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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22722 字 4个月前

坐在他们身旁的一个男人忽然原地蹦起来,转身拔腿就跑,警察们冲上去,三两下将其制服,周围候机的乘客受到不小惊吓,纷纷尖叫着避让。

后面通过警察与那人的对话,大家一传十十传百,才知道这男的是个潜逃的抢劫犯,冒用了别人的身份证来登机,被安检处的工作人员认出来了,上报给了执勤的警务。

警察押着嫌疑人离开后,祝婴宁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后知后觉自己整个脊背都湿透了。她动了动手指,把手从许思睿手心里抽出来。

他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收回手,手指无意识落在膝头。

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受到这一茬影响,上了飞机以后,祝婴宁也没有了方才的兴奋劲头,反而显得心事重重,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抿着唇角望着窗外发呆。

**

下了飞机已是黄昏时分,被晚风一吹,祝婴宁迟钝地想起一件被她遗忘了很久的事:“对了,许思睿,我弟……”提起祝吉祥,她颇有些难以启齿,连声音都矮了几分,“他有没有来找你们?他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她不说,许思睿都已经忘了祝吉祥这个人的存在,被她问起,才回忆着答:“他打过电话给许正康,许正康没理他。我倒是约他见过一面,但后来他一直打电话给我,求我让他住进我家,我嫌烦就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

听到这,祝婴宁简直羞惭欲死,好险没晕过去。她缓了缓,艰难地开口道,“你能把你的手机借给我吗?我打电话问问他现在在哪儿。”

许思睿有点不乐意:“你还想管他?”

她颔首,轻声应:“……嗯。”

想管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不希望他继续留在北京给你们惹祸添麻烦。这句话她没说。

祝吉祥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天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比起自己出糗,她的家人在他面前展露出来的狰狞和卑鄙更加让她感到无地自容。就像一件打着补丁的衣服,她费力想要遮掩,他们却致力于将补丁扯开,大剌剌展现在他面前。

许思睿本来还想教训她几句,可看她这副难堪的样子,又不怎么忍心,手掐着腰,轻轻地叹了口气,妥协了:“……行吧。”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把祝吉祥的两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将手机递给她。

祝婴宁道了谢,接过手机,先拨出其中一个号码。

关机了。

她挂断电话拨了另一个,这个倒是响了几下就被对方接起,祝吉祥的声音带着几分迫切从里面传出来:“喂?许思睿吗?”

“是我。”她淡淡道。

祝吉祥愣住了,停顿片刻,试探着问:“……姐?”他一扫前几日对她的态度,如逢救星,颤着声音问,“姐,是你吗?!你在哪?你现在在北京?我正想要联系你,又找不到方法联系你,你……你快过来救我!”

她皱起眉:“你怎么了?人在哪里?冷静点,先把事情说清楚。”

他讲话颠三倒四,祝婴宁费了些力气才将他毫无逻辑的话梳理明白。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前几天联系许正康和许思睿无果后,祝吉祥不甘心,在附近找了家旅馆住着,想要另寻机会巴结他们。谁知机会没寻着,倒是被别人寻了机会,昨天在外晃悠后回到旅馆,他发现自己放在旅馆里的包被人偷了,里头装着他此行带来的所有现金。

他立刻去警局报了警,可惜旅馆里的监控坏了,没拍到是谁偷了他的包。祝吉祥一口咬定是旅馆的人同小偷里应外合,但没有证据,警察不可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只交代他回去等通知,有情况了会告知他案件进程。

在身无分文又得罪了旅馆老板的情况下,祝吉祥不出意外被赶了出来,从昨晚到今晚,已经在外头流浪了一整天,浑身上下剩下一支快没电的手机,连想要回G省都没办法。

听完他的描述,祝婴宁一个头两个大,问清他现在的地址便把电话挂断了,打算先去找他。

由于祝吉祥声音激切,许思睿站在祝婴宁旁边,也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接过手机,随意往兜里一揣,先往机场出站口的出租车候车点走:“走吧。”

“去哪?”她有点懵。

“先去找你弟。”他排进上车点长长的队伍里,把她也拽了进来,斜眼睨着她,不悦地说,“你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她心中微动,莫名其妙的,那些难堪啊丢脸啊,包括微妙的羞窘,突然间就都消失了,只剩下平静。

她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

许思睿以为她在客气,正要反驳,就对上了她的眼睛,她定定看着他,瞳仁漆黑如墨,认真地说:“我可以自己解决这件事。许思睿,你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力量。”

她本来以为家庭就像泥沼,将她的脚吞没、腿吞没、手吞没,湿泥寸寸裹上来,温水煮青蛙,拽她深入沼泽,蚕食殆尽她出逃的意志和能量。

可并不是这样的。

她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她一直都有能力跨越这泥沼。

她只是缺乏了一点点勇气而已。

而他给了她选择自私的勇气。

她眼底的真诚与坚定将许思睿冲到喉咙口的那些反驳的话扼了回去。他垂眸看着她,问:“你确定你自己真的可以?”

“我确定。”她说完,又补充,“我可能会在外面待几天,等处理好了我就回去。”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伸手从背包里找钱。

“我不用……”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手里就被他塞了一百块。他挑眉问她:“你打车去找你弟总得要钱吧?你是打算到了目的地就直接赖账?”

想想也有道理,祝婴宁便没再推拒,合拢手指,收下了他支援的打车费。

谈话间,队伍已经快速缩短,眼看就要轮到他们。

管理路况的安保人员扬起旗子,示意他们可以到行车道上挑选空车了。许思睿将她塞进最近的车里:“你先进去,我找下一辆。”

“好。”她坐进车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头看他。

他一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又在酝酿些吓死人不偿命的话,脸一红,赶紧制止:“停,你别说肉麻话。”

咔嚓——

安全带系好,司机问她去哪,她报出地址,随后摇下窗口,看向站在车窗外的他,不满地嘟囔:“……我就要说。”

“不许说!”

许思睿转身想跑。

开玩笑,这里这么多人,她要是说出点石破天惊的话,他还活不活了?

许思睿的脸皮很弹性,享受他人奉献和服务时心安理得,一到真情流露的环节,又薄如纸张,一戳就破。

感谢的言语在此刻显得太过苍白,她有比道谢更深沉的话想对他说。出租车缓慢发动,她将手拢在唇边,充当扩音器,声音随着风声送出去,送到停满出租车的行车道上。她大声说:

“许思睿,认识你真好——”

响亮到话语都带回音的。

说完自己倒是潇洒了,车一开,载着她的那辆车汇入茫茫车流,剩下许思睿在原地忍受其他人带着探究之意的目光的煎熬。他感觉有股热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去,险些要从天灵盖冒出来,就近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慌慌张张把自己扔进去。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他正要松口气,一抬眼,就看到了后视镜里出租车司机笑得带褶的眼睛。

许思睿整个人又不好了。

第96章 钢铁森林

找到祝吉祥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家麦当劳前,灰头土脸,霜打茄子般恹恹的,完全没有了过年期间趾高气扬的气势。

看到她,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疾行至她面前,急切地问:“怎么样,姐,你带钱过来了吗?”

