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
“回家。”说完察觉到这句话有歧义,又补充,“我用服装店挣来的钱租的小房子。”
补充完,一想,越发觉得可笑了,服装店的起步资金也是黄俞亮投资的,她这个人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是硅胶做成的假人,浑身上下也不知道有哪里是真的,连收入都显得如此飘渺。
短暂地沉默后,她转身离开。
祝婴宁没有去追。她看着祝知微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渐渐被朦胧的雨幕模糊、吞噬。她看到她试图从兜里摸出香烟点燃,但烟头零星的火芒又被雨水扑灭。
小雨始终飘在祝婴宁肩上,她转过身,趴上河边护栏冰冷的石台。
雨水的潮气混杂泥土的腥味从土层里蒸腾上来。
河水在黑暗里流淌,涟漪阵阵。
第106章 自作多情
从KTV出来,天空淅淅沥沥降下小雨,许思睿叫了两辆出租车,先把同行的人送了回去,最后刚好只剩下他自己,独自坐在新叫来的第三辆出租车里。
车辆行驶在马路上,细小滚圆的雨珠在车玻璃上倒退着往斜后方走。
他托腮望着前方的红绿灯发呆,视线不经意朝侧边一瞥,隔着绿化带,隐隐绰绰似瞥见了南护城河边一个熟悉的背影。
认出祝婴宁主要是因为她的书包,高一第一学期开学前,她在附近的文具店里买了个书包,审美堪忧,放着正常款式不要,要了个黑色里夹带荧光黄的,远远望过去和警戒牌没两样。后来许思睿问过她好端端的怎么选这个款式,她说荧光黄够亮堂,走夜路也不怕被车撞死。
托这怪异理由的福,许思睿轻易便在黑夜里认出了她,主要是他坚信全北京都找不出第二个学生愿意背这种款式和颜色的书包了。
她不是早走了吗,没回家待在河边干嘛?
正思忖着,就见那片亮眼的荧光黄改变了原先站立的姿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趴到了地上。
许思睿本不欲理会,可是那片荧光黄趴在地上以后便了无动静。
……她到底在干嘛?
聆听大地的声音?睡着了?晕倒了?被鬼上身了?
他好奇得抓心挠肝,又有些担心,在红灯将要转绿的时候,终于还是不争气地开了尊口,对司机说:“载到这里就好。”
“啊?”
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丢了五十块钱,许思睿留下句“不用找零”便打开车门下去了,绕到了斑马线上。
冰凉的雨丝挂在他脸上,很痒,还没法抓挠,因为这痒转瞬即逝,手刚举起来就消了。
顶着零零落落的雨水朝河边走时,他颇有些烦闷。
假如那不是祝婴宁,他巴巴地赶过去不是显得很傻吗?假如那是祝婴宁,他巴巴地赶过去不是显得更傻了吗?好像无论怎么做都会遭她嘲笑,虽然祝婴宁不会嘲笑他,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他就是忍不住幻想出一个长着恶魔角的她在他耳边摇头晃脑地讥笑。
他们可还在冷战呢。
不过到了目的地以后,许思睿便没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终于知道书包为什么会长久地趴在地上,因为祝婴宁把书包扔地上了。
她人不在这里。
不仅人不在,书包、外套……一切不适合下水的东西都留在了岸边。这些东西确凿无疑都属于她,让他想要欺骗自己认错人了也没办法。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擂动,那种不舒服且惊惧的感觉就像从山里参加完综艺回家那天,许正康面容严肃地告诉他家里出事了。
他撑在铁制护栏上朝下看,河面细细密密的是雨滴漾开的涟漪。
周围人烟稀少,大多数人都不会选在雨夜来江边游玩,雨中漫步毕竟只是少数人的雅兴,需要在合适的年龄由一点点冲动助推。当然也没有泳池旁常见的救生员,许思睿去游泳时总怀疑那些救生员是否真的会游泳,因为他从没见过他们下水,但不管他们会不会游泳,有救生员存在起码图个心安。现在他连这点微末的安心都没有。
也许他应该再冷静点,打电话向有关部门求援。
但当时他什么都没想。
他撑着护栏翻了过去。
**
河水淹上来的第一感觉是冷,冰寒刺骨的冷。
许思睿扑腾几下,在水里稳住身形,触目所及皆是黑色,黑色的水和黑色的天空,除了河面上偶尔翻腾上来的鱼,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
他茫然无措地在护栏周围游了几圈,不讲究任何泳姿,能游动就好,试探性叫:“……祝婴宁?”声音被冻得咯吱发硬,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
没有人回应他,耳畔响起的唯有雨滴嘀嘀嗒嗒落入河面的水声,以及远处车辆的车轮碾过路面积水的声音。
他脑子已经被冻木了,慢吞吞地想,她该不会已经沉到河底了吧?
这条河有多深?两米?三米?时间不等人,救人的时间尤甚,他憋了一口气,将身体往下沉,忍着睁眼时眼球被河水侵蚀的酸痛,在水里睁开眼睛,入目漆黑一片,连只鬼的身影都看不见。
恐惧逐渐被浓郁的黑暗催生,从水里探出头,他甚至已经想象出了她的尸体被河水冲刷到下游的惨状。
手和身体都在剧烈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祝婴宁——”又试探着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也抖得更加细碎不成型。
还是无人应答。
他突然疯了一样,划开水面,撕心裂肺地喊起来:“祝婴宁,喂祝婴宁——!你别吓我好不好?你在哪?!你听到了就应一声!!祝婴宁!”
拜托,就算只是一声孱弱的救命也好,起码让他听到她的声音。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求,降下一点仁慈恩泽,几秒后,她的声音竟然真的悠悠响起,被雨幕隔断,并不真切,细听竟然是从半空中传来的:“……许思睿?”
他抬起头,看到她站在岸边护栏外,震惊地俯视他,好像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河里。
**
祝知微离开
后,祝婴宁独自一人趴在护栏上,盯着脚下漩涡般的河水,心里确实有那么一刻产生过跳下去的想法。
并非想要轻生,而是因为祝知微说的那番话——她说她每天都像溺在水里,有时候在河边走着,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她,语言在真实的痛苦面前显得格外苍白,她只是天真又傻气地希望自己能替她跳进去试一试,然后告诉她,河里太冷了,冷得骨头都疼,所以不要跳好不好?
但这想法也只是存在了那么一刻而已,祝婴宁做不出这样麻烦别人的事,只要想到她的疯狂有可能消费路人的善良,引来他们牺牲时间对她施予救援,她就彻底蔫了。
可心里的疼痛难以排解,她恨不得大哭一场,却又哭不出来,泪水仿佛已经流干了,雨水代替眼泪在她脸上恣肆,洗不净脏腑的郁气。
那就跑步吧,她想。
奔跑是祝婴宁的本能。
**
脱下碍事的书包和外套,她沿着河道奔跑。跑过了人卫大厦,跑向不知名的远方,跑得精疲力竭,最后又原路折回来。
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想,雨水蒙在脸上,织成冰凉的网纱,又从她脸上往脖子里掉。上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如同飞蛾的茧,将毫无间隙地裹束她,裹得难以呼吸。
跑完这一圈,她还是没想通任何事情。
她没有因为奔跑变得更强壮,更孔武,更聪明灵慧。她还是那个她。
还是那样弱小,还是那样木讷。
她捡起书包和外套,打算回家洗澡睡觉。就像斯嘉丽在《飘》的结尾里说的那样,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也许睡一觉就能想出方法了呢?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有人叫魂一样喊她名字——
祝婴宁。
祝婴宁……
祝婴宁!
