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紧张
一个男生夸一个女生可爱可能只是出于客套或敷衍,但一个男生在背地里笑着夸一个女生可爱——凭借吴波浸淫言情小说和偶像剧多年的经验,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她抱着继续观察的心态暂将此事按下不表。
周日晚上,一起敲定了所有流程和资料,吴波收拾完东西正打算回家,被许思睿提醒了一句:“你家有西服吗?比赛那三天要穿正装。”
晴天霹雳。
吴波张大嘴巴,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身材。
跟着祝婴宁健康饮食了几天,再加上周末这两天的高强度用脑,她确实比过年那会儿瘦了几斤,但仍处于微胖的范畴。秉持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她把家里本就为数不多的几件衬衫都给捐了,因为衬衫这东西一个穿得不好就很容易显得人虎背熊腰。
衬衫都没有,西装外套自然也无从谈起。
祝婴宁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担心下一秒听到她说“我要退赛”,忙开口宽慰:“我也没有正装,不过我有办法租到正装,你的衣服就交给我解决吧。”
吴波这才把嘴边那句“我要退赛”收回去,将祝婴宁拉到一边,低声说:“你确定有我的尺码?要是比赛那天纽扣突然崩了,我会悲痛欲绝地和你绝交的。”
“放心吧。”祝婴宁郑重地点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
转眼几天过去,周三放学,祝婴宁果然给她递来了一套衣服,妥贴地装在袋子里,让她回家换上
,看看是否适合,不适合的话周四带过来,她再找人改一改。
吴波依言回家换上,站在试衣镜前转动身子观察自己的模样,仿佛提前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后自己的白领生活。她妈给她端来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戴上以后,配合身上这套西装,活脱脱就是个三四十岁的严厉女老师,还是深得家长信任那种。吴波怎么看怎么别扭,她父母却格外满意,尤其是她妈,执意要把她的头发全梳上去,扎成大光明。吴波几经抗争,才在自己脸颊两侧保留了两簇鲶鱼须用以修饰脸型。
周四去到学校,祝婴宁问她衣服合不合身,吴波点头说还行,突然体会到了比赛临近的紧迫感,揪住祝婴宁的手说:“怎么办?我好像有点紧张。”
明天的比赛在其他学校举行,他们还得专门乘坐他们学校的大巴前往其他学校的主场,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进行一场全然陌生的赛事,全程英文交流,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吴波都两股战战。
“你有没有什么缓解紧张的方法?”吴波急得胡言乱语,“比赛现场有氧气罐吗?速效救心丸也行。”
“没有。”祝婴宁诚实地摇摇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安慰,“没事的,天塌下来也是先砸死我和许思睿。”
“?”
好像也有道理,吴波想到自己的定位约等于后勤人员,顿时觉得好受多了。
可惜她的从容只持续了短短一个晚上,周五早上醒来,当她来到学校,换上那套正装,跟随其他人坐进学校的大巴里,那股紧张的情绪如涨潮般再度反扑回来,没完没了了。
为了转移下注意力,她只能逼迫自己左顾右盼,主动观察车上的人。
许思睿戴着耳机在座位上玩手机,完全置身事外。祝婴宁用额头抵着前排座位,对着手里的小纸条念念有词。谭菁菁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邹皓……邹皓似乎也紧张,膝盖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右手劈里啪啦摁着键盘,左手掐诀一样,对着空气一通乱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道士在捉小鬼。
其实吴波并不确定邹皓是否真的紧张,也可能这动作仅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小动作。但她更倾向于解读成他紧张了,因为这样会让她感到幸灾乐祸,她一幸灾乐祸,心里就没那么焦虑了。
坐了四十分钟大巴,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一家公立高中,大门和教学楼都贴满指示牌,还有志愿者在路边引导。陆陆续续有穿西装的学生从不同的大巴上下来,乌泱泱仿佛一群盛气凌人的乌鸦。
吴波一看这架势腿就软了,下车的时候被祝婴宁搀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他们跟随志愿者的指引进到行政楼的一间阶梯多媒体教室里,阶梯座位排排升上去,让吴波联想到《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爱丽丝被红心皇后审问的场景。国家代表牌就立在桌面上,不少座位已经坐了人,吴波跟在祝婴宁和许思睿身后朝上排走,吓到所有英文单词都沿着大脑皮层溜走了,就像一个突然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的人,她问:“希腊的英文是什么来着?Greece还是Israel?”
“Greece.”祝婴宁指了指第六排的某个座位,并伸手拉了吴波一把。
吴波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有点凉:“你的手怎么那么冷?”
“实不相瞒。”祝婴宁把她拉到座位上,让她坐到里侧,自己则在中间落座,摸了摸鼻头,酝酿了片刻,才说,“……我也开始觉得紧张了。”
吴波大惊失色,哀嚎:“No!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我的精神支柱,你都紧张了,我怎么办?我会被吓尿的。”
“我尽量不紧张。”她含糊其辞道。
许思睿打了个哈欠,很困的样子。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悠闲和放松的?”吴波在一旁看得心理都快扭曲了。
介于许大少爷困得回答不了问题,祝婴宁只能替他说:“他说这种比赛本质上就是大型过家家,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过家家紧张。”
吴波听完解释,心理越发扭曲,慨叹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已经参加模联参加到对这种比赛祛魅,有人却会因为破天荒穿了次西装就坐立难安。如果许思睿家没有发生意外,他们还能一同坐到同个教室里吗?吴波对此极其悲观。可她感受着手心里祝婴宁手掌的温度,温热中带着紧张催生出的凉意和薄汗,这份真实的触感又让她觉得,不管怎么样,不管大家有怎样天差地别的背景,现在都已经坐到同个教室里了。
直线交汇后是渐行渐远还是并肩前行,全由此刻的她们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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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举行开幕式和破冰活动,没有她们预想中的恐怖,整个开幕式走下来,两个人都已经调整好了心情。
许思睿几乎眯眼打了一整个上午的盹,直到中午吃饭才稍微提起精神,往嘴里塞了稀少的几口猫食。
“他下午真能正常发言吗?”吴波对此表示忧心。
按照他们原先安排好的那样,下午的正式辩论会先由许思睿上去发言,他英文好,又长得帅,最重要的是身高够高,衣冠楚楚往那一站,容易让人自惭形秽,适合安排成排头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其他人个下马威。祝婴宁负责提出动议和问题推进会议进程。紧接着的磋商环节和撰写文书等工作由三个人分头展开。
“可以的。”祝婴宁镇定道。
吴波好奇:“他这样你怎么不生气?”她还以为她会耳提面命让许思睿严肃对待比赛。
祝婴宁尴尬地笑了几声:“我昨晚和他又从头到尾模拟了一遍流程,不小心弄太晚了……”
“多晚?”