他的城市梦已经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中碎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想赶紧拿到买火车票的钱,连夜买票回家,或者干脆回县一中,回宿舍床上好好躺一躺。

挂断电话前他交代祝婴宁带钱过来,可现下,他眼珠都要瞪出来了,也瞧不出她身上有钱的痕迹。没有背包,没有行囊,裤兜里也瘪瘪的,甚至远不如他——他起码还有支手机。

祝吉祥越看越觉得不可置信:“钱呢?”

祝婴宁没应话,看了眼麦当劳人迹罕至的后门,对祝吉祥说:“跟我过来。”

她从屋外绕行到了麦当劳后门处的小巷里,祝吉祥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跟了上去,以为她要找个隐蔽的地方给他钱,结果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讨要,一阵劲风就朝他脸上袭来。

首先浮起来的是热辣的肿意,紧接着才是巴掌甩到脸上的脆响,以及紧随而至的嗡嗡的耳鸣。针刺般的疼痛在左脸上此起彼伏,跳跃如舞蹈,他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难以相信地回眸瞪向她,从震颤的嘴唇里抖出颤音:“……你打我?”

祝婴宁点点头,收回手,说:“对。”

她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脸上并没有泄愤的恼怒,只有平静,以至于祝吉祥心里的气一时没能集聚起来,整个人的反应还是以懵为主。

“难道你不该打吗?”她轻声反问他,“你拿走家里所有现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阿爸的药钱?有没有想过家里其他人该怎么办?自私自利的畜生。”

“你——”祝吉祥暴怒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就不自私了吗?!”

“你要是觉得我没有资格,也可以打回来。”她看着他,声音和表情依然不见愠怒。

黄昏已过,天色漆黑,他们所在的后门只亮着一盏聊胜于无的灯泡,灯光下她的五官像是罩在朦胧薄雾里,淡得辨不清楚,唯独一双眼仁又大又黑,挤占掉许多眼白的位置,黑得几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的界限,像猫,像鹿,像鲸鱼,像一切古老而静默的生物,反正不太像人类。盯着看久了,甚至有些瘆人。

她双手插在棉袄的兜里,没有说话,沉默着注视他,随着呼吸的节奏,鼻尖偶有白气逸散,很快又被冬夜的冷吞吃入腹。

祝吉祥看着她,因心虚而不由自主咽了咽唾沫。

他没有祝婴宁这种长久盯视别人的功力,很快忍不住瞥开视线,气势也因这个动作弱了一截。

争执如打战,讲究的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的气很明显已经散了。祝婴宁主动回归正题,说:“我没有钱。”

祝吉祥这才重新看向她:“你开玩笑吧?你怎么可能没钱?”

“钱都被你偷了,我哪来的钱?”她把身上所有口袋都翻出来,无一例外空空如也。

祝吉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要是想买票回家,就自己打工挣车费。”她淡然道。

“我打工?”他一甩胳膊,冷笑,“我能打什么工?”

钱被偷了以后,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想过先找份临时工挣点钱,起码挣点餐费先将肚子填饱,但问了麦当劳的工作人员,人家却说他们不招工了。之前来参加综艺时,他只觉得北京样样可亲,不仅经济发达,机会繁多,连人也都格外亲切友善,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大家不是对他友善,而是对钱友善。

有人在超一线城市享受至尊服务,有人在此地服务他人,北京兼容并包,既容得下有钱人的野心,也容得下穷人破碎的梦。倒卖梦想,批发机遇,通通是有钱人弹指一挥间的把戏。他以为他来了就能跻身前者,原来他连服务别人的门槛都够不到。

致命性打击。

在这座大到令他觉得自己渺小若尘埃的城市里,他所憎恶的姐姐是他唯一可以依赖的亲人,他以为她听完他的遭遇会对他报以理解的同情,可她依然端着冷肃的脸,无波无澜地问他:“为什么不再找?”

“再找了也会被拒绝啊!”

“拒绝了那就再找。”她说,“被拒绝五十次,就再找五十一次,被拒绝一百次,就再找一百零一次。不然你觉得像我们这种什么都没有的人,凭什么在这里生存?”

他哑然。

“走。”她指着小巷的出口,“现在就去找工作。”

她先带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说:“祥弟,你是我的家人,又是第一次犯浑,我给你改正的机会。我会陪你一起打工。但是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我打工挣得的钱是我自己的,一分都不会给你,你要是觉得饿,想吃饭,就拿自己的工钱买吃的,要是想回家,就自己攒车费。做不到,那你就在这里饿死,或者永远困在北京——我不会再管你。”

说出饿死两个字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有一瞬间许

思睿附体,虽然她并不完全赞成他冷漠的态度,可也不得不承认,偶尔运用一下,真的还挺爽的。

她转身朝外走,没再停下脚步,祝吉祥害怕被丢下,尽管心里千般万般不情愿,也还是紧走几步追了上去。

接下来是祝婴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流程,挑选一切有可能在招人的商铺,进去询问,主动请缨,然后被拒绝。

月上梢头,灯光汇成亮色的海,在夜空下流淌。他们是漂浮于海上的水母。

不知走了多少路,被拒绝了多少回,终于在一家开业不久的商场里找到老本行——发传单的工作。商场二楼的舞台要租给外头的人举办情人节活动,正好缺人地推。

工资微薄,但总比没有强,祝婴宁带着祝吉祥接了这份工作。

饿了一整天,又走了这么远的路,祝吉祥全靠一口气吊着。他没有祝婴宁落落大方的态度,面对陌生人总还有些畏缩,说话声音也不够大,活动负责人在一旁视察,对他颇有微词。

好不容易坚持到晚上十点,把手头的所有传单发完,祝吉祥觉得自己没有低血糖也要饿出低血糖了,他领到十块钱工资时只觉得崩溃。这么少的钱,连水饺都买不了几颗。

他们在商场外随便找了家路边摊,买了点吃的应付饥肠辘辘的胃。

胃里太久没进东西,又叠加上路边摊食物的油腻,祝吉祥吃到一半就觉得肚子锐痛,抢了路边摊小贩一包纸,冲到公共厕所里,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又拉了出来。

出来以后,脚步虚浮,一看祝婴宁,竟然完全没有担忧他的架势,嘴里自顾自嚼着东西,见他出来也只是问了句:“还吃吗?不吃的话就回麦当劳睡觉了。”

“……”

祝吉祥在麦当劳睡过一晚,他已经深切体会过在麦当劳过夜的威力,隔天起来,散架这一词语已经无法形容身体的疲累,应该说是粉碎性骨折。

可他刚刚挣得的十块钱已经被他拉出来了,祝婴宁的十块钱则被她吃进嘴里,除了去麦当劳,他们确实别无选择。步行至麦当劳的路上,祝吉祥试图挣扎一下:“姐,你联系下许思睿呗,之前录综艺你好歹也照顾了他几个月,你求求他,他肯定会让我们住进……”

后半截话赶紧咬断了吞进肚子里,因为祝婴宁的眼神看起来仿佛又想扇他一巴掌。

这一夜趴在麦当劳的桌子上对付过去了。

隔日醒来,继续重复发传单的工作。

午后,再次领到稀薄的工资后,祝吉祥绷得岌岌可危的神经终于咔的一声绷断了。一个上午下来,他饿得不住肠鸣,可这点钱只够他吃顿猪脚饭,连双拼都点不了。

别说攒到钱回家了,在攒够车费之前,他觉得他会先饿死在这里。就算不饿死,照这个速度,两百块的车费要攒到猴年马月?!

