间丢脸吗?”——
作者有话说:在这里也说一下,由于本文7.13/周日会从29章开始入v,我在28章的作话里写了排雷细则,大家可以看过排雷再考虑是否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