“到凌晨三点吧。”
“我去。”
吴波心想许思睿我误会你了,原来逆天的不是你,是我旁边这个熬夜到凌晨三点隔天六点半起床还能精神振奋的人。
食堂里,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用餐过半,一个长相明媚大方的女生忽然朝他们这桌走来。吴波不由自主错开了目光,就在她以为对方会和他们擦肩而过时,那个女生却停在他们面前,扬起蕴含清甜笑意的声音说:“思睿,真的是你?上午的开幕式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吴波懵了,扭头去看祝婴宁,用眼神问“这谁啊”。
祝婴宁摇摇头,表示她也不认识。
再看另一个当事人——许思睿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豌豆,闻言抬起头,脸上神情同样显得很是迷茫,过了许久,才在记忆深处搜刮出一个名字安上去:“……夏嘉仪?”
夏嘉仪苦笑着耸了耸肩:“你刚刚是不是在想我叫什么?”
许思睿没答话。
她也不介意,自顾自寒暄起来:“好久没见了,没想到你会参加这种比赛。”
他才终于攒出一个笑,意有所指地说:“我也没想到。”
两个人就此聊开。
吴波在一旁看得干着急,戳了戳祝婴宁的胳膊,试图引起她的注意,让她稍微有点危机感,却见祝婴宁专注地盯着夏嘉仪脖颈上挂的代表牌,说:“她是日本代表欸,太好了,既然她和许思睿认识,那自由磋商的时候可以让许思睿去找日本聊,我去和其他欧债危机国协商。”
吴波惊呆了,瞬间反思起自己,觉得自己的思想实在太过囿于小情小爱。
午餐结束,下午比赛正式开始。点完名,主席团开启正式发言名单,按照名单一个个点国家代表上台发言。
最先上台的恰好就是夏嘉仪所在的日本代表,他们队派出的是她本人,她走到台上,俯身倾就话筒,笑容是标准的八齿笑,一开口,声音如泉水击石,清越而富有穿透力。
吴波被她的声音钉在原地,自卑感油然而生,偏头去看祝婴宁,却见她听得一脸认真,时不时在草稿纸
上记取日本的立场。
2012年是国际金融形势复苏艰难的一年,欧债危机影响深远,以欧洲为圆心向世界扩散,成为世界经济复苏的最大掣肘。希腊实施债务重组,四大银行亏损严重;西班牙面临地区性银行和公共债务交织的双重困境;葡萄牙债务形式艰难,即将步入希腊债务重组的后尘……欧洲各国身陷囹圄,自身难保。而再往外,美国政府同样债台高筑,党派斗争令经济行进艰难,失业率居高不下。日本更是雪上加霜,债务比例于过去三年高居全球第一。
经济的寒冬使得IMF改革刻不容缓,却又阻力重重。
接下来上台的国家代表分为两派,一派是欧债危机国,泣诉自己国家经济形势之艰难,要求IMF提供经济援助,一派是以巴西、印度等为代表的金砖国家,呼吁自身更大的话语权。
这份混乱持续到美国代表上场才稍稍平歇,各国都想看看这个掌握了一票否决权的IMF最大股东的态度。身为美国代表的邹皓等人派出的正式发言人选是谭菁菁。她走到台上,手撑住演讲台台面,目光慢悠悠朝下扫视一圈。
这是她在班级里讲事情时的惯用动作。
吴波对这个和自己同班了一学期的团支书始终心怀敬畏,因为谭菁菁基本不与任何人交好,每天只埋头学习,厚厚的镜片如围墙隔开她与周遭世界,上台宣布团支部的通知时表情也是冷感的,衬着响亮的嗓门,像一条吃人见血的鲨鱼。吴波觉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气场。
有些人生来便自带这种领导者的气场。
她站到台上,下巴微抬,声音洪钟,给出的态度与他们预想的一般模糊且高傲,并未言明美国是否支持IMF改革,所言皆是模棱两可的油滑的套话,用词高级且地道,那份气场经过环境烘托,比平时还要强悍千百倍,吴波在下面听着,恨不得挥舞白旗投降。
“你不害怕吗?”吴波上下牙打战,小声问祝婴宁。
她笑了笑,没说害怕还是不害怕,只说:“大家都很厉害。”
是啊,大家都很厉害,所以我们别争什么冠亚季军了,我觉得争个参与奖就很好,重在参与嘛。吴波欲哭无泪。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说说,不敢诉诸于口。
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大家确实都很厉害,可祝婴宁好像没怎么受到影响。她秉持着自己的节奏,在合适的时间点举起牌子,于那天下午提出了两个有主持核心磋商的动议。
一个的议题是推进实现IMF份额改革。
一个的议题是有关IMF增资的商榷。
吴波听不太懂,她问许思睿:“怎么样?这是什么水平?”
