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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23109 字 4个月前

第101章 我的生态

打完电话回来,祝知微发现店里沙发上只剩下祝婴宁一个人了。

“你朋友呢?”她问。

祝婴宁低头看了眼自己交叉在一起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先回去了。”

祝知微看出她情绪低落,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朋友嘛,有争吵很正常。”

她闷闷应了声“嗯”,像是被开解了,又没有完全被开解。

**

新一周开始,洪青阳在班会课上提及了最近几个区联合举办的中学生模拟联合国比赛。

“报名条件就是——没有条件。”他念着手头那张红色的赛事报名注意事项,“任何高一至高三学生都可报名参与,要求是3人组队,可以跨班组,反正最后是代表学校参赛。报名时间截止到七天后,也就是下周一。”

班上同学被他念得昏昏欲睡,只有邹皓听得精神亢奋,下课后先去找了谭菁菁,问她参不参与。

祝婴宁没有掺和到这件事中,她有别的事情需要担心,她怀疑吴波已经吃了减肥药。上午第四节课,这个猜想得到了应验,因为上课上到一半,吴波忽然举手打报告,说要去趟厕所。

学生时代——尤其是中学时代的这种报告无疑令大多数当事人感到羞耻,只要一说是去厕所,顺便再捎上一包纸,大家都能猜出是要去干嘛。总不能是去厕所折纸玩的吧?虽说屎尿屁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但在青春期这个敏感的年龄段,大家都希望自己在异性面前是无需排泄排遗的。

很不幸,吴波不仅去了,还去了不止一次。

在她第三次举手说要去厕所以后,讲课老师也有些愠怒了,夹枪带棒地说:“如果吃坏了肚子,就去校医院看看,而不是频繁打断我讲课,浪费所有人听课的时间。”她点了吴波的同桌,“你,陪她去趟医务室。”

吴波的同桌原本学得正起劲,闻言嘴一撅,很是不情愿。

“老师,我陪她去吧。”祝婴宁主动站了起来。

老师挥挥手:“随便谁都行,快去快回。来,其他同学,我们继续看刚刚那道题——”

祝婴宁先陪着吴波去了趟厕所,等她解决完了三急问题,祝婴宁要搀扶她去校医室,吴波却说不用。

“我这是在排毒。”吴波揪起自己的校服裤,用手指丈量余量,“你有没有觉得我变瘦一些了?我今早上了下秤,已经轻了三斤,今天排了这么多毒,今晚回去估计又能瘦几斤。”

祝婴宁感到很无力:“吴波,你不能再吃那个药了。”

“哎呀,没事啦。”也许是察觉自己瘦了的缘故,吴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这个药除了拉肚子,没有任何别的副作用,而且它也不能算拉肚子,它只是在排毒。”

那节课结束,郑泽楷又给吴波安上了新外号。

新外号和粪便有关,难听,极具侮辱意味,祝婴宁很生气,每回听到都会制止,吴波却说只要不是猪婆,随便他们叫什么都行。

四天后,吴波很高兴地告诉她:“告诉你个好消息,从吃了那个药到现在,我已经瘦了整整十斤了!我已经完全领悟到了减肥的真谛,靠运动减肥或者靠健康饮食,哪有可能达到这种效果?果然还是得吃药。”

她的消瘦有目共睹,这一周下来,由于频繁拉肚子,加上没有胃口,她的脸色苍白中透出蜡黄,像从饥荒年代穿越过来的。

她说:“为了奖励我这一周的付出,我决定今晚放学去吃顿好的。你要陪我去吗,婴宁?”

祝知微让她周五放学早点去店里帮忙,祝婴宁只能拒绝:“我有点事去不了了,那个,吴波……”她担忧地问,“你打算去吃什么?”

“我挺想吃韩式炸鸡的,我都馋了一周了。”

“要不……还是吃点健康的吧,砂锅粥之类的?”

吴波脸一沉:“你是觉得我已经胖到没资格吃炸鸡了?”

“不是!”祝婴宁感到百口莫辩,“我是看你这一周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一下子吃油炸食品,肠胃可能受不了。”

“不用你假好心,我肠胃好得很!”吴波像个炮仗一样怒气冲天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在祝知微店里帮忙完,祝婴宁接到了吴波的电话。她是哭着打来的,说自己吃了双人份的炸鸡,最后又都吐出来了。

“我现在特别特别馋垃圾食品,可是真吃下去了,又会有负罪感,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肠胃不好消化不了,还是因为这种负罪感导致的,反正我现在吃什么吐什么,吃得越多吐得越多,吐完了又想接着吃更多。”

挂断电话以后,祝婴宁越想越觉得吴波是生病了。

上网一查,发现吴波的症状很符合暴食症的初期症状。虽然还没到吃完食物要自主催吐的程度,但如果再放任不管,一切就难说了。

她仔细浏览了网页资料,在天涯论坛、百度贴吧和各种博客上都查了暴食症患者的自述,最后决定周一去到学校,不管吴波怎样抗议,都一定要把她那些坑人的减肥药扔了,然后带她恢复健康饮食。

她规划得很好,可怎么也想不到在周一到来之前,吴波会先给她一个巨大的惊吓。

**

周日,周天晴联系她,说周天澜给她写了回信。

于是她们又抽空见了一面,在大楼外的某间餐馆,吃完晚餐,周天晴将回信交给她。她拆出来,粗略扫了一眼,发现这回周天澜给她写了很长的回信。

周天晴搅拌着碗里的红枣桂圆汤,笑道:“我姐姐在里面其实挺孤独的,她最近常跟我念叨,说果然还是得生女儿才好。婴宁,你不知比睿睿贴心多少。”

祝婴宁被夸得脸红,又觉得受之有愧,下意识替许思睿分辨:“我觉得许思睿肯定也是想念周阿姨的,只是……”

“只是他很喜欢逃避,对吧?”周天晴笑得无奈。

两人分开后,祝婴宁回到家里,拧亮台灯,将信件铺平放在书桌上,打算好好读一读,屁股还没挨到椅子上呢,外头座机就响了。

她起身去客厅查看来电号码。

是吴波。

祝婴宁接起来,听到话筒里传来吴波断续的抽泣。

她既忧心又无奈,以为又是和之前类似的情况,谁知吴波哭了一会儿,在电话里报了一家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医院的地址,问她能否过来接她。

“我刚在这里做完抽脂手术。”吴波说。

“……什么?!”

祝婴宁感觉脑子里像被闪光弹炸了一下,轰的一声,白茫茫一片。

她稳住心神,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忍下胸腔里那股猛然窜起的无名火,说:“我现在就过去,你待在原地不要动。”

她跑进房间,从抽屉里匆匆忙忙找出打车的零钱,又匆匆忙忙换上外出的衣服,前往玄关换鞋。

“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动静太大,许思睿在房间里也听到了她折腾出的声响,打开房门,靠在卧室门口问她。

这种私密且脆弱的时刻,祝婴宁认为吴波绝对不希望任何外人——尤其是许思睿这种天生又瘦又好看的异性在场,于是快速答道:“没什么,我有点事要去处理,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连句再见都忘了说,风风火火就出了门。

她搭乘计程车,在四十多分钟后赶到了吴波所在的医院。

这家医院,要不是名称前头有“北京”两个字作为前缀,祝婴宁死也想不到这会是建在北京的医院,它看起来更像是她老家那种贫困县城的产物,小又破旧的一栋楼,一楼接待处的护士趴在柜台上昏睡着,嘴巴大张,摩托车发动机般打着鼾,整个医院由内到外透着不专业不规范。

吴波就坐在一楼等候区的凳子上,两只眼睛都肿成了桃子。

祝婴宁将她从头到尾扫视了一番,确认她没出大事,才吁出一口气,严肃地问:“怎么回事?”

