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枪射得甚至还不如他八岁那年在这种地摊射出的第一发。许思睿默然片刻,寻思要不要安慰她,安慰的话还没组织完,就听到她说:“原来这么歪啊。”
“射过一发就不能退钱了。”老板在一旁见风使舵地补充。
祝婴宁倒是好脾气,颔首道:“不用退钱,我差不多找到弹道了。”一边说一边重新装填金属飞镖。
老板呵呵卖笑,赞道:“我就知道小妹是个有天赋的。”心里却依然气定神闲。
谁知笑容还没彻底张开,祝婴宁就又射出了一枪,这次响起的声音脆且炸,是气球爆裂的声响。
围观人群哇哦一声。
紧接着,第三枪,第四枪……
连续三枪命中后,许思睿感觉自己后背的皮微微绷紧了,头皮也有一种异样的酥麻感,这感觉类似他在游戏里玩枪虐菜,爽得很直白,爽感从灵魂深处漫出来,夹杂着一股难以描摹的战栗。
她表情始终八风不动,维持着因专注而无意识凝起的严肃,呼吸沉稳,没因为射中就激动得心跳加速亦或吐息混乱。
继续装填飞镖,第五枪,第六枪,第七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每射一枪,都有人卧槽一声,或者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
还剩下最后五发时,她转过脑袋,朝许思睿扬起一个淡然但是在老板眼里堪称挑衅的笑:“再挑一个娃娃吧。”
五个气球换一个娃娃,第一个娃娃已经到手了,只要后面不射偏,第二个娃娃完全手到擒来。
许思睿伸手盖住她毛绒绒的脑袋,在上面揉了几把,把她拉近一点儿,低头在她耳边说:“祝婴宁,你是不装则已,一装惊人啊?”声音同样浸着笑。
“我很少装的,你要把握机会。”她被他拉得歪歪扭扭,单脚跳了一下才没有摔在他身上。
“那再要一只小羊肖恩吧。”
“好。”
说“好”就是真的好,一个个飞镖填进去,一个个气球爆开。
剩下最后一发,也即第十一发时,老板忍住了想把试枪机会回收的欲望,默默劝自己,就当在给自己营造声誉了,这是一种营销策略,营销策略……
最后一枪结束,拢共十个气球,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刻意,都选在同一排,细究背后深意,实在拽得飞天。老板肉痛地交出两只小羊肖恩,脸笑得有点麻:“我就说小妹是个神枪手嘛,你看,我的眼光怎么可能有错?”
“谢谢老板。”祝婴宁老大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两只都交到许思睿手里。
两人继续闲逛接下来的摊贩,她走出一段路,又忍不住去他怀里拿出其中一只,左看右看端详了一会儿,问他:“你喜欢小羊肖恩吗?”
许思睿没说喜欢还是不喜欢,修长的手指提溜起自己怀里那只,答:“它挺像你的。”
“真的吗?”闻言她更仔细地打量起自己手里那只,被他夸得略感不好意思,谦虚道,“我没它那么可爱。”
“我的意思是脸都很黑。”
“?”
“你要死啊许思睿——!”
在她骂出这句话以前,他已经提前加快了步伐,一见她有追上来的趋势,立刻脚底抹油往前开溜了。
祝婴宁风驰电掣追上去。
最后许思睿以给她买糖画为由才勉强说服她放过他。
糖画摊主是个没
牙的老奶奶,说的是四川话,没牙的嘴巴将每一个发音都闷在口腔里,祝婴宁听不太懂,还是许思睿上前和她交涉了一番才让她知晓他们的意思。许思睿的意思是,他想要自己来画。
“画不好我也不管呐,画不好你们也得买。”老奶奶人老脑子不老,事先明晰责任。
许思睿表示当然。
于是老奶奶将熬热的糖浆递给他,祝婴宁好奇地凑过去,看到他手执勺,在棍子上勾勒出圆润流畅的线条。
“难道你小时候也玩过糖画吗?”
“嗯。”许思睿边画边回答,“以前小学搞过社会实践,我的社会实践就是卖这东西。”
他说的时候,手下的图案已经初具雏形,祝婴宁定睛一看,咬牙切齿道:“……你有完没完了许思睿?”
他居然又画了一只小羊肖恩!
老奶奶将凝固的糖画铲起来,递给祝婴宁,祝婴宁无奈,只得接过,忿忿地咬掉肖恩的一只耳朵。
他在一旁很欠揍地笑。
带着三只小羊肖恩离开这条小道,他们走出公园,重新走到了大街上。风吹下一片打转的落叶,祝婴宁咽下嘴里黏腻的糖,闷闷地出声道:“对不起。”
许思睿被她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虽然你刚刚打了我,但也不至于道歉吧……”
“不,我说的是比赛的事。”她笑了笑,嘴里的甜味散去,化成一整晚的耿耿于怀,“我以为能拿到冠军的,可还是没拿到。”
没拿到的原因她也心知肚明,她的个人奖拿的是最佳文件奖,和口语无关,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她论辩能力不够好。把原因一说,她叹了口气,自我检讨:“是我拖了你的后腿,我早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如果是三个你组队参加比赛就好了,肯定能拿到冠军的,但如果是三个我……”
“胡说八道什么呢?”难得听她这么泄气,许思睿既好笑又好气,打断她的话,“还三个你三个我的,克隆技术哪有这么容易?”
“只是一个理想状态的假设嘛。”她轻声嘟囔。
“这也不理想啊。”他看着前方的道路,没停下脚步,声音显得有点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参加比赛。”
她心里仿佛有口钟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而且,你也说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许思睿轻声笑起来,“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等你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总有一天再回头看,你会发现我也不过如此。”
他说到回头看这三个字的时候,恰好正回头看她,眉眼被月光眷顾,镀上纯净的银白,眼眸里漾着清透真挚的笑意,无关任何东西。他说,“祝婴宁,我一直相信你能站到很高很远的地方,比我们所有人都高远。”
顿了顿,话音逐渐转为无奈,“……你干什么?我说了什么很煽情的话吗?”