声音简直像要哭了。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看到一个人在河里随波沉浮。
“……许思睿?”
她瞠目结舌,手指搭在护栏上,上半身朝外探。许思睿出现在这里就像游戏人物卡bug,刷新到了本不属于他的地图。她花了足足三秒品味这份猝不及防当头一棒的震撼,又花了另外三秒为这个现象做出了合理且急迫的解释——他落水了。
他在求援。
神魂归位,她助人为乐的雷达滴滴作响,朝他大叫:“我这就来了,你千万别乱动,我现在下去救你!”随后蹬掉鞋子,甩开手上刚刚捡起来的书包和外套,灵敏地纵身一跃。
扑通。
下饺子一样下进了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等到她着急忙慌地游到许思睿身边了,才发现他并没有落水之人应有的慌乱,恰恰相反,他轻松浮在水面上,表情虽然呆茫,却看不出任何惊慌。
“啊。”她停下动作,飘在他身前,终于慢半拍反应过来,“……原来你会游泳啊。”
想了想,更觉迷惑了,“那你没事待水里干嘛呀?”
是啊,我没事在水里干嘛?许思睿也想问。
难道要他实话实说,说他自作多情,以为她跟他吵完架,悲痛欲绝地跳河了?
靠,他宁愿去死也不会把这话说出口。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随着河水涌动,身体不断起伏。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就在祝婴宁打算说一句“河里怪冷的,要不我们先上去吧”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暴喝:“喂喂喂!!你们两个!在水里干嘛呢!不知道这里不能游泳?!不知道现在下雨了?!不要命了你们——!”
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两个巡逻的城管手里拿着荧光指挥棒,远远的朝他们冲了过来,犹如两只矫健猎豹。
这段河段不能游泳,被抓到了要罚款的,而且他俩是未成年,说不定还会被带去单位批评教育,许思睿被这道暴喝吓得一激灵,彻底清醒了,暗骂一句脏话,抬手推搡祝婴宁的肩膀,急声催促:“快上去!快!”
“……哦哦。”
祝婴宁尚未搞清楚状况,全凭本能伸手去攀河道边沿的护栏,爬上去以后又拉了许思睿一把,将他拽到岸上,两个人狼狈地翻越护栏,身上还在哗哗往下淌水,就不得不展开了奔逃。
赤脚往前跑了几步,她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书包鞋子等物还在原地,于是赶紧返回去拿。
许思睿用余光瞥见她回去了,急得差点吐血,眼见着城管就要追上来,只好也跟过去,在她拿到书包鞋子和外套的那一瞬间就将她拽起来,拽着她的手腕夺路狂奔。
她胳膊底下夹着书包等物,在他身后喋喋不休,一会儿叽叽喳喳说“许思睿,我鞋子还没穿呢,你先让我把鞋穿了”,一会儿又发神经说“我们这样跑了不太好吧?做错了事本来就要接受惩罚,要不我们还是回去跟城管诚恳地认个错吧”。
许思睿头一回见到有人偏要往枪口上撞的,看到城管不跑就算了,居然还要自投罗网。
“你能不能闭嘴跟我跑!?”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可以是可以……”他们跑到了草坪上,春天的草没别的特点,就是扎脚,特别扎,她龇牙咧嘴,表情狰狞,嘶嘶地倒吸气,欲哭无泪地说,“但是我脚好疼。”
“……”
许思睿很想叩问一下随便哪路神仙,为什么每回他和祝婴宁碰到一起,事情的走向都会变得如此离奇?难道真是因为他们星座不合?
他没降下奔跑的速度,只是伸手揽过她的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第107章 豌豆之心
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无法顾及太多,按理来说,被一个长得如此漂亮的异性公主抱,内心多多少少该有波动,但祝婴宁被许思睿抱在怀里,一点旖旎念头都没来得及生成,脑海里唯一的想法是:啊,原来他没有我想的那么弱不禁风。
他要是知道她怎样腹诽他,绝对会气得当场把她丢下去。
跑出一段路,她越过他的肩膀回头看,大受惊吓:“许思睿,你们北京的城管好能跑啊。”
是不是经受过什么特殊训练?为什么天色这么黑,那些城管还能看清他们的位置,对他们穷追不舍?
正慨叹着,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怀里明晃晃的警戒牌书包。
“……”
她默默伸出手,遮挡住书包上荧光色的标记。
城管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本来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抬头,却刚好撞上了许思睿的眼神,他垂眸睨着她手臂下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荧光黄,脸上神情莫测,只说:“你能不能不要逼我笑,我笑了就会泄劲,你觉得我现在抱着你跑步很轻松是吗?”
她嗫嚅道:“……可是你看起来确实挺轻松的。”
“那是我装的。”他磨着声音说,“其实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哦。”
结果许思睿没有笑,反而是她没有憋住,抿住嘴唇忍耐片刻,笑声还是从唇缝里抖了出来,零零碎碎地颠落在地上,和雨滴一起砸出细小的碎音。
他没好气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雨夜,浑身湿透,浑身散发着河水的腥膻,背后还有城管在追,这情况真是狼狈落魄到极点,和唯美没有半毛钱关系,可是她的心被夹带雨水的风吹着,耳畔风声雨声呼啸而过,犹如某种史前巨兽远古的啸鸣,手臂侧边就是他胸膛渡过来的暖热的体温,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不该由任何悲戚郁结组成。
她忽然很想要放声大笑。
这么想着,她真的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
“你到底在笑什么?”许思睿很想骂她神经病,可骂人的话还未出口,他就发现自己也跟着轻声笑了起来。
她举高手,用手掌承接扑面而来的雨
水,回过头看着他,眼睛在雨水洗涤下亮得璀璨,如同群星。
她说:“许思睿,你跟我一起组队参加那个模联比赛吧。”
他警惕地眯起眼,用眼神表达对她话题跳跃之大的困惑,以及对她这个邀请之下蕴含的不良居心的质疑。
她果然款款道:“如果我们能赢得第一名,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如果不能,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怎么样?”
“……”
他收了笑容,无语地揭露,“你的目的还能再明显点吗?”
就差直接说出“如果我能赢得第一名,你就去监狱看你妈妈,怎么样”了。
要他说,那肯定不怎么样。
结果这人还在跟他装傻,睁大眼睛,无辜地说:“我没有什么目的啊。”
见他不为所动,她又开始用起蹩脚的激将法,“我知道了,你觉得我一定能赢,所以不敢跟我赌,对不对?许思睿,你这叫未战先怯,不战而降,我鄙视你。”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就算要赌,正常人也是拿我当对手,哪有把人拉进同支队伍比的,这能比出什么?你是希望我在你的队伍里想尽办法阻拦你,给你当猪队友?还是觉得我会尽心尽力帮你赢得比赛?”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被他点出来,才恍然道:“对哦。”
“‘对哦’你个鬼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呆?”