吴波瑟缩着肩膀。她对祝婴宁感情复杂,做完手术后,将所有认识的人想了一圈,发现竟然只有她最可靠最值得信赖,所以情不自禁给她打了求助电话,另一方面,却又因为她身上那种直板板的威严而有点惧怕她。

在她严肃视线的逼视下,吴波酝酿多时,总算结结巴巴讲出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这几天她自己也知道如此放任自流下去有可能发展为暴食症,出于恐惧想要停药,却又因为尝到了一劳永逸的甜头,不想再经历节食或运动的苦。

偏巧她加的那个减肥Q群里有人刚刚做完抽脂手术,po上了自己术前术后的对比图,吴波心动不已,瞒着父母取出自己积攒多年的压岁钱,找了家远离自家的美容整形医院做了手术。

整个过程,她都处于头脑一热的状态,从看到群友的对比图到自顾自做完手术,总共不超过两天。

回忆到这,吴波又哭了起来,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上臂:“那个医生给我打了局麻,我让他先从胳膊抽起,看看效果好不好,再决定要不要做其他部位,我本来以为会跟他们宣传的一样,抽完就瘦上一大圈,但是……你看我的胳膊!”

吴波的上臂凹凸不平,脂肪颗粒不均匀地堆积在皮下,如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马路。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现象,都会有这样一个恢复期,我觉得好害怕,我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在骗我。”吴波越哭越大声,用没做手术的另一只胳膊抓住祝婴宁,宛如抓住了落水浮木,“你说我会不会毁容啊婴宁?要是这条胳膊以后都没法恢复了,我该怎么办?!”

祝婴宁被她摇晃着,脸色很难看:“我真想骂你一顿,吴波。”

“我都已经这么惨了你还想骂我,长得胖难道是我的错吗?”吴波哭得涕泪交加,“如果有得选择,我也不想喝口凉水都会长胖啊!”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胖不胖!”她提高嗓门,激动地说,“是因为你完全不爱惜你自己!”

“又来了!我能不知道要爱自己吗?”吴波揉了揉鼻子,将鼻头揉得又红又肿,“人人都说要爱自己,可是到底要怎么爱?优秀的人不需要强调什么爱自己也天生晓得如何爱自己,但是像我这样什么优点都没有、什么地方都不值得爱的人,你跟我说一百遍爱自己,我也爱不起来。我讨厌我自己!我没有你的头脑,也没有你的毅力,成绩平平无奇。智商这种东西我改变不了了,我只能变美,让自己多多少少有个值得爱的优点,我又有什么错?!”

祝婴宁被她偏执又自洽的逻辑气得差点要原地昏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说:“现在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关于三观上的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

事情得一件件解决,她走到柜台那,从熟睡的护士身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吴波,要她先把眼泪擦干净。

吴波愣愣地接过纸巾,听到祝婴宁问:“你身上还剩多少钱?”

“还有八.九百吧……”吴波猜测着说。

“好,你先平复下情绪,等你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到外头打车,找家正规的三甲医院瞧瞧你的胳膊。”

她的脸色依然黑如锅底,可她话语中的镇静和条分缕析的安排极大地平抚了吴波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境,吴波不自觉点了点头,神情依然木愣愣的。

等到眼泪和鼻涕都擦干了,祝婴宁扶着她站起来,到外头招计程车。

出租车司机问她们地址,祝婴宁报出了离这最近的三甲医院的名称。

车辆行驶在路上,她又伸手向吴波要手机。

吴波现在基本是一个予取予求的状态,闻言,呆呆递出自己的手机。看到祝婴宁低头打开了浏览器,忍不住凑过去,好奇地问:“你在查什么?”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在搜索栏一字一顿打出:已满16周岁未满18周岁的青少年能否独立进行抽脂手术?

弹出来的结果是——

不能,已满16周岁未满18周岁的青少年进行抽脂手术必须由监护人陪同,且需征得监护人知情和同意。

这结果让吴波有些心慌,她咽了咽唾沫,又问了一遍:“你、你是想……?”

祝婴宁在手机上输出12320,平静地说:“我要举报这家医院。”

吴波大惊:“这……会不会不太好啊?”临到这种关头,她莫名有些怂了,自我怀疑起来,觉得擅自跑来这种医院做手术,是她自己的问题更大。

祝婴宁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你是未成年人,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是成年人,你受限于年龄犯糊涂,难道他们也受限于年龄,连医院需要遵循的法条都不清楚?这种医院如果不整改,以后只会伤害更多的人,而且也会继续伤害你。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说完恶狠狠地按出12320,力道之大,让吴波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配合她打完这通投诉电话,三甲医院也到了。

祝婴宁把手机交还给她,让她之后如果收到12320的回电,务必配合调查,接着扶她下来,跑前跑后替她挂号。

医生检查了她的手臂,让她先戴一段时间的弹力套,如果无法自主恢复,要考虑做修复手术。吴波吓得面色苍白,转头向祝婴宁寻求安慰。她镇定道:“如果投诉成功,那家整形美容医院应该会赔你钱,这笔钱够你做修复手术了。”

“我不是担心钱。”吴波扭捏地说,“我是怕被我爸妈知道……他们要是知道我瞒着他们干了这种事,肯定会杀了我的。”

“是手臂永远恢复不了更恐怖,还是被你爸妈知道更恐怖?”她毫不留情地指出。

吴波缩头缩脑,小声嘀咕:“我能说恐怖程度不相上下么……”

等从医院出来,吴波才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已经平复了许多。她原本觉得天都塌了,可是跟着祝婴宁一套操作下来,好像也没有她自己臆想出来的那么可怕。

“谢谢你啊,婴宁。”

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她看了眼手机,又瞥向替自己奔忙了一整晚的祝婴宁,心里迟来地泛起了歉疚。

祝婴宁摇摇头,表示没事。

她们站在医院外的地铁站外,早春的晚风依然是冷的,吹得久了,露在外面的脸一个赛一个凉。

吴波搓了搓脸,叹气:“我觉得你心理好强大。”

“嗯?”

“你看,你都不会讨厌自己。”吴波郁闷地说,“难道你就不会有觉得自己长得丑,然后特别讨厌自己外貌的时候吗?你不会羡慕其他女生长得漂亮吗?像郭莹颖……甚至是邵彦君,邵彦君不算大美女,但她很会打扮自己,化妆啊、卷发啊,一通操作下来,也美得很客观,你跟她们在一起为什么不会嫉妒她们呢?”

