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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22722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水鬼

手表坠进蛇皮袋里衣服与衣服的夹隙,像被箭头射中的鸟。

屋内一时死寂,只有祝吉祥转身时从门牙缝隙漏出来的滋气声。

过了半分钟,刘桂芳将蛇皮袋里的手表捡回来,拿手指抹了抹表盘,嘴角牵出一个笑,说:“他不用我用,我觉着这手表挺好的,戴着多气派呀。”

祝婴宁也勉强笑了笑,略过祝吉祥这一茬,继续给刘桂芳讲解年货。

把带来的东西都介绍完了,她去到厨房,想要帮忙洗碗。

刘桂芳用胳膊挤开她:“不用,我洗就成,正好试试你新买的手套。你要是想帮忙,就去砍柴吧,不然过两天柴都没得烧了。”

祝婴宁怔愣片刻,往常祝吉祥在的时候,柴火都由他负责,她忍不住问:“祥弟没砍柴么?”

“叫了,他不肯去。他现在住校,难得回来一趟,我想着懒点就懒点吧,唉……”说到这,刘桂芳好像才恍然惊觉祝婴宁更是难得回来一趟,于是尴尬地笑着,找补道,“还是女儿省心,难怪现在外头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你砍完柴就早点去休息吧,坐了一天车,肯定累坏了。”

祝婴宁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屋后劈

柴。

她连着劈了一个小时,劈到双臂泛酸,厨房里被柴垛填满,才简单去冲了个澡,躺到炕上睡觉。

去到许思睿家的第一天,她因为席梦思床垫太软而失眠了,只断断续续睡了四五个小时。现在回到家里,她又因为睡惯了席梦思而不再习惯硬邦邦的炕,辗转反侧老半天,好不容易才寻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身后是祝吉祥嘀嘀嘟嘟打游戏的音效,她听着这个声音,忽然由衷感到恐慌,觉得习惯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

因为习惯,她可以长久忍受山里清贫的生活。

也是因为习惯,此刻她竟然失眠了。

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睡也睡不踏实,不知道过去过久,刘桂芳熄灭了帘子外的灯,爬到了炕上,压低声音对祝吉祥说:“还玩?收起来!不像样。”

祝吉祥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祝婴宁没听清,可能是脏话,也可能只是语气词。

刘桂芳躺下来,挪了挪身体,说:“你刚才不能这样对你姐说话,她毕竟是你姐……”

“我不这样对她说话还能怎么说话?”祝吉祥扔开手机,忿忿道,“她抢了我去北京读书的名额,自己过好日子去了,剩我在鸟不拉屎的县城一中受苦,我难道还能好声好气跟她说话?平时装得那么无私善良,临到头来还不是只考虑自己,根本没顾虑过我的死活。”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她还是这么瘦,想来有点时间都用来打工了……”

“你听她扯!她肯定是装样子在骗我们,只有你才会被她骗得团团转。许思睿家那么有钱,怎么可能让她去打工?之前我参加综艺他爸就给了我很多零用钱,他肯定也有给姐,说不定给得更多,她只需要把一小部分零用钱分出来给我们,骗我们说是打工的钱,你就对她死心塌地了,实际上?她自己藏了多少都说不准呢,你个蠢的。”

“真的?”刘桂芳惊讶道,“可我刚刚收拾她那蛇皮袋,里头也没藏别的钱哪。”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毙了,谁会把钱带回来过年,肯定存银行或者都放在许思睿那边了。”

刘桂芳便叹了口气,一时没再说话。

就在祝婴宁以为他们都睡着了的时候,她又听到了刘桂芳的声音,唯唯诺诺地响起:“祥儿,再怎么说,你都不该惦记着爱疯,哪有手机卖这么贵的?这不是抢钱吗?我看你那小灵通就挺好,又能打电话,又能打游戏……”

祝吉祥当即就炸了:“你有完没完?我不就想买支手机,你至于唧唧歪歪念叨我这么久?之前许思睿他爸买给我的球鞋,我那么喜欢,跟你说了很多次不要动不要动,你还不是瞒着我偷偷卖掉了?现在我想要支新手机怎么了?本来就是你欠我的!”

“卖掉你的鞋是为了给你阿爸治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们家这么穷,你阿爸又出了事……”刘桂芳辩解。

“穷你生我干嘛?”

“那穷人难道就该绝后吗?难道没钱大家就都不活了?”

“对!”祝吉祥说,“我宁愿自己没被生下来,你既然给不了我们许思睿那种生活,还不如打从一出生就把我和我姐溺死在泔桶里。为什么让我见识了好的生活,又要把我丢回这种鬼地方?”他说完就径自躺下了,不再理会刘桂芳。

刘桂芳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我造孽啊……是!都成我的不对了!自从嫁给你爸,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前些年跟着你爸去外头打工,大夏天的,我一个女的扛八十斤水泥,连包工头都说我能顶两个男的用,现在又得在家里照顾你阿爸和你奶这两个废人,生的小孩又不孝顺,我这辈子全毁啦……!”

祝吉祥没对她这番自怨自艾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刘桂芳独自哭了一会儿,把眼泪一抹,也阖眼睡了。

过不多久,祝婴宁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鼾声,有长有短,各有节奏和韵律。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角落里趴着的壁虎。

壁虎干瘪瘪的,再加上天气冷了,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也许活着,也许已经死了。

**

第二天是除夕,村里已经有小孩放起了鞭炮,整个白天都能听到零星的噼啪声。

祝婴宁起得很早,喂猪,喂鸡,做早饭,后来又从村里擅长写对联的人家里要了副春联,将旧对联撕了,用冷掉的饭粒把新对联粘在门两侧。

年夜饭杀了两只鸡,其中一只用冰糖煮成浓且甜腻的鸡汤,另一只加了辣椒花料等香料干焖。腊肉当然必不可少,还有一盘腊鱼。他们三人围坐在矮桌前吃年夜饭时,外头已经有人燃放起一长串的鞭炮和冲天礼炮,啪啪的巨响里夹杂着一两声尖锐的“咻”——

屋顶毕毕剥剥,烟花和爆竹炸出的碎屑倾泻在他们屋顶,像在炸爆米花。

“祥儿,吃完饭你也去屋口放鞭炮,让家里热闹热闹。”刘桂芳指着屋角的一箱大地红,带笑怂恿。

祝吉祥头都没抬:“要放你自己放。”

“我一大把年纪了,还放什么?鞭炮是你们小孩儿玩的。”

祝吉祥没再接话,像是懒得开口。见他没有应声,刘桂芳只好低头去拨弄自己皲裂且嵌着黑泥的手指,从完全冻住的伤口里扣出雪花似的死皮。

吃完年夜饭,她在家里枯坐半晌,说要去村里找人打麻将,说完便离开了,独留祝婴宁和祝吉祥在家。

两人无话可说,祝吉祥下巴几乎要戳进胸口,埋头用手机登录Q.Q,和同学朋友聊得不亦乐乎,脸被屏幕冷光照亮,时不时发出几声傻笑。祝婴宁见他不似要与自己交流,转头逗了会儿奶奶,又给祝大山翻了个身,免得他躺久了生褥疮,随后也找出许正康借给她的那支手机,打算给朋友们发送新年祝福。

