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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9329 字 4个月前

大家又前仰后合地笑了半天,最后一起对着屏幕里的蛋糕唱起了生日歌,催许思睿许愿。他别别扭扭地对着屏幕许愿完,操纵小人吃了片蛋糕,蜡烛随之掉落,就相当于吹蜡烛了。

接着攀爬蛋糕房里的楼梯上到最顶层,也即蛋糕房外面的奶油部分。

祝婴宁点燃了引线,飞起来退开到远处俯瞰蛋糕的奶油面。

“怎么,要放烟花吗……”

有人好奇地问了句,话音未落,烟花便燃亮起来。

用了模组的烟花效果比原装的华丽许多,接二连三炸开,细碎的火光犹如晶亮剔透的琉璃,很快聚成一场纷纷扬扬的烟花雨。

由于事先堆砌了不同的形状,烟花炸开来也形态各异,最先浮起来的是生日快乐四个字,接着才是普通烟花。

说“普通”,其实也并不普通。

焰火追着焰火,光亮湮没光亮。

由方块堆砌起来的焰火是数码与满腔真心共同编织出的形而上的浪漫,盛大又转瞬即逝,纷繁如天际流星。

火树银花合。

星桥铁锁开。

**

晚上玩得太晚,虽然最后周天晴有提醒他们应该早睡,但是第二天早上家还是起晚了,好在迪士尼没有那么早开门,赶到那里的时候园区刚刚放行,过完安检他们便随人流涌入了园区。

灰熊山谷是2012年7月13日正式开放的,很新,他们一行人里没人玩过,都对这个新地图感兴趣,一入园就随着人群涌到了灰熊山谷,去排据说是全球首个双向穿山矿车的灰熊山极速矿车。

早上的排队时长还算短,再加上他们跑得快,排了十几二十分钟就轮到了。

不知道算凑巧还是不凑巧,留给祝婴宁和许思睿的刚好剩最后一排。

前面有玩过的人说最后一排是最刺激的,祝婴宁对“刺激”一词没有任何概念,这是她第一次玩这种游乐项目,不过她还是很给对方面子地装出惊讶的表情,说:“真的吗?原来是这样。”

坐好以后,她正左顾右盼,面前便多出了一只白皙的手,许思睿把手递到她面前:“你待会儿要是害怕可以抓着我。”

她很不解风情地摇摇头:“我觉得我应该不会害怕。”想了想,又兴致勃勃伸出自己的手,“不过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抓着我。”

“……”

在他们争论到底是谁害怕的时候,过山车发动了。

凉风拂过她的脸颊,祝婴宁淡定地坐在座位上,觉得还挺舒服的。她不明白周围怎么有人一起步就开始尖叫,难道是因为这些人玩过这个项目,知道后面会很恐怖,所以在提前尖叫吗?

正暗自揣测着,矿车行进到半途,爬上一个高坡,接着毫无预兆地开始极速倒退。

“啊。”她被这个倒退微微吓了一跳,终于从喉咙里蹦出一个惊吓的单音节。

正想对身旁的许思睿说这个倒退还挺刺激的,垂在身侧的右手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抓就算了,他的手指甚至被吓得一派冰凉。

“?”

她愣了愣,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倒退结束以后,许思睿当即松开她的手,嘴硬道:“……我只是没反应过来它会倒退而已。”

祝婴宁绷着脸,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才刚说完,矿车忽然又极速朝前冲,许思睿卧槽了一声,侧脸长眼睛一样,精准地又把她的手抓了回来。

她忍不住放声笑起来。

从灰熊山极速矿车下来以后,所有人迅速分成了两派,一派只想玩点轻松休闲不刺激的项目,另一派是周天晴,她说她想去试试号称港迪最刺激的冲天遥控车。

“谁想跟我去?”

在一片寂静中,祝婴宁默默站到了她身边。

“婴宁,还是你对我好。”周天晴笑着勾住她的肩膀,又顺理成章看向许思睿。

许思睿很想问你看我干嘛,我又不敢玩。但这话他没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更要命的是还有孙明远这个没眼力见的在一旁大声说:“诶许思睿,许思睿!喂喂,你小姨叫你呢。”

他强忍住打他的欲望,不情不愿地跟了过去。

三个人来到冲天遥控车下面排队,远离了朋友,许思睿当即表示:“我在下面替你们拿东西就好了。”

“真的?你确定不一起上来?”周天晴笑道。

他敬谢不敏。

最后是祝婴宁和周天晴两个人上去的。

冲天遥控车类似海盗船,上去以后周天晴提醒祝婴宁说这个项目会有失重感。

“什么是失重感?”她睁着眼睛好奇地问。

“就是你会有一种身体下去了,心脏却还悬在高空的感觉,失重感一般出现在俯冲的时候。”周天晴捏捏她的脸。

身为艺术家,她常去世界各地举办展览,也玩

过许多刺激的项目,迪士尼的项目对她来说其实都是小菜一碟,机器发动以后,她分出了一些精力留意祝婴宁的反应,担心她第一次坐这种项目坐不惯,结果机器俯冲的时候,祝婴宁竟然还能迎着风镇定地对她说:“原来……这就是……失重……感啊。”词语被风吹得零零散散,像对着电风扇说话。

下来以后,她的表情还是跟上车那会儿一模一样,唯一的变化就是头发丝乱了。

周天晴摇头笑道:“你跟睿睿真是太不一样了,以前他还小的时候,我带他来港迪,他……”

揭短的话还没说完,当事人便朝她们走了过来,周天晴适时闭了嘴,笑眯眯的,刚想征询他的意见,问他接下来玩什么,就见许思睿腿上挂着一个小男孩。

“这是谁?”她惊讶不已。

“……我也想知道。”

他黑着脸,用力甩了甩腿,但那个孩子还是牢牢黏在他腿上,跟一块口香糖似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班晚了,只有一更,明天会多补点回来。

第127章 魔头

“我在下面等你们,等着等着这个小孩就自己扑我腿上了,问他父母在哪他不肯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哑巴。”

许思睿毫不掩饰自己对小孩子的厌恶,一边解释一边又甩了甩腿,想伸手揪他衣领,又嫌弃他脏似的,手伸到一半便缩了回来。

周天晴若有所思地颔了颔首:“应该是走丢了?总不能是什么新型骗局吧?”

“你们谁帮我把他拔走?”