“嗯。”她含着眼眶里的泪意点头。
“好吧,那就当我说了什么很煽情的话吧。”
许思睿正想说点什么好笑的话缓解下气氛,就听她反驳道:“你不是不过如此。”
空气凝结住沉默。
他走得快了她两步,此刻停下步伐回头看她,路灯的灯光在他们中间划开一条光河。
她已经将眼泪用力憋了回去,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揉了揉鼻尖,调整好声音,说:“这次打赌是我输了,我输给你一个要求,愿赌服输。不过没关系,因为……”她朝他伸出右手的拳头,在金黄色的光河中笑道,“我会一直和你打赌,直到有一天赢过你为止,直到你答应我的请求。”
她向来漆黑的眼眸也在路灯光下倒映出稻穗的色泽。
风吹田野,稻香四溢。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说不用赌了,现在答应你也可以。
但他想到了周天澜,想到照镜子时偶尔透过自己的五官看到另一张脸时的惊惧,他真的有做好准备面对自己的妈妈吗?
当然是否定的。
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
校运会定在五一劳动节后,和校庆叠在一起。
和祝婴宁以前的学校简单地拔个河打个篮球跳个皮筋不同,高中的校运会更加隆重,光项目就有十几二十个。
邹皓拿到报名表时遭遇了史无前例的难题,像篮球羽毛球这种项目倒是很多人报名,但像什么接力跑、掷标枪……这些项目根本无人问津,一说要轮学号,班上同学们怨声载道,甚至还有人状告到洪青阳那里,直言轮学号是对不擅长运动的同学的一种霸权,还说邹皓是被腐蚀的独裁者。
邹皓戴不起这么大一顶帽子,愁得两天内长了三颗痘。
模联比赛后,由于他和谭菁菁所在的那支队伍没有获得团体奖,换言之,他的队伍确实如祝婴宁说的那样输给了她的队伍,而且该队伍的构成成员还是他最看不起的许思睿和最常无视的吴波,这让向来争强好胜的他自尊心受挫,已经好几天没有理过祝婴宁和吴波了。
但眼下已经到了不得不求助于她们的境地,拿着报名表去找祝婴宁时,邹皓万分庆幸她是个不计前嫌且喜欢运动的性子。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游说,她就兴奋地接过报名表勾了许多个冷门项目,比如至今无人问津的接力跑、至今无人问津的跳高以及至今无人问津的踢毽子。
吴波自然没有祝婴宁这么好说话,拿着报名表过去的时候,邹皓吃了她不少臭脸,好在结果是好的,她也报了几个项目。
等邹皓走了,吴波扭头问祝婴宁:“你确定这些项目真能减肥吗?”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第117章 恶作剧
许思睿对校运会这种事向来兴致缺缺,但他们班同样采取了轮学号策略,他被轮到了羽毛球比赛,想到羽毛球比赛好歹是在室内吹着空调进行的,他勉勉强强接受了。
其他轮到剧烈运动或者冷门运动的人难免怨声载道,去找班主任反馈,班主任让他们私底下自己换着解决。
羽毛球细分为单打和双打,许思睿不幸需要参加两个,队友邀请他放学后一起训练,他不好拒绝,只能挂着假笑前往羽毛球馆排练,为了不捡球,打得倒是认真,力求每颗球都落在对手的场地。
场馆里学生众多,除了羽毛球,也有不少训练其他项目的,许思睿不出意外地在这里看到了祝婴宁,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正朝气蓬勃地和同伴进行着一些在他看来累得要死还不讨好的训练。
这是她单方面同他缔结的第二个赌约,在模联比赛结束那晚的那场谈话后,她很快发挥超强行动力,在学校里觅得第二个比赛的机会。许思睿对她扬言要帮助她所在的班级取得校运会冠军的誓词着实哭笑不得,他没有答应,不过也没有拒绝——起码没有拒绝得很彻底。他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她为了他全力以赴的整个过程,每次想到她付出这些努力,目的都是指向他,他就觉得爽得不行。这心思如果被孙明远听见了,他绝对要尖叫着吐槽一句:“许思睿,你变态啊!”
准备活动进行了一周多,校运会为期三天,准时在五月中旬举行。
身为高一年级,他们在所有运动项目中都是打头阵的,高一比完才轮到高二比,至于高三,当然是在教室里苦命地学习,连观赛都没有资格。
操场上人声鼎沸,有些项目是同时进行的,譬如许思睿的羽毛球比赛和祝婴宁正在参加的跳高比赛。
和他一起打羽毛球的队友是个新手,水平也就勉勉强强能挥动羽毛球拍把羽毛球拍出去,至于拍出去以后落点在哪就不受控制了,他们双打时,许思睿制定的策略简单粗暴:“你站远点,接接边角线的球就行,其余地方都空给我。”
队友就喜欢躺平被带飞,闻言乐滋滋地点了点头。
许思睿的好胜心很弹性,对于不感兴趣的比赛,基本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只有感兴趣的比赛才会尽力一搏。但不感兴趣的比赛又得细分为有人观摩的比赛和无人观摩的比赛,如果观摩的人太多,为了面子上好看点,他通常也会使出七八分力气,此刻的比赛就属于他不感兴趣但是观摩的人太多的。
为了那点面子,他还是打起几分精神,为自己班级赢得了一片沸腾的欢呼。
结束后他大汗淋漓,难受得想跳河,拿毛巾擦拭汗湿的脖颈。按理来说这种时候他应该待在场馆里吹着空调享受冷气才对,但擦完汗后,他还是哄着自己来到了外边操场的大日头下,默默观摩已经进入尾声的背越式跳高比赛。
很奇怪,无需刻意去寻找,他便在人山人海中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起跑,助跑,背身一跃。
他们的高中除了
普通生,也招体育生和艺术生,祝婴宁的姿势自然比不上体育生标准,但她很有劲,这股劲并非蛮力,而是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实处,力求饱满,一点都不飘。
她像一张舒张的弓,一只南迁的燕子,一架匠心打造的拱桥,以一个简单利落的弧线从杆子上翻了过去。
最后结果仅次于体育生,在普通班里夺得第一。
她被班上女生激动地抱住,夹在中间晃来晃去,许思睿喝了口冰镇矿泉水,想离开,却看到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恰好和看台上的他对上视线,然后朝他挥手笑了笑,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班上朋友找到他,勾住他的肩:“你在看什么呢?老师让比完赛的同学过去给等下足球比赛的人加油,走呗。”