祝婴宁叹了口气,轻声说:“我知道自己长得不算美,不过,我也不觉得自己长得丑。”

“为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

“也没有刻意去做什么,我只是觉得……”她用鞋尖拨开地面上的一颗烟头,又弯下腰,将它捡起来,投进附近的垃圾桶里,“我的眼睛只要能让我看清世界,它就是一双

好眼睛,我的鼻子只要能让我闻到香味,它就是一只好鼻子,我的嘴巴只要能让我与人交流,它就是一个好嘴巴。”

她看着吴波,摊开自己的手掌:“我的皮肤只要能保护内脏,它们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皮肤。我的双腿能带我跑去天底下所有地方,我的手能像现在这样捡起地上的烟头。”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执掌乾坤。

“那如果你皮肤上长了牛皮藓,你还会喜欢它吗?如果你长了口腔溃疡,疼到说不了话,你也会觉得你的嘴巴很好吗?”吴波故意挑刺找茬。

她笑了一声:“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可能会暂时讨厌一下吧?等它们变好了我再重新喜欢。也可能不会讨厌,因为它们辛苦工作了这么久,偶尔生病或者犯错也很正常。”

吴波也被她的说法逗笑了,笑了一阵,那笑又变成了苦笑:“我真的没办法像你这么乐观,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做不到。都说女孩像花,我也想找到自己盛开的方式,可是也许我压根就不会盛开。”

祝婴宁看着她,温和地说:“那就不盛开,你不用一定要当花,你也可以当草,当泥,当空气,甚至当个吃肉的瓶子草。并非馥郁才是正确,你有你自己的生态。”

风拂过这天地,也拂过吴波酸涩的眼眶,拂出梗塞的泣音。

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你说你找不到自己身上值得爱的优点,没关系,那就慢慢找,我陪你一起找。”

**

把吴波安全送回家后,祝婴宁才折返回许思睿家。

她又累又困,靠在座位上眯了一会儿,下车,搭电梯,打开家门,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进门的时候发现屋子里灯都关了,只有她的房间还亮着灯,她以为是自己出门前忘了关灯,为自己浪费电愧疚了两秒钟,赶紧换上拖鞋来到房间。

一进门却看到许思睿坐在她床脚处,冷不丁差点把她吓到。

他穿着睡衣,面无表情,看到她进来了,也只是冷淡地转了转眸,朝她投来毫无温度的一瞥。

祝婴宁心里的警报瞬间吱哇作响。

她心里有了不妙的猜测,去看书桌上周天澜写给她的信,果然已经不翼而飞。

下一秒,许思睿从自己睡衣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封信,抖了抖手腕,将信件展开。

沉默如山,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

不知过去多久,许思睿才缓缓开口,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不打算给我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宁:危。

第102章 祸不单行

祝婴宁赔着笑脸,哈哈干笑了几声。

原是想用笑容敷衍过去,不是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么?结果笑了半天,才发现全程只有自己在笑,许思睿始终面如寒霜,显得她跟个二傻子一样,只好讪讪住了嘴。

这一住嘴,空气再度凝固起来。

她觑看许思睿的脸色,见他阴着张脸,山雨欲来,像是真的生气了,只好摆正态度,结结巴巴解释:“我、我只是觉得周阿姨一个人太孤独了,所以才……”

“哦?”他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这么关心她?她是谁的妈?要不你干脆过继给她当女儿得了?”

她闷声不响。

“我和我妈之间怎么样是我自己的事,只有我才有权决定如何处理,你越俎代庖的时候尊重过我的想法吗?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代替我行事,连我小姨都不敢这样做,你脸怎么这么大呢?还是说你觉得你替我关心了我妈,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你自己难道不觉得特别荒谬可笑?”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真的……”

“多管闲事。”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最能在吵架的时候刺痛人的心。她垂下肩膀,叹气,用手指绕着衣角,鼻子有点泛酸,皱了皱鼻尖才将那股酸意忍下去。

许思睿像是还气不过,从床上站起来,冷冷地说:“祝婴宁,我没在跟你开玩笑,要是还有下一次,我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跟你客气。”停顿几秒,又拔高音量,吼了一句,“知道了没有?!”

祝婴宁被他吼得一哆嗦,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

他一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心烦,再低头一看手里周天澜写的信,更是心烦到极点,举起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将信件撕成了碎片。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祝婴宁一惊,急忙抬手制止:“等一下许思睿,别撕——!”

她还没看呢。

当然,这句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绝对能把许思睿气死,她见口说无用,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手动制止,着急忙慌之下,拖鞋在滑溜溜的木地板上打了个绊,她慢吞吞地啊了一声,像被人搡了一把的不倒翁,摇摇晃晃朝前扑倒。

按照吴波给她灌输的偶像剧里的发展,接下来大致分两个走向,许思睿伸手接住她,然后他们两个在半空中慢镜头旋转三百六十度,再唯美地对视,或者她把许思睿扑倒在地上,进行一些超乎常理但在偶像剧中又显得平平无奇的亲密接触。

然而这两种都没有发生。

许思睿倒是下意识想扶她,可惜眼不疾手不快,反应迟钝,手在半空中抓了个空,没扶到。下一秒,祝婴宁整个人膝盖栽地,跪到了地上。

摔下去那一瞬间,她恢复了婴儿时期的抓握反应,全凭本能朝前一抓,想握住点什么东西维持平衡,让自己不至于摔得太狠。慌乱中还真被她找到了些许东西作为支撑,她想都没想就用力攥住,勉强借此稳住身体,等摔倒这个过程结束,她睁眼一看,才发现她手里攥着的是许思睿的裤子。

她把他的睡裤拽了下来。

“……”

“……”

死寂。

死寂在他们之间蔓延。

她呆若木鸡,瞪着他近在咫尺的腿,心里弹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

他居然没有腿毛。

许思睿是一个对自己的外表很龟毛的人,即使夏天天气再热,他也不可能像孙明远那样穿着老头背心和大裤衩招摇过市。和他同居了这么久,她就没见过他的腿,也没见过他穿背心。

她非常不合时宜地发散着思维,心想他是天生没有腿毛,还是有按时刮毛的习惯呢?

直到许思睿气急败坏地大骂一声,她神游到外太空的思绪才飘飘摇摇地回归地球。

“你变态啊祝婴宁!”

他伸手挡住内.裤上的关键部位,脸色又红又白又青又黑。

“啊……对不起对不起。”

她这才迟钝地察觉到窘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伸出手,帮他把裤子穿了回去。

弹力带重新收回他腰间,顺便把他挡在关键部位前的那只手也遮了进去,导致裤间鼓起鼓鼓囊囊的一大块,看起来着实有碍观瞻,像在当着她的面掏.裆似的。祝婴宁沉吟片刻,伸手,把他那只有碍观瞻的手也拽了出来。

啪——

手抽离时,弹力带在他胯骨上弹了一下。

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许

思睿已经彻底石化了。

“……”

“……”

完了完了完了。

祝婴宁脑海中飘过几面默哀用的白旗,觉得她和许思睿这辈子也许都无法和好了。

果不其然,在五六秒的僵化后,许思睿动了,咬紧后槽牙,用尽全力挤出一句“你好样的”,随后甩身就走,离开的脚步堪称怒气冲天,又有点像落荒而逃。

轰的一声。

他一脚踹上了自己房间的房门,把门甩得震天响。

**

“你跟许思睿吵架了?”周二某个课间,吴波忽然这样问。

祝婴宁做贼心虚,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狡辩:“没有啊……为什么这样说?”

“你们平时上下学不都会一起走吗?这两天却没有。”

“哦,那是因为这几天……”她想编点像样的理由出来,却编不出,看着吴波的眼睛,泄气般道,“好吧,我们确实吵架了。”

实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两天吴波的状态好了不少——吴波转换思维,觉得祝婴宁这么瘦,一定是由饮食习惯造成的,于是最近一直在模仿她的食谱,每天中午去食堂,祝婴宁吃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祝婴宁一口饭嚼多少下,她也跟着嚼多少下,务必做到同时动筷,同时撂碗。她还是很在意自己的身材,但比起之前那种不健康的减肥方式,祝婴宁认为现在这种方式起码较为健康,于是并没有制止。

没想到吴波的状态才刚好了一点儿,她和许思睿的关系就降至冰点。

她不是没想过找他沟通,奈何他完全不配合,每次远远见到她,都像见到鬼一样即刻绕道走,在家吃饭也坚决不和她同时出现在餐桌旁。

也不知道究竟要冷战多久。

祝婴宁揉着眉心,头疼得不行。

“你们因为什么吵架了?”吴波表示可以提供和好的支援。

具体吵架原因不能说,她含糊其辞地简化叙述:“我们一开始是因为A事件吵架了,但是A事件还没吵明白,就突然发生了B事件,现在我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A事件不理我还是因为B事件不理我,可能两者都有吧。”

吴波听得云里雾里:“什么A啊B啊的。”

“我不能说。”祝婴宁做了个给嘴上封条的动作。

“算了,甭管什么A啊B啊的了。”吴波一摆手,献出她珍藏的三十六计,“我跟你说,我之前看心理学书,看到一个心理现象,叫富兰克林效应,大意是,你越是请求某个人的帮助,那个人越容易对你产生好感,原因好像是人在帮助某个人以后,容易合理化自己的行为,骗自己说‘我帮ta是因为喜欢ta’,你懂吧?”