先登录久未登录的Q.Q,好友列表里一溜都是在线的绿点。

她不懂什么是群发,用了最笨的方法,在聊天框提前输好“新年快乐”,退出,守到零点,才逐条点击发送。这笨方法极考验手速和眼力,还带一股隐秘乐趣,因为有时点开窗口,对方的“新年快乐”会和她的“新年快乐”同时发出来,一模一样的两条祝福对对碰。

她同样加了许思睿的Q.Q——原始头像的小号。

和其他人的绿点点不同,许思睿的小号显示离线,头像也是灰的。

但她还是给他发了新年祝福,除了“新年快乐”四个字,还费劲巴拉从默认表情库里拎出一个原始笑脸。

谁知笑脸刚递过去,他就回复了,惜字如金,只有一个字:「土。」

“……”

片刻后,又发来:「新年快乐。」

她盯着“土”字和“新年快乐”,盯着盯着,眉眼不自觉弯起来。

手指费力按着迷你的手机键盘,想和他闲扯点别的话题,比如年夜饭吃了什么、有没有在看春晚、春晚的小品好笑吗,字才打出两三个,他就问:「你在网吧?」

祝婴宁只好把那两三个字删掉,重新输入:「不是。」

她不太灵活地回复:「我在家里,我们家现在有信号了。」

「哈。」他回,「史诗级进步。」

她笑了笑,看到他紧接着发来:「那你现在也能打电话了?」

是因为屋外鞭炮放得太大声,连带着胸腔也在共鸣?她觉得她的心脏跳得似乎比往常快。

正要回复,一

抬头,却和坐在她对面的祝吉祥对上了视线,他看着她的手机,脸上神情莫测,只问:“这是许思睿家给你的吧?”

她忽然很想吐,刚刚吃下去的年夜饭夹杂胃酸冲到她的喉咙口,烈烈地灼烧她的喉壁。合上翻盖手机,缓了一会儿,才答:“不是,只是借的,过完年就还。”

“哦。”祝吉祥冷淡地低下头颅,继续摆弄他的小灵通。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重新翻开手机,在聊天框输入:「信号不好,不太能打。」

她不想在这个环境下和他通电话。

完全不想。

许思睿好像有点生气,虽然隔着屏幕看不到表情,但祝婴宁莫名觉得他应该就是生气了。

因为他回了一个句号:「。」

聊天就这么突兀地中断了,后面她再发给他消息他也没回。对他臭脾气的哭笑不得和无语冲淡了她此刻心里的阴霾,她退出Q.Q,关闭手机,把它仔细地收回袋子里。

就当她自私好了。

她不希望许思睿沾染上任何和她家有关的酸辛气息,不希望他打来电话却听到祝吉祥的阴阳怪气。

综艺只是一场短暂的人生倒错,他本就不该与她降生的大山扯上任何联系。她希望他永远待在哺育了他的城市里,干干净净,像只白孔雀,高傲又洁白。

**

年夜过完,接踵而至的便是走亲戚的各项事宜。

初一到初六这几天,祝婴宁随着刘桂芳见了无数亲戚,“新年快乐,万事吉祥”这几个说得嘴巴都要起茧。祝吉祥偶尔也会来,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对寻访亲友充满生理性厌恶,刘桂芳劝了几次,见他愈发不耐,索性不再劝了,自我安慰道:“叛逆期……萍姐家的儿子也有这个时期,男的嘛,正常。”

初七这天,祝婴宁打算去拜访陈斌。

刘桂芳对陈斌坑蒙祝吉祥资助名额的行径仍抱有极大意见,觉得她同儿子关系僵化与陈斌脱不了干系,一听祝婴宁说想去看望老师,脸就拉起来了,半天没言语。

祝婴宁提上一篮子鸡蛋,还没走呢,刘桂芳就飞刺过来,从篮子里掏出了一、二、三……足足一半的鸡蛋,才不情不愿道:“你就提着剩下这些去吧。”

“……”

祝婴宁低头瞥向篮子里只剩下五枚的鸡蛋,脸色不大好看,默不作声又塞了三颗回去,忽略刘桂芳心疼的叫唤,道了声“阿妈,我走了”就出门了,步行去山里的学校。

按理来说,老师的年假不至于只有短短七天,但陈斌自入山支教伊始,就不怎么喜爱回家过年,总是最后一个走,最早一个回,只在老家匆匆忙忙待上五六天。祝婴宁曾听学校里的其他老师说陈斌的父母都已经离世了,他们猜他不回家过年许是和老家缺乏亲缘联结。

破落的教学楼闯入视野,校门半掩着,祝婴宁从门缝里挤进去,熟门熟路走到左侧的教职工宿舍。

陈斌坐在里头听黄梅戏,听到她敲门,一惊,拧掉广播,不需要打招呼,一开口先数落:“带什么东西啊!”圆脸却墩着笑。

祝婴宁把鸡蛋提进去,陈斌身为长辈,照例先说一句“怎么没在北京吃胖点”之类的感慨,然后拉住她问她学习,问她在北京过得还适应吗。

她说正在逐渐适应,一切向好,还告诉陈斌她期末考考了全级十几名。

“你们整个年级多少人呢?”

“九百多。”

“嗳!好!好啊!”陈斌大笑起来,使劲拍她肩膀,“我就知道你是好样的。”

后面又聊起许思睿,聊起北京,寒暄兼叮嘱。聊起最近在看的书,陈斌兴致高昂地去翻书架,说要借给她,书都要递到她手上了,才突然想起:“哦——你现在在北京,看的书说不定比我还多了,你瞧我这脑子,老年痴呆。”

祝婴宁不喜欢他用“老年痴呆”形容自己,因为她见过真正的老年痴呆,老年痴呆的奶奶会将她叫成春燕。

她捏住陈斌递来的发黄的书,扬起笑容,说:“这本我没看过,我借去看看,过几天再还你吧,陈老师。”她说完这句话才发现陈斌竟然已经和刘桂芳一样老了,薄薄的短发像薄薄的一层霜罩在他头上。

没有昂贵护肤品的地方,一罐雪花膏身兼数职,涂满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山岳催人老,山风送华年。

老师啊老师,你和我阿妈能不能老得再慢点呢?

**

一聊起来就入了神,等到挥手告别,重新踱回山路,天已经黑透了。

经过一番口舌争夺,陈斌收了鸡蛋,却不肯收篮子,因为知道篮子对山里人来说也算一笔财产,实用型的。

祝婴宁提着空篮子往回走。空篮子里装着书。

临近祝家村,她听到村口有女人在哭,哭声响亮嘶哑,间或夹杂着几声“我命苦”的撕心裂肺的感慨。

过年期间的哭嚎实属罕见,因为会被村里人视为不吉利,祝婴宁紧走两步,想过去帮忙,却看到刘桂芳跪在地上,如一滩烂泥,被周围几个大婶搀扶着胳膊,生生从地面上拔起来。

大婶们七嘴八舌劝她:“芳儿!你咋这么想不开呢?吉祥想走,你就让他走嘛!男儿志在四方,本来就该在外面闯荡一番天地……”

“我看他走了就不想回来了!”刘桂芳大哭,“他是不要我这个当妈的了,要认别人当父母,过他的好日子去嘞!留我自己一个人在家伺候家里那两个死鬼,一个瘫,一个傻。婶子,我今年三十七,我今年才三十七啊——!我后半辈子该怎么活?我后半辈子能指着谁过?”