“你当他是萝卜啊。”她无奈苦笑。

在场的人里只有祝婴宁有丰富的带小孩经验——她在村里带过许多拖鼻涕光屁股的小屁孩,闻言上前一步,轻轻松松就把他从许思睿腿上拔了起来。

“我们带他去找工作人员吧,他爸爸妈妈现在一定很着急。”她说。

才刚说完,怀里的小孩就尖声哭闹着扑腾起来,仿佛她是什么人贩子,接下来要把他卖到山沟沟里去一样。被他这么一挣,祝婴宁没能抱稳,小男孩又锲而不舍地黏回了许思睿腿上。

许思睿:“……”

“我看他挺喜欢你的。”周天晴看热闹不嫌事大,“既然这样,你负责带他吧,我和婴宁先去找找附近的工作人员。”

“靠……!等等,我和你们一起去。”他完全不想独自面对这个小屁孩,只能把他从自己腿上揪下来,拎着他的衣摆跟了上去。

还好这附近就有一个工作人员,周天晴上前同他说明状况。港迪内部没有寻人广播,工作人员说他会带着孩子在这附近转转,看能不能遇到孩子的父母,如果不能,再送到遗失小童认领处,那里会有演职人员照料走失的儿童直到父母过来询问。

工作人员安排得很仔细,然而当他将要接过小男孩的时候,小男孩又嗷的一声哭了起来,哭得毫无预兆,边哭还边死死抱住许思睿的腿,把哭出来的眼泪鼻涕都蹭到了他裤子上。

许思睿:“……”

工作人员迟疑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祝婴宁看许思睿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站出来解释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喜欢我朋友。”

工作人员会意地点点头:“可能看你朋友长得帅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说完又扮着鬼脸去哄小朋友,“小朋友,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呀?你喜欢米奇米妮和其他的迪士尼人物吗,我带你去一个有他们的地方,好不好?”

小男孩完全不领情,不仅没有应好,还哭得更大声了。

一番折腾下来,工作人员哄得汗流浃背,也没把小男孩顺利哄到自己身边。来软的不行,来硬的却不太符合迪士尼的理念,他抬起头,局促地看了看祝婴宁一行人:“要不……你们也跟着一起来?”

许思睿一万个想拒绝,可惜祝婴宁已经露出了“好啊,我要做好事”的表情,他只能忍气吞声地跟了上去。

在附近找了一圈,依然没看到任何疑似男孩父母的身影,工作人员只能把人带到了认领处,等着男孩父母发现他走丢了,来到此处认领。

即使到了遗失小童认领处,被这里的工作人员拿各种玩具逗着,小男孩也寸步不离许思睿。

如果单纯只是寸步不离那还好,坐在这忍一忍,忍到他的父母到来就行了,要命的是几分钟后,这个小孩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是告知大家他父母的联系方式,也不是介绍自己的姓名,而是:“我要玩小飞象。”

许思睿:“?”

他先震惊了一下这孩子不是哑巴,接着才恶毒地说:“玩个屁。”

结果这个小孩就跟复读机一样,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坚持不懈地重复那句“我要玩小飞象”,声音越来越大,像藏了把破锣在嗓子里,说到后面还开始辅之以嘶喊和高分贝大哭。

认领处本来就没多大,没一会儿就被他的嚎叫塞满了,别人是余音绕梁,这位是魔音贯耳。更可怕的是这里还有不少其他小孩,小孩是一种一听到其他小孩哭就容易受到同化的神奇生物,哭声很快像病毒一样在里面传播开了,你方唱罢我登场,那叫一个此起彼伏。

许思睿头疼欲裂,冲着正在哭的小男孩怒吼:“再哭信不信我揍你?!”却适得其反,惹得对方哭得更投入了。

周天晴堵着耳朵说:“要不你们两个带他去玩小飞象吧?我在这里等他父母过来。”

祝婴宁也捂着耳朵,在尖锐哭声里艰难地回复:“可是这样一来你就没法玩了,还是我留在这里吧。”

“我来过迪士尼很多次,一次不玩也没什么,倒是你,难得来一次,多去转转才好。”

周天晴不由分说将许思睿和祝婴宁推了出去。

一起出去的还有坚定不移地挂在许思睿身上散播噪音的小男孩。一听说可以出去玩,他眼泪也不淌了,嗓子也不嚎了,彻底换了一副嘴脸,对着他们两人笑嘻嘻的。

许思睿看得一股无名火,伸手捏了捏眉心,努力劝慰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接下来他和祝婴宁悲惨地化身为小男孩的保姆兼保镖,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带着他一一排队玩了小飞象、小熊□□历险记和小小世界等众多小孩子爱玩的项目。

除了满足他的玩乐需求,他们还得应付小屁孩突然打开的话匣子,听他滔滔不绝地问出一些让人根本无从回答的问题,比如小熊□□为什么是黄色的而不是蓝色的,比如米奇的女朋友叫米妮,那为什么唐老鸭的女朋友却要叫黛丝而不是唐黛鸭?

要是直言“我不知道”,就会收获他的十级嘲讽:“你们不是大孩子了吗?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带到最后,两个人都被他的十万个为什么折磨得心力交瘁,视线对上时能从对方眼里解读出深切的生不如死。

唯一让许思睿感到庆幸的是,玩了几个项目下来,小男孩可能也感受到了祝婴宁比他更加平易近人,总算不再牢牢巴在他腿上,能够被他们牵在中间好好走路了。

许是关系亲近些了的缘故,尽管他依然防范意识很强地不肯告诉他们他的大名,却透露了自己的小名叫阳阳。

许思睿本来还指望在大街上随便喊几声“XX的家长在不在,你孩子丢了”,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可惜阳阳这个小名过于大众,效果堪比男名里的张伟和女名里的佳宜,他怕喊了以后整个游乐园里的小男孩家长都扭头望过来。

玩到下午一点多,阳阳又闹着要吃雪糕船,许思睿掏钱给他买了一份,顺带也买了一份给祝婴宁。

雪糕船端到她面前,她带小孩带得面如土色的脸终于重新焕发出了几分光彩,惨兮兮地接过雪糕,发自肺腑赞叹道:“许思睿,你人真好。”

舀了一勺雪糕刚要往嘴里送,想起他本人还没吃,于是原地站起来,打算去工作人员那里再要一支勺子。

“不用。”许思睿制止了她,说,“这种东西我早就吃腻了,你自己吃就好。”