在又一次央求祝婴宁联系许思睿无果后,他不得不主动提出想再找一份洗碗的兼职。

“可以啊。”祝婴宁欣然应允,和他一起在商场里挑选饭馆,询问他们是否缺临时洗碗工。

后来有家店的老板看他们可怜,让他们进去帮忙。

毕竟是长于农村的小孩,祝吉祥并非无法吃苦,只是不想吃苦而已,可眼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吃苦的处境,他只能卯足了劲干,核心需求就两个——吃饱饭和回家。曾经在他眼里形如牢笼的家,现在却堪称世外桃源,起码在家里,有房子,有菜地,有暖呼呼的炕,不用担心风雨飘摇,无枝可依。

做完洗碗的工作,他又主动提出想去商场旁的辅导班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看自习的兼职。

不管他提出什么,只要是找工作的事,祝婴宁都会点头陪同。

结果仅是一份看自习的工作,竟然也有学历要求,负责人问他们多大了,是不是本科生。

两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的人面面相觑,最后只在辅导班里低价捡得一个打扫卫生的活儿。

这一天结束后,回到麦当劳,新的噩耗接踵而至。大概是看他们连续几天晚上都睡在这里,工作人员过来打听他们几岁了,从哪里来,家里父母在哪:“如果你们是离家出走的小孩,我可是要报警的。”

祝吉祥掏出身份证,证明自己已满十六,这才劝阻了工作人员报警的行为。

晚上趴在桌子上睡觉,他既疲惫至极,又绝望得想哭。

在确认祝婴宁已经睡熟后,他悄悄溜到她身边,从她口袋里顺走了属于她的那一份钱。

凑在一起数了数,勉勉强强有了一百块,离两百块的车票近了一步。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尽管心里知道盗窃的举动蠢得要死,明天一早,她醒来以后发现钱不见了,肯定会第一个怀疑他,可是他还是没有将这份钱放回去,反而藏进了自己鞋底,打算一口咬死“不知道,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祝婴宁果然发现钱不见了。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神色如常地继续和他外出打工。

他心内惴惴不安,却也藏住心事,半点儿心虚都没透露。

就这样半打工半偷,到了正月十九这天,祝吉祥攒够了回去的车费。

硬座,两百零三元。

在火车站买到票以后,他转过身,看着安检口人来人往,神情木然。

一位西装革履的父亲肩膀上驮着个小女孩走进了安检口。

祝吉祥看着看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我好嫉妒他们。”他流着泪,泪水是静默的,声音却在胸腔里绕了一圈,铮铮作响,“为什么他们生来就可以不用当小偷?”

“你也可以。”祝婴宁看着他,眸光沉静。

“我不可以。”祝吉祥紧紧攥着手里半打工半偷窃换来的车票,哽咽,“……我太累了,姐。”

偷懒与投机取巧是人的天性,他抵御不了这天性。

他淌满泪水和鼻涕的脸颊转向她:“我和你不一样……不对,是你和我不一样。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城市很大,钢筋混凝土筑起的围墙密不透风,让他想起很久以前陈老师跟他们描述过的形容——钢铁森林。他是山里长出来的血肉之躯,无法在钢筋上扎根。

而她呢?

祝吉祥看着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她脸上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五官平淡中又透出一股奇异的韧。她始终注视他,未置一词,不对他进行任何审判,也不对他进行任何救赎。

她又能在这里走多远?

他摇摇头,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汇入安检的人流。

第97章 男朋友

“对,他已经坐车回去了。”

送走了祝吉祥后,祝婴宁返回许思睿家,总算找到了时间和刘桂芳通电话。

电话刚开始是刘桂芳主动打来的,借了邻居家的手机打了好几次,由于祝婴宁不在,每次都是许思睿接。刘桂芳对他态度复杂,怨恨他拐走自己女儿肯定是有的,但碍于他资助人的身份,又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只能低声下气地求他劝祝婴宁回老家,顺便向他打听祝吉祥的下落。

许思睿每次都回答:“她不在我这,等她回来了我再让她给你打电话。”至于祝吉祥的话题则选择性无视了。

如此拖到了祝婴宁回来那天。

“祥弟今天上午买的票,应该要晚上很晚才到了,我估计他会直接回县一中,你要是担心,明早可以打个电话去他们学校。”祝婴宁说。

“欸,欸。”刘桂芳在那头应着,由于刚刚哭过,声音还带着鼻音,“那你呢,宁宁?”

她说:“我留在这里。”

未免刘桂芳不明白,她直白地解释,“祥弟连家务都不愿意做,他留在北京,也不会打工给家里寄钱的。靠他维持我们全家的生活,我们迟早得喝西北风。”

刘桂芳心里其实也隐隐明白这一点,此刻被祝婴宁点出来,唯有沉默应对。

“他周末回家,该做的家务就让他做。

阿妈,我知道你辛苦,可你的辛苦不完全是别人造成的,是你自己不放过你自己。你不愿意让祥弟承担他那一部分职责,而是替他扛了,所以他的心才会那么飘,所以你才会这么累。”

“可他毕竟……”刘桂芳情不自禁想辩解,说到一半,又觉得无从声辩,叹了一口气,“唉……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以后,祝婴宁没有马上放下话筒。她听着里面传出的连续不断的忙音,心中五味杂陈。

偶尔有些时候,祝婴宁觉得自己阿妈是个强势的女人,当有人触犯了她脑海中根深蒂固的金科玉律,她总会奋起维护那些铁则,可绝大多数时候,阿妈又表现得软弱没主见,像没有根的植物,只能牢牢抓住她的丈夫和孩子。

说她重男轻女吗?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就算祝婴宁再不想面对,经历了这些事,盖在重男轻女上的遮羞布也已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得粉碎。

可真要说刘桂芳是什么恶毒至极的人,她也无法下此结论。

刘桂芳没有正经上过学,只在十岁那年读过半年夜校,学习简单的数字和拼音,学到买菜能算账、去便利店能分清酱油和醋的程度就没有再学了。

二十岁那年,她嫁给文化程度和她不相上下的祝大山,二十一岁时生下一对龙凤胎,村里人人都说阿芳的肚子真争气,一胎儿女双全,省了多少力气。那段时间是刘桂芳最风光的时候,也是她出生以来唯一一次获得那么多称赞。

可没高兴多久,现实的难题就接踵而至。

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总要吃奶吃饭吧?为了养家糊口,祝大山不得不外出打工,留下刚刚生育完的刘桂芳独自一人在家拉扯一双儿女和一对公婆。

带小孩本来就心力交瘁,带龙凤胎小孩尤甚。也许是同胎间的心电感应,也许仅仅只是因为位置挨得近,容易相互影响,总之——只要其中一个病了,另一个不出两日,必然也会患上同样的病,只要其中一个哭了,另一个无需多时,也会跟着嚎啕大哭,只要其中一个饿了,另一个肯定也嗷嗷待哺。

孩子一闹,生来喜静的公公就要发飙,骂她是蠢儿媳,连孩子都带不好。婆婆也会在一旁附和,说自己当年连生四五个小孩都不至于像她这般手忙脚乱,再慨叹一下年轻人真是一代比一代不能吃苦,公公点头,深以为然,紧接着又催婆婆煮饭。