“不是还有宁宁吗?”

提及祝婴宁,那几个婶子好像突然间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她似的,忙将她拽过来,七嘴八舌往她耳朵里倒灌真相。

真相如沸水般兜头浇下来。

她们说祝吉祥跑了。

什么叫“跑了”?祝婴宁无法理解。

婶子们解释说:“他偷了你们家所有钱,把你手机也偷走了,跟你阿妈说他要去城里投奔姓许那小子的父母,要认他们当干爹干妈哩!”

过于荒谬的语言让祝婴宁即使听到真相的解析,脸上也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

她面无表情地站了许久,直到刘桂芳经过婶子们点拨,如梦初醒般朝她扑过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劲儿大得像缠在橡树上的菟丝子,嘴里喃喃重复着:“对,我还有宁宁……我还有个女儿呢!我跟你们说,生儿子是没用的!生再多儿子,都不如一个女儿来得贴心——”

刘桂芳的手箍在她臂上,箍出深深的勒痕。疼痛让她打了个冷战,也让她陡然清醒,她对刘桂芳说:“阿妈,祥弟什么时候走的?你告诉我,我现在出发去把他追回来,兴许还来得及!”

她话音落地,刘桂芳脸上一呆,显出几分闪躲与慌乱,她问她:“你也要丢下阿妈吗,宁宁?”

“我只是去追他。”

“我知道,我通通都知道!你休想骗我!!”刘桂芳陡然尖叫起来,“我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想走!你只是去追他?等年假一过,你又要回北京去了!你和你祥弟一样没心肝,你们全去过你们的好日子去了,那我呢?!你阿爸眼看着是醒不过来了,你奶奶更是个死拖油瓶,老不死的东西!我每天给他们端屎端尿,做三顿饭给他们吃,还要照料家里的牲畜,种那些破菜!你知不知道我好几次都想买点农药给他们毒死算了?!不——!你不能走!”

刘桂芳说着说着,手上的动作就变了,从攀附变成了掐她、拧她,粗糙的指尖如砂纸,在她臂上刮出细小伤口。刘桂芳一边哭一边嚎叫。

婶子们忙过来拉她,说好了好了,对孩子撒气干什么。

刘桂芳甩开她们的手,忽然转身朝屋里跑。

祝婴宁追上去,怕她激愤之下做出什么傻事。

刘桂芳倒是没做伤害自己的傻事,她只是翻箱倒柜,找出了祝婴宁的身份证,又找出一把大剪刀,当着祝婴宁的面,把那张身份证绞了。

咔的一声脆响。

身份证断成不对称的两截,崩断的力道太大,在刘桂芳手上划出红痕。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绞完身份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转过脸,泪流满面看向她,声音弱下来,低低哑哑,她说:“宁宁,你舍不得留阿妈一人在家里吃苦受累的吧?你祥弟是指望不上了,只有你孝顺,只有你能留下来陪我。你看,只有女儿最好了……只有女儿会心疼妈。”

祝婴宁没说话,也没有上前阻止。她只是站在那里,于黑暗中凝视刘桂芳的面容。

很久以前,大约是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写作文,陈斌定的主题是“我的妈妈”。

那时她写,我的妈妈是一个辛劳的女人。

现在她会写,我的妈妈是一只辛劳的水鬼。

本是懵懂无知的青春少女,却被水潭吃干抹净。朝气吃干抹净了,希望吃干抹净了,大好的青春年华也连带着被吃干抹净了。现在这只水鬼来找替死鬼了,放走了儿子,决定拉女儿来当新的沉潭鬼。

其实她什么都明白的,她明白刘桂芳确实因祝吉祥的出逃而崩溃,也明白刘桂芳即使崩溃着,也不忍心去“抓捕”他。

刘桂芳就像菟丝花,总需要依附点什么才能

生活,祝大山还健在时,她依附祝大山,后来祝大山不中用了,便转而依附祝吉祥,将他视为新的希望。现在祝吉祥也跑了,祝婴宁顺理成章成为她唯一的攀援木。

她选择牢牢巴住她,既是因为母女之间无法斩断的根深蒂固的联结,也是因为她更爱她儿子。

更爱他,所以选择放跑他。

而祝吉祥也确实没良心得不负所望,儿子似乎天生就懂如何潇洒一走了之,只有女儿会被困在名为母亲的代际诅咒里,继承母亲沉重的命运和意志。

身为水鬼的刘桂芳要拖她做水鬼。

祝婴宁什么都明白,却无法反抗这命运,因为刘桂芳那句“我今年才三十七岁”就是留给她的诅咒。

她恍然大悟——

是啊……原来妈妈如此年轻。

如此年轻,却又如此苍老。

她无法像祝吉祥那样漠视刘桂芳的命运。回家的这几天,她帮忙伺候祝大山和奶奶,发现不仅身为植物人的祝大山无法自主排便,奶奶也已经痴呆到生活难以自理的程度。两个大人穿着成人纸尿裤,像婴儿般随意拉尿和排便,稍不留神,满屋子就散溢恶臭。

帮新生儿擦屎擦尿是尚且可以忍受的,因为婴儿总会长大,一切都会变好。

帮成年人擦屎擦尿却绝望得令人心生死意,因为没有人能够预测这样恐怖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那一块块包藏粪便、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纸尿布正如照顾者被框死的一生。

天长日久,会崩溃完全是情理之中。

从共情母亲命运的那一刻起,祝婴宁就知道自己会被刘桂芳拽下去。

她的善良与柔软是她应对外部世界的盔甲,也是她应对内部亲缘时无法避免的迟疑和软弱。

她说:“我不会走的,阿妈。”

刘桂芳就笑了。

**

祝婴宁逐渐过上一种规律的生活。

应该说,从前的十几年,她一直在过这种规律的生活——晨起喂猪喂鸡,砍柴,弄弄家里那块种着白菜的小田地,喂奶奶吃饭,帮她擦洗身体——这种生活于她应当称为“回归”。

刘桂芳如惊弓之鸟,头几天一见她往屋子外走就紧张,竖起脖子,瞪大眼睛,瞳孔化为探照灯,直到确定她只是去屋外砍柴挑水,才熄灭窥探的光。

身份证碎在书桌上,没人去收拾它。

元宵前夜,刘桂芳说明天就是元宵了,咱做点元宵来吃吧。

于是母女俩一起包元宵,弄了满满一大盆,这么多,两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祝婴宁决定明天一早分些给村里人。老猎人馋甜的,一把年纪还小孩子舌头,到时可以多分几颗给他。

商量完,和乐融融,刘桂芳先躺下了,不多时,炕那头就响起鼾声。

祝婴宁却还没有睡,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角落那只不知道是死还是活的壁虎,漫无边际地想着事。

她原本同许正康和许思睿说好,说初十会回,然而过了这么久都没回去,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大概会觉得她是一个很没礼貌的人吧。

还有微微姐。

微微姐当初是怎么逃出去的呢?祝婴宁忽然记不清了。

她想着这些人和这些事,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窗玻璃窸窸窣窣,像有人在用石子砸窗。不对,这时间点哪来的人,说不定砸窗的是鬼。祝婴宁睡得浅,一下就惊醒了,揉两把眼睛,轻手轻脚趿上拖鞋,下了床,走到窗前一看。