吃了一肚子冰冰凉凉的雪糕船,阳阳又跟个无底洞似的嚷着要吃汉堡。

他们去餐厅那边转了一圈,挑了火箭餐厅进去,给阳阳点了他心心念念的变形侠牛肉汉堡套餐。

汉堡的面包皮做成了钢铁侠的形状,祝婴宁惊讶地啊了一声,盯着那个汉堡盯了半天,许思睿见她这么感兴趣,索性把原本打算给她点的炸鸡套餐也换成了变形侠汉堡。她高兴地拿出手机,换着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又有些不好意思,被他传染了嘴硬的属性,亡羊补牢地狡辩道:“我是想拍给微微姐看,她没来过迪士尼。”

然后又欲盖弥彰地说,“我平时没有这么幼稚。”

许思睿就坐在她对面给吃汉堡吃了一身的阳阳擦衣服,闻言哼笑一下,眼风朝她扫过去:“那你今天可以这么幼稚。”

她帮阳阳把汉堡外的纸重新包了一下,方便他拿,表面上面不改色,心跳却因为他的话快了几分。

还好八月酷暑,蝉鸣掩盖了心底的喧嚣。

**

他们是在魔法书屋里遇到阳阳的妈妈的。这个精力旺盛过头的小孩吃完迟来的午餐后第一时间就要求去魔法书屋看演出。到了这个地步,祝婴宁总算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问他:“阳阳,你以前来过迪士尼吗?”

“没有啊。”阳阳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为什么知道迪士尼有这些好玩的地方呢?”

他的眼睛随着她的问话转了转,似乎在评估回答她的问题是否对自己的安全有危害,祝婴宁耐心地等着他的评估结果,好在最后他还是败给了她清澈的眼神,如实答道:“因为我妈妈规划了游玩路线,这些都是妈妈告诉我的。”

“那你记忆力很好呢,居然能把妈妈说过的这些地点牢牢记住。”

阳阳得意地笑了几声,假惺惺地表演谦卑:“也没有啦,我能记住这些,除了依靠我强大的记忆力外,还要感谢我妈妈写给我的纸条。”

“纸条?你带在身上了是吗,可以借我看一眼吗?”

阳阳这回倒是大方地从口袋里摸出了纸条。

祝婴宁展开这张被他揉得皱巴巴且疑似糊了他的口水的便签,看到上面果然写着游玩路线,且每个景点都贴心地标注了拼音,许是为了方便阳阳认读。

她阅读这张纸条的时候,许思睿也凑了过来,站在她背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纸条上,因此他们几乎同时看到了纸条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准确来说,是一行数字。

一行手机号码。

第128章 我会的乐器

“……”

“……”

死寂在他们两人之间蔓延开,站在旁边的阳阳察觉到了不对,妄想溜之大吉,然而下一秒就被许思睿提着衣领拽了回来。

“来,你跟我解释一下。”他皮笑肉不笑地把便签糊在阳阳脸上,温柔亲切地说,“既然这里写着你妈的电话号码,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们?”

阳阳缩起肩膀,静默几秒,将脖子一梗:“我忘了。”

“忘了?这都能忘,怎么没见你个饭桶忘记吃饭?!”

被他这么一吼,阳阳就势放声大哭起来,先别管有没有眼泪,总之哭声模拟得极其仿真,比杀猪还惨厉。许思睿气得额上青筋直跳,险些高血压,将他夹在自己腋下,对祝婴宁说:“你打个电话给他妈,现在就把他送走。”

他说话之前祝婴宁就已经在按号码了,他话语刚落,她恰好输入完手机号码,按出播出键,将声孔凑到耳边。

那头响起的是个女人的声音,果不其然充满焦急,嗓音像被烤干的柴火,一听她说阳阳在他们这里,就差跪下来向他们千恩万谢了。

“你们现在在哪?”她急切地问。

祝婴宁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快到魔法书屋了,您去那边找我们吧。”

“好!好好好!我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你们才好了。”女人带着哭腔道。

最后他们先赶到了魔法书屋,在那里等了十来分钟,终于等来了阳阳的妈妈。

阳阳的妈妈长得很漂亮,是和周天晴许思睿等人不一样的漂亮。祝婴宁一直觉得许思睿和他妈妈那边的家人美得很周正,是审美观各异的人也都会共同承认的客观的美,美得有股侵略性。而阳阳的妈妈长相与气质都与他们迥异,更加偏向温婉柔和那一挂,看着有些畏畏缩缩的,一双柳叶眉纤细如烟,唇色浅淡,发色没有经过漂染,但在阳光的照射下,能明显看出不是纯黑,而是营养不太充足的茶褐色。

她迈着不大的步伐跑向他们,祝婴宁先确定了一下:“您好,您就是阳阳的妈妈吗?”

“是,我是。”女人扶住她的胳膊,急道,“阳阳呢?”

祝婴宁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许思睿和再次抱紧他的大腿不放的阳阳。

女人见到他们,表情猛然一僵,过了几秒,才扑上前,一把将阳阳薅进自己怀里,生气地在他屁股上作势打了几下:“你这死孩子!我就一会儿没看住你,你给我跑哪儿去了?”

“我没乱跑呀。”阳阳撅高嘴,强词夺理,“我一直跟着哥哥。”

“别胡说!”女人又做着样子在空气上拍了几下,这才牵住自己孩子的手,站起身,对祝婴宁说,“我这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按理来说,她应该回一句“没有的事”,但阳阳确实还挺麻烦的,祝婴宁无法违背本心说出这种鬼话,只能哈哈尬笑起来,说:“人找到就好。”

女人低头晃了晃阳阳的胳膊:“跟姐姐说谢谢和再见。”

阳阳干嚎道:“我还想跟他们一起玩。”

最后被女人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同他们告了别。

目送阳阳和他妈妈远去,直到他们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祝婴宁才松了口气。

旁边传来一道不遑多让的松气声,她看过去,在许思睿眼底看到了自己同样透出疲惫与庆幸的脸。

“我们接下来去做什么呢?”她小声问。

许思睿只想做点比较放松的活动,试探性道:“看完魔法书屋,然后去等巡游?”