许思睿抱臂笑了笑,手指挑起钢笔转了一圈,说:“如果我是主席团,会因为她这两个动议给她加分。”
他说各国代表的发言虽然高级词汇和专业术语乱飞,但说了这么久,都只在陈述自身立场,说白了就是鬼打墙,现场进程其实已经陷入拖沓了,因为大家个性都太强,谁也不肯让谁。她发言的时机卡得刚刚好,润物细无声地推进了会议进程,让讨论的焦点由各国分散的表达汇聚成一个共同的核心。
他的话给吴波吃了一颗定心丸,她再看向祝婴宁时,忽然间就明白了她之前同她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并非馥郁才是正确,你有你自己的生态。”
论气场的强悍,祝婴宁远远比不上谭菁菁,论表达的从容,也同样远远比不上夏嘉仪。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这世界并不只存在一种获胜方式——
作者有话说:今天只有一更,尽量写长了一些><
第112章 获奖宣言
由于两个有主持核心磋商都是祝婴宁提出的,轮到希腊代表发言时,自然也是由她上场。
说一点都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毕竟有许思睿珠玉在前。他上台正式发言时一扫上午没睡醒的惺忪模样,往台上一站就是男模在走秀,身姿挺拔,苍翠如松,身上西装越发衬得他肩宽腿长,背稿子像唱歌,清润声音流淌。
下马威的效果绝妙,妙到祝婴宁自己都有点被震住了。
好在主席团念到有请希腊代表上台发言的时候,许思睿暗中戳了戳她的后腰,不然她会像风化的石头一样继续枯坐下去。
他把昨晚最后一次排练时对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记得,声音响亮,面带微笑,目视前方。不管心里有没有自信,装也要装出自信的样子。要是实在不敢看别人,就看我。”
“就看我”,多自恋的表述,可是用在此情此景却又莫名叫人安心,她点点头,小声回应:“我记住了。”
言罢,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肺部充盈满新鲜空气,一步步走上演讲台。
“HonorableChair,DistinguishedDelegates…”
对着话筒开口,Honorable的H有点颤,祝婴宁及时稳住声线,抬起眼眸,按许思睿说的——将他所在的位置作为视线的落点。该说不说,这方法居然还挺管用,一看到他拽兮兮的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儿紧张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ThedelegationofGreecerisestoaddresstheitteeonIMFCapitalIncrease.”
她看着他的眼睛,大声地念出脑海中的台词。
**
有主持核心磋商结束,又有其他代表动议了自由磋商。祝婴宁已经逐渐摸到了门道,将一旁小心翼翼观摩的吴波招到自己身边,开始细分任务:“吴波,你和我一起先去找葡萄牙代表谈,他们刚刚在正式辩论中提出的诉求和我们相似,如果谈得顺利,我们可以先共同起草份工作文件,统一一下我们的立场。”
吴波忙不迭点了点头。
祝婴宁又看向许思睿:“许思睿,你……”
“我知道。”他颔了颔首。
连废话都不用多说,直接分头展开行动。
聊到晚上,她联合几个欧盟国家起草了工作文件,作为第二天决议草案的参考。回到家里,又和许思睿先根据各国意见草拟了一份决议草案的雏形出来,方便第二天上午在自由磋商环节继续游说其余国家,争取求同存异。
“比赛第二天的重头戏在文件书写,文件写得怎么样是主席团判定代表表现的重要依据之一。为了争取表现机会,明天肯定会有其他代表提出他们的决议草案,毕竟决议草案可以有多份。”许思睿说,“到时你不用慌,认真写你的就行,别的交给我。”
“好。”她全方位信赖她的队友。
和他预想的一样,第二天上午对工作文件的讨论刚结束,甫一来到下午,谭菁菁他们就抢先提出了一份于美国有利的决议草案。
这速度让其余国家多多少少有了些危机感,就连原本商定好由祝婴宁来主笔欧盟国家决议草案的欧债危机国之间也产生了分歧,其中一位西班牙代表说:“你已经写了很多了,大家都是这份决议草案的起草国之一,剩余部分就让我们来分摊吧。”
他话说得好听,名曰分摊,实际就是想给自己国家争取表现机会。这行为自然无可厚非,甚至可说人之常情,毕竟大家参加比赛都是奔着获奖来的。但祝婴宁不想把表现的机会让给他们,这份草案的80%都由她写成,就差润色和细化,这时候让出去,无疑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我最熟悉这份草案,还是我来主笔吧,这样也能保证整份草案的连贯性,不会显得割裂。”她话语温和,眼神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可是……”西班牙代表还想据理力争。
“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积极提出来,我都会补充在条目里面的,不会忽视任何一个国家的需求。”她发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秘籍,话也说得真诚,让有心挑刺的人一时语塞,想不到如何反驳。
吴波本来还害怕他们吵起来,见状适时捧着纸笔凑上前,发挥协调的作用:“对,你们可以自己列出建议,也可以念出来,我来帮忙写。我们会把你们的意见都整合起来的,大家都有参与到不是吗?”
最后其余人只好作罢。
短暂的交锋结束,祝婴宁继续埋头完善决议草案,吴波从旁协助。而另一边,许思睿负责给谭菁菁他们那份决议草案提修正案,刷刷队伍的存在感。
一切忙中有序。
在过去的那几年读书生涯里,祝婴宁未曾体会过真正意义上的小组合作,这是她
第一次自行选定队友朝着一个目标共同努力。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人心生安定,因为无论如何,都有队友互相为对方托底。他人的长处与自身的短处嵌套,犹如古老的榫卯结构,弥合成一个完整的木件,互为进退的后盾,互为上升的阶石。
把决议草案交上去后,她忽然觉得无论结局有没有获奖,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才怪。
第三天的投票结束,进入到闭幕式颁奖环节,祝婴宁才发现她对自己存在极其错误的认知。
从容不迫都是假的,淡泊名利也是假的,她还是想获奖。
各委员会在台上宣读最终通过的决议草案——并非谭菁菁那份,也并非她那份,而是两份草案整合后的结果——并总结最后的会议成果。
接着也不知道是谁放起了BGM,在庄严肃穆的背景音乐声里,委员会开始宣布个人奖得主。
奖项设置分为个人奖和团体奖,个人奖里又细分为最佳代表、杰出代表、荣誉提名、最佳文件、最佳演说等。谭菁菁毫无意外获得了最佳代表奖,因为她各方各面表现都很主动和出彩。掌声雷鸣,祝婴宁在下面听得既钦佩又压力山大。
“你说我们会不会连参与奖都没有啊……”她莫名悲观起来。
许思睿斜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神经病?”
“……”
不,她怀疑自己有受.虐.癖,被许思睿这样一骂,她居然没那么焦灼了。
两个小学生刚打完嘴仗,台上委员会忽然念到了她的名字:“最佳文件奖。”
吓得她一激灵,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激动的吴波推到了台上,一脸茫然地接过了证书。闪光灯咔咔对着她的脸颊拍,她回过神,赶紧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
过不多久,许思睿也上台了,获得的是最佳演说奖。
领完个人奖下来,祝婴宁攥住了吴波的手,吴波察觉到她的手又变凉了,哭笑不得:“你不是都获奖了吗?还有什么好焦虑的?”