她动用百试百灵的直球进攻:“可是我就是想跟你同支队伍。”
“……少来。”
“许思睿,你就参加一下嘛。参加一下你又没有损失。你看,要是我们赢得冠军,你会很有面子,这是为校争光,是光荣的行为,你能收获老师的喜爱和同学的钦佩。要是我们没有赢得冠军,你也能拥有奴役我的机会,你可以让我帮你洗袜子。”
他语塞片刻,才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帮我洗袜子,我哪有这么恶心?”
“而且谁说我没损失,你是只谈好处不谈丁点儿坏处啊。我损失了时间精力和脑细胞,还得应付你这个超级大麻烦。”
“我哪里麻烦了?”她直呼冤枉,又搬出邹皓那套说辞,发动老本行开始哇啦哇啦地念经。
许思睿被她吵得脑仁疼:“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你扔啊,我又不是没有腿。你扔下我,我也会自己追上来缠着你的。”她兴致高昂地撸起袖子,拍拍自己结实的胳膊,说,“说不定我还能抱着你跑呢。”
“……”
他斜着眼睛,用眼尾看她,果然不怀好意地松了手,她的身体迅速往下一坠,非但没有害怕,还乐不可支地笑了几声。许思睿不可能真把她摔下去,再度收紧手臂,把她捞起来,心里又恨又无奈。
还说不麻烦?现在就已经麻烦死了。
**
许思睿大多数时候四体不勤,但毕竟是个年轻人,边跑边聊,虽然累得胳膊发酸,可到底还是把城管甩开了。
在某个路口,他拦住一辆出租车,想要打车回家。司机一看他们两个落水鬼的装扮,当即不客气道:“加钱。”
加就加吧。许思睿拉着祝婴宁坐进去,后排座位被他们泅出两个湿印子。
到了家里,他火速拿了换洗衣服前往卫生间。
主卧倒是还有一个浴室,但主卧那间浴室是许正康在用,许思睿嫌晦气,一次都未曾踏足。祝婴宁不好意思进别人主卧,理所当然,也是一次都没用过。
他想到这一点,意识到他们两个现在是一个洗了一个就得在外面湿着身子干等的竞争关系,踏进客厅卫生间的步伐迟疑一瞬,假惺惺地客套:“要不你先洗吧?”
祝婴宁被他昙花一现的人性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你不要这样,许思睿,你这样我很害怕。”
“……”
等到许思睿洗完澡,祝婴宁才卷了自己的睡衣冲进去,她实在受不了自己身上河水的腥味了。
通常情况下,他们洗澡的时间是错开的,且错得很开。许思睿的洁癖让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澡,而她需要忙活店里打工等事,一般都是拖到睡觉前再洗澡躺下。在山里录综艺那段时间也是。
严格来讲,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刚被他用过的浴室。
浴室活像西游记里的盘丝洞,飘着香得腻死人的潮热白雾,墙壁上挂满流动的水珠。她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究其根源可能是因为浴室的使用痕迹太明显了,就像钻进刚被人睡热的被窝一样,私密到堪称冒犯。站到淋浴喷头下的时候,她的大脑控制不住地脑补出几分钟前许思睿站在这里冲澡的画面。
这画面的构成有迹可循,毕竟她见过他……
停停停。
祝婴宁悬崖勒马,一巴掌糊开脑海里的画面,双手拍了拍涨红的脸颊,觉得自己最近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一点都不正人君子。
**
从浴室出来,她还有些心虚,本来想偷偷溜回房间,避开和他正面接触,却看到许思睿在客厅里揉着眼睛走来走去。
她探出脑袋问他:“你怎么了?”
许思睿放下手,露出来的眼睛浮上了几条红血丝。
“眼睛痒吗?是不是因为刚刚沾到了河水?”她发挥起与生俱来的操心,对他说,“别揉了,我去找点眼药水给你滴。”
找出眼药水以后,祝婴宁回身一看,见他还在揉眼睛,她皱起眉,将他的手扇开:“都说别揉了,你坐到沙发上去,或者蹲低点,我给你滴一下。”
他沉默半晌,扭捏道:“……我还是躺到床上去吧。”
虽然祝婴宁不理解滴个眼药水怎么还要专门躺到床上,但还是从善如流地跟在他身后去了他房间。
许思睿死尸一样往床上一砸,双眼紧闭,像在交代遗言,自暴自弃道:“你滴轻点。”
“?”
什么叫滴轻点?
祝婴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表达,纳闷地爬上他的床,低头看他眼睛,心中无语:“你把眼睛闭这么紧我怎么滴?”
他振振有词:“就正常滴啊,轻点滴,然后等眼药水慢慢从眼缝里渗进去,等个半小时左右就渗完了。”
“……?”
她被雷得外焦里嫩,“你确定是渗进去了,不是蒸发了?”
想了想,想到点儿什么,又觉得好笑,“搞来搞去,原来你害怕滴眼药水呀?”
“谁害怕了!”许思睿拔高声音,死不瞑目地从床上弹起来。
“好好好,不是你害怕,你躺回去。”她哭笑不得地把他摁回了床上。
眼药水渗进眼球的感觉确实不大好受,酸涩,眼睛敏感些的人还会觉得痛,但大多数人都能忍耐这种程度的难受,祝婴宁没想到他会娇气到这种地步,拧开眼药水的盖子后,随口感慨:“许思睿,你好像安徒生童话里那个豌豆公主。”
说完这话,看到他黑下去的脸色,赶忙改口,“豌豆王子。”
还是黑,她汗颜,“……豌豆?”
眼药水滴到他闭合的眼睛上,祝婴宁沉吟:“你真的不考虑眨眨眼睛,把眼药水眨进去吗?”
“不要。”许思睿拒绝得干脆利落,坚持他诡异的滴眼药水方法,“我要等它自己渗进去。”
“……”
好吧,你开心就好。
她滑下床,本来打算就此离开,走到床尾了,福至心灵,心想许思睿现在完全任人宰割,这岂不是一个强迫他参加比赛的好机会吗?
于是笑眯眯地又绕回了他身边。
第108章 赢过你
许思睿本来都听到祝婴宁的脚步声远去了,然而没过几秒,她的脚步声又折了回来,床边一陷,是她重新爬回了他床上。
“……”
他莫名感到汗毛倒竖,小心翼翼扯来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问,“还有事?”
她凑到他耳边,魔音贯耳:“你真不打算跟我一起参加比赛吗?”
他想说“想都别想”,却又警惕她的行为,生怕拒绝得太坚决惹她做出点什么恐怖的事。正迟疑着,被子里忽然钻进
一双手,鬼鬼祟祟地摸索着来到了他腰间。
许思睿特别怕痒,尤其是腰。她的手甚至还没真正碰到他腰上的衣服,他就猜出她的意图,怪叫着扭到了旁边:“祝婴宁!你做人能不能讲点道理?!”