说出这话时他是有点紧张的,因为他的那些安排默认了接下来是他们两个人单独行动,而不是去找其他人汇合,万一她来一句“我们该去向你小姨报平安”或者“不知道其他人玩得怎么样了,我们去找他们吧”,那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然而他担心的那些都没有发生。

因为祝婴宁第一时间就笑着点了点头,像在回答待会儿吃什么一样,自然且轻快地应道:“好啊。”

**

维多利亚港的名称来源于日不落帝国时期的维多利亚女王,导致祝婴宁一直觉得这个海港若是能够拟人,一定是位女士,既优雅繁贵,又海纳百川,夜间鳞次栉比的高楼亮满繁灯,如同钻石点缀她海蓝色的裙摆。

他们此时便乘坐游轮航行在她的裙摆之上。

从迪士尼

回来后,天色已然全黑,他们来到维多利亚港,周天晴提前订好了游轮,包的不是整艘,只是船舱里的一个豪华套间,有人送酒水和餐饮,里面还有话筒可以K歌,甚至还有一把吉他供人自由发挥。

孙明远他们玩了一整天,早就玩嗨了,拿起话筒疯疯癫癫就开始唱《最炫民族风》,玩过一阵以后才有自诩唱歌好听的人上去正经弹唱。

这种场合对祝婴宁来说很是有些局促,因为她不会唱任何流行歌曲,事实上来到北京以后她并没有多少闲情逸致听歌,也没有听歌的道具,会的为数不多的几首歌曲都是曾经被许思睿嘲笑过的《让我们荡起双桨》之流。即使在山里,她唱歌也不算优秀的,五音不全倒不至于,但她唱歌——据陈老师所说,容易用力过猛,把本不该激愤昂扬的抒情歌曲唱得像义勇军进行曲,听得人热血沸腾,恨不得身先士卒起身推翻封建王朝的统治。

然而这种场合很难做缩头乌龟,基本上所有人都会被起哄,尤其是在这种场合显得腼腆的人。她缩在沙发角落里默默降低存在感,却还是逃不过被其余人逮出来,关心道:“你怎么一直不唱歌呢?别客气,快来一首!”

推拒不得,话筒如烫手山芋般传到了她手里,未免有污他人听力,她只能弱弱做出声明,试图以理服人:“我唱歌不好听……要不然你们唱吧?我听你们唱就好。”

“哪有这种鬼话?!”孙明远第一个不同意,举例说张霖唱歌跟公鸭叫.春一样,不还是厚颜无耻地霸着话筒当麦霸?气得张霖伸腿踹他,两个人莫名其妙在包间里演起了佛山无影脚,窜来窜去像两只猴子。

连周天晴也鼓励说:“歌唱得好不好不重要,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嘛,放开点,别局促。”

祝婴宁又将求助的眼光投向许思睿,结果许思睿也不肯救她。生日的人最大,他毫不客气地霸了主位,自己一个人就占去一条沙发,侧躺在上面,手支着脑袋,掐起餐盘里一朵装饰用的木芙蓉,虚虚丢到她身上,跟古代的伶官总领一样,将下巴一抬,钦点道:“就你了,唱。”

明明没喝酒却一副酒气冲天的模样。

“……”

她合理怀疑他在因为傍晚的花车巡游嫉恨她——可能是她当时站的位置比较好,可能是因为她看起来比较亲民,总之傍晚的巡游,她收获了无数公主王子的飞吻和拥抱,比他还要多得多。

不过后来祝婴宁才知道自己也许误会了许思睿的意思,他当时扔来的那朵木芙蓉花语是保持自信。

祝婴宁开始唱了,虽然主要原因是被逼上梁山。

让她倍感欣慰的是这里的曲库竟然真的有不少儿歌,她点了首《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在其他人惊得眼珠都要掉落的注视下,合着伴奏,气贯长虹地开始唱: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包厢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许思睿捂着脸垂头,不知道在干嘛,她猜八成是在笑吧,因为他肩膀一直在颤。

声情并茂唱到“喔呜~喔呜~喔喔~~~他们唱”的时候,连孙明远都开始如坐针毡起来,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避免和周围所有人对视,他怕自己一和谁对上视线,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也太冒犯了。

但他憋得再好,也抵不住许思睿在后面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这一笑就像引爆了什么燃线,包间里其他人瞬间表情扭曲,全都使劲抿着嘴唇,拼命想要忍住冲到嘴边的笑声。除了歌声,一时只能听到“哼哧”的气音,以及偶尔几声忍过头而从气管里意外挤出来的尖锐的猪叫,惹得其他人憋笑憋得愈发艰辛。

好不容易一曲结束,孙明远抹着眼角憋出来的眼泪,清了清喉咙,站起来带头鼓掌:“好!唱得好!倍儿有精气神!”

包间里顺势响起雷鸣的掌声,比刚刚唱歌唱得好听的那几个人得到的掌声还要热烈,祝婴宁放下话筒,撇撇嘴:“好了,别损我了,我知道我不擅长唱歌。”

“没事的。”周天晴安慰她,“你乐感挺好,就是感情投入点有点小偏差,不过这也是小问题,练练就好了,你要有兴趣,回去之后我可以教你怎么把这首歌唱得更好听。”

许思睿在旁边补充:“我小姨学过美声,她也会唱你唱的这些歌。”

祝婴宁有些吃惊,她一直以为自己会的这些和他们会的比起来是拿不上台面的,没想到并非如此。受到鼓舞,她很快又振奋起来,问周天晴乐感是什么。

“就是音准、节奏感这些。”

“那我用乐器演奏一下,你帮我听听可以吗?”

周天晴一楞:“乐器?原来你会弹吉他呀?”

“我不会弹吉他。”她捡起水果盘里的桃树叶,“我会的是这个。”

第129章 真心易变

其他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唯独许思睿已经见识过祝婴宁各种迥异于城里人的原始且神奇的技能,率先意会过来,支起上半身看向她,新奇地问:“叶笛?”