“嗯。”许思睿收回视线,正想走,裤兜里的手机却嗡嗡震了起来。
朋友笑道:“还好你身边是我,要是老师你就完了。”
“我接个电话,不用等我。”
“行,那你待会儿自己过来吧。”
等对方走了,许思睿才找了个阴凉处,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一看,来电备注是小姨周天晴。
上次联系周天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经忘了具体的日期,因为周天晴总想将他拐去监狱探望周天澜,后来他嫌烦,跟她说再这样就把她的号码拉黑,她才不再打来。
毕竟是自己的小姨,许思睿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还是将电话接起。
接起来以后他也没有马上开口,直到那边传来周天澜的声音,轻轻的,她说:“睿睿,你今晚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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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班上女生热情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祝婴宁本想去找吴波,看看她准备得怎么样了,要是紧张的话,她可以顺带安慰她,然而找了一圈,没看到吴波在哪,倒是看到了蹲在操场边一棵树下的许思睿。
她下午还有比赛,本来想等比赛彻底结束了再去找他庆祝,却又察觉他脸色不太对,虽然平时也白,可现在是不是白过头了?跟纸扎人似的。踟蹰间,人已经不由自主朝他走了过去,在他放空的眼睛前挥了挥手掌,问:“你还好吗?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他的眼睛这才重新凝起焦距,但仍呈现出一种游离的空白,过了许久,才转动眼珠看向她,神游天外地启口:“你知道我妈的事吗?”
“周阿姨的事?”她疑惑地重复他的话。
他注视她片刻,自行下了决断:“……你不知道。”
“怎么了?周阿姨她……”她想问是不是出事了,又怕问得冒犯,话音及时止住,眼底却蓄起了不加掩饰的担忧。
许思睿没回答她欲言又止的问题:“既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坚持让我去看望我妈?为什么你们都想让我去看她?”
祝婴宁被他问得怔住,张了张口,又合上嘴,垂眸看了他片刻,才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很想念她。”
不管他是怎样定义自己的,她始终认为他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
心肠很软的人又怎么可能真正漠视妈妈的痛苦?
“是吗?”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原来我在你们眼里是这样的。”
说完这句话,他才递出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手机,手机屏幕依然亮着,祝婴宁还没真正接过来,低头便看清了上面的字,是周天晴发过来的短信,一个医院的地址,病房在乳腺外科。
“许思睿……”
她很快结合他方才语焉不详的话和这个不祥的地址推测出什么,心脏的位置微微一陷,随即急剧跳动起来,声音也有点抖。
她又有了当初得知祝大山出事的消息后浑身发冷汗的感觉。
“是乳腺纤维瘤,伴随小叶非典型增生,有恶变的风险,需要进一步检查和控制,监狱那边申请了保外就医。”他麻木地念着周天晴刚刚在电话里告诉他的那段话,声音虽然还算平稳,表情却始终是茫然的。
祝婴宁不懂这些复杂的专业术语,她只听懂了个“有恶变风险”,但听懂这个词已经够灾难了,就像她阿爸当年在工地出事,她也听不懂他伤到的是哪条神经,但只要听懂了“昏迷不醒”四个字,便已足够令人感到恐惧。
她已经体会过人在意外面前多么渺小无力,尤其是病痛。人可以坚韧到即使昏迷不醒也始终不曾真正死去,也可以脆弱到即使不曾真正死去也始终昏迷不醒。是生是死,全在命运一念之间。
她曲了曲手指,指甲触到汗湿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小姨让我去看她。”许思睿机械地回答着她的话。
他说的是“我小姨”怎样,而不是他自己想怎样,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怎么样。整个大脑从听闻消息到现在都空荡荡的,充满了浓烈的不真实感,不真实到他甚至来不及产生任何心疼亦或悲伤,只觉得荒诞,疑心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么可能发生这么荒谬的事?
说起来显得很不孝,但他现在唯一能捕捉到的想法就是回家睡一觉。
可能睡一觉起来,就会发现这个电话果然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恶作剧。
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穿越迷雾的力道,穿越重重雾障直达他的耳畔,当即下了决断:“我陪你一起去,现在就去。”
许思睿愣了愣:“你不是还要比赛吗?”
“不比了。”她撂起挑子也干脆利落,“我们班有安排几个备选队员,让她们顶上我就好。”
“其实不一定要现在就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自己听了自己的屁话都觉得恶心,“我小姨让我今晚再过去,也许我们去得早了,她们那边也不方便。”
祝婴宁摇摇头,没有依着他:“你现在留在这里难道还有心思做得下其他事吗?既然没心思做其他事,为什么不早点去确认一下周阿姨的情况?只有亲眼看到了,才能确定她病到什么程度,才能知道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实实在在帮上忙总比坐在这里乱想要好,不是吗?”