祝婴宁试探着说:“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让许思睿帮我?”

“对,你就制造点无伤大雅的小麻烦,比如在家里骗他说你脚崴了,让他给你拿药,或者假装在做饭的时候被油星溅到手,尖叫一声,等他过来帮你。”

“哦……”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打算今晚回去就践行一下吴波的方法。

不过到了晚上,祝婴宁完全忘了这件事。

因为祝知微突然失联了。

放学后去到服装店,祝婴宁发现店里只有伊伊和Emily两个人,而且两人的脸色都很苍白。她随口问了句:“微微姐呢?”

伊伊勉强笑道:“店长有点事出去了。”

Emily说:“她需要出差几天……”与伊伊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道,“这几天店里反正也没什么事,她让我们给你放几天假。婴宁,趁着这机会,你好好放松下吧,你都没怎么休息过。”

上次莫名出现放假的情况是她生日那天,但那天伊伊等人的脸色都透着欢欣和喜悦,不似今日这般难看。祝婴宁直觉发生了不好的事,可追问伊伊和Emily,她们却都三缄其口。

她执意要留在店里继续帮忙,伊伊等人也拿她没办法,只好随她去了。

晚饭也在店里解决,工作到了晚上九点多,她才因为要写作业,不得不先行离开,离开前用店里的座机打电话给祝知微,对方的手机却始终提示关机。

由于担心着祝知微,祝婴宁理所当然忘了要找许思睿和好的事,回到家里便马不停蹄赶起作业,完全将他抛之脑后。

周三,白天上学时,邹皓过来找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参加模联比赛。他原本和谭菁菁、学委二人组了队,谁知学委临时变卦,说比赛那几天要去参加一场钢琴演出,时间冲突了。无奈,邹皓只好重新过来拉人。

“我就不去了。”祝婴宁说。

“这比赛虽说比不上北大全国中学生模拟联合国大会,只是区与区之间的比赛,但赢了以后会有电台来采访,也算是个不得多得的练胆的机会,而且你明年要是打算参加北大举办的那个,这次也算提前熟悉赛事流程嘛。”

邹皓口若悬河,可祝婴宁记挂着别的事,仍是摇头拒绝。

他只好另觅同伴,继续游说其他人。

**

介于已经冷战了三天,傍晚放学时,许思睿故意走得慢了些,想大发慈悲赠予祝婴宁一个机会,看她会不会主动过来认错兼求和。

当然,他是不会如此轻易就原谅她的,就算她主动过来示好,他也不可能给她好脸色。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当他故作不经意地趴在走廊上朝楼下张望时,祝婴宁已经背着书包,在他的视野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走得匆匆忙忙,显然一丁点都没记起他。

“……”

他气得肝疼,越发坚定了一辈子都不理她的决心。

恰好郭莹颖过来邀请他,说今晚有几个同学想要去KTV唱歌,问他要不要一起。

他们班现在基本分化为两个阵营,一个以冯达为代表,一个以他为代表。不过以他为代表的那派并不是真的同情或理解他的遭遇,里头起码有一半的人——尤其是男生——是看在郭莹颖的面子上才愿意陪他玩落拓少爷的把戏。

许思睿其实挺烦这种阵营分化的,觉得站队这件事无聊到爆,但是为了维持住班级表面上的和平,他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顺便气一气祝婴宁。

虽然他理智上知道她绝对不可能因为这点儿小事生气,得知他和班上同学去唱KTV,她多半只会说“太好了,你已经融入集体了,我真为你高兴”云云,但是许思睿还是幼稚地想要营造出一种“没有你我还是有一堆朋友,我大受欢迎”的表象。

**

祝婴宁呆滞地看着面前的服装店,心脏狂跳,呼吸困难。

隔壁屈臣氏的店员踱步出来,看到她,“呀”了一声,迟疑道:“你是在这家店帮工的小妹吗?”

她看向声音的来源,想开口,声音却抖若筛糠,咽了咽唾沫才找回自己的声线,艰难道:“……我是。”

“你来得不凑巧,这家店的店员前脚才被警察带走呢。”屈臣氏店员告诉她,“刚刚来了群人闹事,把整家店都砸了,你们的店员报了警,警察过来才制止了这场纠纷,现在闹事的人包括你们店主和那两个店员,都在旁边的警局做笔录。你要是担心,可以过去问问情况。”

“有人受伤吗?”

‘打架嘛,破皮没法避免,但没人受什么重伤。’

“……好。”她看着服装店碎裂的玻璃门和里头散落一地的衣服,以及店里墙上被人用红油漆肆意喷上的“贱人”“女表子”“去死”等字样,心脏依然跳得不太舒服,抬手锤了锤胸口,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说,“我把衣服都收好就过去。”

第103章 真亦假时

店里服装散落一地,祝婴宁把衣服通通收拢起来,统一塞进储物间,又将收银台上的贵重物品也搬进储物间,给储物间和收银柜先后上了锁,这才离开此地,步行前往附近的警局。

春天是欣欣向荣的季节,街边的行道树已经结出了新芽,嫩嫩地缀在枝干上,深褐色间擎出星星点点的绿,如同反色的炬火,在蓝调时刻燃烧出幽暗荧光。

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心情如坠冰窟,试图在脑海中抽丝剥茧,整理出事件的始末,却毫无头绪。

走到警局门口,Emily正站在门口抽烟,女士香烟,细细的一支。看到她,她惊讶地碾灭香烟,手掌在面前挥了挥,驱散烟气:“婴宁,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祝婴宁没说自己是怎么找来的,只看着她,问:“你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Emily陷入了沉默。

她意会出她沉默里的深沉意思,无非就是将她当作小孩子,不想让她掺和进来,于是点了点头,说:“那我在这里等微微姐出来吧,她在里面吗?”

“……嗯。”Emily很轻地用喉音应了一声,知道劝她不了,索性也不再劝了,两个人并排等在警局门口,一个等着进去,一个等着离开。

干等了十几分钟,一个生面孔男人小跑来到此处,朝Emily挥了挥手。

“他是我男朋友。”Emily用尾指虚虚一指,犹疑着说,“那我……就先走了?”