什么都没有。

她皱起眉,从书桌上摸来剪刀,攥在手心,转身推开了屋门。

是人就用剪刀吓走,是鬼就用剪刀捅死,她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从屋外绕行到窗外,祝婴宁眯眼一瞧,一愣。

她明白了,不是有贼,也不是见鬼,是她在做梦,不然……

许思睿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忘记戴帽子和耳罩,耳朵被冻得通红,一张脸比地面积雪还白,难怪她在屋里没认出来,原来是和雪色融为一体了。

对于做梦梦到许思睿这件事,祝婴宁心情复杂。

虽然是在梦里,她还是习惯性上前一步,关心道:“进屋暖暖吧。”

“……你很淡定啊,祝婴宁。”许思睿开口了,声音被冻得格外冰冷。

“我应该吃惊吗?”她撇撇嘴,上前拽他的手,结果入手凉得吓死人。她突然有些糊涂了,梦里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吗?又去摸他的脖子,竟然是热的!

祝婴宁大惊失色:“你……你是真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道。”他冷冷一笑,“可能我疯了。”

第92章 疯狂

直到站到祝婴宁面前,许思睿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主动跑来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疯了。

**

初十那天上午,许正康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来自他借给祝婴宁的那支手机。许正康理所当然认为是祝婴宁打来的电话,然而接起来一听,对面却是男性的声音,变声期刚过不久,还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在那头讨好地轻声道:“你好,你是许正康叔叔吗?我是祝吉祥。”

许正康愣住了:“谁?”

“呃,就是……祝吉祥。”他没想到许正康竟将他忘了,半年前他不是还说要资助他么?祝吉祥结结巴巴道,“就是之前在你家的那个。”

许正康不耐烦地反问了一句:“什么在我家?要说话就说清楚,以为人人都是闲人,有时间陪你打哑谜?”

打来这个电话之前,祝吉祥对他即将面对的锦绣前程抱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孩子气的幻想,他以为全世界都会为他开路,譬如综艺录制期间对他亲和有加的许正康和周天澜夫妻,面对他的尖酸刻薄始终沉默的祝婴宁,以及骂他心狠却还是选择放走他的刘桂芳。

可许正康的态度让他懵了。

这还是之前那个对他和蔼亲切,直言“你比我家思睿乖多了,你要是我儿子就好了”的人吗?

祝吉祥的气势被许正康的态度扑灭一大半,不得已,只好搬出祝婴宁,磕磕巴巴解释:“我……我是祝婴宁的弟弟,之前参加过《交换人生》这档综艺,和你们家许思睿交换了,在你们家住过一段时间……”

祝吉祥提及综艺名的时候,许正康才想起一切。

他没有马上应声,手指敲着餐桌桌沿,听对方讲完,才问:“你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语气按兵不动,心里却由衷感到厌烦。

祝吉祥。他在脑海中勾勒这个小孩的形象。矮小,瘦弱,刚来他们家时闷声不响,连“您好”“请”“谢谢”都不会说,怯懦如檐外栖息的麻雀,丁点儿大的声响就能把他吓出一泡尿。后来,他把许思睿的游戏机和电脑递给他玩,给他买衣服、买鞋子、买肯德基套餐,那孩子眼里便渐渐有了光,并非全然只是探究的光,那份纯真的好奇里还夹杂几分赤裸的贪婪。

身为生意人,许正康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当然明白祝吉祥这样的人是什么人。

他生意刚做起来的那段时间,少不得有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的穷酸亲戚,如同集群的蟑螂,嗡嗡

涌来,对他说“正康啊,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还记得吗”,要么就是“你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你还记得吗”。先铺垫一下久远的感情,再切入找工作的正题。

记得?记得个屁。

但许正康擅长应对这些虚与委蛇的人际关系,他卖几个笑,讲几句搪塞的鬼话,再画几个大饼塞进他们嘴里,说“公司正处于起步阶段,这个职位是干实事的,交给你我才放心”啦,“你好好干几年,日后我必定提携你”啦,然后将人安插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小职位上,既不至于让这些穷酸亲戚影响到自己公司的运转,又能在外塑造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祝吉祥便是一个无限趋近于穷酸亲戚的存在。他唯一的利用价值仅是彰显他的仁义孝悌,不过这个作用已经被祝婴宁取代了一大半,有他还是没他,对许正康来说意义微渺。

对于缺乏利用价值的人,许正康向来吝啬奉献耐心。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祝吉祥的解释,听着听着就笑了。

祝吉祥说,祝婴宁主动将资助名额让给了他,鼓励他来北京上学。他说他现在已经到北京了,没有地方住,在火车站孤立无援。

“哦?这样?”许正康的语气倒是乐呵呵的,“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脸上写着冤大头三个字?是不是觉得我的时间特别不值钱,觉得我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能浪费精力陪你们玩这些傻缺的小孩把戏?我不管你是在扯淡,还是你们姐弟俩真商量好把我当猴耍,也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打算采用什么方法,开学那天我要见到你姐本人,受了他人恩惠,就给我拿出点契约精神,听得懂吗?能明白?”

祝吉祥被许正康这番不客气的勒令吓得没声了。

挂断电话以后,许正康端起桌面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回过头,发现许思睿恰好站在他身后。

父子俩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许正康冷淡地瞥他一眼,收回视线,起身去玄关处换鞋。

家门阖上,室内重归寂静。

过了许久,许思睿才动了动,回房间找出自己的手机,拨打出许正康那支旧手机的号码。

响过三声后,电话接通,不等祝吉祥开口,许思睿便开门见山地问:“你在哪?报具体地址。”

**

祝吉祥和许思睿想象的不同。

他对祝婴宁这个所谓的弟弟的印象来源于那本偏心的艺术照,照片里祝吉祥瘦弱,长着张泯然众人矣的脸,表情透出质朴且无知的空茫。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祝吉祥比他想象的要精壮不少。精指精明,壮指矮壮。脸嘛……还是那张毫无记忆点的脸。

奇怪得很,祝吉祥和祝婴宁是姐弟,基因相近,按理来说长得大差不差,可许思睿就是觉得祝婴宁哪哪都比祝吉祥顺眼,连淡淡的五官和他一比,也显得耐看起来。

他审视祝吉祥的时候,祝吉祥也在打量他。

祝吉祥知道许思睿长得漂亮,在县一中读书,被同学问到:“嘿,祝吉祥,你是不是参加过一档综艺?我记得和你交换的那个城里男生长得挺帅。”他会故作鄙夷地回一句:“他算帅?小白脸而已。”可亲眼见到,强烈的视觉冲击还是让他自惭形秽,那股伪装成自大的自卑被对面这人养尊处优的精贵气质一戳就碎。

他们坐在火车站旁边一家星巴克里,刚取完餐。单是祝吉祥抢着买的,想给许思睿留下个好印象。

许思睿背靠椅背,懒得浪费脑细胞编造亲切的前言,单刀直入:“你姐呢?”

“呃,嗯……”祝吉祥紧张地看着桌沿,把刚刚应对许正康的那套说辞搬出来又背了一遍。

许思睿听完也笑了一声,喃喃低语:“……把资助名额让给了你。”

他硬着头皮答:“对。”

“手机也是她让给你的?”