“我不知道算不算正经的叶笛,但把树叶吹出音阶是可以的。”她将那片树叶平放在唇上,微微向上折叠,从嘴里吹出气。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旋律再次响起,这次不同于人声的温厚,乐声清脆高昂,如离弦之箭,带着击破长空夜色的力道从她唇间迸射而出,劈开听者的五感,炸起一身鸡皮疙瘩。

“卧槽,卧槽。”孙明远瞪着眼睛,词汇量匮乏,只会讷讷重复这两个字。

笑意写在脸上,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没有人唱歌,歌词却随着乐声变化自动浮现于众人脑海,那些被她唱出来显得遥远不真实的晚风、乡野、黄牛、牧童和霞光,忽然具象化在了这间小小的包厢里。

野草冒头于真皮沙发,树木扎根于船舱地板,山林的风啸鸣着卷入电子仪器——

群山生长于海洋。

大自然化成她唇齿间的气流,吹拂到每个人耳畔。

一曲结束,大家愣神了很久,直到孙明远再次带头站起来鼓掌,寂静才被打破,这次不是调侃,也无关鼓励或者安慰,纯粹是源于真心的叹服。

“这也太太太——帅了!”鼓掌完,孙明远先将脑袋凑了过去,谄媚地笑道,“你能不能教我吹啊,祝老师?我想学了以后拿去外头装逼。”

张霖将他挤开:“滚蛋,就你这德性,学了以后在别人眼里也是猴子吃树叶。”

“你骂谁猴子呢!”

两个人又顺理成章掐了起来。

周天晴将祝婴宁拉到自己身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你吹得太好了,婴宁。你身上有种很难得的自然不浮华的气质,刚刚你吹的时候真的很像山里的精灵。我说错了,不该是我教你,应该是我有机会要向你请教才对。你也太有这方面的天赋了。”

祝婴宁被她夸得不好意思甚至如坐针毡起来,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结结巴巴地从嘴唇里抖出一声谢谢。许思睿在旁边淡淡出声解围:“你别为难她。”

“这怎么能叫为难?”周天晴笑着说,“我喜欢她还来不及,我这是在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喜欢,不像有些人,明明刚刚都看呆了,却……”

“喂!”

那点淡淡的懒散劲瞬间没有了,许思睿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坐起来,及时制止了周天晴后面的话,“……别胡说八道。”

如果他的脸颊不是那么红,这句话或许还能更有气势点,周天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容越加明显。

毕竟是自己的小姨,他总不能像对待孙明远他们那样粗糙地骂一句,让他们滚远点,只能站起来,欲盖弥

彰道:“我去外面看看海景。”

“哦……好啊。”周天晴还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笑吟吟地将祝婴宁朝前轻轻一推,“婴宁也跟着去吧,在甲板上看得更清楚,你是不是说自己没有看过海?”

她最后那句话成功扼住了许思睿喉咙里的抗议,他默默咽下话音,羞恼地去拉包厢的门。

甲板上有风,海风咸湿,将海面吹得微微褶皱。

祝婴宁趴在离他几步远的栏杆上,低头朝海面看,螺旋桨和发动机将海水搅成白沫拖在船尾。夜晚的海是黑色的,如一张吃人的深渊巨口,白沫像巨口在垂涎。

“海水尝起来是咸的吗?”她问。

“又咸又苦。”他边回答边把她从栏杆上拉起来,“别这样趴着,栏杆断了很危险。”

她听话地退远了几公分,不再把全身的重量都交到栏杆上。

一时无言。

他们沉默地望着海面和岸边高楼,这种寂静并不令人觉得尴尬,相反,祝婴宁觉得还挺舒服的,像很熟悉的朋友默契地选择缄口不言。

海风一阵一阵。

就在她指着一幢头上有两根线的大厦,想问他这是不是中国银行大厦时,一个小孩拿着水枪笑闹着从她身后经过,在她背后撞了一下。

“sorry啦。”意识到自己撞到人了,小孩轻飘飘地来了句中英夹杂的道歉。

祝婴宁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眼睛放大:“阳阳?”

居然这么巧。

许思睿听到声音,也回过了头,看清确实是阳阳后,俊脸当即垮了下来:“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阳阳也很惊讶,但随即便表露出了欠嗖嗖的小大人做派,摇头晃脑点评道:“大惊小怪。”

“你妈妈呢?”祝婴宁稍微俯低身子,“她有跟在你身边吧,这次别又跑丢了哦。”

“我才不会又走丢呢。”阳阳一指自己身后,“她和我爸爸就在那边甲板那看海。”

“这次你爸爸也在呀。”

然后就像是为了应和他们的对话,不远处那片地方果然传来一个男人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薄怒:“许思阳,让你别乱跑你又忘了是不是?赶紧回来!”

阳阳吐了吐舌头,扛着枪跑了过去。

有时候祝婴宁会想,是否命运便是如此反复无常,爱在人类幸福的峰顶带给人重重一击,比过山车还要毫无预兆,起码坐上过山车的人在上车前已经做好下坠的准备。

而他们有什么呢?他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像被抛掷到漩涡里的两只羔羊,天真懵懂到可怜。

她不知道许思睿有没有被这一击击垮,但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肠胃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在一起,如同烂抹布般,被掐紧,被绞杀,榨干了胃里所有的养分。

许正康朝他们走近,并在认出他们的脸以后骇然停下脚步。祝婴宁始终盯着他,这个注视没有任何含义,纯粹只是不可置信到了极点,所以别不开自己的眼睛。她产生了一种很不真切的解离感,这感觉类似小时候反复在作业本上练习同一个字,练习的时间久了,会觉得每一个笔画都变得陌生,现在她看许正康的五官便感到异常陌生。

她甚至更愿意相信一些天马行空的假设,比如眼前这人不是许正康,而是外星人套了许正康的皮,或者是许正康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弟弟。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又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姓名与许思睿如此相似的小孩?

尽管理智清楚许正康完全可以来香港出差,亦或带着情人和私生子来到这里旅游——事实上他们已经很多天没见过他了,正如许正康忘了今天是许思睿的生日一样,他们也忘了一个男人长久不回家,最大的可能是在外面另有一个家。

她握紧拳头,试图以此举扼制身体的颤抖,她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禁不住咯咯打战。连她这个外人都难受至此,她不敢想许思睿现在会是什么表情和感受。

在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站在她身侧的许思睿说话了,没有她预想中的天崩地裂,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吐出两个字:“……难怪。”

祝婴宁终于有勇气侧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像在看一段无关紧要的闹剧,脸上皆是冰冷且麻木的漠然。

“许思睿……”她忍不住出声叫他。

许思睿回过神,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走,回去。”

他拉着她往船舱里走,力气不算大,但祝婴宁还是被他拽动了,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恰好看到不远处许思阳的妈妈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围着一条薄薄的银色披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怯懦地站在许正康背后。