“我……”
“许思睿,别躲了。”她盯住他的眼睛,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声音难得强硬,“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是只有一更,好消息是今晚是我最后一次颈椎理疗了哼哼,之后应该都能恢复成双更。
最近广东基孔肯雅热病毒猖獗,大家要注意防蚊,健康实在太太太重要了[可怜]
第118章 苹果
离开学校的过程还算顺利,校运会期间学校处于半开放状态,学生亲友想要过来围观可以凭借请柬自由出入,他们向老师和门卫简单说明了情况就被放行了。
前往医院的过程也顺利,路上没有堵车,一路畅行。
唯一不太顺利的是进医院的过程,临到医院门口,许思睿的脚步拖得越来越慢,祝婴宁一开始还没察觉,拉着他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发现拽不动了,回身看向他,
他表情迟疑,步伐拖泥带水。
她叹了一口气,连同念起他的名字也像一声轻柔的叹息:“……许思睿。”
“我还没做好准备,你再给我半小时。”他说话的声音很飘,像被线扯得远的风筝。
她默了默,松开了一直抓着他的那只手:“好。”
许思睿转身朝外走。
时值中午,医院外艳阳高照,他走出大门,伸手揉了揉脸,穿越医院前的街道,去到了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
祝婴宁没有跟过去,她依然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进医院前在附近水果店买的一袋水果——苹果和猕猴桃,是她借他的手机查到的适合给乳腺纤维瘤患者吃的水果。她目送许思睿走进便利店,看到他在柜台处要了一包烟。
便利店门口没人,他跟老板借了打火机,从那包香烟里抽出一支,含进嘴里,点燃。
由于隔得远,祝婴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唇齿间明灭的那点儿火星。
时而燃亮,时而湮灭。
她看着街道对面的那星火光,渐渐回忆起了自己坐顺风车前往陌生城市接祝大山回家的那一天。
那天的很多细节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很忙,忙得像颗陀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什么都需要她亲力亲为。直到看到许思睿现在这副模样,她才想起那天她原来也是有过近乡情怯的。当她终于缴纳完昂贵的费用,来到祝大山的病房前时,她停下奔忙了一天的脚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了把脸。
卫生间里的味道难闻,尿骚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可她还是在里面洗了足足五分钟的脸。
许思睿说要半小时,但其实没有那么久,抽完两支烟后,他把剩下的那包烟还给了便利店老板,抖了抖衣服,留下一头雾水的老板径自返回了医院。
他回到她面前,问:“我身上有味吗?”
祝婴宁抽了抽鼻子,摇头:“没有。”
“你凑近点闻。”
她踮脚凑到他领口处,又仔细闻了闻,确定道:“没有。”
抬起头却看到许思睿在笑,说:“我让你凑近你还真凑这么近啊?”
如果是平时,她大概会给出点别的反应,无语也好,气恼也好,反应发自内心。但此刻她察觉到他这句话和他脸上的笑容很虚,并未落到实处,纯粹是想要说点什么逗趣的话转移下心情,于是她也配合着假假地笑了一下。
两个人都心不在焉,笑完,气氛反而更低迷了,许思睿越过她朝病房走,她拎着袋子跟上去。
**
周天晴给周天澜开了个单人病房,没人打扰,但也正因为如此,病房外显得格外寂静。
走到病房前,透过门上方的透明玻璃,能看到周天晴背对他们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长卷发撩到肩膀左边,露出来的右侧脸洋溢笑意,正向着病床的方向说着些什么。周天澜的身影恰好被她遮挡住。
祝婴宁回头看了许思睿一眼,见他不像想要主动打开病房门的样子,遂主动接过该任务,曲起手指,在病房门上敲了敲,得到“请进”的应允后,推开门,率先将脑袋探了进去,一股脑道:“周阿姨,您好……我是祝婴宁,我和许思睿一起过来看你了。”
率先回头的是离病房门更近的周天晴:“婴宁?你们不是在举行校运会吗?”
“小姨好。”她熟络地打着招呼,“我们请了假,校运会管得松,提前离开也没关系。”
说完这话她才看清坐在周天晴面前的周天澜,她长得和许思睿家里那张婚纱照既像又不像,像是因为五官排布未变,还是那套五官,不像是因为她看起来比婚纱照里的模样苍老得多,眼尾褶皱明显,脸颊微微浮肿,长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齐耳根的短发,大约是监狱女囚统一的发型。
她打量周天澜的时候,周天澜也在端详她,憔悴的脸上漾开一个笑,带着几分亲切:“你就是婴宁吗?你看起来比在山里那会儿高了一些呢。”
祝婴宁有些吃惊:“您知道我长什么样?”
“你们的综艺我一期不落。”她笑吟吟的。
祝婴宁这才恍然大悟,对啊,身为母亲,她肯定是一期不落地守着自己孩子参与的综艺的。
想到许思睿,她才慢半拍发现周天澜的视线一直朝她身后瞥,她也向后瞥了一眼,接着头大地发现背后根本没有人。
他没有跟进来。
祝婴宁呵呵尬笑两声,在周天澜和周天晴的注视下退回去,逮住蹲在门口的许思睿,低声道:“你干什么呀?快进来!”
也不给他反悔或者反抗的机会,使出吃奶的劲儿从背后将他推了进去。
许思睿就像一个被强行推举出来炸碉堡的士兵,手足无措地站到了病床旁边,头垂下来,没看周天澜,只执着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的还以为上面雕了块黄金。
周天澜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倒过来反过去倒腾了一圈,张了张嘴,未语眼眶先红了,哽塞半天,才说:“……瘦了。”
周天晴深知自己姐姐和外甥是什么性子,要是放任此情境发展下去,她姐绝对能对着儿子抹泪一整天,而许思睿本身就别扭,一见别人哭就更别扭了,这场会面多半会以漫长的哭泣和别扭的沉默作结,周天晴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头疼欲裂,连忙出言阻止她姐继续发酵情绪:“没瘦,哪瘦了?只是高了而已。”
祝婴宁会意,在一旁附和:“是呀是呀,周阿姨,许思睿又长个了,他现在有一米八六呢。”
“只长个没长体重,可不就是瘦了吗?”周天澜呜呜咽咽,自有一套逻辑。
祝婴宁马上又补充:“体重也长了的,他有一百二十多斤。”
“那也还是瘦,太瘦了!”她抽了张纸巾捂在鼻头,搓了个响亮的鼻涕,举例说谁谁谁的儿子才一米六出头,不也是一百二十斤,许思睿都这么高了,怎么可以和他一样一百二十多斤呢?