“对。”

“那她一定把债也让给你了吧?”

“债?”祝吉祥面露不解。

许思睿满嘴跑火车:“她跟我借了几万块,说要寄去家里给你们改善生活,顺便给你爸治病,怎么,你不知道?她没跟你说?”

祝吉祥惊得面色苍白,急忙摇头大叫:“她根本没把这些钱花在我们身上,每月只寄千八百块回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肯定自己藏钱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她居然还敢说她在外头打工,果然全是骗我们的!”说完气得呼哧呼哧喘了会儿粗气,才勉强平复下来,换了副面孔,讨好地谄笑,“这笔债……你看,她都没有花在我们身上,你……你找她本人要吧?”

他越说,许思睿的表情就越微妙。

在这之前,他其实并不了解祝吉祥是个怎么样的人,不过现在他已经了解了。

了解一个人有时需要用上一辈子,有时却只需要一句话。

再想想刘桂芳,又觉得祝吉祥会是这种秉性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反而是祝婴宁,她生长于这种家庭,却能够出淤泥而不染,实在诡异非常。

他思绪发散,想着各种事情,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应着祝吉祥的恭维,嘴角始终勾着一个敷衍浅笑。

喝完一杯咖啡,刚好过去半小时,许思睿起身,朝咖啡店外走。祝吉祥连忙跟了上去,怀里抱着书包,陪着笑问:“那我们现在是去你家吗?”

许思睿吃惊地看向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不是来接我的吗?”祝吉祥糊涂了。

“你要是没有去处,我给你指条明路吧。”许思睿笑着抬起手,食指指向街对面的皇家会所,“那地方包吃住,只要肯卖力,倒也有可能傍上你想要的钻石王老五。不过你这样式的……”他眯眼斜睨他,语焉不详地说,“算了,勤能补拙,你加油吧。”

**

甩下目瞪口呆的祝吉祥,许思睿继续朝前走。

他没有目的,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双腿机械重复着行走的动作。

让人去当鸭子,听起来还挺爽,可他说完那话,心里却并不觉得有多畅快,反而很是迷茫。虽然已经初步了解了祝吉祥的人品,但他还是无法确定他说的那句“我姐把资助名额让给了我”是真是假。因为,靠,他发自内心觉得祝婴宁还真能干出这种蠢事儿。

牺牲自我,成全他人。

多美丽多大义。

许思睿越想越觉得五脏郁结,刚好有颗小石子不知死活地滚到他脚下,他暴躁地将其踢飞,哐啷一声,石子撞在街边铁制垃圾桶上,好险没有路人。

本来还应该再在街道上多晃一段时间,将失魂落魄的偶像剧男主角演绎到极致,最好再洒几滴眼泪,祭奠一下青春啊韶华啊之类伤感易逝的东西,可惜正月的北京冷得要死,洒眼泪出来也会被冻住,他手插兜逛了几分钟,最后还是败给了狂风,灰溜溜地打车回家了。

**

回到家里,脱了外衣,把自己甩到床上,什么都不想,先美美睡上一觉。

这一睡直接从初十睡到了十一。

凌晨醒来的时候,他头疼欲裂,浑身筋骨似要散架,爬起来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盖被子。

不过,身体虽疼,头也昏胀,思维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滑下床,刷牙洗脸完毕,开始收拾行李。首先防风保暖的羽绒服肯定是要带的。其次秋衣秋裤也得收拾一套过去换洗。还有必不可少的身份证、手机和充电宝……

把东西都装进背包后,他起身去玄关处挑鞋,既要保暖,又要耐走,还得防止下雪,他想来想去,挑了双雪地靴。

离开小区,打车去火车站的路上,许思睿相信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了。

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跨越祖国疆土的一千多公里,穿越数个省市,仅仅只是为了逮住对方,问一问她的真心和抱负——

作者有话说:22:30还有一更。

第93章 不笑

由于不熟悉路况,许思睿硬是花了三天才打听到祝家村所在的位置。

天知道他是怎么找进来的,站在祝婴宁家熟悉的破烂屋子外,他觉得自己不去参加徒步或者马拉松绝对是运动届的一大损失。本来打了满腹草稿,决定见到祝婴宁以后一定要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拷问她,可真正站到她面前,他却失语了。

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是说好了初十会来北京?”

祝婴宁还沉浸在他是活人而不是梦境产物的震撼里,被这个问句点醒,悬在半空的心脏跌下去,重重摔回深渊。

她回头看了眼半掩的房门,里头刘桂芳等人还在酣睡。

该怎样开口向他解释?

贫穷不是罪过,它只是令人窘迫而已。

可偏偏窘迫最难述说。

对他说明她家里糟糕的境况,就好像别人来做客,却把屋子角落里的霉挖出来给对方泡茶喝。正常人不需要喝,一闻味道,一看色泽,肯定都恶心得想吐。

她不想用她家里的艰难困苦来招待他。

“祝婴宁——”许思睿皱起眉,恨不得手里有个榔头敲她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她那副欲言又止、愁绪万千的表情让他直起鸡皮疙瘩,“你演什么林黛玉呢?我在问你话!回答我。”

她眼神飘开。

“言而无信是你做人的准则?”

她沉默不语。

简直像在对棉花出拳,许思睿火大得不行:“不说?行,不说我进去问你妈。”说完就推开半掩的门朝屋子里走。

祝婴宁被他吓了一大跳,眼疾手快拦住他,把他从门槛内拽回门槛外。

“你说不说?!”他怒目而视。

“我说我说……”她小声求饶,点头如捣蒜,有种自己是犯人在被审讯官严刑拷问的错觉。

审讯官严厉地瞪着她,她只好垂着头,唯唯诺诺地把过年以来发生的事情简略交代了。

许思睿听完,不可思议地扬眉:“就这?”

“……”祝婴宁愣了愣,“什么叫就这?”

她真实感受到的痛苦仿佛被他贬低得一文不值。

可他无视她脸上的震惊和怒意,看起来倒像是比她还生气,恨铁不成钢道:“你是脑袋被门夹了还是怎么回事?!你心疼你妈,打算留在村里帮她,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她呆滞地问。

“然后你打算怎么办,和你妈轮流照顾你爸和你奶奶一辈子?假设他们能再活四十年好了,这四十年里你是打算和你妈一起困死在山村里,两个人一起痛苦四十年?”他难以置信,“你有没有想过只要继续读书,六年后你就可以出来工作了,到时你完全有可能找到一份高薪工作,挣到足够多的钱请护工,或者把你爸爸和奶奶送进最好的疗养院,这样你妈妈只需要辛苦六年而已。只要六年,你们都能获得解脱。”

他说:“你以为留下是在帮她,其实恰恰是在害她,也是在害你自己。本来你妈妈只需要忍受六年的煎熬,你却因为一时心软要让她操劳四十年,顺便搭上你自己的一生。”

“你妈妈认知有限,思想愚昧,重男轻女,鼠目寸光,只能看到眼前,看不到长远的将来。祝婴宁,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更不能被她的思路带跑。你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看得比这里的人更高更远吧?”