“我更希望我们能拿到团体的最佳代表奖。”
团体奖设置有两个奖项,最佳代表奖和杰出代表奖,前者相当于冠军,后者相当于亚军。
吴波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其实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自知自己的水平够不上拿个人奖,无缘得奖才是情理之中。但是看到祝婴宁和许思睿都接连上去领奖,自己却始终没被念到名字,说心里一点都不失落,那绝对是假话。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浮于面上影响到其他人的心情,所以一直告诫自己,无论结果怎样,都一定要打起精神向他们贺喜。
可是祝婴宁说她更希望拿到团体奖项。
团体奖意味着也能有她的一席之地,吴波既为自己的平庸难过,又窝心得想哭。
“我也想拿到团体奖。”她轻声说。
祝婴宁握住她的手,笑着说:“一定能的。”
**
这一周来,祝知微已经成功注册审核了淘.宝店铺,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商品上架的事宜。
人手不够,几乎所有事情都需要她本人亲力亲为。如果Emily和伊伊在,兴许还能轻松点儿,然而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周一那天Emily打电话过来说要辞职,祝知微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她今年年底就要和男朋友结婚了,“在知名小三的店铺里当员工”,这名头对准新娘来说实在不好听,又恰逢她男朋友有人脉,替她找到了一份给人当会计的工作。
祝知微完全理解她的选择,因为换成是她自己,她也绝对不愿意在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打砸甚至泼红油漆的店铺里工作,甚至被人连带着安上小三的骂名。她替Emily结算了工资,又顺带问了伊伊的想法。
伊伊支支吾吾,最后说:“店长,我还是留下来……”
其实祝知微看得出她也想走,碍于还没找到新工作才不敢就此裸辞。
她笑了笑,什么都没揭穿,只说:“好。”
伊伊虽然继续留在店里,但傍晚总是走得极早,祝知微知道她是忙着投简历,总是体贴地放她离开。
她独自一人在店里拍商品图。本来应该雇个专业摄影师的,但店里资金吃紧,为了降低线上店铺的成本,祝知微只能亲自操刀上阵了。
她抱着新到货的补光灯回到店里,脑海中灵光乍现,猛然想起了祝婴宁交代她的事。
她说微微姐,周日傍晚我有个比赛直播,你有空就登录PPTV看一下吧,也许会有我的采访。
祝知微放下补光灯,打开店铺里的电脑,登录PPTV,祈祷她的比赛还没结束,不然事后被她问起比赛的细节,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幸好,比赛虽已进入尾声,却又没有尾得无可救药,恰恰好停留在颁奖环节。
镜头对准一个穿着西装的学生,他说:“NowpresentiDelegateAward,andtherecipientis——Japan!”
祝知微扒拉出自己脑海中稀碎的英文,勉强理解着这句话的意思,大意是……最佳代表将的得主是日本?
镜头对准一个五官明艳的女生和她身后的两名成员,祝知微试图在没对上焦的背景里搜捕出祝婴宁的身影,却是徒劳。
难道她没得奖?她正琢磨着之后见到她该怎么安慰她,就听委员会接着说:“AndthewiheOutstandingDelegateis…Greece!”
镜头一转,下一秒屏幕上骤然出现了祝婴宁的脸。
祝知微看到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要因为意外获奖而高兴地尖叫起来时,便听她失望地惊叫道:“啊!怎么才第二名嘛?!”
吴波被她吓得花容失色,立刻往她胳膊上甩了一掌,提醒她:“镜头在录着呢!”
而坐在祝婴宁另一侧的许思睿早就被她出格的言行笑倒在了座位下。
多么青春的画面。
祝知微在屏幕外微笑起来,她微笑着看着屏幕里的三个小孩你挤我我挤你地走上颁奖台,和那支获得了冠军的日本队伍站到了一起。
记者开始采访他们的获奖感言,第一个发言的是日本队伍里的那个漂亮女生。她说了一番感谢主席团、感谢各位代表、感谢指导老师、感谢队友的套话。紧接着话筒一个个轮过去,轮到吴波时,她紧张得说话都结巴,轮到许思睿,他难得人模狗样说了些客套礼貌的人话。
最后话筒轮到了祝婴宁手里,祝知微稍稍前倾身体,尽管她知道祝婴宁的发言多半也只是感谢主席团这种模板化说辞,但是因为这些模板化说辞是她说出来的,即使无聊,她也还是想认真听一听。
接着她听到祝婴宁说:“我能站上这个舞台,得益于……呃,得益于……”她酝酿了片刻,红着脸,破罐子破摔般响亮道,“得益于我身上这套定制西装!它修身的款式和高端的剪裁堪称同价位里的性价比之王,轻奢又不失亲切,平实又不失高雅,都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套西装就是我的武器,大家如果想要拥有同类型西装,可
以搜索淘.宝店铺‘VV’se’,非常感谢大家!”
老天,她在干什么?这么难得的采访机会,她竟然用来给她的淘.宝店铺打广告!
祝知微用手托住下巴才不至于被祝婴宁惊得下巴脱臼。
她看到屏幕里,许思睿低头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吴波一脸遭受了晴天霹雳的表情,其余同学更是各有各的呆,记者接过话筒,讷讷道:“呵呵,这位同学还挺有个性的……”
可不是很有个性吗?
祝知微在屏幕这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一抬手,却又在自己脸上摸到了泪水。
第113章 问心有愧
离开多媒体教室,祝婴宁先去了趟卫生间,把身上的西装换下来。
尽管几分钟前她还信誓旦旦说这套西装是她的武器,但连穿三天正装,她真觉得自己要憋死了,像被套在一个不得不正襟危坐的假面壳子里,像小孩子硬要装大人。她特意带了套休闲装来更换,T恤和牛仔裤穿在身上,她才重新感受到自己的皮肤在呼吸。至于西装,要是有人问起来,她也准备好了说辞,就说武器应当妥善保管在袋子里。
她考虑得面面俱到,可惜没人问她怎么不穿西装,大家更关心她方才在台上惊人的获奖感言,从卫生间出来,她听到有人喊她西装姐和性价比之王。
吴波也在啧啧称奇:“我觉得你能在互联网上小火一把。”
她哭丧着脸,苦中作乐道:“那也算达成我的营销目的了。”
“轻奢又不失亲切,平实又不失高雅。”许思睿冷不丁在她背后念了一句。
这种话由当事人自己说出来还好,被别人重复,很难不让人感到恼羞成怒。她起了层鸡皮疙瘩,回身打他:“许思睿!”