他们渐行渐远,导致远处那一家三口的脸也随之模糊起来。

**

回到船舱里,周天晴等人没有觉察出他们之间氛围的不对,还笑着调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不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祝婴宁想要回以一个微笑遮掩过去,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嘴角重得像是悬了两块巨石,苹果肌也一片僵涩。反而是许思睿平静地应了一声:“嗯,还是在船舱里坐着舒服。”

桌子上已经摆了一个华丽的蛋糕,一共三层,精致得不能称之为蛋糕,更应该被叫成艺术品。周天晴指着它说这是他们出去后侍应生送进来的:“蛋糕上的图案全由我亲手设计哦,请了这边名声赫赫的蛋糕师做的,你们一定得尝尝。”

孙明远立刻拍上了马屁:“姐姐,你太厉害太有才了!你是我女神。”

“叫什么姐,要叫姨,我跟你们妈妈是同一辈的。”周天晴笑着纠正他。

孙明远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狗腿道:“那哪能啊!我怎么看您都觉得您是姐姐辈的,让我对着您这么年轻漂亮的一张脸叫姨,我反正是叫不出口。”

周天晴摇头笑得更加无奈。

大家玩闹了片刻,周天晴提醒他们:“先把蜡烛插上吧,蛋糕吃完想怎么玩再怎么玩,别待会放久了融化了。”

闻言男生们兴致勃勃地起身帮忙插蜡烛,身为今天的主角,许思睿自然也被人拉过去强行戴上了生日蛋糕配备的生日帽。他生得好看,戴这种帽子也没有廉价滑稽的感觉,说是秀场的新风格也有人信。

他被孙明远等人簇拥到了蛋糕前,祝婴宁小心翼翼留意着他的神色,见他始终挂着微笑应对大家热心的起哄,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反而比看到他伤心失落还感到心碎。

蜡烛插满了十七根,最中间那一支是喷射型蜡烛,关灯以后,大家拉拉杂杂唱起了生日歌,各有各的调子,好在足够热闹响亮。蜡烛燃烧,迸发出小小的五颜六色的焰火,烛光映照他俊美的脸颊,连侧脸的绒毛都清晰可辨。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鼓掌。

还有人拿着礼花炮在放。

包厢里欢欣鼓舞,笑闹声淹成海洋。

一切是那么温馨和美好,可祝婴宁看着他嘴角恰到好处的笑弧,看着他毫无笑意的冰冷麻木的眼睛,却感觉心脏的位置不断塌陷下去。

她想叫他别笑了,却说不出口。不让他笑,难道要让他当着这里这么多人的面哭才好吗?

周天晴催他许愿,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静。

“你这究竟许了个多长的愿望?”孙明远禁不住吐槽,“当心愿望之神嫌你贪心啊。”

她却觉得他根本没在许愿,他只是在放空,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而且他也不贪心。

可即便如此,愿望之神还是没有顺他心愿。

许愿结束,吹灭蜡烛,站得离灯近的人开了灯,许思睿在其他人的催促下开始切蛋糕,修长手指握住精美的蛋糕刀,落刀精密,像医生在做外科手术。

他切出了许多盘蛋糕,分发给众人,又在周天晴的关心下拿起叉子率先试了一口,面不改色地点评:“很好吃。”

“婴宁,你也吃呀。”周天晴又热情地招待她。

她接过蛋糕盘,用叉子叉起一口松软的蛋糕送进嘴里。她想蛋糕应该是美味的

,周天晴的品味毋庸质疑,之所以用上“应该”,是因为她的味蕾短暂地离家出走了,奶油融化在她舌上,绵密细腻,她却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试了几口就有些吃不下了。

和她相反,许思睿一直没停下吃蛋糕的动作,由于蛋糕的尺寸订得大,周天晴鼓励大家多吃点,于是他就像得到指令的机器,不断往嘴里塞奶油和蛋糕胚,一块吃完了又接着吃下一块,好像塞得够多就能把那些试图冒头的情绪压回去一样。

在目睹他连续吃了四块蛋糕后,祝婴宁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别吃了吧。”

许思睿就像没听到一样,还是机械地拿起了第五块蛋糕。

“卧槽许思睿,你怎么这么能吃。”孙明远被许思睿的食量惊到了,惊叹完,又不忘酸唧唧地抱怨一句,“吃这么多也不长秤,这世界到底有没有天理?”

大家都只觉得许思睿心情好所以食量爆棚,没人往心里去。祝婴宁在一旁看着,却觉得他已经快被蛋糕撑吐了。

“别吃了。”她伸手,想要去掰他的手臂。

许思睿侧开身体躲开了她的手,声音很沉,还有点闷,像被奶油糊住嗓子眼似的:“别管我。”

他三两下将第五块蛋糕解决,又去拿第六块。

周天晴在旁边帮忙切蛋糕都差点赶不上他吃的速度:“睿睿,再好吃你也稍微节制点,虽然我让你们多吃,可也不是这种吃法,当心待会儿肚子不舒服。”

他充耳不闻地叉起一大勺奶油。

眼见着他解决了第六块,又要去拿第七块,祝婴宁急了,不由分说地扼住他的手腕:“我让你别吃了。”

结果许思睿居然又用没被她扼住的另一只手去够蛋糕,她心里的着急瞬间转为怒火,大吼一声:“我说——别吃了!”

这一声喊得石破天惊,包厢里所有人都被她吓着了,齐刷刷看过来,周天晴也惊讶得忘了继续切蛋糕。

她暂时管不了这么多,低声对其他人道了声“抱歉”便强硬地将许思睿拽了起来,拉着他朝套间外走。

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拉着他去哪儿,只是觉得必须让他离开这个空间,不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这么清高爱面子,肯定宁可撑死自己也不愿放任情绪流泻。

在走廊上漫无目的地走出一段路,脚步声被羊毛地毯湮灭,一直被她拽着往前的许思睿终于动了动,反扯住她的手腕,只说了三个字:“……我想吐。”

祝婴宁愣了愣,回头才发现他脸色惨白,额上遍布细汗。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嘴巴。