祝婴宁被他说得完全怔住了。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她才发出声音,低喃道:“可我就是怕她独自一人撑不过这六年。她这样很辛苦,万一她突然想不开……”

“难道你就不辛苦吗?”他皱眉打断她,“怎样撑过这六年是你妈妈自己需要担负的责任。她有她的责任,你有你的责任,你只需要把你自己那份做好就行,没必要替她承担她那份。祝婴宁,你的责任不在这里。”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个存在非常大的思想差异,也许是城乡文化造就的,也许是父母不同的栽培方式,也许是生而有之的性格。

最明显的区别是,许思睿想事情总是先考虑到“自我”,把事情功利地量化,而她想事情总是先考虑到“他人”,包含许多人情因素。不能说这两种思维方式谁对谁错,但是和他交流,确实常常能带给她全新的启迪。

她从来没想过痛苦可以用年限来比照。

无论这个方法是否合理,他都为她提供了一个破局的视角。

冰冷寂静的雪夜里,破旧的房屋外,积雪压塌了树枝,发出爆裂的声响。

就在许思睿还想说点什么时,房门打开了。

刘桂芳从里面走了出来,精神紧绷,神色慌张:“宁宁,你大半夜在和谁说话呢?”

她问完,眼珠一转,看到了站在祝婴宁身侧的许思睿,大吃一惊,“你是……你、你!你是思睿?!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妈,他是……”

祝婴宁正想解释,刘桂芳就疯了似的捂着脸颊大叫起来:“你要来带走我的女儿!是不是?是不是?!你要骗她走!你们要去哪?你们一个个的又要丢下我了,啊——?!”

她这么一叫嚷,村里沉睡的狗闻声狂吠起来,依稀有村民被她的惊叫惊醒,起身拧亮屋子里的灯。

风声肃肃,刘桂芳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容扭曲。那双因长久操劳而失去光泽,连眼白都显得昏黄黯淡的眼珠微微从眼眶里鼓起,像金鱼,也像上吊而死的鬼,活生生的女鬼。

祝婴宁的心脏跳得飞快,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黏腻的东西,张口想要安抚对方情绪,却被刘桂芳冷厉凄凉的脸骇得发不出声音。身边的许思睿突然伸手掰过她的脸,他的手很冷,捧在她脸上像两块冷到灼人的冰,他没有看刘桂芳,只是低头看着她,用说悄悄话一样的音量轻声问她:“你想不想去北京?”

她一时不知道该看谁,看了许思睿几秒,又忍不住瞥眼去看旁边陷入精神崩溃的刘桂芳,语言系统混乱:“我……可是……她……”

“我没在问你别的东西。”他手上使了些劲儿,逼她只能盯着他的眼睛,“我只是在问你想不想。”

有一瞬间祝婴宁感觉全世界都在逼她,如果可以,她真想像刘桂芳一样放声尖叫,但是在嘴唇剧烈翕动后,她还是从唇齿间颤颤吐出了答案:“我当然……我当然想……”

说出来以后,她想起半年前他打来电话时问的那个问题,那时他挂断电话太快,她没来得及回答,延迟的答案话赶着话从她口腔里冲了出来,她几乎声嘶力竭地在喊:“我肯定比谁都觉得不甘心啊!!”

这一嗓子吼得完全不像她的风格,她吼完,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然而许思睿不仅没被她惊到,居然还笑了。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用力一拽。

无需任何语言,仿佛与生俱来的某种默契,她被他拉得朝前踉跄几步,站稳以后,双腿已经自发奔跑起来。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如箭又如刀,想要生生将耳朵剜下来,可肾上腺素的飙升让祝婴宁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见他们竟然转身就跑,刘桂芳更崩溃了,哭喊着追上去,撕心裂肺喊醒村里熟睡的人。照明灯一户接一户燃亮,跑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有村民听到动静,一脸懵地出来围观。

“抓住他们!抓住他们!”时间容不得刘桂芳细细解释,她索性指着他们大叫,“有坏人要把我家宁宁拐走——!!”

大伙一听,个个都上火了,来劲儿了,居然有人敢大半夜闯进村里劫人?当村里人全死了吗?年轻些的操起扫帚水桶铁锹——一切顺手的和不顺手的东西追了上去,年纪大些的拿着手电筒跟在后头。

一群人乌泱泱朝他们追过去。

“我操……!”

许思睿本来只是想拉着祝婴宁甩开刘桂芳,谁知越跑身后跟着的人越多,堪称倾巢出动,十几二十号人跟山匪打劫似的手持武器凶神恶煞撵了上来。而且这股凶神恶煞怎么看都是朝着他来的。

他大半夜走到村里,本来就累得半死,没跑几步就觉得体力哐哐往下掉,一开始还能拉着祝婴宁,后面两人逐渐并排,再到后来,完全是她拽着他在跑。

许思睿很想说咱能不能先停一下,再跑他就要猝死了,他觉得可以好好先跟村里人把话说开。可惜祝婴宁跑得全情投入,手劲儿也大,像一辆力道惊人的拖车。奔跑的速度太快,他被风糊住嘴,完全张不开口。

在宽敞大道上跑出很长一段路,她看准时机,拉他冲进山里。

山里地形更加复杂,雪覆在泥上,湿湿软软。许思睿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去,晕头转向,也不知道被她拖着跑了多久,身后村民的喧嚣才渐渐远去。

他们完全进到了深山里。

上一秒似乎还能听到村民的余音,下一秒便万籁俱寂,整个天地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他们此起彼伏的急促的喘息。

乳酸在他肌肉里发酵出尖锐的酸,他腿软得不行,想蹲下来,结果祝婴宁死命拉着他,不让他蹲:“刚跑完不能蹲。”

许思睿累得连脏话都说不出来,气喘吁吁道:“那我躺着。”

“好吧。”她大发慈悲松了手。

他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也不管什么洁不洁癖的事了。

祝婴宁缓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气喘匀了,腿也不那么颤了,才蹲在许思睿身边,小声问:“……你还好吗?”

许思睿躺在雪地上,大冬天的跑出满头汗,乌发黏着白腻的脸,像墨衬着瓷,一双桃花眼半眯着,有气无力道:“你看我像好的样子?”

她认真答:“不太像。”

“……”

又躺了一会儿,他才翻坐起来,手掌撑在雪和泥的混合物上,吁出一口气,勉强攒足力气吐槽:“你们村的人是不是疯了,我们又不是私奔,至于这么追我们?”

说完才惊觉用词的不妥,靠,什么私奔!他脸颊爆红,恨不得把这句话撤回,可话已出口,只能强装泰然自若。

还好祝婴宁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句话上,她盯着树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许思睿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有些失望。

沉默片刻,她忽然问:“许思睿,刚刚在屋外,你没有劝我不管我阿妈,只是劝我换个方式管,为什么?”

他愣了愣,随即轻轻一笑:“我劝你不管,你难道会听?”

“你知道我不会听,所以才没有劝我不管的吗?”

“嗯。”

“那……如果是你呢?”她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如果你是我,如果你遇上这种事,你会怎么做?”

他收敛了笑意,看着她的眼睛,神情忽然有些淡漠,像是隔着层毛玻璃,停顿了几秒,才答:“我不会管。”

“完全不管?”