周天晴好笑道:“青春期小孩抽条嘛,体重轻点正常,睿睿这样挺好的,等以后身高长踏实了,再练肌肉也不迟。”
祝婴宁频频点头,余光瞥见手里的袋子,忙提起来,转移话题道:“阿姨你看,这是我……和许思睿一起给你挑的水果。”
其实只是她自己一个人挑的,许思睿来的路上全程心不在焉,别说指望他挑水果了,他没有临阵脱逃她都想感慨一句呜呼哀哉,万幸。
周天澜这才止住眼泪,接过袋子,好奇地翻看袋子里的水果。
祝婴宁趁机给身旁木头一样的许思睿发配任务,从袋子里挑了个又大又圆的苹果塞到他手里:“你去削个苹果给你妈妈吃吧。”
周天澜大惊:“睿睿,你都会自己削水果啦?”
祝婴宁:“?”
周天澜的眼圈二话不说又红了,看向周天晴,抽泣道:“我就说我不在,他肯定受苦了。”
祝婴宁:“?”
她好像明白许思睿为什么一身王子病了。
许思睿握着苹果走进病房里的洗手间,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过了几分钟,他才走出来,在病房的储物柜里找出把削皮刀,扯了张椅子,坐在椅子上对着垃圾桶削起了苹果。
他专心又沉默,嘴巴像被无形的线缝起来,目光始终黏在苹果皮上。
他不说话,病房里总得有人说话,不然太闷了。周天晴充当了聊天主力,她聊累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祝婴宁便自发顶上去,天南海北地聊,聊他们的学校,聊最近的新闻。
听到感兴趣的话题,周天澜会追问,也会哈哈大笑。她和祝婴宁想象的不一样,虽然憔悴,却没有生病的人常有的凄苦。
聊了许久,许思睿才把手里的苹果削好,他削太慢,苹果肉都氧化了,呈现出深浅不均的黄褐色。周天澜要把苹果接过去时,他终于说了自入病房以来的第一句话,说得很小声,接近喃喃自语:“我另外再削一
个吧。”
“别,这个挺好的。”周天澜笑眯眯地说。
许思睿的手在她接过苹果时微微一顿。
她啃起了苹果,病房里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她招呼祝婴宁:“婴宁,你吃猕猴桃吗?洗一洗切一个去吃呀。”
祝婴宁刚想说不用了,周天晴就从袋子里掏出两颗猕猴桃:“我去洗手间弄给你吃吧。”
她受宠若惊,立刻起身追了上去,和周天晴抢着洗水果。
洗手间里的洗手台就那么丁点大,当然挤不下两个人,最后周天晴被祝婴宁挤掉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低头搓洗,脸上表情无奈,看了一会儿,轻声问:“怎么样,睿睿的妈妈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祝婴宁用小刀削开洗好的猕猴桃,迟疑着点了点头。
确实不太一样。
信件往来看不到对方的语气和表情,她一直以为周天澜的性格是周天晴那一挂的,没想到……
“我姐姐是个特别小女生心态的人。”周天晴笑道,“情绪上头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人也单纯,这么大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心眼,很麻烦,和睿睿是不一样的麻烦,唯一一样的是,有时候都得用哄小孩的心态去哄他们。不过,她其实是有点大智若愚在身上的。”
祝婴宁专注地听着,把削好切片的猕猴桃又用水冲了一下,码放到盘子里,低声问出刚刚在外头不好开口的问题:“周阿姨的病……”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周天晴说,“病变的可能性还是比较低的,现在就是先把纤维瘤割了,再观察一段时间,没有太大的异常就能出院了。能争取到保外就医主要是她在监狱里表现好,刑期也不长,再加上我这边也一直有律师在跟进。争取这个机会主要就是想让她出来透透气。”
祝婴宁不太确定周天晴这番话是在安慰她,不想让她和许思睿这种小孩操心,还是在说实话。她想了想,继续问:“那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你们能经常过来看看她就是帮大忙了。”她笑着摸摸她的头。
“我会尽量说服许思睿常来看她的。”
“嗯。”周天晴收回手,脸上笑容却没收回,“我看睿睿挺听你话的,婴宁,你真的帮了我们家大忙。”
“有吗?”祝婴宁愣了愣,她没觉得许思睿有多听她话啊。
但是周天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强调道:“他连他妈妈的话都没这么听过。”
**
他们并没有在病房待多久,聊到日色即将西斜,周天晴和周天澜就合力赶他们回去了,说现在回去还能错开晚高峰,别拖到待会儿连打车都要排队等半天。
两个人像垃圾袋一样被她们统一打包轰走。
医院门口人多,不好打车,他们只好走远点再叫车。
步行前往打车点时,许思睿始终走得快她几步,祝婴宁一开始还想加紧步伐追上去,但她发现只要她加速,许思睿也会随之加速,存心不想跟她并排一样。
她撇撇嘴。
走到十字路口,绿灯一亮,人群瞬间从他们背后漫过来,穿插在他们中间,差点把他们冲散。祝婴宁好不容易才找着他,心想果然还是得跟紧点才行,于是小跑到了他身边,让他走慢点。
说完,她自然而然地朝他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怔住了。
她看到他脸上挂着两行眼泪。
无声的,清透的。
十字路口人群喧嚣,偶尔有路过的人察觉到他的动静,朝他投来惊诧一瞥,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大千世界如此繁忙,无人有心关照某个人的悲欢。
唯独她的心在目睹他的眼泪时揪成一团。
斑马线咫尺之距,很快走完了,他张开嘴,在换气的间隙哽咽着渡出几个气音:“……你知道吗,我妈以前死都不肯剪短发,因为她觉得自己留长发的样子最美。”
“许思睿……”
“她说我不会削苹果,其实她自己也不会,她不会做任何家务,连虾都要别人剥好了才肯吃,可是我刚刚把苹果递给她的时候,摸到了她手上的茧。”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用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说,“她手上怎么可以有茧呢?”