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

等孩子们大到可以上学了,祝大山特意请长假回了趟家,开始商讨孩子们上学的事。

那时村里的人仍处于半醒未醒的状态,很多人听说外头在宣扬男女平等,女孩也该接受义务教育。大多数人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女儿终归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供她上学有什么作用呢?还不如留在家里种种田,帮忙带带弟弟,在嫁人前尽可能发挥出劳动价值。

上头派人下来给村民做思想工作,结果多说多错,支书甚至被村民用粪铲打了出来。

思想工作做到祝婴宁家时,支书语重心长:“大山啊,你是在外头跑过的人,你跟村里的人不一样,你肯定知道城里的女孩都跟男孩一样上学念书。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只有跟上大城市的思潮,我们山里年轻的这一代才有可能走出深山,才有可能变得越来越好。”

从天亮聊到了天黑,烟抽掉大半包,飞虫萦绕于灯泡旁,支书嘴唇都起了燎泡。终于,祝大山点了点头,说:“就让宁宁跟着祥儿一起上学吧。”

刘桂芳愁极了,拉住自己的丈夫到一旁说小话:“你可想清楚,我们家里这点积蓄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啊。虽然支书说公立的学费便宜,可是再便宜那也要钱吧?还有买书的学杂费……”

“能供多久供多久吧,供到实在供不起的时候再让宁宁出来打工。”祝大山打断她。

那段时间公婆催生催得厉害,觉得祝婴宁和祝吉祥都大了,是时候再添个二胎三胎甚至四胎五胎了。刘桂芳吓个半死,聊完上学的话题,便和丈夫抱怨起公婆催生的事儿。

谁知祝大山说:“是该多生几个。”同辈人里好多都有了三五个孩子,就他只有两个,每次聚会,他都觉得抬不起头。

刘桂芳恨得要把一口牙咬碎,心想不是你生不是你带,你个屌.毛只出根.屌,当然无所谓,可这话不好说出来,她眼珠一转,趁支书还没走,忙说:“支书,我听说外头都在宣扬计划生育,晚婚晚育,少生优生,是不是有这回事呐?”

支书大喜,赞道:“没想到你们两口子思想都这么先进!是啊,是有这一回事,现在国家人口基数大,为了未来就业着想,都在提倡少生优生呢。我看你们家就很好,一胎有儿有女,只要花费精力,好好培养这两个小孩,将来不愁他们不成精英。你们一家就是村子里的先进模范。”

后来他又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话,解释啥是精英,啥是资源调配,要把家里有限的资源倾注于现有的孩子,只有这样,每个孩子平均获得的资源才够他们成长为龙凤,多生只会造就贫穷。祝大山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自己被支书架到了极高的位置,一个山村土著活生生被夸成了思想大儒。

架得高了,面子也受了,人便下不来了。支书一走,祝大山沉吟许久,对刘桂芳说,好吧,我觉得支书说得也有理,这样,你随我去外头打工,一起给小孩挣学费,你在城里找家医院上个环,咱就专心培养家里这两个小孩吧。

于是那天晚上,祝婴宁家拍板了两件事,一是供两个小孩读书,二是刘桂芳随祝大山去城里打工。

这两件事对村里来说都是石破天惊的大事,村民纷纷上门劝阻,一则说,女孩怎么能去念书呢,你们家的农活咋办?二则说,女人怎么能外出打工呢,你们家的公婆谁来侍奉?

祝大山便叼着支书给他的烟,手背在身后,高高在上地说:“这你们就不懂了,我们是紧跟时代思潮,至于我爸妈,他们有手有脚,难道能在家里饿死不成?”

有了祝大山家这个先例在前,思想动员工作才算有了突破口,后来支书携着其余干部继续努力,终于说服了越来越多的人家将女儿送进小学读书。

至于能读多久——这就没人能保证了。

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在刘桂芳随祝大山外出打工的第五个年头,公公干农活时脑出血去世了,婆婆也莫名其妙中了风。一时间,村里舆论四起,都说会有今日的结果是因为祝大山当年错误的决策,他把媳妇带走了,害得公婆没人照顾,这是不孝的体现。又说祝大山的爹可怜,操劳半生,怎么生出这么个不孝子。

祝大山气急败坏,无法对自己撒气,无法对村里人撒气,更无法对死掉的爹撒气,只能将气撒到刘桂芳身上,将她赶回了老家。

从此刘桂芳便住在老家侍奉婆婆,一年复一年。

她的父母当然思想愚昧,祝婴宁想。

但是设身处地站到他们的处

境里,又会发现他们曾经也是愚昧环境里难得的“先进”标兵。这“先进”当然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先进,可他们已经在他们极其有限的认知范围内做出了他们所认为正确的选择。是生长环境决定了他们先进的上限,又无限拉低了他们落后的下限。

一个从小生长在重男轻女环境下的人决定将女儿送去读书,和一个从小生长在妇女能顶半边天环境下的人决定将女儿送去读书——结果乍看相同,个中艰辛却无法放到同一杆秤上衡量。

那天祝吉祥在火车站的眼泪,祝婴宁并非无法共情。

恰恰相反,其实她也曾在夜深人静时躲在被窝里偷偷想过,如果祝大山和刘桂芳生长于城市,他们家会不会就不用遭受这些苦难了?会不会她也能得到父母完整的爱?

可惜没有这种如果。

她的阿妈并不怎么爱她,但究其根源,是因为阿妈也没学会爱自己。

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又怎么可能去爱与自己同一性别的女儿?

她当然对父母有怨,可却无法对他们产生恨,尤其是刘桂芳。

恨太重了,她只是觉得伤心和遗憾而已。

**

再过一天就开学了,开学前,祝婴宁把寒假遗留下来的事一一扫了尾。

首先要找许正康道歉。

他讲究一种长幼有序的尊卑,她的失约和祝吉祥的冒犯毫无疑问让他感到非常不快。这股不快持续到祝婴宁对他说“许叔叔,给您添麻烦了,不好意思,我保证这种事绝不会有下次”才缓和了一些。

他发挥长辈的权威,训了一通“你们这些小孩就是学生思维,做事想一出是一出,从没考虑后果,也没有考虑别人的时间成本,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该培养自己守信的观念,不然以后谁敢和你们做生意”之类的话,才赦免她离开。

接着要去祝知微店里报到。

她去的时候,得知伊伊和Emily已经在店里工作了好几天,深感抱歉,她们却说没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个人还兴致勃勃地把她拉到了角落里,说要跟她分享一个大八卦。

她对八卦的兴趣并不很浓,但不好拂了她们的热情,便配合地问了句:“什么八卦呀?”

本以为是明星八卦之类的,结果伊伊告诉她:“我发现……”

她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制造出吊人胃口的时间,直到Emily笑着打了她一下,才将后半截说出来,“店长有男朋友了!”

第98章 超重

店长指的自然是祝知微。

伊伊说她原本跟祝知微商量的是初七返工,结果票买错了,提前了一天。伊伊在自己租的小单间里闲着没事干,想着先来店里打理打理,方便明天开张,谁知过来以后,正巧看到祝知微被一个男的接走。

“那男的开的是保时捷哦。”伊伊强调。

Emily说:“我们店长本来就是买得起LV和爱马仕的女人,当然要保时捷来配。说起来,那男的长得怎么样啊?帅吗帅吗?”提到颜值问题,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不帅。”伊伊摊了摊手,“就是普通人的长相,看起来三十多岁吧。”

“哎,年纪有点大,我们店长才二十出头,按理来说能配更好的。”Emily表达完遗憾,留意到祝婴宁没说话,笑着问她,“婴宁,你知道你姐谈男朋友了不?有没有什么想法?”