祝婴宁挥手送别她:“再见,Emmy姐。”

她独自一人立在门口,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伊伊出来了,面如菜色,心事重重地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略略点头,便自行离开前往地铁站赶地铁了。

祝婴宁站得有点腿酸,干脆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等。

祝知微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的形貌稍微做过整理,但祝婴宁还是轻而易举看出了她脸上被头发遮蔽长长细细的伤痕,如同几条蜿蜒的小蛇。

住在山里时,村民间时不时就会起点口角或者肢体冲突,祝婴宁常见人打架,男人打架和女人打架的逻辑是不同的,男人善用拳头,女人善用指甲,她一看就知道祝知微脸上的抓痕多半来自于某个女人的抓挠。

她的头发也像是被人扯散后重新梳理过的,用手指粗略整理,导致形虽整齐,细看却呲出了不少碎发,弯弯绕绕地结成了条缕。

祝知微用余光瞧见了她,脚步微一凝滞,随即目不斜视地掠过她继续往前。

她起身跟了上去。

祝知微走得慢,祝婴宁跟得不吃力,甚至稍不留神都会走到她前面去。她始终控制着步伐,同她保持一定距离,没有追问任何事情,只是沉默地跟随着,如同她的影子。

现在是晚高峰,街道上车水马龙,稍不注意,她们就会被近光灯淹没,如溺毙在河里。

祝婴宁跟随祝知微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她们来到了南护城河河边。

这个时间点偶有早早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老人,领着一两个吵闹的小孩,或者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在走,也有穿着校服的小情侣,两人之间隔着半人宽的距离,手像要碰在一起,又始终没有真正挨到,若即若离。

她们出现在这里,一个失魂落魄,一个沉默相随,怎么看怎么显得突兀。

晚风吹起河的腥气,祝知微终于回过头,脸上倒挂着两条河,泪水将精心妆点的妆容打湿,粘腻地侵染她的睫毛。

“宁宁,你还记得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

她们在一起说过很多话,祝婴宁问过祝知微无数问题,多到按理来说,她不该知道此时此刻祝知微的话是在指代什么,可是她却点头,说:“记得。”

她刚来北京不久,遇到祝知微的那天,曾经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那时祝知微说,如果她都算过得不好,那天底下就没有过得好的人了。可是现在,祝知微说:“我过得很不好,一点都不好。”

祝知微掏出手机,点开相册,从私密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举到她面前。祝婴宁看过去,看到照片上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被一对中年夫妻抱在怀里。

**

祝知微——哦不,那时还是祝娟。

祝娟初来北京时,恰逢2007年。

这一年中.共十七大召开,嫦娥一号成功发射,物权法正式实施。最最重要的是,明年就是众望所归的北京奥运会。

一开始,祝娟其实没打算来北京,她只想找个三四线小城市蜗居,找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养活自己——工厂拧螺丝也好,食品厂给人加工也好,餐馆给人端盘上菜也好。她不怕累,只想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一方落脚的天地。

然而在绿皮火车上,邻座的老太太问她:“阿妹,你从哪里来呀?你听说过鸟巢吗?”

她心想这老太婆真是瞧不起人,谁没见过鸟巢呀?于是不满地说,当然了,我们山里树上有可多鸟巢,不管是圆的,扁的,还是一个叠一个,像糖葫芦那样串起来的鸟巢,我都见过,我不仅见过,我还摸过鸟蛋呢。

老太太露出没牙的嘴哇啦啦直笑,摆手道:“不是这个鸟巢唷!是北京的鸟巢,北京奥运会的鸟巢!”

她同祝娟说起什么是北京奥运会,说到时全世界的国家都会派出代表齐聚北京,说一群人争着比谁跑得最快、射箭射得最准、跳水时溅出来的水花最小,比赢的人获得金牌,这就是所谓的为国争光啦。她谈起这一切,老旧如枯树的脸上光彩照人,仿佛她自己也是为国争光的一员。

祝娟听了一路的比赛详析,临到目的地,低头数了数兜里的钱,发现自己的钱足够补票到北京,于是就这么临阵改了主意,打算前往首都,看看那里的鸟巢和山里的鸟巢有什么区别。

她顺利找到了鸟巢,在外头围着这个建筑物欣赏了很久,还没琢磨出什么味道呢,钱就被鸟巢外寻觅客户的骗子骗光了。

骗子穿着学生社会实践的制服,握着一沓笔,问她:“你买不买笔啊?”

被骗光钱的祝娟运气该是很差的,可她又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因为当她饿得在街上游荡,游荡到月上梢头时,一家街边烤鱼餐馆的老板娘出来收拾门口桌凳,瞧见她脏兮兮又结满粗厚老茧的手,心念一动,问她:“妹子,要不要来我店里帮工嘞?我给你口饭吃。”

就这么误打误撞地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餐馆是一对夫妻开的,男人三十九岁,女人三十六岁,夫妻俩生有一儿一女,儿子已上初中,女儿才小学。从开餐馆至今,夫妻俩一直亲力亲为,奈何最近生意太好,晚间常常腾不出人手,夫妻俩一合计,觉得到了08年,生意只会更好,干脆趁现在找个帮工吧,帮忙端菜洗碗。帮工不必搞那些花架子,只有一点——踏实肯干活就行。

踏实肯干活的祝娟就这样成了他们招聘的唯一一位帮工。

老板两夫妻说自家生意好,这倒没在骗人,何止生意好啊,简直好得吓死人,忙起来人就像陀螺,被根看不见的鞭子抽着,一刻也不得停下来。

日子虽累虽苦,却格外有盼头,拿到人生第一份工资时,祝娟险些哭了,她揣着这钱,思来想去,先去文具店买了信纸和信封,用她歪歪扭扭的文字给祝婴宁写了第一封信。

倘若如此按部就班下去,祝娟多半会在这家餐馆干到夫妻俩退休,然后接替他们的生意。

可惜没干多久,夫妻就对她产生了微词。

妻子常跟丈夫提:“你有没有发现小祝最近手脚不利索了,端盘常常端错,洗碗也打碎了好几个碗,有时店里还忙着呢,她居然就自个儿坐在条凳上发呆,有一回更离谱,直接睡着了!还跟我抱怨后厨味道很难闻,说我们可能买到了不新鲜的食材。我们在这做了这么多年,口碑一直在这,用什么食材我还要她教?你说这人咋变得这么快呢,刚来那两月不是还好好的?我寻思她是个淳朴肯干的,没想到现在看着,也是满肚子花花肠子。”

丈夫困得翻了个身,一边打哈欠一边搪塞着妻子:“你要看她不爽就找机会敲打她嘛。”

“是得跟她谈谈……”

老板娘找了个机会,委婉地对祝娟说:“小祝啊,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身体不舒服?这样吧,我

给你放半天假,你去医院瞅瞅。”

祝娟一脸纳闷:“我没病啊。”

“我看你最近精神不济,常常发呆走神,保不准有什么病呢?”

老板娘说这话,本意是讥讽她,敲打她,希望她明白个中深意,只可惜祝娟是个直肠子,还以为老板娘真在关心自己,闻言感激涕零:“我晓得了,老板娘,我最近确实很容易觉得累,我这就去医院看看。”

把老板娘惊呆了,又不好让人不去,毕竟是她自己前一秒说的“我给你放半天假”,只好咬牙假笑着将祝娟送走了,回身继续同丈夫抱怨:“乡下人就是听不懂好赖话。”

祝娟就这样傻兮兮去了医院,然后在医院里检查出改变了她一生的结果。

第104章 祝娟

检查报告是白色的,幻化为一张白色的丧布,盖住了祝知微正走向起步的人生。

她不懂什么是血HCG指数,但她懂得医生说的怀孕二字。

“医生,这检查弄错了吧,我怎么可能……”

“你自己有没有发生过高危.性.行为,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医生不耐烦地说。

山里基本没人会用避.孕.措施,事.后.清洗干净,在祝娟看来就是避.孕了。再加上营养不良,月经基本是季经,三四个月才来一次,因此她压根没发现——或者说没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怀孕。

从医院出来,她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手里的报告单仿佛是别人的报告单,即使它真实地被她握在手里,她也没有任何实感。她回到餐馆,照旧在餐馆帮工,端盘上菜,收拾客人吃剩的餐桌,给客人开啤酒。那天晚上躺到自己的小床上,她甚至也没有失眠,一闭眼便酣甜安稳地睡到了天亮。

三天后,祝娟才逐渐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迟来的惊恐和恶心如涨潮般朝她汹涌袭来,将她溺在水里。

她无法相信自己干瘪的腹部里竟然正在孕育一个生命,这个生命的父亲还是她恨之入骨的顾大春。他家暴的时候怎么没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死呢?