周天晴问过他,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去看你妈妈,你就这么怨她吗。
孙明远也说过,你妈妈也是受害者,许思睿你不要这么幼稚。
其实他没有怨她,也从来没有将她列为他们家家庭变故的加害者,他始终不肯去看她仅仅只是因为——
看到妈妈受苦,他会忍不住流眼泪。
第119章 操心
回到家里,钟点工正好在做晚饭,做的是双人份的,因为许正康不回来吃。
钟点工做完饭就走了,两素一荤一碗汤,许思睿没什么胃口,往嘴里扒拉了半碗饭,夹了几根菜就说自己吃饱了,剩下来的饭菜祝婴宁一个人吃不完,只好放到冰箱里,虽然她知道放冰箱的结果大半是倒掉——许正康和许思睿都不吃剩菜,她虽然吃,却也不敢吃隔夜太久的。
许思睿吃完饭就去洗澡了,洗完往床上一倒,闷着被子开始睡觉。
祝婴宁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选择不去打扰。
她待在自己房间里三心二意地学了会习。六月初是第二次月考,离现在也不过十来天,她每次考试都会提前两周进行复习,力求对知识点布下天罗地网,不遗漏每一个细节,但今晚,无论她怎样想要集中注意力学习,都时不时会走个神。
十点多的时候,她放下错题本,叹了口气,决心先去冲个热水澡换换脑子。
许正康是在她洗完澡后才回来的,他喝了点酒,身上有酒味,面色倒是红润,哼着小曲儿就进来了。由于他经常因应酬晚回家,或者干脆不回家,祝婴宁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样子,礼貌且疏离地颔首打了招呼:“许叔叔。”
他嗯了一声,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祝婴宁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坐到书桌前,正打算将错题集上最后几道错题扫个尾,她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许正康是周天澜的丈夫,周天澜保外就医了,他好像完全没反应……?
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不在乎?
思虑起这个问题是怕许思睿为此动气,结果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一早,由于仍有校运会项目,且校运会当天上学时间较晚,不用再一大早出门,因此他们三人难得赶趟坐到了同张餐桌上吃早餐。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和黄油吐司。
许思睿吃饭既矜贵又温吞,尤其是早餐,在起床气的加持下,比午餐和晚餐都要显挑剔,一块黄油吐司得用刀切成九小块,拿叉子一小块一小块叉着吃。许正康和他正相反,吃饭大快朵颐,最是讲究效率。平时这对父子没撞上还好,但凡同时吃早饭,许正康总是怎么看许思睿怎么不顺眼。
今天也是如此。
在许思睿用刀划掉吐司边,且坚持要将剩下来那块吐司九等分以后,许正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斥道:“不想吃就倒掉别吃!跟他妈谁在求你吃一样。”
他冷不丁这么一句,把坐在一旁的祝婴宁吼懵了,虽然吼的对象不是她,可她的心还是嗵嗵直跳。
下意识看向许思睿,许思睿的脸色果然巨臭无比。
臭归臭,他手上动作节奏未变,依然慢条斯理地肢解着盘里的吐司,对许正康的漠视形如某种挑衅。
许正康脸一沉,果然将要动怒,在他大发雷霆以前,祝婴宁眼疾手快抢过许思睿割下来的吐司边放到了自己盘里,干笑两声,说:“是因为我喜欢吃吐司边,他才特意把吐司边切下来的,哈哈……”
这么弱智的理由当然糊弄不了许正康,祝婴宁笑了一会儿就不笑了,毕竟独自一人干笑很需要厚脸皮,她自认脸皮还没这么厚。
弱智归弱智,许正康也能看出这是一个台阶,不想一大早就影响心情,勉强压下了
继续数落许思睿的欲望,起身离开餐桌。
走到玄关处换鞋时,许思睿开口了,背对着他,问:“你没什么想说的?”
他的语气和尊敬亦或孝顺毫不搭边,许正康听得一股无名火,也没细究他这句话的意思,把门一甩,咣啷一声就走了。
许正康没有懂许思睿这句话的意思,祝婴宁却听懂了,他是想问许正康对周天澜生病这件事没什么想说的吗。
事实证明,真的没有。
祝婴宁看向许思睿,他则盯着面前还没切好的吐司,眸色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沉。
**
周天澜的手术定在三天后,术前需要禁食八小时,由于手术时间不巧在下午,她不得不饿了整个白天。
祝婴宁和许思睿过去看望她时,恰好碰到了许思睿的外公外婆,也即周天澜的父母,两个老人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女儿已经是一个将近四十的中年女性,尤其是许思睿的外婆,执着女儿的手,泪眼婆娑,心疼道:“澜澜,咱还是听医生的话,乖乖忍一忍,等你病好了,想吃什么再去吃,啊?”