吴波无语地看着面前这两人掐了起来。
哦,应该说是许思睿单方面在挨揍。
“欸,喂,你们两个能不能成熟点?”她好心出声提醒道,“许思睿,你那个叫夏嘉仪的美女朋友朝这边过来了。”
祝婴宁只好暂且放过他,顺带理了理自己褶皱的衣角。
夏嘉仪果然领着她的队员朝他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在许思睿面前站定,笑着问:“怎么样,比赛完有空闲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晚饭?”说完这话,她的目光简单地掠过祝婴宁和吴波,问,“你们也一起来吗?”
她看过来那一瞬间,吴波就别开了视线,变胖以后,她比以前更加不敢与漂亮女性对视了,害怕在对方美丽的瞳孔里看到自己丑陋的倒影。
祝婴宁高兴道:“我没什么事,如果不麻烦的话,我可以一起去。”
吴波欲言又止,最后才在其他人的目光里缓慢地嗯了一声。
夏嘉仪便点了点头:“去我常去的一家西餐厅吧,你们有什么忌口吗?”
大家纷纷表示没有。
等所有人都跟着夏嘉仪往校门口走了,吴波才将祝婴宁拉到队伍后面,悄声说:“你不觉得这样不太好吗?”
“嗯?”祝婴宁不明所以,好奇地问,“什么不太好?”
“哎,就是……”吴波又是无奈又是无力,恨不得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除了知识是不是全是榆木疙瘩,“你看不出来吗?那个夏嘉仪只想邀请许思睿一个人,我们过去就是电灯泡了。”
电灯泡这个说法同样是吴波传授给祝婴宁的,她在她借给她的杂志上习得这个词语,明白它指代的是妨碍别人谈恋爱的旁观者。
祝婴宁在感情方面虽然有些迟钝,却也不至于迟钝到愚钝的地步,她能看出郭莹颖对许思睿抱有朦胧的好感,此刻经由吴波点拨,也隐隐感觉到了夏嘉仪对许思睿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有点懵。
吴波叹气:“我怎么知道,要么开溜,要么继续去,你觉得呢?”
“我……”她脑海中难得一片空白,张嘴迟滞许久,才喃喃道,“我觉得……嗯……要不,我们还是跟过去吧?”
越往后说,声音越小,尾音的“吧”字落叶般打着旋。
她害怕吴波问她“为什么要跟过去”,因为她自己都不清楚理由。如果吴波突然这样问她,她该怎样回答才能显得问心无愧?
还好吴波没有这样问,反而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附和:“也是,我们突然溜了显得多奇怪啊,反正现场电灯泡那么多,也不差咱两个了!走吧。”一边说一边拽着她跟上了大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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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西餐厅需要坐七站地铁,适逢晚高峰,地铁站拥堵得水泄不通。
大家商议着是否要打车,结果一看路面,得,比地铁站还堵。
最后仍是选了地铁。
“车上人多,大家都小心点,看紧身边的人,别走散了。”夏嘉仪提高声音提醒其余人。
祝婴宁紧紧揪着吴波的衣服:“你不要被挤走了。”
这段对话适合自嘲,吴波嗤笑:“……是你不要被挤走吧?跟个纸片似的。”
“我力气大,不会的。”
然而事实证明,力气大和体重没有任何必然联系,力气再大,只要底盘不够,该被挤走还是会被挤走。他们上车的那一站还行,人虽多,却还留有呼吸的余地,可怕的是下个站点,一个人流量惊人的大站,车门一打开,下车的人寥寥无几,上车的人倒是宛如蝗虫过境。
人群的力量如山似海,根本不是肉体凡胎可以抵挡的,祝婴宁完全招架不住,抓在吴波衣服上的那只手瞬间就被冲开了。
许思睿就站在祝婴宁对面不远处,看到她果真如吴波预言的那样,跟片纸片似的,被前后的人夹得双脚离地,哗啦啦地朝远方去,像书页间的一片书签,河面上的一片飘叶。
“……”
他看得哭笑不得,伸手去拽她,结果手刚握住她的手腕,就被人群那股强劲的力道带得朝她那个方向踉跄。
背后的人源源不断向他身上贴来,这种和陌生人赤膊相接、共享他人臭汗的感觉让许思睿恶心得简直要奓毛,他不耐烦地吼了声:“别挤了!”可惜车厢里人声鼎沸,没人搭理他,不仅如此,背后一个吨位惊人的健身男还使劲将他往里推,仿佛他是一块海绵,压一压就能压缩出更多剩余空间似的。
没一会儿他就被推到了祝婴宁面前,甚至控制不住地将她往车厢墙壁上挤。
眼见着她的后脑勺就要重重撞上车厢墙壁,许思睿抽出手,及时在她脑后垫了一下。
一声沉闷的肉响。
她感觉后脑碾到了什么东西,触感首先是软的,压到底了又有骨头的坚硬,硌得她后脑勺隐隐作痛。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压抑的闷哼,祝婴宁仰起头,看到许思睿苍白着脸,倒吸了几口冷气,开口却先问她:“你没事吧?”
她怔了怔,想说没事,想反过来问他你还好吗,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就抵在他锁骨前。他身上还穿着比赛那身衬衫,最顶层的两粒纽扣已经被挤开了,领口凌乱地朝两边散开,露出锁骨连接胸前的一小片冷白肌肤。近在咫尺的锁骨是硬的,肌肤却温软,鼻端缭绕着的全是他身上透出来的沐浴露甜香。
谈到洗衣液,也大有说头,和寻常男生中规中矩的品味不同,许思睿这人个性鲜明,酷爱甜腻的水蜜桃味,导致家里的沐浴露全部都是这个气味。当然,她身上应该也残留有水蜜桃的余香,不过和许思睿比起来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因为他每次洗澡都会下致死量的沐浴露,不把自己腌入味誓不罢休。
此刻甜滋滋的香味萦绕四周,她感觉自己像泡在一缸烂熟的果肉里,牙根和肠胃被果肉的香勾出莫名的痒。
“……”
她屏住呼吸,默默抿起唇,连摇头都不敢,生怕动静大点就亲到他了。
男女授受不亲!——
作者有话说:此女开窍倒计时
第114章 狭隘
据说一个成人在静止状态下每小时会释放约100瓦的热量,故而人群聚集处的温度会比人迹寥寥处高。这是祝婴宁在杂志上看过的理论,她想起这个理论是因为现在太热了。
但这套理论怎么看都像是强行对当前场景进行辩驳的借口,其实她心知肚明这些仅仅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虽然大多数时候,许思睿给人的感觉都是清爽的,像微风与煦雨,可毕竟是十几岁的男生,青春正当时,看上去再清爽,身体也是热的。体温从他的衬衫里蒸出来,传递到她身上,前胸相贴之处一片沸水般的滚烫。这份热意甚至蔓延到了她脸上,她想逃离,像水里的鱼在下雨前浮出水面呼吸那样逃到空阔处摄取新鲜氧气。可惜地铁摩肩接踵,她被困在他身前,动弹不得。
那就想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吧。
她混乱地想着刚刚过去的比赛,想着想着,思绪却总是打飘,又固执地绕回他们相贴的部位。
身周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了,她甚至听到了自己震耳发聩的心跳声,从胸膛相抵之处传来,轰轰撼动空阔的胸腔,鼓噪如雀鸟。
……能不能别跳了?