她下定决心逃出来就是因为挨了他一顿毒打,他踢踹她的腹部,抓起她的头发撞墙,她的臼齿折断了,她在自己口腔里尝到浓郁的铁锈味。祝娟感到一阵恶寒,手臂上根根汗毛倒竖,为肚子里这个孩子强劲到如同寄生兽般的令人作呕的生命力。

一周后,她独自来到一家远离餐馆的小医院。

人流前需要进行B超检查,她依照医生的吩咐做完全套流程,在等候区等候叫号。

想到要杀死腹中未成型的胎儿,祝娟毫无怜恤之心,只感到冰冷到近似战栗的畅快。

小医院空间小,隔音差,问诊环节简略,医护人员的素质也不高,她听到一个医生问另一个医生:“下一个是谁?”

“堕女胎的。”

然后她们叫她——

“祝娟!”

一连叫了三声,外面都没人应答,医生走出来问:“祝娟——祝娟在这吗?”

不在。

祝娟已经离开了。

她走在医院外的马路上,听着轮胎碾过柏油马路时刷刷的声音,觉得自己也像一条马路,刷拉一下,就被命运的车轮瘪瘪地碾过去了。

看呐,上天跟她开了一个多荒唐的玩笑。

祝娟有六个妹妹。

在这六个妹妹中间,还有无数的鬼。

在山里小溪旁蹲着涮衣服时,祝娟曾恶毒地想过,让山里所有堕女胎的人都去死吧。被钳子夹爆头而死,被搅拌成模糊血块,被变成鬼的女婴狞笑着索命,堕入地狱,永无轮回。

她的诅咒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应验,却报应到了她自己身上,她死去的妹妹们化成她腹中的小吸血鬼寄生在了她的子宫,她们叫她——

妈妈,妈妈,妈妈。

姐姐,姐姐,姐姐。

**

后来祝娟又几度尝试过前往医院堕胎,但每次临门一脚,都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无形中将她拖拽回来。

大禹治水时三过家门而不入,她呢?她三过妇科而不入。

怀孕到三十二周时,她才终于有些显怀。为免被老板和老板娘看出来,她辞职了,说自己爸妈死了,要回老家奔丧。老板和老板娘抱怨连天,祝娟卑微地道着歉,转身却走得坚决。

08年的春晚不再有上一年的黑色三分钟,主题为“携手共进盼奥运”,蔡明扮演的售楼小姐在小品《梦幻家园》里不断问“为什么呢”,这句话后来成了那一年的流行语。

为什么呢?祝娟也想问,为什么她会在07年跨越到08年的春节躺在病床上生育?她攒下来的所有钱都花在生孩子上了,未来会怎样,她一点儿都不清楚,她只知道剖腹产的伤口很疼,护士逼她下来走路,说“你不走路的话伤口会粘连呀!到时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早产生出来的小孩如同一只老鼠,皱巴巴又黑糊糊的。她每次透过保温箱的玻璃看它都觉得它好丑,丑得她想吐,丑得根本不想将自己的乳.房塞进它嗷嗷待哺的缺牙巴的口中,丑得她甚至不愿用人类的“她”来形容它。

她以为将这孩子生出来以后,她会自然而然对它产生母爱,就像老人们常说的,激素能麻痹母体的神经,让她理所应当地爱上自己的孩子。可她错了,错得彻底。她不爱这个孩子,怀孕时不爱,生下来更不爱。她对这个丑陋如老鼠的孩子毫无感情,她巴不得它死。

更让祝娟害怕的是同病房其他人的眼神和窃窃私语。

早在生孩子以前她就隐隐察觉到,在北京,十六岁生孩子是一件堪称恐怖的事,正常接受教育的女性都不会做出这种选择。而这预感在孩子生出来以后得到了更深的应验。她们那病房有六个床位,六个床位都住满了产妇,除了她,其余全是二十多到四十岁的成年女性,要么由丈夫陪伴,要么由男朋友陪伴,要么由妈妈亲力亲为。

只有她是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每一个人见到她,都会说,啊呀,小妹,你看起来真年轻,怎么这么小就生了孩子?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你老公呢,你男朋友呢,你父母呢?你没遇到不好的对待吧,你今年几岁了?

每一个问题她都答不上来,每一个问题都让她由衷产生做错事般的惊惧和羞耻。

“没有。”她总是摇头说没有。没有老公,没有男朋友,没有父母,也没有遭到不好的对待——后来过了很长时间,及至出院了,她才明白过来她们口中的“不好的对待”指的是有没有被强.女干。

她怎么可能被强.女干呢?

祝娟笑得灿烂。

在又一次看完保温箱里的老鼠后,她踱步回病房,听到里面的人在说:

“肯定是鸡啊,不然哪有这么小就生孩子的。”

“都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脏病,跟她住同间病房晦气死了。”

“也可能是被黄毛骗了嘛……反正都是不学好的,要是我女儿这样,我绝对打断她的腿!”

“这样的女儿已经废了,生出这样的孩子,她父母造孽哟……”

“你们小点儿声,当心她回来了。”

祝娟走进病房,病房里像被锨了静音键。

她躺到自己的床上,侧身躺着,面朝墙壁,咸涩的泪水将枕头泡发,涨大成白茫茫的海。

**

剖腹产的疤痕留在她肚子上,祝娟从此害上了一种疑心病。

她害怕穿露脐装,害怕被人看出她生过孩子,害怕自己有哪里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变得杯弓蛇影。

有时候登陆论坛,看到上面有人说:「兄弟们,教你们个辨认人妻的方法。」她都会吓得心跳加速手发颤,强迫症般点开来,一条条仔细研读,务必戒掉上述所有特征,不论那些描述有无科学依据。

她一条条修正那些所谓的生育过的特征,只有一条无法修正——作为她生育过的铁证的孩子。

有许多个夜晚,祝娟都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考着兵不血刃地解决掉那个孩子的可能。

从楼上丢下去?放到洗手盆里溺死?用枕头捂住它的口鼻?有好几次,她都怀疑自己将要实施了,枕头攥在手上,距离孩子不过咫尺之遥,她的面容因强烈的快.感和恐惧而扭曲,低头盯着孩子丑陋的、越来越肖似顾大春的脸。

都说女儿像爸,她生的这个尤其像。

像到她好像仅是一个传播病毒的媒介。

**

下定决心送养这个孩子是在春节过后的某一天。

她特意在网上查了资料,查哪家医院专治不孕不育,然后抱着孩子蹲点在医院门口。

日复一日,竟然真的被她蹲到一对中年夫妻,结婚十年,各项指标正常,可就是怀不

上孩子。夫妻俩试尽了所有方法,穷途末路之下,听算命的人说抱养一个命中带手足的孩子,有助于生出自己的小孩,便半信半疑地物色起合适的人选。适逢遇上祝娟,夫妻俩合了祝娟孩子的八字,发现命里自带手足,喜不自胜,托内部人员办理完收养手续,这孩子便登记到他们的户口本下了。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送走孩子就像送走了心中的一块巨石,送养手续办完那天,祝娟第一次觉得北京的空气如此清新好闻。她走在街上,正打算用剩下的最后一点点钱去街边搓顿好饭,肩膀就被人从后方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

“你好。”他一开口便是一口纯正的北京腔,“我留意你好几天了,方便一起吃顿饭吗?我来请。”

后来祝娟总是想,黄俞亮为什么选中她呢?或许应该说,为什么偏偏是她被黄俞亮选中?