“完全不管。”

“可我阿爸是植物人,奶奶又痴呆,如果不管,家里没有经济来源,他们会死……”

“那就死呗。”他说,“我不觉得愚昧有任何拯救的必要。”

她的心便重重跳了一下。

许思睿说这句话时眼神冷得吓人,她不知道他说这句话仅仅只是在回应她提出的情境,还是说这也是他对周天澜的态度。在他眼里,周天澜是怎样的存在呢?是和许正康一样的愚昧之流?是死了也无所谓?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问。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看气氛有些尴尬,许思睿打破沉默,说:“你不用跟我一样。”

“嗯。”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低头看着手臂。

“不过,我确实还挺好奇……你到底为什么非想着拯救他们。”他曲起一条腿,手托腮,弯起眼睛,眼底含着几分好整以暇,“拯救这些人就是在给自己找罪受,我没这么大的能量,顾好自己都累死了。”

“你说得对,不过……”她抠了抠裤子,鬼鬼祟祟地说,“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你不能笑话我。”

看她如临大敌的表情,许思睿已经想笑了,但还是憋着笑,严肃地点了点头:“好。”

“因为我觉得……”她垂着睫毛看向地面,“如果愚昧就代表着活该去死,代表着要被毁灭,那以前八国联军侵华的举动岂不是也可以被洗白成正义之举了吗?毕竟那时的国人全是愚昧的国人。我希望我能像革命先烈那样,行拯救之事,而不是毁灭之事。而且,我不想再看到愚昧代代传承下去,一直祸害新的人了……”

“操。”许思睿惊呆了,“你居然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

祝婴宁抬头看了眼他的脸,恼羞成怒地大叫:“你刚刚跟我保证了你不笑!”

“我没笑啊。”

“你笑了!!”

她扑上去掐住他的脸。

许思睿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脸因羞恼,整个都红透了,一边试图用暴力压制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一边毫无气势地为自己声辩:“我知道我现在很弱小,别说别人了,连自己都救不明白,可是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许思睿——你不许再笑了!”

他终于收了嘴角恣意的笑容,伸手制住她的手腕,不然感觉脸颊肉都要被她拧下来了。

虽然没再笑了,可他的眼神里仍夹带笑意,不是取笑,而是一种更柔缓更漫长的笑意。

他看着她黑浓且灵动的瞳孔,沉声嗯了一声,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第94章 出逃

他的手很冷,但可能是因为她的手腕太烫了,脉搏如发动机,搏出一股热意,将他们肌肤交接处煨得微微暖烫。

她也轻轻嗯了一声。

才刚说完,远处山林又隐隐约约传来由远及近的人声。他们同步竖起身子,警惕地看向噪音来源,像两只受到惊扰的鹿。

“要跑吗?”许思睿问。

祝婴宁沉吟片刻:“跑。”至于安抚刘桂芳的事,可以等到了北京后再打电话跟她沟通。

她借了只手给他,将他从地面上拉起来,逆着人群来的方向,牵着他在深山里狂奔。

入夜不进山是村里人的共识,祝婴宁也极少违背这条共识,越是靠大自然吃饭的人越对自然怀有敬畏。但此时情况特殊,她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回忆着山里的路况,带领他在山间小道上灵活地穿梭。

最后有惊无险地从山的另一侧绕回了山下主路。

“现在几点了?”她问他。

许思睿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出头。”

“行,那等等。”

“等什么?”

“四点半左右会有其他村的人赶车从这里路过,到镇上卖菜,我们可以搭他的顺风车出去。”

到了将近四点半的时候,道路一侧果然冒出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一个老得像核桃仁的老头颤巍巍骑着车朝他们这个方向过来,单薄的身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干瘦的手指如枯木般抓在车把上,皮肤勾勒出骨头。

虽然大多数时候,许思睿都是一个心安理得享受他人伺候的人,但瞧着这老头的架势,他的良心还是隐隐不忍,迟疑道:“你确定他能载我们……?”

“当然不能啊。”祝婴宁奇怪地瞥他一眼,好像纳闷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说着,上前几步拦住老头的三轮车,用方言向他说明情况,说他们想搭他的顺风车去镇上。老头点了点头。祝婴宁便将他从车座上搀扶下来,让他坐到后面的板子上去,自己跨坐上了车座,一脚踩地,一脚蹬住脚踏,手握紧车把。

“你来骑?”许思睿惊诧地一挑眉。

“对。”她应得理所当然。

在短短一秒内,许思睿脑海内展开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他觉得让个女生骑车载他未免太猥琐了,可是如果不让她骑,这差事就得落到他头上,换成平时,倒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骑一骑,但关键是,现在距离他上次阖眼睡觉已经过了足足十八个小时,而且他还徒步那么长的路来村里找她,刚刚又在山里跑了那么久,腿都已经失去了知觉,为了自己的生命

健康着想,他觉得猥琐就猥琐点吧。

于是顶着城墙厚的脸皮颔首表示赞成,在老头鄙夷的视线下和他一同坐到了车后。

祝婴宁用力一蹬踏板,三轮车便慢悠悠启程了。起步阶段行进艰难,骑顺以后,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卷着凉意呼啸而过。

三轮车后载着满满一车的白菜和芥兰,只有车尾留有手掌宽的缝隙供人坐着。老头将腿悬在车外,许思睿腿太长,做不了这个动作,悬下去小腿以下都会被拖行至残,只好曲起膝盖,维持一个高难度姿势。累就算了,身旁老头还时不时瞄他一眼,老掉牙的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啧啧咂嘴声,辅以恨铁不成钢的摇头。

许思睿:“……”

他忍。

忍了三五公里,老头的嘲讽不见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像要把胸腔内的浊气全都“唉”出来。

许思睿忍无可忍,又不能殴打老人,只能伸手拽了下祝婴宁的衣角:“停车。”

她放慢车速,将车刹在路边:“怎么了?”

“下来。”他跳下车,走到她身边,赶她到后面,脸色像画画时东糊一点西抹一笔的调料盘。

“……”

想也知道是他拧巴劲儿又起来了,祝婴宁哭也不是笑也不成,滑下车座,摇头往后面去了。

**

到了镇上,告别老头,祝婴宁继续搜罗起能捎带他们去市里的顺风车。

这次锁定的是一辆来给便利店进货的货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只穿着打底秋衣和一件夹绒夹克,两条胳膊粗壮,搬货搬得格外利索。祝婴宁上前交涉,司机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许思睿,手指一抓头发:“等我把货搬完再说吧。”

“我帮你。”祝婴宁一撸袖子就要上前帮忙,活力四射得比牛还耐造。

许思睿赶紧拉住她,心说你可千万别再帮忙了姑奶奶。她一帮,他也免不了要遭罪——当然,他也可以不帮,但他城墙厚的脸皮已经被刚刚那老头磋磨没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儿,许思睿实在懒得再出力。他进便利店买了包金短支中华扔给司机。

司机下意识接过来,摊开掌心,一看,一楞,揣进怀里,下巴朝后车厢摆了摆,和颜悦色道:“你们先进那里面坐吧,很快就搬完了。”

货车后车厢架得高,许思睿爬上去后顺手拉了她一把。

他们找到一个空角落蹲下来,祝婴宁手捧香烟的小票,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看得想笑。

“腐朽的资本,万恶的金钱。”她苦着脸,“居然八十五一包……你怎么这么败家啊许思睿?”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话尾微微上扬:“你管我?”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眼带笑弧看向她,拖长语调,懒洋洋地说,“你是我什么人啊,还管我怎么用钱?”