她莫名对自己的心脏生出一股恼火。但想到不跳了就死了,于是只能卑微地把心里的抱怨换成能不能跳慢点。
在默默做了几个深呼吸调节心率后,她才后知后觉那份震耳发聩的失衡的心跳好像不是她本人的,谁的心脏长在右边?
察觉到这个事实后,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一下许思睿的脸。
车厢里嘈嘈切切,有人接打电话,对着收音口说“信号不好,我待会儿再打给你”,有人严厉地叱责不听话的小孩,有人向同事抱怨自己的领导,有人和踩到自己鞋子的人起了口角争执,有人和同来旅行的游客讨论下一个旅游景点。
也有人像他们一样沉默。
在纷杂的车厢里任由世间万种声音流淌,漂浮在其中的是少男少女初悸的有口难开。
**
“你还好吗?”下车的时候吴波总算拂开人群找到祝婴宁,先将她面团般揉搓一顿,再笑话她,“我早说了是你会被挤走,下次挤地铁你还是挽住我的胳膊吧。”
她配合着笑了几声,脑袋里却仍是空的。
西餐厅里同样人满为患,好在夏嘉仪有提前打电话预约,服务员为他们预留了一个半开放的位置。
两支队伍一共六个人,分坐在餐桌两边,恰好同个队伍的人坐成一排。
点餐的时候,祝婴宁看着菜单上昂贵的菜色,回想了一下捉襟见肘的钱包余额,低声要了份比较便宜的拌饭——西餐厅的本土化就这点最好,能够在餐厅里点到本国实惠的食物。结果到了上菜环节,服务员给她端上来的却是一份七分熟的菲力牛排。
她沉吟片刻,刚想说“你们上错了”,许思睿就朝她看了过来,不客气地说:“让你吃你就吃。”
“……”
她大概猜到了这是谁的自作主张,由于已经被他请过好几顿饭,祝婴宁默默接受了,反正已经欠他那么多,好像也不差这一顿饭。
夏嘉仪就坐在他们对面,刚巧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笑道:“尽管点,别客气,今天这顿饭我来请,不用替我省钱。”
她再度惶恐起来,赶紧说:“这不太好吧,怎么能让你请呢?”
许思睿也附和了一声:“我来就好。”
她点头如捣蒜,点到一半,动作顿住,自己倒先纳闷起来,同样都是被别人请,同样都是吃人嘴软,为什么她会觉得被许思睿请比被夏嘉仪请负担轻?
这不对,这很不对。
没等她想通个中的缘由,夏嘉仪就说:“不,之前中考毕业那顿饭就是你请,这顿怎么说也要我来了。”
说到这,她别开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程亮干净的刀叉,轻声道,“你请一顿,我请一顿,有来有回才对嘛,就跟钱钟书的借书一样。”
闻言祝婴宁呆怔在原地。
她突然有点憎恨自己的阅读量在同龄人里还算深广,因为夏嘉仪说的那句话就像夏目漱石用“今夜月色真美”取代“我喜欢你”一样,是一种隐晦且古典的告白。
钱钟书曾在《围城》里言明借书是男女恋爱的开始,你借我一本书,我还你一本书,一来二去,感情便在借与还中滋生。这句告白委婉到不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懂,更像大庭广众之下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祝婴宁不知道许思睿是否有领会到这份青涩的言下之意,她卑鄙地希望他不要懂,却又觉得他怎么可能不懂。他同样喜爱阅读。
其余人点的菜也陆陆续续端了上来,打断餐桌上这一茬,夏嘉仪轻快地招呼大家用餐,祝婴宁留意到她天衣无缝的笑容揭开来却蕴含几分难以察觉的慌乱,那几分慌乱就像花生壳掰开以后覆盖在白胖花生米上的轻薄粉膜,一搓就碎,带着少女笨拙的赧然。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吹气球般悬浮起来,飘在半空中,不上且不下。
食不知味地吃完这一餐。
她放下刀叉,坐在原位等候其余人吃完,这时许思睿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没有接,反手将手机递给她:“你姐打来的。”
祝婴宁接过来有一看,还真是祝知微,她起身道了声抱歉,走到旁边没人处接电话。
“喂?”
那头祝知微的声音扬着笑意:“宁宁!我就猜到你现在应该跟许思睿在一起。怎么样,吃完晚饭了吗,闲下来了没?线上的淘宝店铺开到现在都一星期了,我想起我们一直没举行开张仪式,干脆趁着今晚这个时机一起喝一杯吧,庆祝店铺开张以及第一次有人打广告,下酒的小菜我来做,你吃得惯酸辣味的柠檬凤爪吗?”
她不得不轻声提醒她:“微微姐,我还没到喝酒的年龄……”
“想什么呢?我喝鸡尾酒,你喝椰子汁。”
“哦……”
“那就说好了,待会我开车来载你,你现在在哪?”
祝婴宁报出了地址。
“行,我大概半小时后到,你看时间差不多了可以下楼等我。”
“好。”
挂断电话,她回到座位,把手机塞回了许思睿的背包。
半小时后大家刚好都吃得差不多了,夏嘉仪的队友提议:“要不要换个地方继续第二场?你们唱K吗?”
“我有点事,就不去了。”祝婴宁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
吴波惊讶地问:“你有什么事呀?”