情况危急,她目测了一下距离,觉得现在走回去他说不定会吐在半道上,于是迅速将他拉到离他们最近的垃圾桶前,把垃圾桶的翻盖戳下去。

垃圾桶黑黝黝的,散发出果皮腐烂时的酸臭味,被这味道一激,他感觉刚才吃下去的那些蛋糕全都裹着胃酸冲到了喉口。

不想这么狼狈的样子被她看到,尤其是她的手还戳在垃圾桶盖子上,他怕待会吐的时候无辜殃及她的手,索性用手肘将她怼开。可祝婴宁站得稳如泰山,他又虚弱着,一时竟然推不动她。胃部翻腾到极点,他再也忍耐不住,扶着垃圾桶边缘弯腰将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再好看的人呕吐时都和优雅浪漫无缘。

观感先不必说,首先嗅觉就是一场灾难。

祝婴宁却始终面不改色,用没有按住垃圾桶盖子的另一只手在他背后轻顺着,等察觉他吐得差不多了,才回身去找侍应生要矿泉水,并让他们过来处理一下。

他捏着矿泉水瓶,神色懵懂茫然,被她带着来到洗手台旁,又在她的指令下拧开瓶盖,灌水漱口,随后吐掉,提线木偶似的。

如此重复了三五遍相同的步骤,祝婴宁才拿开他手里的瓶子,递给他一张纸。

他没有接。

她正想往他跟前再递一递,就看到了他脸上直直流淌的眼泪。

泪水是悲伤的河,奔赴向深海。

她的心随着他的眼泪揪起,手却渐渐下落,无力地将纸巾按在潮湿的洗手台上。

几秒的静默像是过了几个世纪,祝婴宁张开手臂,从正面抱住了他。

他身上有奶油甜腻的香气,也有刚刚呕吐时带出来的淡淡的酸味,完全谈不上好闻,她却抱得很紧。

许思睿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宛如麦田里的稻草人,干巴巴站成永恒。虽然在哭,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泪水淌过脸颊,汇聚在他下巴,被地心引力无声地牵落。

她用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尽管自己也觉得这种孱弱的安慰作用微乎其微。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听到他哽咽的声音,从泪水织就的瀑布里挣出来,细弱得不仔细听就听不清楚。

他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我七岁的时候,有次我妈突发奇想,对许正康想说想要天上的星星,他说‘我这就给你摘’,然后买了一颗小卫星的命名权。”

“十岁的那个暑假,我妈阑尾炎,其实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手术,休养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但许正康还是推掉所有工作照顾了她整整半个月,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照顾的。”

“结婚这么多年,但凡我妈大半夜说想吃什么,他都会爬起来做或者爬起来买。从没让我妈做过一点儿家务,导致我妈连土豆和马铃薯是同个东西都不知道。我妈有段时间内分泌失调,人长胖了,还爆了很多痘,但许正康还是用她那段时间的照片当手机和电脑屏保,说她是全天下最美的人。不是最美的女人,而是超越全人类——所有男人和女人的美。”

“我没有办法想象他在对我妈这么好的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家庭,你能想象吗祝婴宁?”他牵起嘴角笑了笑,泪水漫进口腔,身体在她臂弯中发颤,“你说许思阳今年多大了,五岁?还是六岁?从备孕到怀孕起码也要一年,也就是我十年那年,他推掉工作守在我妈床前昼夜不眠地照顾她的时候,说不定就已经出轨了。

“也许他夸我妈漂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女人,也许他教育我不要玩游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还好还有许思阳可以培养。为什么人可以像他这样虚伪和两面?”

他语气里充斥着绝望,祝婴宁心疼得要死,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她想起之前还在参加综艺的时候,他曾说过婚姻的存续基础是爱情,这个观念还是他父母言传身教给他的,那时她觉得他单纯得可爱,可现在这份单纯的幻想却被他的父亲亲自打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原来不仅连婚姻的起始是利益和欺骗,连婚姻的过程也由背叛构成。

父亲的形象一再坍缩,终于崩坏成满地断壁残垣。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眼底迷茫,像是迫切想要追寻一个答案,他问她:“你说究竟是因为真心易变,还是从头到尾就没有真心?”——

作者有话说:这章二合一了,两章并成一章,所以今晚十点半没有了[眼镜]

第130章 小小的决裂

这个问题对十几岁少年来说有些超出认知,祝婴宁努力从脑海中搜刮类似事件。

她生活的地方也有着形形色色的夫妻,其中不乏互相看对眼因爱结婚的,然而被父母安排着相亲的占绝大多数,大部分婚姻坚持到最后总是一地鸡毛蒜皮。她没有办法回答他这个问题,所以她说的是:“我不知道。”

他可能也没想从她口中得到世间至理,闻言也只是松开手,恍惚地盯着她背后的虚空,自言自语道:“也许世上唯一不会变的东西就是变化本身。”

爱和喜欢在变化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她抽出一张新的纸巾递给他,这次许思睿接过了。

他擦干了脸颊半干半湿的泪水,有些眼泪没入嘴里,被他无意识咽下。

泪水是咸的,比海水还要苦涩。

**

晚上来到酒店房间的时候,许思睿的情绪依然不高,他自己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先睡觉了。

周天晴拉她过去问发生了什么事,语气压得小心翼翼:“你们吵架了吗?”

祝婴宁摇头说没有,但是又不好在这种情况下自作主张替他叙述如此私密的事情,她不确定许思睿愿不愿意让第三个人知道,所以她暂时什么都没说。

隔日离开香港,北上回到北京。

家里空荡荡的,许正康不在。祝婴宁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她一方面大逆不道地觉得应该让许思睿暴捶许正康一顿,把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一方面又沮丧地意识到暴捶也没办法弥补他心里受到的伤害。人在极端失望的情况下没有力气再去对抗别人,失望过头了,就连打人或者骂人都提不起兴致了。

许思睿一直在睡觉。

他睡到她禁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得了嗜睡症,每天早上她醒过来时他都在睡觉,她做完家教回来,他还是在睡觉。他一天只吃一两顿,吃饭时间不定,醒来时会迷迷糊糊点个外卖,即使醒来也不怎么和她说话。

她担心他会龟缩回以前那种状态,想要让他振作,却又觉得“振作”两个字说出来都显得隔岸观火和残忍。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祝婴宁去许正康的公司找了他一趟。

这次她还是没有找到进入门禁的办法,跟楼下保安说自己要去17楼找许正康,他也只是回“那你自己联系他”。

她试着拨打电话给许正康,原本不抱任何希望,没想到许正康接了,更没想到的是他的语气压根没有一丝一毫的歉疚亦或尴尬,反而自然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他的协助下,她成