原来即使这么大了,也是可以被爸爸妈妈当成小孩的。
祝婴宁在一旁看着,心情有些复杂,因为从她能记事起,刘桂芳就不再把她当孩子对待了,她会告诉她家里的财政情况,向她倾诉婆媳之间的不睦,或者大肆讲村里某个人的坏话。她一直以为女儿早早为母亲挑大梁是天底下再正常不过的事,原来母女之间也可以是这种形态。
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仅仅只是一种简单的触景而生的感慨,她摇摇脑袋甩掉多余的念头,和许思睿一起坐到周天澜身边,和上次那天一样,天南海北地扯着话题供她解闷。
等周天澜被推进手术室了,祝婴宁才抽空去上了个卫生间。
从厕所里出来,她看到许思睿的外婆和周天晴站在卫生间门口讲话,本来想打招呼,却发现她们两人表情严肃。祝婴宁没有窥私欲,但她们和她离得太近了,她还是被动听到了一些话影。
她们在谈论许正康。
许思睿外婆的意思是,无论如何,还是得联系下许正康,好声好气叫他过来,他再怎么混蛋也是周天澜的丈夫,这种场合他若是不出面,周天澜即便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难免心酸难过,别因为这点事影响了她术后的心情。
周天晴持相反意见,觉得许正康最好的状态就是演个活死人,别再来动摇周天澜的心志。
之前祝婴宁就疑惑过周家和许正康之间的关系,现在才得知两家在周天澜入狱后就决裂了,二老被这个女婿气得差点进医院,周天晴更是直接找到许正康面前,和他大吵一架,还泼了他满头水。
但是为了许思睿的心理健康着想,为了不让他陷入父亲与母亲家族二选一的境地,他们一直避免在许思睿面前和许正康争执,偶尔不幸碰面了,也都会尽量维持个陌生人的表象。
母女俩讨论了半天,最后许思睿的外婆拗不过周天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行吧……这种事你们年轻人安排吧。”
她们离开以后,祝婴宁才走出去。
许思睿就等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术室前的那块空地板。
祝婴宁坐在他旁边,担忧地看了他几眼,和他一起盯着眼前的空地板发呆。
她有点担心许思睿情绪上头去找许正康干仗,好在许思睿的心思似乎不在许正康身上,周天澜做手术这天,他在医院待了一整天。
**
手术后,祝婴宁几乎每天都往医院跑,同时还要兼顾祝知微那边的事。伊伊找到新工作,已经离开了,尽管祝知微有在招工,可暂时还没招到合适的人选,只能由她们两个人先顶着。
她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三头六臂,既兼顾祝知微的店铺,又兼顾许思睿那边的事,还能完美完成学习任务。
大概也看出了她的疲于奔波,几天后,许思睿让她不用再去看周天澜了。
“可是……”
“行了,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去看她就好。我妈那边有我小姨她们照顾,再不行她们也有钱请护工,不用你操心。”
她想说我不是操心周阿姨,她身边很多人照顾,不需要我操心,我天天跟过去是因为我操心你,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她确实已经好几天都没好好合过眼了,秉持可持续发展原则,祝婴宁点头同意了他的建议,不过只同意了一半:“好吧,我休息一下,等明天再和你一起去。”
然后放他自己一个人去看周天澜。
临近晚饭饭点,钟点工敲开客房的门,问她需不需要准备许思睿的饭。
“您等等,我打电话问他一下吧。”
钟点工点头让到一边。
祝婴宁先打了许思睿的手机,结果在他房间里听到了他的手机铃声,他出门居然忘带手机了,又拨给周天晴,那头倒是很快接通,祝婴宁问她是否在医院。
“在的,怎么啦?”
“我想问问许思睿今晚回不回家吃饭,他要是不回家,我这边就不做他的份了。”
周天晴愣了愣:“你问睿睿?可是他不在医院啊?”
第120章 蹲
听到周天晴说许思睿不在医院,祝婴宁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电话那头的周天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追问道:“他不见了?需要我帮忙吗?”
考虑到她每天前往医院已经够费神了,祝婴宁不想再给她增添负担,因此撒了个小谎:“没有,是我记错了,他好像说过他是去朋友家做客,我打电话给他朋友问问吧。”
“好,需要帮忙的话你再打给我。”
“嗯。”
电话挂断,只剩嘟嘟的忙音,祝婴宁握着话筒,思考许思睿没去医院的话会去哪里。
去朋友家?可能性不大。如果是去朋友家,为什么要对她撒谎?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对她撒谎的必要,就是他瞒着其他人去找了许正康。
这个可能性一经浮现脑海,就被她的潜意识不断赋予权重,祝婴宁一个头两个大,几乎能想见他们见面以后会是什么场面。
她犹豫片刻,还是按着按键,先打给了许正康。
电话倒是通的,但没人接。
她想直接去许正康的公司找人,才想起自己压根不知道许正康现在这家新公司的地址和公司名称,事实上她连许正康现在在经营什么业务都不清楚。
打电话去问孙明远,孙明远也说自己不知道:“许思睿很少主动跟我们提许正康,我对他不是很了解。”
挂断电话以后,她有些气闷,不信自己居然找不到一个大活人,盘腿坐在地上想了半天,灵光乍现,从电视机下的柜子里找出许思睿家的通讯簿,在里面查询张海生的电话号码。
她记得许思睿跟她提及过,这个张海生是许正康的发小,许正康发达前和落魄后都是被这人带着做生意的。
没一会儿她就在Z姓那几页找到了张海生的号码。
由于这个通讯簿很老了,书页都已泛黄,她拨打出张海生的号码时
几乎不抱什么希望,觉得这么久过去,人家说不定早就已经换了手机卡。
谁知电话响了四五声就被人接了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祝婴宁马上道明来意:“您好,请问您是张海生吗?我找许正康,但联系不上他本人,请问您知道许正康现在在哪儿吗?”
对面狐疑地问:“你谁?”
她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下,说自己是许正康资助的山区学生。
“哦——是你。”张海生拖着语调“哦”了一声,“就是那个住在他家的山里来的穷学生对吧?你找许正康?他现在应该在公司吧,我没跟他在一起。”
她无视穷学生三个字:“那您能告诉我许叔叔的公司地址吗?”
张海生倒是没隐瞒,很爽快地告诉了她。
祝婴宁道了谢,挂断电话以后,告诉钟点工不用再做晚饭了,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出门搭车,风风火火前往张海生所说的CBD。
许正康租了层办公楼,这个规模和他以前的公司不可同日而语,祝婴宁找到他的办公楼费了不少劲。
办公楼下有刷卡进闸门的系统,祝婴宁在外头徘徊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徘徊着徘徊着,她发现办公楼门口的一棵树下蹲着一个人。
看到他时,她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那么喜欢蹲在树下或者石头上?
万幸的是起码找着人了,而且赶在他进公司以前找到了人,祝婴宁朝许思睿蹲着的那棵树走过去,他背对着她,右手手背支着下颌,不知在想什么,被她拍了下肩膀,身体一僵,稍微侧过眼看向她,皱眉道:“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她绕到许思睿身前,很不高兴地叉着腰,“你干嘛骗我你去医院了?我刚打电话给你小姨,她说你根本没去医院,你过来找许叔叔干嘛不告诉我?”
树荫外挺晒的,祝婴宁站在他面前叽里咕噜数落了一番话,整个过程还没半分钟,脸颊连同脖颈就被晒得热乎乎的,她立刻理解许思睿为什么非要蹲在树下了,自己也站到了树荫里,蹲在他旁边。
结果刚蹲下去,许思睿就很嫌弃她一样,抬手挡在了他们两个人中间,把脸扭到了与她相反的方向,没好气道:“为什么得告诉你?我出门做事还得跟你报备?”