她这才回过神,坦言:“我……不太懂这些。”

但是听着伊伊和Emily的描述,这个男的条件不错,大概算是好事吧?她想。

关于店长的八卦自然是私底下说说就算了,伊伊和Emily都不是那种会主动跑去问祝知微“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的人,祝婴宁就更不可能了,大家各自维持着边界感,等着哪天祝知微自己觉得时机成熟了主动告诉她们。

晚上回到家,祝婴宁找出书包,开始收拾明天开学要带的东西。

收拾到一半,她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明天开学,许思睿跟不跟她一起去?

她觉得最好问问他,走出房间,正要敲他卧室的门,就听到客厅的座机响了,走过去瞧了瞧,是吴波的号码。她接起来,“喂”了一声。

“哎哟,你还活着啊。”吴波在话筒那头说,“你怎么从除夕那晚以后就不登Q.Q了,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都没回,我寻思着你别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我没事。”她哭笑不得。

久未见面的朋友通电话,自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吴波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刹不住了,先谈起追星问题,说自己过年期间迷上了Bigbang,一个韩国组合,叽里呱啦分享他们的歌,还在电话里自顾自唱了起来,唱了五六分钟,才终于换了个话题,说自己过年期间不小心吃胖了。

“我爸妈老说我现在胖成猪,我寻思有这么夸张吗?被他们说得多了,我都快没信心去上学了。”

“肯定是夸张说法啦。”祝婴宁安慰她,“过年期间吃得油腻,重几斤很正常。”

“你也重了吗?”吴波急忙问。

“我也重了。”

“几斤?”

“三斤左右吧。”

吴波一听,尖叫起来:“三斤?!才三斤——啊!这怎么能叫胖嘛!你都不知道我重了几斤。”

祝婴宁便从善如流地问:“你重了几斤?”

她唉声叹气:“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反正你明天见着我,绝对不能笑话我。”

“我怎么可能笑话你?”祝婴宁赶紧立誓保证。

聊完电话,她习惯性往自己房间走,走到客房里了,才突然想起自己出来是为了找许思睿,于是又挪步到许思睿房间前。

手举起来,刚要敲门,背后忽然传来一声:“你找我?”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温热气流贴着她的耳畔拂过。

祝婴宁差点没吓死,脖颈后起了层鸡皮疙瘩,朝前迈了一步,拉开点距离,才回过头看他:“你没在房间里?”

“我刚在洗澡。”

他肩膀上还挂着条毛巾,发梢隔几秒便凝起一颗水滴,要掉不掉的样子。由于屋里开了暖气,他穿得很单薄,身上就一件长t和长裤,宽松柔软的棉质布料勾勒出少年身形。

她自然而然抬头去看他的脸,发现他的脸由于洗澡的缘故,被水汽熏得白里透粉,尤其是嘴唇,红得像糜烂的玫瑰花瓣,她只看了一眼就油然而生一股微妙的窘迫,破天荒挑开视线,盯着他的衣领,问:“你找我有事吗?”

“?”

许思睿轻笑出声,“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不是你站在我卧室门口?”

“哦哦。”她摸了摸鼻子,视线又不自觉往下掉了一些,调动短暂僵住的大脑细胞,回想起自己来找他是为了什么事,“我是想问问你明天去不去学校。”

他说:“无所谓。”

“无所谓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你特别想让我去,我可以勉强去一下的意思。”他看着她因视线低垂而变得显眼的睫毛。

“我应该是想让你去的。”她小声说,“不过,去不去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愿。”

“那去吧。”

“哦……”

话题进行到这,祝婴宁认为已经可以结束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猜测是他身上刚洗完澡还在冒热气的原因,站在他面前实在是有点儿热。

绕过他正要回自己房间,许思睿冷不丁来了句:“你很紧张?”

这句话他问得很轻,几乎是气音,带着几分声带振动的低哑。

她的手都已经握到客房门把上了,被他这么一问,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他微微侧身,将身体朝向她,声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喂祝婴宁,贪图我的美色也是正常的,毕竟我……”

话音未落,就被她打断了。她转过头,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耳根烧着薄红,轻声说:“你很漂亮,我确实不太敢看你。”

说完就按开门把,走进客房,当着他的面把房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她也没有马上离开,站在门后陷入沉思,思索了半天,才甩了甩头,甩开那些自己想不通的杂念,回到书桌前继续整理书包了。

房门隔开了联通的空间,许思睿呆站在客房门外,脑子一片空白。

她那句话像某种能够传导热度的介质,将她耳根的红传到了他身上,烧成燎原大火。

心里莫名泛着股痒,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尖碰到铁制门把手,被它猛然冰了一下才稍稍回过神,五指拢在上面,握了很久很久——

久到冰凉的门把都被他的体温煨

热了,才深吸一口气,慢吞吞松开手。

**

开学,阔别了学校半个学期加一个寒假后,许思睿终于又背着书包踏足了这地界。

在楼梯间分别的时候,祝婴宁低声对他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千万不要勉强……”

来都来了,她这样说就好像在看不起他一样,许大少爷又犯病了,重重地用鼻孔出了一口气,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随后装上纸老虎的皮,高冷地朝自己的教室去了。

祝婴宁也转身去了自己的教室。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听到了吴波的声音:“你今天来得没我早耶。”

都怪许思睿出门时磨磨蹭蹭的……她心里泛着嘀咕,转身想跟吴波打个招呼,一回头,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足足三秒后,才卡带般倒出打招呼的话:“早——啊。”

吴波捂着脸哀嚎:“你也觉得我胖成猪了对不对?!”

“没有没有。”祝婴宁迅速摆手,“只是太久没见你,高兴过头了而已。”

“你不用安慰我了!”吴波依然用手托着脸,绝望道,“刚刚每个进来看到我的人都被我吓了一跳,我知道自己现在丑爆了。”

吴波本身是微胖的体格,但祝婴宁觉得所谓胖瘦,只要在健康的BMI范围内,就只是苗条和丰腴的区别而已,健康才是硬道理。然而过了一个新年,吴波显然已经超重到有些影响健康的程度了。

她张了张嘴,本想提醒对方,又觉得吴波天天照镜子,肯定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体型,此时再说什么“你好像超重了”“你的体重好像不太健康”之类的话,只会让人无端生厌而已。至于“你很瘦”“完全不胖”的安慰,则更显得虚伪无力。

斟酌过后,她选了自认为合适的方式,开口道:“没事的吴波,你要是不喜欢自己现在的体重,以后每天早上我们都可以到校早一点,我陪你去操场跑步,很快就能恢复成你以前那样了。”

结果这句话显然完全没安慰到点子上,才刚说完,吴波的眼眶就红了,放下手掌,勉强笑了笑,说:“你果然觉得我很胖。”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祝婴宁吓得魂飞魄散,朝她那边走了几步,想要辩解,又怕越涂越黑,愁得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听到旁边邵彦君轻嗤了句:“别费力了。”

她扭头看向邵彦君,邵彦君直言不讳:“你跟她完全对不到一个频道,省省力气吧,免得越说待会儿小胖妞越记恨你。”

“……”

她皱了皱眉,没有回应邵彦君表达的主题,只说,“你别这样给她取外号。”

邵彦君掀起眼皮,面无表情道:“小胖妞小胖妞。”

“……”

“你要是连小胖妞这外号都觉得难听。”邵彦君看好戏般笑着耸了耸肩,“等到郑泽楷那班人来了,不是得气死?他们的嘴可脏多了。”

**

邵彦君说得没错,早读将要开始的时候,郑泽楷带着他的小弟二人组来了。

他们刚进教室的时候还没发现吴波,直到坐在吴波后两排的小弟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随口吐槽了句:“妈的,哪来的一堵墙?”才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郑泽楷也看了过去,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哈哈怪笑两声:“我去——!大波,一个寒假没见,你怎么成坦克了?”