功跨越门禁进入到了办公楼里。

许正康的办公室不大,甚至他也没几个员工,扫视一圈能将所有员工尽收眼底。

他的办公桌和摆设却拥有与狭小办公空间格格不入的奢华,看起来价格不菲,祝婴宁留意到他摆在办公桌上的木雕似是缺了一个角,她不确定这是否就是他当初用来砸伤许思睿的那个木雕。

“怎么特意过来找我?”许正康看着电脑屏幕,手握在鼠标上点来点去,下巴往待客沙发那边一指,“坐。”

“坐就不用了,许叔叔。”她捏了捏手心,给自己积蓄勇气,尽管声音还是有点颤抖,音量也不大,“我过来只是想说两句话。”

“哦?”他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说是饶有兴致,但这种打量更接近于上位对下位无力跳脚的怡然自得的观赏。

祝婴宁深吸一口气,说:“那天是许思睿的生日。”

他没料到她说的是这个,还以为她会说出更加义愤填膺的谴责或者威胁。他不怕她的威胁,因为他掌握着她的学费,谁控制着经济,谁就占据了制高点,被资助者永远低人一等。

“说完了?”许正康问。

还有一句,祝婴宁掐紧掌心,在他冷淡的注视下将自己的决定宣之于口:“还有一句——以后我自己交我的学费,不用您帮忙了。”

她算过了,她做家教挣的钱能够覆盖她的学费和家里的生活费,只是从今以后她的生活费就会捉襟见肘了,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她可以省着点花,她向来深谙如何节俭。

尽管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不彻底的决裂,因为说到底她还是住在许正康家里,用着他请来的钟点工,睡着他购来的床垫,使用他施舍的房间,可是,就算只是如此微小无力的决裂也好,她希望能用这个举动让许思睿知道,她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她说要自己出学费时音量依然低微,声线也依然颤抖,说得毫无气势,不过许正康还是因为她这个决定微微吃了一惊,然后无所谓地说:“你愿意自己出就自己出吧。”

谈话到此作结。

走出办公楼以后,她抬头望着惨白的日光。白晃晃的阳光晒在她皮肤上,将皮肤晒得滚烫,她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微微发烫,有压力陡增的烦恼,但更多的是轻松和欣喜,她小跑着回到了家。

一打开家门,迎面就是许思睿的脸。

他在玄关处换鞋,看样子想出去,直到和她对上视线才缩回了换鞋的脚,重新趿上拖鞋,木着脸问:“你刚刚去哪了?”

她缓慢地意会过来他这是要出去找她,讶然道:“你这是要出去找我?”

“不是。”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祝婴宁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才发现他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只不过她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所以没接到。他不是一直都在睡觉吗,为什么会察觉到她在非家教时间段出门了?是巧合,还是说他其实根本没能睡着,失眠严重,只是一直在床上干捱着?

不管是哪种可能,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他的粘人程度已经严重到有点像分离焦虑了。

祝婴宁既无奈又心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自己去找许正康的事和盘托出。

他听完愣了很久,眼睛里情愫复杂,问:“那你的学费怎么办?”

“我可以自己挣。”她试图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只要小姨再多帮我找几个时薪80的生源,说不定到高中毕业,我能把大学的学费也攒起来呢。”

他没有对她的玩笑表露任何笑意,祝婴宁曲起食指,用第二和第三关节连接处刮了刮自己的鼻尖,心想她还是不要随便开玩笑了,开玩笑也要讲究天赋,有些人随便说句话都显得幽默好笑,有些人——比如她,说出来就显得尬尬的。

才刚想完,许思睿就走到了她面前,垂下视线看着她,看了很久,骤然开口道:“我来资助你。”

她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后,轻笑起来:“你要怎么资助?”

“我会挣很多钱。”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很多很多钱。”

“你要怎么挣?”

“我可以继续开发游戏,或者接更多代打,再不行就继续去当模特,然后……”

“不要。”祝婴宁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我不需要你为了我这样做,许思睿。我希望你开发游戏只是出于喜欢,而不是覆上一层所谓的‘为了我’的责任。我更不希望你为了我而勉强自己回到你不喜欢的模特的环境。而且我是一个有手有脚的人,如果我真的做不到,我会向你求助,但现在我做得到,我不需要在做得到的时候还接受恩惠。”

她每说一个字,他的肩膀就垮下一分,到最后看着竟有些委屈,好像她刚刚不是阐述事实,而是骂了他一顿似的,他低声说:“……可是我真的很想为你做些什么。”

她觉得他这样看起怪可怜的,莫名令人感到心软,很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思索片刻,她说:“如果真的很想为我做些什么,就帮我找多几个生源吧,最好是离得近的,或者干脆是线上的。”

“好。”许思睿郑重地点了点头。

**

高二开学当天,祝婴宁本来还短暂担忧过许思睿会像之前一样不去上学,还好那天早上他和她起得一样早,不仅吃了早餐,还收拾好了书包。

搭地铁前往学校的路上,他生怕她忘了似的交代她:“中午等我一起吃饭。”

“?”

她哭笑不得地应道,“好。”

时隔一个暑假不见,开学以后,班上学生都很兴奋,三两成堆聊得热火朝天。

接下来的流程同之前的开学大同小异,无非是老师讲一讲新学期的课堂纪律,然后差人去搬新书。

唯一不同的是,由于升上了高二年级,班会课前的数学课上,洪青阳说:“待会儿的班会课我们重新选下班干部吧,也给其他想当班干部的同学一些机会。”

底下怨声载道,都在说:“哎呀阳哥,班会课就该用来自习啊!班干部按之前高一那样延续下来不就好了,干嘛浪费时间又去选同一批人出来?”

“到底是想自习还是想聊天?”洪青阳无情地揭穿他们,“学校要求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抗议无效,下课。”

他离开以后,邹皓等人倒是不怎么紧张,毕竟当了一学年的班干部,只要没干出过什么招人恨的事,同学们都会照常投给他们。

吴波来找祝婴宁的时候也说了一句:“阳哥真能折腾。”

她说这句话本是想得到附和,可祝婴宁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得她有些纳闷,拿手掌在她眼前挥了挥,问:“发什么呆呢?”

祝婴宁回过神:“没有……”

过了几秒,她又像下定决心似的,抿了抿唇,突兀地来了一句,“吴波,我打算继续竞选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