“我……”她被他问得语塞,瞅一眼车外的司机,压低声音训他,“我只是不想你乱花钱而已。本来司机就要去市里,我们坐他的车,又不多费他的油费。当然,人还是要好好感谢的,因为捎我们不是他的义务。可是,不用花这么大的价钱也能好好感谢他呀。”

哦,这时候又显得市侩精明起来了,不见平时板板正正的样子。

许思睿忽然好奇起她买菜会不会砍价,顺口便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实惠就不砍。”祝婴宁委婉地答。

他笑了两声,调侃她:“我还以为你特别老实呢。”

“老实又不是傻子。”她撇嘴反驳他。

**

货车行进在道路上,后车厢四周的铁板随之隆隆作响。

这种单调的白噪音催眠效果拔群,没多久,许思睿就感觉上下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了。

天色已经泛明,后车厢没安车窗,只有与驾驶座相连的地方透出朦胧光亮。青白色的日光细细地铺在车厢铁板上,像一汪被圈禁的清泉。

“你想睡可以睡一会儿,到地方了我再叫你。”祝婴宁看出他的困倦,轻声说。

他摇摇头:“不用。”

说是这么说,可睡意来了就像钱塘江涨潮,挡都挡不住。他手撑着下颌,身体随货车刹车或加速微微摇晃,意识在晃动中逐渐剥离、远去,消散成青烟。

不知道过去多久,祝婴宁忽觉肩上一沉,偏过脸,看到许思睿靠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

他睡熟时难得显出几分温顺安恬,褪去了清醒时孔雀般的臭屁和高傲,看起来居然还挺乖。

睫毛纤长,在眼底投出细碎的阴翳,眉飞入鬓,唇如点朱,脸颊肌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就算奔忙了这么久,他身上也没有任何青春期男孩常有的难闻汗酸,沐浴露和洗衣液的香波从领口处逸散出来,被体温加热,香得洁净又温软。

为什么呢?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处地方也和这香气一样,温软又清洁得无处循形。

阳光被车外建筑和树木遮挡,时明时暗。她伸出没被他的身体压住的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停留,缓缓下落,用指腹下的阴影描摹他的眉眼。

横是横,撇是撇。

直线凌厉,弧线纤柔。

**

醒过来是因为司机拉开后车厢的声音很大。嘎吱一声巨响,差点没把许思睿的心脏吓飞。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祝婴宁肩膀上,第一反应就是去抹自己的嘴——尽管他并没有睡觉流口水的恶习。

还好这次也不例外。

没擦出口水,许思睿安心不少,淡定地坐起来,没话找话问司机:“到了?”

“到了。”司机说。

听到他们对话,祝婴宁也醒了过来。货车开到后半程的时候她也觉得困得不行,就靠在车厢上随意打了个盹,此刻醒过来,人还有些迷糊。

货车停在市中心,他们下了车,傻呆呆地站在街头,迷茫地对视。

咕噜噜噜。

也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响了,祝婴宁一拍脑袋:“我们先去吃饭吧。”

就近寻了家餐馆,进去以后才恍然记起今天是元宵。

服务员捧着菜单过来,脸上挂着笑:“今天是元宵节,凡在本店消费的客人,每人都会送一碗元宵哦。”

许思睿揉了揉睡麻的脸,接过菜单,本来习惯性想先递给祝婴宁点,又忽然想起她这次出来完全没带钱,只带了个人,吃完肯定得靠他买单。按照她的性格,把菜单交给她,她绝对又要上演一番客气,在菜单里挑最便宜的菜点。一想到这许思睿就头疼。反正她也不挑食,他手一转,把递到一半的菜单拿回自己面前,随意扫了几眼,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服务员登记完,携着菜单离开,过了片刻,又给他们一人端来一碗元宵,加了桂花酒酿,香气扑鼻。

周围多是拖家带口的家庭,热热闹闹的,他们坐在靠近边角的位置,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任何亲人挂念,有几分浪迹天涯的感觉。

她低头用瓷勺舀起一颗元宵,伸到他们之间。

“嗯?”许思睿不解其意。

“干杯。”她说,眼睛看着他。

意会过来,他轻声笑了笑,也从碗里舀起一颗元宵,在碗沿磕掉汤水,瓷勺和

她的瓷勺轻轻一碰。

“元宵节快乐。”

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说:家里临时有点事需要去处理,今晚只能更三千字了><,明晚补回来。

由于明天会上夹子,为了不影响夹子排名,明晚的更新会移到晚上11:30,大家可以晚点再来,免得跑空了。

第95章 自私的勇气

吃完饭,以防拖得越久状况越多,许思睿提出坐飞机返京。

“没带身份证可以买机票吗?”祝婴宁有些发愁,她的身份证已经被刘桂芳绞了,而且出来得匆忙,也没带在身上。

“我记得机场能申领临时乘机证明,凭那东西可以买票。反正先想办法把机票的事解决了,到北京后再补办身份证吧。”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年前已经过了十六周岁生日,不然不管是申领临时乘机证明还是补办身份证都还要监护人陪同,要么落入寸步难行的境地,要么只能折返回去找刘桂芳,羊入虎口。

到达机场后,他们询问了工作人员,顺利将乘机手续办好了,买了下午三点多的机票回北京。

许思睿身上带的钱用到现在已是捉襟见肘,只勉强够他买两张经济舱的票。这对他来说妥妥是消费降级,但身旁的祝婴宁表现得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屁大张机票居然还得用两只手珍惜地捧着,边边角角都仔细捋平了,像奉着张金箔,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傻样子极大冲淡了几分他心里即将面对经济舱熊孩子尖叫哭闹的不爽。

“是不是还得买个保险箱给你装着?”他笑问。

听出他在嘲笑她,她哼了哼,说:“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反正我会好好收着这张机票的。”

“谁都有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他嘴欠道,“我第一次坐的时候也没你这么土啊。”

“……许思睿!”

祝婴宁气得正想掐他,候机厅另一个方向忽然进来了几个神情严肃且大步流星的武警。

她心一抖,瞬间收起玩闹的神色,绷直身体,紧张地盯着他们进来的方向。

她害怕是刘桂芳报警了。

尽管理智知道这可能性不大,可随着武警逐渐朝他们靠近,她的心脏还是在胸腔里轰轰擂动起来。

失踪案通常要二十四小时后才能立案,然而祝婴宁隐约记得以前看《故事会》,里面有个未成年女孩儿失踪,父母以怀疑被拐卖为由报案,警方即刻立案并出警了。如果她阿妈也以相同的理由找上警局……

正心乱如麻着,左手忽然被一只手罩住,她回过头,恰好对上许思睿的视线。他看起来也紧张,嘴角轻抿,眉头微蹙,但还是强撑出平静的样子,牵着她的手,手指滑入她的指缝,牢牢扣着,仿佛这样做就可以为她提供某种支撑。

武警越来越近,领头的人鹰隼般的眸锐利地盯住他们。分不清是谁更恐惧,相握的掌心沁出粘腻的湿意,祝婴宁用尽所有意志力将自己摁在椅子上,才没有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吓得抱头乱窜。

一声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