祝婴宁气不打一处来:“是,当然不用跟我报备,我吃饱了撑的才来找你。”
撩完这句赌气的话,两人一时无言。她抱着膝盖看着脚下的蚂蚁来来去去,漫无目的地看了一会儿,听到许思睿说:“你回去吧。”
“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
许思睿提高音量:“……祝婴宁你烦不烦?”
“有什么事?”她继续充当烦人的复读机。
许思睿被她磨得没办法,啧了一声,终于从蹲姿改为了站姿,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同她浪费时间。
他站起来,祝婴宁也跟着站起来,直到此时她才发现他起身的姿势非常缓慢,活像个八十多岁患有风湿病腿脚不便的老爷爷,左手有一个无意识要去捂肚子的姿势,右手也执着地贴在下颌上,要不是知道他虽然自恋,却也没有自恋到这种程度,她都要怀疑他的手贴在那儿是不是为了丈量自己美丽的下颌角。
祝婴宁狐疑地眯起眼睛。
她伸出手,趁他不备,一把拽下他的右手。
许思睿嘶了一口气:“你干什……”
“怎么搞的?!”她打断他的话,面沉如水。
一块淤青从他的右脸颊下方蔓延到了下颌处。
见瞒不过去,他看向一边,生硬道:“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
祝婴宁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是吗?”
这还是许思睿第一次目睹她冷笑,被她这个笑唬得愣了愣,还没回过神,就感觉下腹一凉,她竟然揪住他的衣摆,二话不说把他身上的T恤掀了起来。
“这也是摔了一跤?”她问。
这种光天化日下的女流氓行径把他吓了一大跳,一惊之下,牵扯到了伤处,疼得他面色煞白,好半天都缓不过来。而当他定在原地艰辛地倒吸气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毫无阻隔地覆上了他的侧腹,温热且干燥的指尖在他红肿的肋骨上轻轻按了按,抬眼观察他的反应。
“呼吸会疼吗?咳嗽呢?”
许思睿的脸色青红交加,既是羞,也是恼,咬牙切齿,声音却因疼痛显得毫无气势:“你别这样……”
“松手。”他催她,想自己伸手阻止,又疼得做不了大动作。
现在是饭点,CBD来来往往的人还挺多的,他生怕被人看到他俩现在的姿势,然后被拍照传到网络上,配上“朗朗乾坤,世风日下,饥.渴肉食女当街猥.亵弱质男流”之类的标题。
傍晚的晚风带着热气,灌入他的胸.腹,激得上面的肌肉微微挛缩。
祝婴宁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脸上表情未变,手指也依然压在他侧腹的肌肤上,淡声重复刚才的话:“我问你疼不疼。”
她这样淡淡且执拗地追问时,莫名有股诡异的dom感,许思睿觉得这对话简直糟糕透了,他的脑子不受控制地飘过许多少儿不宜的废料,为了避免继续僵持下去,只能强忍羞耻,发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有点。”
“连这样正常呼吸也会吗?”
“……嗯。”
问完话,祝婴宁总算松开手,把他的衣服拽回来,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安排:“去附近的医院拍个片,应该是肋骨骨折了。”
“不至于吧,我回家躺躺就好了。”许思睿还想据理力争,垂眸看到她的眼神,才讪讪住了口。
祝婴宁走到他没受伤那一侧,不由分说地架起他的右胳膊。
她比他矮了一大截,当拐杖倒是刚刚好,连抬肘都省了。许思睿看得有点想笑,但视线一扫到她的脸色,又马上把嘴角笑容压了回去,生怕倒霉催的触她霉头。
祝婴宁扶着他慢慢往前挪动,他肋骨疼,走不太快,龟速挪动到路口,她才环顾四周,打算叫辆车,让司机送他们去最近的医院。
她绷着脸扫视过往车辆,嘴角向下倾斜,脸颊因气愤而有些鼓起,许思睿没忍住,张开手掌,用右手的中指和拇指分别捏住她左右两边脸,在上面捏了捏,低声问:“你干嘛这么生气?”
他手指修长,做这个动作轻轻松松,捏完了也没马上松开,手掌拦在她嘴巴前。
祝婴宁被他问得微微怔愣,否认道:“……我主要是在气许叔叔。”
许思睿再怎么说也是他亲生孩子,多大的仇恨要把人打成这样?
顺带气自己来得晚,以为他还没上楼,原来人家早已结束战斗,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当然,对许思睿本人也难免窝着团火,一窝火,就忍不住瞪着他,念叨道:“还有你,你干嘛非得找他打架?……别捏了!”搞得她说话一点气势都没有。
许思睿这才收回手,垂落小臂,将手臂的重量交到她肩上。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来找他打架的。”
他只是觉得愤懑不甘而已。
在他的想象里,得知周天澜生病的消息,许正康应当痛哭流涕,跪下来求他或者他小姨,让他们大发慈悲,开恩允许他去探视周天澜,然后他和周天晴再恶狠狠拒绝他。
虽然最后的结果都是不允许他去探视,但过程很重要。
可许思睿等啊等啊,等了好几天,等到周天澜手术都做完了,也没等到许正康主动提及要去探望周天澜。
他怎么可以不提出来?他怎么可以不悔恨交加?
因为不甘,所以他临时起意过来找了他,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周天澜生病的消息。
是的,他问的甚至都不是“为什么不去探望我妈”,而是“知不知道我妈生病了”,也许是因为他潜意识深处仍残留了一丝可笑的期冀,希望许正康没有来是因为不知情,而不是因为不想来。
可许正康说:“有你们照顾你妈就好。”
许思睿无法接受这个回答,在他的办公室里当场和他吵了起来,歇斯底里。
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外面的几个员工探头探脑。
许正康大约是觉得自己身为父亲和上司的尊严被许思睿冒犯了,盛怒之下,竟抓起办公桌上别人送给他当装饰物的一块沉甸甸的木雕劈头盖脸砸向了许思睿。
事情便是如此。
祝婴宁听得脸都气红了,抿紧唇缝,蹙眉看了他片刻,才问:“那你有还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