“可是我讲道理你又不听啊。”
她再次探出魔爪。
“卧槽!”他又往旁边挪了挪,“别!等一下,你听我说,那个什么……”他紧急开动脑筋,情急之下想出了一个缓兵之计,“这比赛不是要三个人组队吗,还有一个人你打算叫谁?”
“哦,对,忘了告诉你了,第三个人我打算叫吴波。”
听完她的回答,许思睿大喜过望,根据他对吴波粗浅的了解,她绝对不是热衷参加模联比赛的性格,于是脱口道:“我可以答应你,不过前提是吴波先答应,你要是能说服她我就没问题。”
祝婴宁愣了愣:“真的?”
他松口了,这似乎同样不失为一个方法。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挠他痒痒让他生不如死,闻言沉吟起来,“也行啦,不过,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你就不能再反悔,要是你敢反悔……”
他立下毒誓:“就让我天打雷劈。”
说完在心里为吴波默哀了三秒钟。
**
许思睿猜的没错,吴波对一切比赛深恶痛绝,不想强出任何没必要的风头,只想默默当完高中三年的小透明,听完祝婴宁的提议,她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你找别人吧。”
甚至因为这提议过于荒谬而笑了几声,“你怎么了,怎么想到找我参加?我英语什么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吴波的所有科目都乏善可陈,在这之中,英语是最乏善可陈的那一科,其他科目还偶尔有走了狗屎运突然考好的时候,唯独英语这一科数十年如一日地扑街。
“就是因为英语一般,所以才要练习。”祝婴宁振振有词道,“一个水桶能盛多少水取决于它的短板,只要把短板补上来了,必定能获得长足的进步,吴波,我看好你。”
“?”
吴波挠挠脑袋:“你不用跟我讲这些,我不吃这一套。我这人吧,本来就没什么上进心,半吊子就半吊子,盛的水少也能凑活过嘛。”
事实证明,虽然鲜有人吃祝婴宁那一套,但鲜有人能不被她念得耳朵起茧。
吴波本来以为自己拒绝完,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她和祝婴宁成为朋友大半年,其实从未真正领会过她执拗起来的威力,相反,她一直以为祝婴宁和善温厚,好说话得很,直到被她坚持问了一整天“你真的不参加吗”,才发现这人犟起来和牛没区别。
到了放学时分,吴波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活生生被祝婴宁折磨得瘦了两斤,连耳边都要出现幻听了。
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夸张的感受,结果回家上了下秤,哇靠,居然真的瘦了两斤。
晚上躺在床上睡觉,梦里也都是祝婴宁在问她:“吴波,你真的不参加吗?人的短板……”把她骇出一身冷汗。
周五来到学校,她疑神疑鬼,宛如惊弓之鸟,课间一见祝婴宁朝她座位这边来就冒冷汗。
“姐姐,姐!算我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参加。”她先行求饶,就差给她跪下来了。
祝婴宁拍拍她的肩,口风一转,突然说:“昨天那样强迫你,是我不对。”
吴波一愣,还以为祝婴宁人性未泯,感动得差点哭出来,紧接着就听她说:“我应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昨天那样太生硬了,今天我想出了新的理由,你……”
吴波捂着耳朵尖叫着冲出了教室。
当然,跑也跑不过人家。祝婴宁追了上来,开始巴拉巴拉灌输她的新理由:“我在网上查过了,有些人在压力大的情况下会暴瘦哦。”
吴波都要惊呆了,心说你前几天不还锲而不舍劝我健康减肥的吗,怎么转眼开始邪修了?她反驳道:“压力大也有可能转化为压力肥,和过劳肥同个道理。”
“不会的,你要相信我。”她说,“我会狠狠使唤你,压榨你,绝对不会让你闲着,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压力肥的。”
“?”
后来闹到邹皓都知道了祝婴宁想邀请吴波参加比赛。
祝婴宁拒绝和他参加比赛后,他经过不懈努力,已经物色到了新的人选。不过,听闻她在选人方面遇到困难,他还是凑过来给出了建议:“你选吴波干嘛?她英语又不好,单词量少,口语一塌糊涂,也没台风和台胆,选她当你的队员只会拖累你。你不如去找英语课代表,她英语可比吴波好多了。”
这番话是选了吴波出门上厕所的时候背着吴波说的,可惜,很不凑巧,吴波忘了带纸巾,正好返回教室找纸,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这段话。
她站在教室门扉后,整个人都在抖。
虽然早就知道邹皓是个利益至上的人,但经过第一学期的相处,她一度以为她、祝婴宁和邹皓——他们三个人已经算是朋友了。
三人组,多少动漫的温馨标配。
原来并不是啊。
原来只是她在一厢情愿。
她恍然惊觉她其实一直都只是一个附带品,在邹皓眼里,她恐怕始终是祝婴宁的附庸,就像购买某本书时随书赠送的廉价草稿本,没有人会珍惜。她是不得不应付的某人,而不是他主动想要结交的朋友。
所以他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品评她。
眼泪蓄满了她的眼眶,尽管深深知晓自己的平庸,可听到自己当成朋友的人如此贬低她,她还是难过得想流泪。
教室里的邹皓又问及另一个人选,听祝婴宁说是许思睿后,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确定?我不是在打击你,但我觉得你选人的眼光有问题,一个肚子里没墨,一个幼稚不靠谱。1+1+1>3这种团队合作模式是留给那些天才操作的,像我们这种普通人,能做到1+1+1=2就算难得了,三个优秀的人合作,顶多也只能发挥出两个人的功效,可见选人有多重要,而你找的人恐怕是0+0+1=0。”
听到邹皓连带着也贬低了许思睿,吴波瞬间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嗯,起码有人跟她一样惨。
她苦中作乐地笑笑,心想邹皓这番话兴许也有好处,起码祝婴宁听完,肯定就会放弃她了,谁会要一个肚子里没墨水的人呢?谁傻到要选一个拖油瓶?
可她听到祝婴宁说——
“我不这样觉得。”
她的语气坚定到像在陈述某个既定的真理:“我的眼光没有任何问题,邹皓,我们三个人会一起赢过你和你的队伍。”
她平静得不像在下战帖,可她的话细究来确凿无疑就是挑衅。
邹皓静默片刻,“哈”了一声,略显不悦地说:“那就祝你早日凑齐这些人吧。”
**
“……开什么玩笑?”许思睿皱着眉,“我不信,除非你让吴波亲自过来跟我说。”
几分钟后,祝婴宁带着畏手畏脚的吴波重新上到许思睿班级所在的楼层。
吴波垂着头,过了许久,小心地将头一抬,尴尬笑道:“哈哈……哈哈……那个,嗯,呃,是的……我确实答应了参加。”
说是天崩地裂都不为过,许思睿扶住身旁走廊的栏杆,勉强稳住身形,把吴波叫到一边,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问:“你怎么回事?怎么会答应参加这种比赛?”
吴波缩头缩脑,笑得脸都快僵了:“其实,我自己也很纳闷呢,哈哈……一开始可能是冲动吧,实不相瞒,我已经有点后悔了……”
许思睿大喜:“那你现在过去跟她说你后悔了。”
吴波苦着脸:“我不敢。”
“……”
她反过来积极怂恿:“要不,你去跟她说你后悔了吧?”