他嗓门大,声音嗡嗡的,从最后那排传遍全班。班上其他人闻声看过来,吴波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班上学生注视的焦点。

小弟二号也嬉笑着附和了句:“肥猪啊。”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几声窃笑过后,全班哄然。

有时候,随之笑起来的群众并非主观上拥有恶意,只是听到了周围其他人的笑声,无意识从众笑起来而已。

可恰恰是这种置身事外的笑声,对当事人来说不咎于慢性凌迟。

吴波的脑袋像被积雪压塌的树枝一样弯了下去。

第99章 凉拌

眼看着吴波眼睛里有了泪意,祝婴宁正要站起来,却被邵彦君拉住了。

“你干什么?放开我。”她甩了甩手,试图将手挣开。

邵彦君倒是很快松了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且漫不经心地说:“我还想问你呢,你要干什么?站起来河东狮吼,让班上同学别笑了?”

“不行吗?”

她轻嗤一声,摇了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怜悯地看着她:“信不信你吼完,不仅班上同学讨厌你,小胖妞也不会领你的情?”

“……什么意思?”祝婴宁不理解她的言下之意。

她抱有一种朴素的正义观,看到任何不好的现象就想当场制止,将其扼杀于萌芽阶段。班上同学会因为她的斥责讨厌她,这一点她早有心理准备,可她不明白邵彦君为什么一直强调吴波也会讨厌她。

正纳闷着,洪青阳就从前门进来了,没留意到班上的骚动,敲了敲黑板,直奔主题:“怎么样?一个寒假过去,大家都过得开心吧?”

他的话成功打断了刚才涉及吴波身材的小插曲,学生们转过头,七嘴八舌地应:

“开心——”

“不开心——”

“不管开心还是不开心。”洪青阳笑眯眯地伸出右手,“都是时候交寒假作业了。”

“No!”

“不——”

班上顿时哀鸿遍野。

大家忙于操心寒假作业的事,没有人再去关注吴波了。

祝婴宁也觉得现在不是解决这件事的好时机,她打算等下课后再找郑泽楷等人谈谈。

交完寒假作业,又有分发教科书练习册等事纷至沓来。一晃忙到了中午,祝婴宁才找到点喘息的功夫。也是凑巧,郑泽楷等人大概也闲下来了,她刚站起来,就看到他们在后排作妖——

郑泽楷趴在吴波身后那张课桌上,用圆珠笔戳她的后背,用一种仿佛老朋友间闲谈的口气对吴波说:“欸,说真的,你怎么胖成这样了?你有多重?160斤?”

吴波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真得减肥了,不然你走两步我们这个楼都要地震,等再过几个月夏天了,你好意思穿短袖短裙吗?你看看你的大象腿和你这胳膊……啧啧啧。真的,母猪都没你磕碜。”

一边说一边促狭地和其余人挤眉弄眼。

吴波没有反驳,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祝婴宁噔噔噔朝后排走去,站到郑泽楷面前,对他怒目而视,气得要喷火,正待发作,就被忽然跳起来赶过来的吴波拉走了。

她拉她到一旁,无视郑泽楷等人的笑声,着急地说:“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很尴尬。”

祝婴宁有点懵:“尴尬?可是明明是他们在欺负你,我只是想阻止他们。”

“他们要笑就让他们笑呗,反正只要不理他们或者顺着他们,笑一段时间,他们自己就慢慢消停了,你越是反驳,他们越来劲,就越会吸引其他人的注意。本来只有郑泽楷他们几个人关注我的,你一骂他们,班上其他人也都会看过来,你有没有考虑过被别人围观时我的心情?”

祝婴宁被她说得呆了,想了想,恍然大悟,觉得很有道理:“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我明白了,你放心,吴波,过后我会找个机会单独教训郑泽楷他们的,绝对不会当着班上其他同学的面。”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领会了吴波的意思,结果这话说完,吴波似乎更生气了,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吼道:“你为什么非得给我找事?!”

祝婴宁被她吼愣神了,看着吴波怒气冲冲离开,脑筋完全转不过来。

那天中午她们没在一起吃饭,祝婴宁想找吴波一起去食堂,却被气头上的吴波躲开了。

她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在吵架。说不是吧,吴波确实对她态度冷淡,不如以前热情。可要说是吧,好像也不至于,因为隔天她去找吴波聊天时,

吴波还主动向她道了歉,说自己昨天中午态度不好,让她不要往心里去。

她们的关系貌似一如从前,可却又没了之前的亲密无间。

以前每逢下课,吴波都会主动来她座位找她,似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吴波虽然也会过来找她,但偶尔也会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泽楷等人依然是那副德性,不仅没有如吴波所说,“自己慢慢消停”,反而越嘲笑越顺口,把吴波的外号从“大波”改成了“猪婆”,每天猪婆猪婆地叫。吴波有时候装作没听见,有时候又会附和着笑几声。她每次撑起虚伪的假笑,试图以一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将郑泽楷他们的恶意一笑化之时,祝婴宁都难受极了。

吴波从来没说过自己要减肥,不过中午在食堂吃饭,祝婴宁留意到她开始有意识地节食。肉类基本不打了,饭也只要一两,每天中午只就着那一拳头米饭吃两三口绿叶菜。

节食减肥最是难坚持,课间休息时分,她经常偷吃零食。

用上“偷吃”这个词是因为吴波每次吃零食都生怕叫人看见,尤其害怕被祝婴宁和郑泽楷看见。她练就了一种惊人的速度,能在短短一分钟内将零食包装快速拆解,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飞快咀嚼下咽。她自以为动作隐蔽,其实零食味道很大,每回祝婴宁都能闻见。她很伤心自己在吴波心目中的地位竟然已经沦落到和郑泽楷等人齐平。

在正餐吃很少、零食吃很多的情况下,吴波不仅没有变瘦,还像发面馒头一样一天天膨起来。

祝婴宁本来以为新学期开学,让她操心的会是许思睿,没想到几天下来,许思睿适应良好,倒是吴波叫她极其忧愁。

她隐去这件事中吴波的个人信息,在某天夜晚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向许思睿复述了一遍,想要听听他的意见,看他能否向她剖析她好友的心理。结果许思睿非常欠揍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不理解,我没胖过也没丑过。”

“……”

她握紧拳头,忍下将他打得头破血流的冲动。

祝婴宁不是一个藏得住事的人,她每回担心人都会挂脸。在无数次目睹她如丧考妣的表情后,某个课间,邵彦君忽然掏出瓶75度酒精对着空气狂喷。

祝婴宁趴在课桌上走神,差点被她的酒精喷到眼睛,惊魂未定地坐起来,问她:“你干嘛啊?”