她琢磨这问题琢磨了许多年,她想黄俞亮选中她也许是因为她是如此完美的一只猎物——

愚钝,卑怯,无知,廉价,缺爱。

她是能够用以证明他威威雄风的猎物,她的愚蠢于他而言不失为另一种完美。

但当时的祝娟不懂这些,她只感到惶恐,因为黄俞亮说:“你这么年轻就生了孩子啊。”

这句近似威胁的话成功将她虏获到了他精心选定的餐桌旁,从此她成为了他餐桌上逃脱不得的一道菜。

第105章 雄风lightofmy

祝娟最先记住的是黄俞亮的口味,因为他们在一起外出吃饭的时间很多,远远多过单独待在屋子里的时间。

黄俞亮喜爱指点她的用餐礼仪,比如,咀嚼的时候嘴唇不要张开,吃饭的时候两只手都要放在餐桌上,不要把任何一只手藏在餐桌底下,敬酒的时候酒杯应当低于长辈。

他擅长吃,胃口不大,口味却很刁,自称吃遍北京城第一人。比起前往声名远扬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他似乎更爱挖掘不为人知的苍蝇馆子。在苍蝇馆子里,黄俞亮也热衷讲究餐桌礼仪,祝娟谨记他的教诲,每口饭都吃得战战兢兢。

渐渐的,她察言观色,细致地记住他爱将筷子伸向哪一道菜。她牢记他虽是北京人,却有一颗地地道道的广东胃,热爱清淡饮食,讲究食物本味的鲜美。后来熟了,她才知道他的饮食偏好是因为他有胃炎,肝也不太好,他说是因为应酬时喝酒太多。

黄俞亮替她置办的第一处房产是北京三环内的一间二手房,公寓楼,一层熙熙攘攘住了十几家住户。房子隔音一般,但在寸土寸金的北京,陡然获得一处房产,还是让祝娟害怕得心惊胆战,何况这时她和黄俞亮相识不过一个月,除了约饭五次,什么都没发生。

祝娟虽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却也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害怕这个房子需要用更高昂的东西支付,于是连连摆手拒绝。

黄俞亮却说你收下吧,要是不满意,等以后再卖了,换一套更好的小区房。

祝娟直肠子地问,您图我什么呢,黄先生?

黄俞亮拍了拍肚子,笑得如同不世出的弥勒佛,说:“你想多了,小祝,我只是看不得有人受苦,希望你越来越好。”

“您还是直说您想要我做什么吧。”祝娟怕得要死,她来北京这么久,口耳相传,也听说过一些倒卖人体器官的故事。生孩子的时候她体检过,她的脏器个顶个的健康。

见她如此惶恐,黄俞亮只好做出无奈的样子:“好吧,看来我不让你做点什么,你今晚准要吓得睡不着了。这样吧,如果你真想报答我,就把你的名字改了,祝娟,这名字不好,艳俗,我来给你取个新名字,祝知微,见微知著,而且知微两字念得快了,就是你原先的‘娟’字,怎么样?”

祝娟完全愣了,她头一次听说有人买房不收钱,不收别的报酬,只要当事人改个名。

这要求莫名其妙,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改名,因为除了改名,她不知还能怎样报答这份恩情。

这是恩情吗?祝娟分不清。黄俞亮的确给她提供了住所,也给了钱支撑她的生活,可他所有这些“帮助”,全都罔顾她的个人意愿,当她谨小慎微地想要拒绝,他会以仁慈的口吻威胁似的突然提及她的孩子。

孩子永远是祝娟的软肋。

当然,不是害怕孩子被伤害那种软肋,而是害怕被人知道她生过孩子那种软肋。

祝娟成为祝知微以后,黄俞亮又说,她应当学一些配得上名字的技能,别让人一瞧就知道她是乡下来的。

祝知微说:“我没读过几年书,黄先生。”

“不要紧。”黄俞亮从容道,“我会请私教老师来给你补习。”

祝知微一开始以为他在玩笑,后来发现他竟真的请了私教老师,教她中文、英文、算数,甚至还教她物理化学与商科知识。

这太诡异了。

他的行为让她越发琢磨不透他的心思,难道他花钱培养她,竟是真的打算培养出一个祖国的栋梁来吗?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祝知微的生活都被学习填满,她努力学习那些私教课,甚至还学了点钢琴曲子聊作兴趣特长。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都市丽人了,她开口不再带着土到爆炸的乡音,遇到新鲜事物也不再一惊一乍,听别人聊人文地理,谈及国际形势,什么美国啊中东啊,偶尔也能插得进嘴,适度进行一两句不算犀利却又不至于露怯的点评。

半年过去,她对黄俞亮的感情日渐复杂浓郁。敬畏中又混杂着奇异的依赖,因为她发现这半年来,黄俞亮每次来她这都只做三件事,一是领她到处吃饭,二是坐在沙发上耐心听她弹生疏的钢琴曲,三是替她报新的课程,助她的学习更上一层楼。

他像个神秘的施予者,不求回报,最重要的是,不贪图她的身体,仿佛如他当初所说,真的只是看不得人间疾苦,希望她能变得越来越好。

她常感到无以为报,每次他来,她都谦卑地伺候他,为他端茶倒水,洗手做羹汤,渴望博他一笑。可即便如此,祝知微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她应该报答更多,她总心怀愧疚。

因此那天,当黄俞亮坐在沙发上饮她泡的碧螺春,随口说了一句:“小祝,为我变得更漂亮吧。”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首先是那身不讨喜的黑皮肤,既然黄俞亮不喜欢,那就换掉,换成霜雪似的白,打一箩筐美白针,把自己从丑小鸭一点点塑造成白天鹅。

她认为这是报答的方式,黄俞亮给了她那么多,她改变自己的容貌,从视觉上取悦他,好像也不算过分。

美白针是他提的,后面那些项目却是祝知微主动做的。她去割双眼皮,垫了鼻子,削掉颧骨颌骨,还植发填补了发际线,让自己的脑门不要显得那么大那么突。

每次做完,恢复期肿成猪头的时候,她自己都厌弃自己,黄俞亮却总是笑着点头,抚摸她的长发,毫不吝啬他的夸赞:“你很漂亮,小祝,我很高兴你愿意为了我这样付出。”

祝知微长这么大,从没被男人夸过漂亮,在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丑的时候,黄俞亮却夸她漂亮。廉价的夸赞对没有被爱过的女孩来说杀伤力不囿于核弹,祝知微想,也许是上天看她太可怜,在她落魄的时候赐予她世间真爱。

她莫名在十七岁那年迷信起真爱的童话,一如相信那些整形手术可以将她雕刻成白天鹅。

可是她的梦还没持续多久就遭遇了第一次粉碎,原因是她偶然在他衬衫一角发现的水彩笔画成的涂鸦。

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哆嗦着嘴唇,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黄先生,这是……”

他回头一看,神色自若,

一如往常:“哦,小孩子调皮。”

“您有家庭?”她问出这话时嘴角带笑,语气却像在哭。

黄俞亮深谙说话的艺术,他平静地俯视她,带一种居高临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像我这样有钱的中年男人,立业必先成家。”

然后又在她的脸色随他的话语逐渐苍白之时,恰到好处地给出宽慰,“这没什么,小祝,到现在我们都清清白白,不是吗?我们是灵魂上的伴侣,柏拉图式的恋爱怎么能算外遇?”