许思睿木着脸:“我也不敢。”
就这样凑齐了军心极其不稳、毫无斗志与信念可言的一支参赛队伍。
报名截止日期恰好就是今天,祝婴宁填完报名表,赶在放学前把表拿给洪青阳,又问了比赛时间,发现仅剩不到十天可以准备了。
时间紧迫,回家的路上,她面容严肃,看得许思睿如芒在背,生怕她灵机一动想出点什么新法子折腾他。
好在同行一段路后,她和他道了别,说自己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
他很高兴,让她慢慢处理,千万不要着急。
“我很快就能处理完了,等回家我跟你讨论一下比赛的事,你别太早睡。”
许思睿点头应“哦”,心里却想着今晚务必要早睡。早睡早起果然是古人的智慧。
离开他以后,祝婴宁转身,按照昨天从伊伊那里打听出的祝知微家的地址,搭乘地铁直奔目的地。
第109章 转型
眼前是一个普通的小区,门禁形同虚设,祝婴宁无比顺畅地进到小区里,又无比顺畅地找到祝知微所在的楼栋。
电梯层层上升,将她送到祝知微家门口,她抬手锨按门铃,没听到门内有任何铃声,猜测门铃坏掉了,于是改为敲门。
叩叩叩。
指关节敲在门上的声音迟缓有力。
过了约莫两分钟,门终于被人由内向外推开,像墓室的棺椁忽然被躺在里面的僵尸掀启。
迎面扑来的首先是一股酒味,不是妥善装在酒瓶里的美酒自然而然逸散出的醇厚香气,而是经由人体脏器发酵,经过体温催生,变得沉闷涩然的酒味。让她想起从前在山里,每逢过年过节祠堂聚餐时,村里男人们喝完酒集体扩散的体臭。
紧接着出现的是祝知微的脸,她还是那天晚上分别时的妆容,连衣服都未变,唯一的区别是脸上的倦色,经由几天几夜堆积,厚厚一层糊在面中,虽然是透明的,却比脂粉还显粘腻堆砌。
“……宁宁?”
不幸中的万幸是人没醉,还能认出来人。
**
看到祝婴宁,祝知微脸上微囧,还没准备好让她进来观摩一室乱象,也有些害怕她会同自己谈论黄俞亮的事情,以开解的方式剖析她的软弱无能,因此动作和神色都显得迟疑。
祝婴宁却好像察觉不到空气中的微妙,点头说:“是我。”
接着无视主人还没邀请的事实便走进屋里,目光先在近处扫视一圈——茶几上堆满吃完了还没扔掉的外卖盒以及泡面桶,沙发上毛毯凌乱,沙发与茶几的间隙零零散散竖立着几个啤酒瓶,当然也有被踹翻的,麦芽色的酒液在地板上晕出看似已经干涸却未真正干透的湿痕。
祝知微跟在她身后,身份颠倒,犹如做错事的小孩,语气懦懦:“有点乱……”她不安地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言下蕴藏几分赶客的意思。
可惜,这些招数对祝婴宁通通没用。
她没有马上回答说自己来做什么,而是脱掉鞋子,走上前,先把茶几上那些快要长果蝇的食盒收拾了,统一装到垃圾袋里,再把地上或竖立或倒地的啤酒瓶一一捡起来。
祝知微在旁边看得有点无地自容,想要上前帮忙,却又感觉浑身乏力,摄入过多酒精的大脑昏昏沉沉的,她走了几步,就势坐到沙发上,用手抵住额头缓神。
等到祝婴宁将一切收拾完了,甚至进厨房弄了碗蛋花汤出来,放到茶几上,她才抬起沉重的脑袋,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对不起……又让你看到我这么不像话的样子。”
祝婴宁盘腿坐到地面上,摇摇头说:“今天不要说对不起。”
“……是。”她苦笑,言辞间包含自怨自艾,“对不起听多了也很没意思。”
对话到这,短暂地陷入了聊天的瓶颈,气氛一时僵滞。
祝知微没力气打破这种沉默,最后是祝婴宁先开口,平静得好像只是来找她话家常,手放在茶几上,仰头看她,说:“微微姐,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问你,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祝知微愣了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这问题她之前没有精力细想,被她这样一问,大脑才迟缓地运作起来。
闹得那样难看,店肯定是开不下去了,黄俞亮的妻子放言道,只要她敢开,她就敢再来砸一次。租金是年底到期,只能先转租出去,之后再另觅出路,不过出了这档事,转租的事恐怕也很难搞,商场上下肯定都传开了。衣服又讲究时效性,短期内卖不出去,换季就砸手里了,接下来这几个月绝对不会好过。
祝知微越想越迷茫,觉得自己整个人生一片灰暗,她刚想组织下言辞,随便说点什么先把祝婴宁敷衍过去,就听祝婴宁说:“继续开服装店吧。”
“……什么?”她怔愣片刻,随即无奈又苦涩地笑,“别说傻话了,宁宁,现在这个情况,根本就……”
“微微姐,之前你跟我说过,这几年以淘.宝为代表的线上交易平台发展得风生水起。”祝婴宁打断她,“你说自己有心尝试开拓线上市场,可线下太忙了,你担心贸然转型两头不兼顾,但是,你看,现在不就是上天送来的一个好机会吗?”
她微笑道,“这几个月你不会再有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尝试朝线上转型。”
的确,线下的店铺暂时办不起来了,虽说可以搬走,可短时间内再难找到这么好的地段,若是随随便便找块地段租了,承担的风险其实也不比线上转型小。一样都要冒险,还不如放手搏一搏,冒着弄潮时代的险,创新总归比守旧有出路。
这几年电商的如火如荼其实已经在祝知微心里形成了潜伏的危机感,她隐隐预感到实体店铺的生意会随着网络发展壮大变得越来越难做。
不过,“没有后顾之忧”实是一个美化过的说法,真实的境况如此狼狈,她既惊异于祝婴宁的乐观与洞见,又对黄俞亮留给她的阴影心有余悸,下意识便先否认:“不行的,就算开了线上店铺,黄俞亮的妻子也可以给我刷差评,她有很多方法搞我,我跑到哪里她就会追到哪里……”
“没关系啊。”她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语调也没多少抑扬顿挫,却莫名自带令人信服的能力,“她过来了,我们就想办法解决。”
她没有说出任何精辟到让人耳目一新的道理,没有说你不要给自己预设难题,没有责备她的软弱,她只是简单地说,出了问题我们就想办法解决。
多么普通的一句话,普通到堪称乏味,可祝知微心里的焦躁与恐惧竟然真的被她抚平了,好像世间万般难题,都可以用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对过去,所有枝枝蔓蔓最后都能凝缩成大道至简。
她还没彻底回过神,又听祝婴宁以肯定的语气道:“只要你不放弃你的店铺,我一定会帮你。”
**
从祝知微家出来,又搭乘地铁返回许思睿家。
路上祝婴宁本想摸出课本复习下英语单词,结果不巧碰上晚高峰,手都举不起来,更别说背书了。
在地铁上好险没被挤成人干,她挂念着自己的作业和模联比赛,下了地铁便飞奔起来,冲回家里,连饭都没吃,先趴到书桌上学习。
紧赶慢赶将作业赶完,掰着脖子抬头一看,完蛋,十一点零三分。她在先去许思睿房间找他和先去洗澡之间纠结了一瞬,最后诡异地选了先洗澡。
等一切收拾妥当,来到他房门前敲门的时候,里头早就已经没动静了。她不甘心,低头去看他的门缝,缝隙里是黑的,没开灯。
难道真睡了?