“我姐姐要来接我。”
“哦哦,那你去忙你的吧,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嗯,你们玩得开心。”祝婴宁笑了笑,背上书包便下楼了。
她觉得她最好也回头跟许思睿告别,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就是不想瞥过去。
楼下祝知微的车果然已经掐着点开到了门口,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她的笑颜:“上来吧!这里不能泊车。”
她抱着书包小跑上车。
祝知微一边转动方向盘驶上大道,一边和她唠嗑:“你们那个比赛的直播我看了,刚好看到颁奖环节,你可以呀,宁宁,这么难的比赛也能获奖。还有你那个获奖感言……”她龇牙笑起来,“我都没想到你说的‘帮我’是这么有创意的方式。”
祝婴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听我们班主任说这个比赛获奖以后有人采访,所以就想到了可以这样,要是这个比赛再大点就好了,如果是全国的比赛——”
“你还想在全国范围给我打广告哪?”她乐了。
“嗯。”她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也想帮上忙,可惜现在只能帮上一点点小忙。”
“
不算小忙了。”祝知微把手机丢给她,“你可以登录土豆看看,有人把你那段采访单独截了出来,配了点bgm,播放量还行,我的店铺都还没正经上架什么商品,就已经有几十个粉丝关注了。”
祝婴宁按她说的登录土豆视频,搜索了一下关键词,果然看到了一个标题为“惊!模联比赛的选手竟然在现场……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的视频。
这标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现场裸.奔了呢。祝婴宁啼笑皆非。几十个粉丝不算多,但也算一个好兆头。她放下手机,肯定地说:“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微微姐。”
“那就借你吉言了。”祝知微目视前方,嘴角勾出一个笑。
**
祝知微出发前已经弄好了电话里说好的下酒小菜,她把祝婴宁接到自己家客厅,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椰子汁,再回冰箱取自己的冰镇鸡尾酒,一回头,却看到祝婴宁坐在沙发上托腮发呆,双眼放空,眉头紧锁,一副既苦恼又神游天外的样子。
在店门口接到她的时候,祝知微就隐约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此刻更加肯定了这一点,端着酒杯走过去,在她身边入座,自己先抿了一小口酒液,问:“怎么啦?有心事?”
祝婴宁回过神,否认:“没有……我只是在发呆。”
“比赛中遇到了不好的事吗?”祝知微没被她的马虎眼糊弄过去,开始循循善诱。
她摇摇头:“比赛挺好的,同学们也都挺好的。”
“嗯?那是和朋友吵架了?是吴波还是许思睿?”
“不是……没有吵架。”她无意识地抠起了身下的沙发套,眼神逐渐虚焦,像在思考什么。
祝知微耐心地等着,没有贸然出声打扰。如此过了许久,祝婴宁才支支吾吾开口,说:“我只是有个问题想不太明白……微微姐,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你能帮我分析一下原因吗?”
“好啊。”她应得爽快。
她应完,又等了一段时间,才等到祝婴宁的自白,她似乎觉得很难为情,音量低微,说话也意外的吞吐含糊。她说一起参加比赛的还有一个许思睿以前初中的老朋友,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子。
“她英文说得特别好,语言组织能力强,反应也很快,她带的那支队伍获得了冠军。这么厉害的人,按理来说,我应该发自内心欣赏她,好好向她学习才对。”她捧着脸颊,表情像吞了一根苦瓜,可怜兮兮地说,“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嫉妒她得了奖还是怎么一回事,总之……总之我就是对她喜欢不起来……我不想要变成这么狭隘的人,这太不正常了,我好讨厌自己现在的心情和想法。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单更,做完颈椎理疗没时间写太多了…明天尽量多更点TT
第115章 爱情为基底
窗外夜色融融,洗练的月光从窗口铺进来,在地板上拢起一小摊碎银。祝知微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沉默半晌,反过来问:“那,其他获奖的人呢?”
祝婴宁迷茫地抬起头看向她,不理解她话中的深意。
“看完你们的直播,我查资料了解了一下你们这个比赛,说是分单人奖和多人奖,单人奖的得主还挺多的,你对那些人也都抱有现在这种心情吗?”
“我对其他人……没有。”说完,祝婴宁感觉脑子更不够用了,既然不嫉妒其他人,为什么她独独对夏嘉仪喜欢不起来?
祝知微放下酒杯,轻缓地笑了一下,慢悠悠道:“我想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为什么?”祝婴宁连忙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
祝知微又笑了片刻,才撑着额头,将手肘抵在沙发扶手上,盯着酒杯上缓缓沿着杯壁流淌的水滴,温柔地叹息道:“……宁宁,你只是有了喜欢的人而已。”
她愣了愣,下意识想问,喜欢谁?
可这问题还没出口就突然间有了答案,答案就在她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那个人身上。她缓慢地睁大眼睛,浑身血液滚热,像被闪电劈在原地,经年累月地定格成化石。
窗帘被微风吹动,卷动地上碎银似的月光支离破碎地流淌,颤颤巍巍如同清明又恍惚的少女心事。
原来是这样啊……
她茅塞顿开,雾蒙蒙的头脑经由她那一句点拨,骤然变得格外清明,好像突然之间,所有的异常都有了正常的解释。那些莫名不敢注视他的瞬间,那些她觉得不够坦然不够光明正大的心情,那些前所未有的卑鄙与小气……都像细碎落花一样,被一双手珍重地收纳起来,扫到一个香囊里,赋予了统一的姓名。
原来这就是以爱情为基底的喜欢。
不是朋友之间一视同仁且可以坦然承认的喜欢,不是她和祝知微之间近似亲情的喜欢,不是她对陈斌那样充满感激与尊敬的喜欢,而是一种更加晦涩、更加酸胀、更加道不清缘由的心情,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哗啦一下。
她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身旁的祝知微吓了一跳:“怎么了?”
“微微姐。”她脸涨红,似是难为情,嗫嚅片刻,仍是鼓起勇气,说,“如果我现在离开这里,去找他,你会生气吗?”
祝知微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怎么可能生气?”
这么青春的事,她觉得可爱都来不及。
“不过,你知道许思睿现在在哪里吗?需不需要我送你过去?”
“啊!”祝婴宁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去找许思睿?”