他说他的妻儿是他不得不背负的责任,而她与她们都不同,她是他的缪斯,就如亨伯特邂逅洛丽塔,lightofmylife,fireofmyloins。

祝知微像在听天方夜谭,她其实并不知道何为洛丽塔,但她想黄俞亮永远是对的,他的见解远在她之上,既然他说那是正确,那便是正确。

是的,他们清清白白。

黄俞亮为她换了一个房子,也许是想借此更换她的心情,新房子的房产证上没有写着她的姓名,因为这是黄俞亮的私人房产,连妻儿都未曾涉足,但黄俞亮说她无期限拥有这套房子的使用权。

海淀区的小区,学区房,威力不容小觑。

黄俞亮说,以后她的孩子长大,需要在海淀区上学,这套房子可以考虑过户给她。

“不用了。”祝知微笑得勉强,拒绝道,“她的养父母会为她安排的。”

黄俞亮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还给了她一笔启动资金,替她租下百货大楼里的门店,鼓励她去创业。

“做服装吧,走轻奢风,适合你。”他微笑着做出点评。

借由这笔启动资金,祝知微打拼出了不小的名堂。黄俞亮翻看财务报表时总是爱说:“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没错,你不愧是我慢慢带出来的。”

可住进这间房子不久,祝知微又发现了第二个足以击碎她的秘密。那天她心血来潮想要打扫这件屋子,却在主卧床底下扫出了一瓶吃光的西地那非。

查看药物的说明书,第一反应是震惊与了然——

……原来如此。

难怪他们之间清清白白,真相竟如此讽刺和简单。

紧接着才是迷茫惶惑——

为什么是吃光的?他说这间房子没被他的妻儿涉足,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人曾在这里留宿。

胃酸裹挟着没消化完的食物冲上她的喉道,祝知微忽然很想吐,于是真的捂着嘴巴冲进了卫生间,把方才吃下去的晚饭全都吐了出来,吐到喉咙火辣辣的,仿佛被烈火灼伤。

一想到她每晚睡觉的床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就恨不得在淋浴喷头下搓掉自己身上一层皮。

太恶心了。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黄俞亮在她心目中高雅如谪仙的形象正在迅速崩塌。

可恶心之外,另有一股渴望证明自己独特性的不甘在蠢蠢欲动。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既然他能靠吃西地那非证明他的雄风,为什么偏偏不肯在她身上实施?是她没有女人的魅力?还是说,因为她于他而言果然是特别的?灵魂上的伴侣,柏拉图式的恋爱?

靠着自己天真的幻想驱动,当某天晚上,黄俞亮来她这里休憩时,祝知微第一次在他面前赤诚相待——物理意义上的。

“我去隆了胸。”她说。

落地窗外透进晦涩月光,为她镀上祭品般腐朽的光辉。黄俞亮皱起眉,本该象征他雄风的那块地方果然按兵不动,如同死物。他冷淡地说:“把衣服穿上。”

见她泪流满脸,他脸上忽然又漾开一个慈悲的笑,夹带几分得意,和一种近似癫狂的变态的满足,他说:“小祝,我们不是那样肤浅的关系,你是特别的,你懂吗?”

她当然懂,她其实什么都懂。

她明白像黄俞亮这样残缺的男人,最渴望在弱者身上寻求某种征服,借此证明自身的雄风。他有钱,钱可以轻而易举招徕年轻的肉.体和数不尽的倾慕,可这随意探取的肉.体和廉价的喜欢无法再填补他内心深处因某一部分功能缺失而引起的空洞,于是他物色了她——

一只孤立无援的完美猎物。

他塑造她,改造她,雕刻她,教导她,让她的精神完全依附他而生存。

这种从精神层面上彻底掌控某人的感觉让他达到了肉.体.欢愉所不能替代的颅.内.高.潮,让他重新确认了自身的权威。她是一个不同于以往财.色.交易的猎物,是他更深层次的战利品。

一个愿意为了他去整容的女人,一个除了依附他别无办法的女人。

她存在,固然很好,若以后出了状况,也可以随意丢弃,不必担心被人寻上门来纠缠,因为她是如此孤立无援,形单影只。

她觉得他可怜,又觉得自己更可怜。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此时此刻,祝知微只知道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说她是特别的。

太好了,原来她这样卑贱低微的人也可以成为某人的特别。

她流着泪笑了。

**

忘了是从什么开始不再联系祝婴宁的,祝知微对于过往的记忆总是存在缺失,也许是潜意识出于自我保护而进行的回避。

偶遇祝婴宁是意外中的意外,意外到她完全没有感受到久别重逢的欢愉,反而只有慌乱。

一种近似于赤.身.裸.体被人拉去游街的慌乱。

祝婴宁是一个尴尬的存在,是祝知微亲妹妹和亲女儿的杂糅体。

祝知微恐惧她,正如恐惧着自己的女儿和那些或生或死的妹妹,她和她们一样,是祝知微一辈子都无法甩脱的责任。

她有在她面前有充当知心大姐姐的义务,有教育她走正道的义务,她还记得很久以前,是她敦敦教诲祝婴宁,说,宁宁,你一定得坚持读书。

也因此,她必须在她面前假装完美和坚强。

“我的姐姐是我的榜样。”

看到祝婴宁写的那篇作文,她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勇气将整篇作文看完,哭到简直像要缺氧,天地都要为之崩裂。

她想说不是的,我不是你的榜样,我是个很烂很烂的人,我没资格得到你的敬仰。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隔天醒来,依旧挂上成熟女性的笑,去扮演所有人喜闻乐见的知心大姐姐。

她的身体在2007年的那个深夜逃出了大山,灵魂却始终困在山里,哀哀哭泣,郁郁徘徊,从未真正获得解脱。

“我每天都像溺在水里,有时候在河边散步,想着干脆跳下去得了,一了百了。”祝知微哭着说。

河边风大,扬起她肩膀后的发丝,却扬不起她颊侧被泪水黏住的沉重的湿发。

后来发生的事情无需赘述也能轻而易举猜到,烂俗得无趣,无非是她和黄俞亮的关系被正主知晓。

黄俞亮对她说:“小祝,你是爱我的,你愿意为了我承担一切,对吧?”

也许她该说不。她爱他吗?这问题想了太多遍,祝知微自己也无法确定答案。

但她已经丧失了对他说不的能力,她点头说,对的,我爱你,这世上我最爱你,我什么都愿意。

黄俞亮在妻子那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说自己是被祝知微引.诱了,他的妻子带着一帮人手怒气冲冲找来店里,将祝知微这些年来的心血付之一炬。

她温顺到近乎麻木地承受着本该由她承受和不该由她承受的一切,看墙面被喷上红色字样,暗红如结痂的伤口。

她没有说过黄俞亮一句坏话,也没有供出从始至终他对她的诱骗,以及那些真正与他发生过关系的人。

都无所谓了,她想。

不管结果如何,全都由她来承受。

这是她的报应,是她的因果律。

“对不起。”叙述完一切,

才惊觉自己居然软弱窝囊至此,她的眼眶哭到酸涩,流出来的仿佛透明的血,“对不起,宁宁……我没有给你做出一个好榜样,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姐姐,对不起。我好像也不是一个好人,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祝婴宁张开口,才在自己嘴里尝到咸味。

是非对错自有他人评判,她不想再做裁夺的圣人,她只觉得酸涩难过,任泪水流淌,说,“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是我太弱小了,才让你觉得无法依赖,才让你需要一直在我面前假装坚强。对不起,你觉得辛苦的时候,我没能帮到你。”

她们像两个只会道歉的机器,不断重复着向对方说对不起。

天空飘起小雨,准确来说是春雨。都说春雨润物细无声,但实际上,春雨落到身上是黏腻的,像看不见的蛛网,将她们团团笼罩。

最后是祝知微先说:“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