祝婴宁简直要抓狂,但她的良知又不允许她在别人睡下后还残忍地将人叫起来,只好唉声叹气离开。
门后,许思睿听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松了口气,闷在被子里继续偷玩手机。
这种惊险刺激的感觉十岁以后就没再体验过了,他没想到自己都高中了居然还得做贼一
样装睡。
玩了一会儿,外头客厅的灯却没有如他所想熄灭,相反,外头还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得出她极力在控制动静,不想吵醒已经“睡着”的他和许正康。
她在干什么?
这问题很快有了答案,因为有些东西的声音是没法掩盖的,比如煤气灶点燃的响动。
他突然想起她回家到现在还没有吃饭。
有时候,人的心软就是这样没有道理。
一次心软,次次心软,满盘皆输。
他起身打开了房门。
**
冰箱里放着钟点工阿姨采购来的面条,上次还没料理完,剩下双人份,祝婴宁将这堆面条平均分成两半,取了其中一份,又找出颗鸡蛋,打算做点鸡蛋酱油面汤随便对付一下肠胃。
转过身,许思睿就靠在餐桌旁。
她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呆呆问:“……原来你没睡啊?”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面不改色撒谎:“刚刚睡了一小会儿,现在睡不着了。”
扯完谎,还要挑剔地点评一下她手里的食材,“你就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
“鸡蛋很有营养的。”她为鸡蛋正名。
许思睿嗤之以鼻,摸出手机,低头摆弄起来:“省省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必须承认,有那么一秒,祝婴宁确实误以为许思睿要下厨给她做点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毕竟他的话太容易叫人误解了,他的举动也很有歧义,低头摆弄手机就像在查菜谱,她差点感动得要说一句“天哪,这太麻烦你了”,结果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他把手机举到耳边,说:“对,1601,还是跟以前一样送份A套餐过来。”
“……”
好吧,原来是点外卖。
**
点完外卖,许思睿放下手机,看向还拿着鸡蛋面条傻站在厨房门口的祝婴宁,下巴抬了抬:“怎么?你不是说要讨论下比赛的事?”
“哦,对!”她回过神,把鸡蛋和面条放回冰箱里,又回厨房把煤气灶关掉,再次变得活力满满,“走吧,我们去你房间。”
今天放学前把报名表交给洪青阳的时候,洪青阳给了她一个网址,跟她说后续的国家分派、背景资料和比赛规则都会在网站上放出来,让她尽早登录网站熟悉一下比赛议题。
家里只有许思睿房间里才有电脑,他的卧室就此被征用了。
祝婴宁坐在他的椅子上登录网站,输入账号密码后,弹出来的就是比赛议题和他们被随机分配到的国家,底下还有个BackgroundGuide的附加文件。
她随意往国家上面一扫——希腊。
嗯,还行,起码不是她不认识的国家。
再瞄了眼议题,她瞬间石化了。
TheGlobalDebtCrisisandtheReformoftheIionalMoaryFund(全球债务危机与IMF改革).
……等等。
等等等等。
这是什么?!
怎么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报名的时候,洪青阳说过模联比赛的议题基本都超出课内所学,他举了几个例子,什么“碳排放和全球气候变暖”,“海洋白色污染与环境系统整治”。当时祝婴宁在讲台下听着,觉得这些议题虽然确实不在课本范畴,但都是些较为简单和大众的议题,不算难理解。
可是,为什么议题会涉及金融知识?别说IMF改革了,她甚至连全球债务危机是什么都不太了解。
“许思睿……”她哭丧着脸看向身后。
许思睿单臂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目光同样落于电脑屏幕,脸上表情却不像她那么慌张,反而很是淡定。听到她的声音,他才悠悠转眸,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戏谑与玩笑掺半的弧度:“怕了?现在退赛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今天只有一更orz
由于白天还有工作,基本都是抽空码字,连续双更一段时间以后这两天我终于喜提颈椎病了TT
对不起我是一个非常脆皮的人类…
所以接下来几天可能偶尔会出现单更双更交替进行的情况
等我调整好状态会继续双更的[求求你了]
第110章 挺可爱的
退赛是不可能退赛的,祝婴宁调整好心情,鼓起勇气点开附加文件,然后再度受到暴击。
BackgroundGuide里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认识的单词不超过50%,光是把那些专业术语翻译成她能懂的中文都是项浩大工程。
2012年,AI尚未横空出世,翻译大段英文最快捷的方式也只是手动复制粘贴到翻译器里。
在此之前,祝婴宁对城乡的教育差距虽然有明确认知,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她滑动鼠标,不死心地又看了几页,回头问许思睿:“你能看懂多少?”
“七八成吧。”他说,“五岁开始我妈就给我请一对一的英语外教了,这种模联比赛我小学参加过。”
“我讨厌你。”
“谢谢。”
许思睿臭屁地接受她的妒忌。
她忿忿将头扭回去,盯着电脑屏幕,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一个个查阅不懂的单词?未免太费时间,这份BackgroundGuide一共有四十页,一个个查能从现在查到地球毁灭。复制一大段丢到翻译器里或者直接用WPS内置的翻译倒是省时间,但她怀疑这个做法对比赛是否有益处,毕竟比赛全程英文,中文最多在比赛里起辅助理解的作用,不能喧宾夺主,她认为自己最好在这几天建立起直接阅读英文文本的习惯和思维,不要过度依赖母语。
看她愁眉不展,甚至无意识想要往嘴里塞指甲盖,他觉得好笑,伸手用弹脑瓜崩的方式在她颊侧轻弹一下,说:“有这么难吗?用做英语阅读理解的方式做它就好了。”
一句话醍醐灌顶。
她放下险些命丧黄泉的指甲,眸光熠熠:“啊!许思睿,你是天才。”
他哼了哼:“刚才不还说讨厌我?”
“那是我嘴瓢了。”她勇于颠倒是非黑白,本来想狡辩道“我说的是我喜欢你”,但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哪哪都显得古怪,于是及时刹住车,转而开始分配任务,“书房里是不是有台打印机?我们把背景资料打印下来吧,我负责前二十页,你负责后二十页,把主要内容梳理出来,整理成思维导图,可以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定定地注视他,让许思睿想说不可以都没办法。他走去书房,搬来打印机,将打印机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做完这一切,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像条狗一样听话。
打印这份资料成功耗光了墨盒里残余的墨水,她把厚厚的资料一分为二,简单装订起来,将后面二十页交给他,自己拿了前二十页。
许思睿内心已经接受了,嘴上却还要挣扎一下:“今天都这么晚了,明天再弄吧,又不差这一时半会。”
“我们下周五就要开始比赛了,周一到周四要上课,肯定没什么时间准备,真正的准备时间只有周末这两天以及今天晚上。”她解释。
解释完,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一起加油吧?”