她笑得险些从沙发上跌下去,一手锤着沙发坐垫,一手抓紧扶手稳住身体,说:“那不然还有谁嘛?”抹掉笑出来的眼泪,想要内敛点,又禁不住好奇,八卦地探听,“你要去找他告白吗?”
祝婴宁再次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古板老教条上身,一个劲儿摇头摆手,像拒绝什么毒.品:“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我们才高中,不能早恋的。而且我答应了陈老师,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没想到是这么朴实无华且脱俗的理由,祝知微目瞪口呆,再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由她说出来本就合情合理:“那你找他是为了……?”总不能是想起有什么东西落在他那里这种无聊的事情吧?
提到这,她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抿起唇角笑了笑,放低声音道:“其实……我只是突然很想见到他而已。”
不需要理由,也没有道理。
十几岁的年纪本就如此自由肆意,随心张扬。
想见一个人,那就跑着去见他。
跑过小区楼下的林荫路,跑过牵着泰迪犬散步的老人家,跑过被绿化带割出阴影的街道,跑过繁华夜色,跑过2012年据说是世界末日但始终平静无波的滚滚的年华。
她奔跑的终点是一家连锁KTV——晚饭离开前听到夏嘉仪他们讨论这个名字。
快到终点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不知道他们在哪一个包厢,奔跑的速度略显踌躇,下一秒那踌躇又被她啪地甩开。
算了,管它的。
船到桥头自然直,KTV再大,包厢的数量也是有限的,她就不信一个个找过去,还能找不到他。
结果才刚这样想完,也许是老天眷顾,用一个更浪漫的词,应当叫缘分——也许是缘分眷顾,她在KTV门口五颜六色的灯牌下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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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还没唱完,许思睿出来纯粹是觉得无聊,他点的歌已经轮到了,唱完也懒得再点,借口说要上厕所,独自一人走到门口透气。
这地方望出去就是街景,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长得高大,将对面那条街切成了一个个小窗格,他盯着某个窗格出神,把大脑放空,余光察觉到旁边那个窗格里像是有谁在蹦蹦跳跳,视线转过去,眯眼端详,随后震惊地发现那居然是据说和祝知微待在一起的祝婴宁。她像圣诞节烤制好的姜饼人饼干,张开手脚呈大字型跳跃着,锲而不舍地吸引他的注意。
这是在干嘛?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十字路口处的人行道绿灯恰好亮了,许思睿迈开腿,紧走几步,穿越人行道到了她那一侧。
祝婴宁又蹦跳着朝他跑过来。
“你姐不是把你接走了吗?你怎么在这?”他问。
她来得匆忙,只顾着见他,还没想到借口,闻言默了默,思考要不要直接说“因为我想见你”。没意识到的时候好像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可一旦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又觉得任何话都显得暧昧,说出来很不正经似的。祝婴宁思考得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许思睿等半天没等到她回答,见她一脸沉浸在自己世
界的表情,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掸了一下,低声说:“问你话呢。”
她总算不再继续一个人的头脑风暴,聪明地抛了个反问句,问他:“你为什么没在里面唱歌?”
“……”
这问题同样把许思睿问倒了,就像她答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一样,他也答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唱歌无聊。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相顾无言。
最后他说:“是我先问你的,你先回答。”
“我反弹了,你先回答。”
“女士优先,你先回答。”
“女士的问题优先,而不是女士的答案优先,所以你先回答。”
两个人无聊地进行着幼稚的拌嘴,一边说一边心有灵犀般沿着街道朝前走。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根据行走的位置不同变长又变短。
途径一个公园,里头摆着几张蹦蹦床和一个波波池,还有一条小道,专门劈出来做儿童游乐主题的,有竹编蚂蚱、糖画、射气球等项目。虽说是儿童游乐主题,但除了家长带着孩子,也有不少十几二十多岁的青少年同他们一样,散步途经此处,刚好有玩乐的闲情逸致,便拐进来凑个热闹。
“你适合去玩那个,欸,祝婴宁,我出钱请你玩吧。”许思睿指着蹦床上许多十岁以下的小孩说。
她翻他一个白眼,知道他在取笑她矮,也指着一个卖金箍棒的摊子反唇相讥:“你适合买根棍子耍猴戏。”
走到气球摊前,她来了兴致,拽了拽许思睿的衣角,示意他先停下脚步:“许思睿,你玩过射气球吗?”
“小时候玩过。”他看着满满一墙气球和上面挂着的对应的玩偶,当着老板的面大肆表达鄙夷,“准星都被故意调过,根本没法瞄准,纯粹坑人的。”
老板立刻大着嗓门反驳:“小弟,你话可不能乱说啊!自己技术不好怎么能赖我呢?”又见祝婴宁像是感兴趣的样子,忙积极怂恿,“小妹是不是想玩哪?百闻不如一见,与其听别人说,还不如自己试试,我在这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信誉肯定是有的,别听某些人煽风点火。”
被归类到“某些人”范畴里的许思睿冷笑着哼了一声,本想直接走人,回头看到祝婴宁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样子,顿时又有些无语:“你难道真想玩?”
她弱弱地笑了笑:“我从小到大还没玩过呢。”
怕他不同意,她掏出了自己的钱,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射来给你。”
“……谁稀罕这种丑不拉几的娃娃。”他不情不愿地走回来,手上动作却和嘴里说的相反,点了只小羊肖恩,“就那个吧。”
祝婴宁听得好笑,忍下了吐槽他“你不是说你不稀罕么”的欲望,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给了摊主五块钱,换来十次射击的机会。
枪端在手上,由于第一次用枪,她不得不先求助许思睿,问他姿势怎样才算正确。他走过来纠正了一下她的站姿,把她的肩膀掰开,手肘抬起。
替她摆好姿势,他才迟钝地想起眼前这人是个神箭手,搞不好还真能被她射中。
祝婴宁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信心十足地扭了扭肩胛,向老板争取:“老板,你送我一次试枪的机会吧?”
老板看她是新手,料想白送她一次她也射不中,遂大方地做了个顺手人情:“试呗。”
“谢谢。”
她再次端起枪,按照许思睿教的那样摆好姿势,深深吸入一口气,再均匀缓慢地吐出。
第一枪随着吐气的节奏开出,砰的一声,像地理书上代表地转偏向力的那条箭头,毫无意外地歪到了太平洋。
第116章 小羊肖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