“消毒。”邵彦君说着话,分给她一个充满嫌弃的眼尾,“晦气的东西。”

“……”

被骂了,她也只是恹恹叹了口气,手托着下巴,转瞬又陷入自己的世界里。神魂不知飞到了何地,她忽然想起邵彦君这么爱美,也许对减肥一事有些心得,可又担心她给出和许思睿一样的反应。

邵彦君被她欲说还休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打了个冷战,说:“你有屁就放,别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我。”

她顺势讨教:“你知道吴波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后排郑泽楷又在犯贱,对吴波说:“猪婆,帮我捡下笔呗,在你脚边。”

吴波毫无反抗之意地弯腰捡起了那支笔,转身递给郑泽楷。

“谢了,猪婆。”他浑不吝地嬉皮笑脸道。

吴波小幅度笑了笑,那笑转瞬即逝,与其说是笑,不如说在哭。

祝婴宁看得抓心挠肝,续着刚刚的话,说:“你看,就是这样,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哎……”

邵彦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真不明白?”

“我真不明白啊。”祝婴宁都快愁死了,“她说她不愿意让我帮她制止郑泽楷他们,是因为不想被无关人等围观,我说那我私底下跟郑泽楷谈谈好了,这样就没人围观了,可她还是不愿意,反而强颜欢笑应对郑泽楷他们的欺负。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说到最后还揪住了自己耳边的头发。

邵彦君说:“简单啊,这理由很明显是她胡扯的,真正的理由不是这个。”

祝婴宁立刻提起精神,虚心求教:“啊?那真正的理由是?”

“有两个吧,一个是她想要用娱乐化的态度消解肥胖这件事带给她的影响,一个是她妒忌你。”

这两个理由不管哪一个都大大出乎祝婴宁的意料,她满脸震惊。

看她这么呆蠢,邵彦君难得多说了一些:“头一个吧,很好理解。她内心深处其实非常在意肥胖这件事,但又没勇气面对它,所以就希望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表现自己不在乎,她抗拒一切将肥胖严肃化的行为,比如你执意要为她出头,就是在将肥胖这件事严肃化,因为这种严阵以待的态度会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肥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变胖了。”

她醍醐灌顶。

“第二个就更好理解了。”邵彦君伸出手,扯住祝婴宁的衣袖拎了拎,乐道,“你这么瘦还执意要替她出头,在她这种心思敏感的人看来,这种行为,嗯……反正你自己意会一下吧。比起什么温暖啊感动啊,你的出头在她看来可能更像羞辱。”

“我没有这个意思!”祝婴宁立刻说。

“你没有顶什么用?”邵彦君翻了个白眼,“反正她就是这么想你的。”

打从第一次见面起,邵彦君就觉得祝婴宁很土,这个想法至今仍未改变。

这种“土”是全方位的,既指穿衣打扮和口音土,也指思维方式和行事方式淳朴得吓死人。邵彦君猜这大概是因为她来自贫困山村,那里的人挣扎在温饱线上,上学就只是为了读书,放学了要帮着家里干活,没有多余的精力考虑别的问题,天长地久,便养成了一种单纯的直线型思维。

但城市不一样,城市里的人解决了温饱问题,接触到的讯息也更加丰富,思维偏向多线,想事情更加弯弯绕绕。

比如有人穿了一双很贵的名牌鞋,祝婴宁看到了,只会觉得:这鞋子真贵。

他们看到了,却会由此引申开来,心想难怪这人平时用的文具也很贵,原来家里这么有钱,或者猜测他家里是做什么工作的,或者想要上前印证一番鞋子是否是莆田鞋,或者默默想有没有机会跟他交个朋友,诸如此类。

总之,思维方式天差地别。

因为觉得她土,所以上学期开学第一天,邵彦君就坚信祝婴宁一定会被排挤或霸凌,她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围观,最后却惊讶地发现——

无事发生。

她并未改变自己的单纯直率,反而用这种单纯直率诡异地融入了新集体,还交到了朋友。

现在,这种城乡底层逻辑的差异总算在她和她的朋友身上暴露了出来。邵彦君再次捡起看好戏的心态,好奇她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所以难得多说了一些。

她说完,祝婴宁看起来更愁了,叹气叹得越发频繁,还问她:“那我该怎么办呢?”

“凉拌。”邵彦君并不打算给予任何实质性帮助。

**

在祝婴宁想出办法前,周天晴打了个电话给她,问她什么时候再给周天澜写信。

“我去看望我姐的时候,她还问到你了呢。”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

祝婴宁受宠若惊,之后便腾出时间又写了一封信,这次除了交代许思睿的情况,还写了点自己的情况,提及他对自己的帮助,夸他是个很好的人。

周六,她找时间和周天晴见了一面,将信件交给对方。

周天晴带着她逛了逛书店,给她买了点新文具。路过书架时,祝婴宁意外得知周天晴也看过许多书,两个人就《苏菲的世界》聊得开心,周天晴还给她推荐了几本引申的哲学书。

抱着新文具和新书回家时,祝婴宁颇有些心虚,感觉周天晴都快从许思睿的小姨变成自己的小姨了。

也许是心虚容易见鬼,回到家,许思睿就坐在客厅,手里玩着已经停产的PSPGO,听到她进门的动静,抬头瞄了她一眼,很快又凝神于游戏机,状似不经意地问:“和我小姨玩得挺开心吧?”

“啊?”祝婴宁一抖,下意识

装傻充楞。

“啊你个头啊。”他放下游戏机,指着座机,面无表情地说,“来电记录都在上面。”

“……”

被捉了现形,她只好唯唯诺诺地低着头,站在玄关处,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去见我小姨干嘛?”他狐疑地打量她。

介于之前她擅自让郭莹颖进来时他的态度,祝婴宁觉得,要是让许思睿知道自己擅自联系了他妈妈,这件事绝对没法轻易过去,因此她破天荒撒谎了,睁大眼睛看着他,说:“没干嘛,只是之前她来这边找你,你不在,我接待了她,我们相谈甚欢,所以偶尔会约着见一面……”

谎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汗颜。

第100章 soulmate童话

许思睿眯着眼睛,用眼神凌迟了一会儿她,才大赦天下般说:“……你最好是。”

“当然是,当然当然。”她飞快点着头,贴着墙,泥鳅一样滑进了自己的房间。

**

隔天是周日,祝婴宁照旧去祝知微店里帮忙。

百货大楼门口有人在发传单宣传药品,祝婴宁没在意,进楼就直接工作了,一直到中午吃完饭,和Emily一起在外面闲逛消食,接过了别人派来的传单,才发现是瘦身药的广告。

一颗瘦出蜜大腿,两颗瘦出蝴蝶背,三颗瘦出小蛮腰。

排毒瘦身,功效持久,永葆苗条。

Emily看着广告词,摇头道:“坑蒙拐骗。”紧接着又语重心长地劝,“婴宁,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可不能为了减肥而迷信这些,这都是骗人的玩意儿,表面上说是减肥药,实际效果和泻药差不多,靠拉把人拉虚脱,可不就瘦了吗?短期内可能有效果,长此以往,把肠胃搞垮,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连连点头,心里担忧起吴波,希望她不要为了走捷径而被这些东西迷惑了才好。

然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才刚想完,一抬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大楼前,低头仔细研读传单,右手臂弯里已经被推销的人塞了一罐药。

“吴波?”她难以置信地叫出了声。

吴波闻声抬头,看清是她,脸色大变,夹着那罐药撒腿就跑。

“站住!”她立刻拔腿追上去。

疏于锻炼的吴波自然不是祝婴宁的对手,才跑出去一百米,就被她当场逮到了。

祝婴宁不仅拿走了她手里的罐子,还抽走了那张传单。

吴波急眼儿了:“还给我!”言罢上手便要去夺。

“你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祝婴宁不肯还,将药罐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这些药是害人的药,我不能给你。”

“你这是偏见!你能不能不要自以为是地对我的决定做出干涉?!”