他想说你哄幼儿园小朋友啊,我又不是那种爱守在CCTV-14前看红果果绿泡泡的儿童,脸却不争气地晕出薄红,携着打印的资料坐到了自己床上,展开床上书桌,闷头干起活来。
卧室里一时只能听到刷刷的写字声和翻书声。
她待在他卧室的事实让许思睿有点心猿意马,每看两三页,眼神就像磁石的北极飘往南极那样朝她身上飘。他发现她果
然聪明地没有看一句就查一下句子里陌生单词的中文释义,听到他说可以用做阅读理解的方式对待BackgroundGuide,便一气呵成地阅读,边读边用A、B、C、D等字母取代长又复杂的专业术语。一开始弄不懂这些专业术语是什么意思也不要紧,出现的频次高了,结合上下文语境,总归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从生疏到熟练,她读得越来越顺畅,右手在草稿纸上飞快划拉着思维导图。
许思睿收回视线,集中注意力于眼前的资料。
他向来奉行一种省力的人生,学习当然也图省力,一句句钻研是不可能的,比起逐字逐句阅读,他更喜欢抓大放小,看文本前先看大小标题,了解这段在讲什么,再到段落里捕捉中心句,凭借这些主旨句先将思维导图的总体框架打出来,再自行判断一下哪部分比较重要,最后折返回去,细致地看一看重要段落的内容。
由于本身课外单词的积累量就比她广,以及学习方法使然,他比她早完成,放下笔的时候,祝婴宁仍旧托着下颌在纸上写着什么。
“你那边还剩多少?分些给我吧。”
“不用了,就三四页而已。”她把前面已经看完的十几页资料和已经做好的那部分思维导图递给他,“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修改的。”
许思睿翻阅起来,边看边评价:“你写得很细。”
尤其是思维导图,比他的详细多了,井井有条,逻辑缜密,初中生来都能看懂个大概。
他阅读完她整理过的那十几页资料,这时她刚好也解决了最后三四页,举高手臂伸了个懒腰,问他外卖到了没有。
“我刚刚拿进来放餐桌上了。”
“嗯,那我先去外面吃饭。”
她风卷残余将外卖解决了一大半,顺带刷了个牙,匆匆忙忙拿毛巾一抹脸,赶回来看他整理的后二十页。他归纳的思维导图很精辟,一句废话都没有,重点分明。不过饶是如此,她还是执笔在上面拓充了些细节。
许思睿凑到她身边,不满地嘀咕:“不用写那么细你也能看懂吧,干嘛浪费时间?”
“嗯……是能看懂。”她低笑一声,左手翻着资料,右手在他的思维导图上补充,头也没抬地说,“但是吴波基础比我们薄弱,写得详细点,她能更好地理解。”
这话叫许思睿略感惭愧,因为他已经完全忘了这是个三人比赛,忘了还有第三个成员参与其间,尽管一开始还是他提醒她这比赛需要三个成员。他缓慢地哦了一声,视线之下是她密密匝匝的黑浓的睫毛,他们坐在床尾,面前就是床上书桌,台灯的光晕将他们拢在一个狭小私密却又漫无边际的空间里,像漂浮于太空中的舱罐,向内是同伴,向外是宇宙星辰。
他轻声说:“你人怎么这么好啊?”像调侃,又像是在说梦话,唇息浅浅撩动她的睫毛。
她学习他的臭屁,点头自我肯定道:“我人就是这么好啊。”
然后很煞风景地用胳膊肘将他推开半截,“别离我这么近,热。”
许思睿这才退开了一些。
把资料全都扫完尾,她强迫症发作,拿起那沓资料,放到桌面上哒哒哒墩了几下,直到每一页都齐平了,边缘摸起来光滑细腻,没有莫名其妙凸起来的某页,才再度伸着懒腰,就势朝后一躺。
“你是打算今晚睡在我这?”许思睿说这话是玩笑的语气,却又蕴含一种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心虚。他故意没朝后面看,把她整理好的资料拿起来又理了理,自己都觉得自己言行举行怪异,像个准备行窃又害怕被人看出端倪的小偷。
“我随便躺一下,很快就回去了。”她含糊不清地咕哝。
等他把那叠不需要再整理的资料理了又理,再回头看时,祝婴宁已经睡着了。
她仰面躺在他床上,左半边身体枕着他的床单,右半边身下枕着他的被子,睡着的姿势也和为人一般板板正正,像幼儿园午睡时老师教导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呼吸轻缓绵长。
他莫名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声唤她:“……祝婴宁?”
没有应答。
再过五分钟就是凌晨两点半了,她奔忙一天,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眼睛一闭,都不需要酝酿入睡时间,直接就步入了深度睡眠。
他坐在床尾,默默看了她很久,才起身收拾好床上书桌,走去关灯关门。
灯一关,黑暗莅临,将他心底那点做贼的感想放大了千万倍,门一关,更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仿佛是他居心叵测,故意将她留在自己房间里似的。许思睿甩了甩脑袋,安慰自己他们又不是没在同张床上睡过觉,以前录制综艺一起睡了那么多天,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啊,现在也是一样的。可是走到床边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承认,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其他人打扰,这里只有他和她。
而且又在他的卧室里,处处充溢着他的气息。
她就像意外闯进他人领地还不自知的野生小麇,翻了个身,正脸朝向他,很可恨地睡得一脸安恬。
许思睿站在原地做了两个深呼吸,慢慢爬到床上,在她对面躺下。
他记得自己躺下的位置没有离她很近,躺下以后才惊觉他对位置拥有错误的预判。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闻到她鼻尖的呼吸,带着草木的清新,轻飘飘地落在他唇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她的睫毛,因双眼闭合的姿势,睫毛在下眼睑画出一条黑线,像动画片里特意将眼部轮廓加粗再加粗的Q版小人。
他伸出手,将要碰到她的时候,又惊讶地察觉她的脸竟如此之小,他一只手就可以将她的脸包纳在掌心。
头发也一如既往软软的。
他用指尖挑起她鬓边的发丝,用指腹搓了搓,手指从她颊侧抚下来,来到她鼻梁上,然后新奇地发现每次手指碰到她鼻梁下端靠近鼻尖的位置,她都会蹙眉皱一皱鼻子,大概是觉得痒。
就像小时候玩发条青蛙一样,他饶有兴致且手欠地反复刮抚她那块地方。她眉头皱起又松开,松开又拧起来,牵动鼻梁那片肌肤随之起伏,如此持续几次,终于吸了吸鼻子,哼哼两声,像是要打喷嚏。
许思睿赶紧翻过身避开。
几秒后,背后果然传来细微的一道“阿嚏”。
他像个傻子一样趴在自己臂弯里笑了半天。
**
第二天睁开眼睛,祝婴宁的心脏差点飞出喉咙口。
没办法,任谁醒来看到一张美人的脸在离自己仅有微毫之距的地方,都会受到巨大冲击。她迅速回想起了昨晚睡前的一切,一边唾骂自己是猪,说好了只躺一会儿,结果竟然在他床上睡着了,这成何体统?一边想要翻身逃离现场,伪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
然而身体才动了动,她就惊恐地发现自己被许思睿搂住了。
说搂住不太准确,应该是搭住。
她早已领会过他糟糕的睡相,此刻简直不知应当作何感想,欲哭无泪地搬起他的胳膊,调动核心力量,从他手臂下的间隙缓慢下移,花了足足两分钟,累出满头大汗才顺利逃出生天。
把他的手臂放回原位后,她趿上拖鞋,麻利地溜了。
**
“啊?什么?”接到祝婴宁电话的时候,吴波才刚睡醒,嘴里咬着牙刷,眼睛都没能完全睁开,试图混水摸鱼过去,“哈哈……现在过去也太早了吧?这样吧,你听我说,等我中午吃完——中午吃完我一定过去!怎么样?”
“你现在不方便来吗?”祝婴宁问。
“也不是不方便啦……就是我刚睡醒,想到要过去真还挺累的。”
“哦哦,那没事呀,你累可以先歇歇,我和许思睿过去你家就好。”
“?”
吴波震惊于此人的听不懂话,赶忙改口,“不了不了,还是我去你们家吧,我刷完牙就立马过去。”
开玩笑,她房间里一堆花花绿绿的地摊言情小说,内容根本见不得人。他们要是来她家,她光毁尸灭迹都要好一会儿。
按照祝婴宁的吩咐带上了笔记本电脑来到他们家,吴波刚一进门,就被客厅的装扮吓了一跳。
“……哪来的白板?”她一边换鞋一边怯怯问。
许思睿坐在沙发上,手扶着太阳穴,看起来也很头大:“她跟邻居借的。”
隔壁1602的孩子今年夏天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夫妻忙着在给孩子启蒙,买了一堆早教产品,祝婴宁很社牛地过去按了门铃,问他们是否有白板可以出借,结果还真被她借到了。
巨大的白板上
写着今日的任务——
1.查阅全球贸易危机、IMF改革相关资料以及希腊的政治、经济、文化背景;
2.研究各个国家立场,确立合作阵营:IMF主导国、金砖国家、欧债危机国等;
3.撰写立场文件初稿;
4.学习决议草案的格式。
“救命。”吴波缩着肩膀走进来,“有必要搞得这么严肃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参加的是什么全球比赛呢……”
话还没说完,就接收到了祝婴宁飞来的眼刀,剜得她立马噤了声。迫于祝婴宁的压力,她只能和许思睿在茶几两头坐好,手搭在膝盖上,乖乖仰头看着她。有一瞬间,吴波觉得祝婴宁就像西方的神父,而她和许思睿是误入迷途的羔羊,等着面前这份神父指点迷津,原谅他们的罪责。
神父开始分配任务了,落到吴波头上的任务是查阅资料。
“如果可以,最好也翻墙去我刚刚说的那些外网查一查英文资料,它们的表达肯定更加地道,有助于我们参考模仿。”
吴波挠挠头:“可我不会翻墙。”
“许思睿会,他待会儿会教你的。”
“我看不懂太复杂的英文,估计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有没有更简单的活儿派给我?”
“网站有翻译功能,可以英翻中,你不可能看不懂。”祝婴宁说,“不过,要是实在不喜欢,你也可以跟我交换,负责撰写立场文件和发言稿。”
“……我还是查资料吧。”吴波果断做出了选择,对英文写作敬谢不敏。
祝婴宁点点头,又温声说:“你可以的,吴波,我相信你的信息搜集能力。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你对碎片化信息的收集能力特别强,能留意到很多容易被别人忽略的细碎信息,你每次喜欢上一个新的明星,都能挖掘出别人挖掘不到的小道消息,那些据说已售罄的漫画,你也能找到别人不知道的销售途径。你就把这场比赛当成你喜欢的明星或者漫画去掘地三尺。大家一样都是高中生,其他队伍那些负责搜索信息的人没道理比你强。”
吴波被祝婴宁说得愣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些优点,一方面疑心祝婴宁在唬她,一方面又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最后晕晕乎乎的就被她哄骗到了电脑前,着手开始工作了。
许思睿在一旁看得心情复杂,觉得祝婴宁表面看起来虽然既纯良又呆板,可实际上切开来芯都是黑的,不然怎么可能连哄带骗驱动吴波这种毫无干劲的队员?
太可怕了。
黑心老板又将视线投向了他:“许思睿,你就跟我一起写资料吧。”
**
一整天下来,吴波感觉自己就像一头牛,还是那种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明明也没人拿鞭子抽她,但她就是埋头干得废寝忘食。晚上回到家里,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中邪了,后来细想起来,认为也许是对面那两人起到的的表率作用激励了她。
尤其是祝婴宁。
她英语成绩不错,可口语着实一般,山里的教育不注重口语表达,能看懂英文文章、能听懂听力就算了不起了,虽然来到北京以后,她跟着课堂教学练了一学期口语,但英文口音和周围从小接受外教教育的同学比起来还是显得特别塑料,就像一口夹生米饭,戳起来硬邦邦的,一咬还掉渣。
连读和缩读是不存在的,重音加得莫名其妙,语调更是不忍卒听。遇到自己不认识而且还没来得及查阅发音的单词,她甚至还会自己随机安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发音进去。
最可怕的是还有许思睿这个逆天模范作为对比。
他的口语也不知道是谁教的,一口纯正的RP,说是英国女王亲自教的吴波都信,总之他一开口,吴波就打定主意绝不在他面前说任何英文,免得自取其辱。
可祝婴宁却敢说。
她不仅敢说,还说得特别大声,特别自信,特别抑扬顿挫。吴波听了一整天她的塑料发音,听到最后都快被她洗脑成功了,觉得这发音虽然不够地道,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周日再次来到许思睿家,她忍不住趁着祝婴宁去阳台念发言稿,低声问了个困扰她一整晚的问题:“那个,呃……许思睿,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我也不了解这种比赛,但是,你觉得她这个发音参加比赛真的没问题吗?”
她比划道,“其他选手的英文发音肯定都和你不相上下,就说我们班班长好了,他学的也是伦敦腔。我好怕正式比赛她受到打击,要不趁这几天赶紧掰一掰她的发音吧?或许还能挽救一点。”
许思睿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提议,只是轻笑着反问:“你觉得她会受到打击?”
吴波愣了愣,一时答不上来。
是啊,她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到打击吗?
“语言的职能在于沟通,能达到沟通的目的就成功了,口音说到底只是锦上添花,敢不敢说出来才是重点。”他看着阳台外对着太阳的方向举起发言稿,嘴里念念有词的祝婴宁,“她的口音确实不怎么样,超级土,对吧?不过……”
他笑了笑,低声说,“挺可爱的。”——
作者有话说:孙明远:我懂了。
吴波:我也懂了——
这章是两章并成了一章,所以10:30木有更新了,大家不要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