吴波气得不行,她加了个减肥的Q群,在里面看到有人推荐了这款药,好不容易蹲到商家在这儿做活动打折,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程咬金手抱药罐,死也不肯松手,吴波夺了一下,没夺出来,火窜得更大了,掰住祝婴宁的胳膊,两个人较着劲儿的架势形如斗殴。

另一边,被祝婴宁丢下的Emily总算赶了过来,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仍好心地试图从中劝阻:“嗳,嗳,别这样,有话好好说,不要打架嘛——”

劝说无果,不得已打电话向祝知微求助,“店长,快来一楼正门,婴宁跟人打起来啦!”

直到祝知微亲临现场,才勉强分开这两个小朋友。

说打架有些夸大其词,祝婴宁没动手,她只是一直抱着药罐而已,吴波抢夺未果,在她手上掐了几把,但也收着力气,没掐出血,只掐出了几个白白的指甲印。

雷声大,雨点小。两人没受什么伤,头发倒都乱成一团。

祝知微把她们赶进店里,扔在沙发上,自己叉着腰站在她们面前:“怎么回事?谁来解释下?”

初到陌生环境,吴波畏生,一味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肯说话。祝婴宁开口将事情来龙去脉和她们两人的关系简单交代了下。

祝知微听得想叹气:“为了减肥?”

她先叫伊伊倒了两杯水过来,一人递给她们一杯,将方才Emily那番论调重复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变美有很多健康的方式可以选择,为什么要选伤害自己的方式呢?”

听了一耳朵大道理,吴波的拘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厌烦和愤怒,她知道对方是祝婴宁的亲戚,她不该如此粗鄙地大喊大叫,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一个个都那么瘦,你们哪里懂胖子的痛苦?!又凭什么来教训我?变美要用健康的方式?我又不是白痴,我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吗,要是健康的方式能够立刻见效,我也想用啊!但关键是它能吗?我多胖一天,就要多承受一天别人的嘲笑,你们这些没丑过的人懂个屁啊?!”

祝婴宁鲜少听她怒吼,被她吼得情不自禁缩了缩肩膀。

祝知微平静地听完,没有对她的失控发表意见,只是默默低下头,开始摆弄手机。

吴波吼了一通,累得抚着胸口直喘气,瞥见祝知微摆弄手机的动作,不知道她要干嘛,习惯性先往消极层面猜测,心想她该不会要打电话叫保安过来拖走她吧?

祝知微捣鼓了一会儿,蹲到她们面前,示意她们看手机。

祝婴宁随着吴波一起看过去,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那是好几年前拍的了,那时的祝知微还是祝娟,黑黑瘦瘦的,扎着一条大光明马尾辫,脑门有点大,有点凸。她站在一家餐馆前,身着服务生制服,羞涩地抿着嘴唇笑,朝镜头比出呆板剪刀手。

祝婴宁心中微澜。

吴波却不解其意,问:“这是谁,给我看她的照片干嘛?”

祝知微沉默片刻,才轻声说:“这是我。”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吴波瞪大眼,先仔细瞧了瞧照片,再睨着祝知微的脸,满脸写着“这怎么可能”。

祝知微笑了笑,坦然承认:“这确实是我,我……整过容。”

“什么?”

这一声惊叹却不是吴波发出的,而是祝婴宁。

祝知微迎上她们两个的视线,缓声解释:“一开始只是打了美白针,觉得自己皮肤黑,丑得要死,羡慕天生白皮肤的人。涂美白产品,打很多美白针。”她抿了抿唇,继续说,“后面觉得自己下颌和瓜子脸女生比起来好方好难看,于是又去削骨,只削了一点点,你看不出来很正常。”她笑着注视呆若木鸡的祝婴宁。

“还有割双眼皮,垫鼻子……做过的项目太多啦,一口气说不完。”她熄灭屏幕,收回手机,对吴波说,“就是因为我走过捷径,知道捷径的苦,所以才不希望你们犯错。捷径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商家只会强调好处,不会强调风险,头脑一热就朝着好处去了,风险却要自己承担。”

“你看,商家不会告诉你假体在鼻子里垫久了会发臭,我有段时间老是闻到自己鼻腔里有股恶臭,怀疑自己患了鼻癌也没怀疑到假体上面,直到去医院检查,医生把假体取出来,说你这玩意儿都臭成这样了,亏你能忍到现在。”

说到这,祝知微拍拍吴波的手背,劝她:“再好好想一想,好吗?”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起来,她将手机重新取出来,看了眼来电,脸色微变,手指挡住来电备注,对她们颔首道:“我先去外面接个电话。”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伊伊和Emily互相使了个眼色,兴奋道:“一定是店长的男朋友,不然怎么这么鬼鬼祟祟?”

吴波好奇地抬起头:“她的男朋友?”

“对,是个开保时捷的大款,钻石王老五。”Emily说。

“就是丑了点儿,颜值没太跟上,要是再帅点就好了。”伊伊补充。

两个女生笑成一团。

吴波慢慢将头低了下去。

祝婴

宁坐在她旁边,听到她轻声嘀咕:“所以,果然还是得变漂亮才有人爱啊……”

她赶紧出声反驳:“不是的吴波,我姐姐不是光有美貌的人,她经营店铺也很厉害,我相信她的男朋友会喜欢她,绝对不仅仅只是看中她的外表。”

“那你敢保证如果她现在还是没整容前那副样子,她男朋友也依然会喜欢她吗?”吴波赌气道。

“为什么不可能呢?”祝婴宁也有些生气了,声音高了几分。

“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难道你真相信世界上有什么soulmate童话?美丽的脸蛋和身材是让别人了解你的基础,连长相都没有,谁愿意靠近你了解你?你看有人愿意来了解我的灵魂吗?”

祝婴宁想说“我就愿意啊,我愿意了解你”,结果刚刚张开嘴,就听吴波说:“你看你明明都已经这么优秀了,还不是没有任何人喜欢你!”

一句话将空气凝固。

话刚出口,吴波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咬住下唇,声音低微:“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糟透了。

她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祝婴宁的表情,怕看到她脸上的伤心难受,甚至是失望。惊慌失措之下,吴波做出了事后回想起来越发唾弃自己的举动,她抢过祝婴宁怀里的药罐,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