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不需要太明确的理由,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这就是她寻找了很久的东西。
薄夏忍不住给温心打电话:“我想好以后的方向了。”
“是什么?”
“我想学建筑,做一名建筑师。”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激烈涌动着,让她的呼吸也变得不平稳起来。
“听起来也太酷了吧,”温心有些羡慕,“怎么好像只有我没想好要做什么?”
她突然想起什么,有些不自然地说:“没事,不是还有靳……靳韫言也没想好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暧昧地说着“哦”。
回去的路上温心碎碎念:“要不我以后去写小说吧,你看我天天看那么多小说知识储备这么强……但是我学的是理科啊……哎,你说我去当警察怎么办……算了,我爸肯定不同意……”
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仍旧茂盛的香樟树,唇角染上笑意。
好像整个身体都轻快了很多。
那时候她、包括她的朋友,她们那样年轻,总是凭借着一腔热血就拼命地往前闯,丝毫不考虑后果。很多年后她曾经问过自己有没有后悔走这条注定辛苦的路。可想了想如果无数次回到今天,她仍旧会走这条路。
《月亮与六便士》里有一句话——“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1]她如果选择自己心里的月亮,便不会再去羡慕别人的选择。
因为这个想法,薄夏卷子都做得更加有动力了一些。
正刷完学校那廉价打印机印出来的卷子,薄宜突然打开门闯了进来,要她带她出去玩。薄夏拒绝:“不行,妈让我看着你写作业,而且我作业也没做完。”
薄宜眼睛一转,样子看上去有些欠揍:“可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哦,如果你不同意的话下次等你不在家我可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放下笔:“好吧,不过要在老妈回来前回来。”
妹妹嘿嘿一笑:“好。”
逛附近的步行街的时候,薄夏总算知道她为什么要出门,最近发了压岁钱,她妹妹想让她买东西,还不用花自己的钱。
小女孩喜欢那样花花绿绿的东西,买了些发卡,她刚拿起其中一个兔子玩偶,薄夏就将东西拿下来:“这太大了,没法藏。”
“……”
逛完街薄宜又吵着想玩附近的旋转木马,薄夏跟着她玩了很久,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肯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姐,你能不能带我去网吧。”
薄夏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想法全部看透:“未成年不能去网吧。”
“可是有的网吧未成年也能进啊,我们就一起进去玩一会儿嘛,反正爸妈也不知道。”
那时候网吧对未成年的管控还不严格,薄宜说她班上的同学都去玩,而且还包夜的那种。薄夏拒绝,她可不想被骂。
两个人吵了一架,最后薄夏也没同意,她以为妹妹放弃了这个想法,也没放在心上,两个人回到家后吃个饭,薄宜将门砸得哐哐响。
父母不在,所以薄夏没理她。回到房间手机突然响了一声,群聊里是温心说在附近的公园打羽毛球,有没有人来一起。
薄夏无法参与进这份热闹里,她小时候就因为要照顾妹妹缺失了很多娱乐生活,即便妹妹不在,父母对她控制得也很厉害,她今天出门还是瞒着他们的。
被温心@后,她拒绝了,沈然问她为什么出不来,薄夏原本想解释真实原因,温心说:“你个学渣就别开口问这么丢人的问题了,我们夏夏当然是要悄悄学习然后惊艳所有人。”
她心里一暖,知道好友是在照顾自己的自尊心。
在房间里做了会儿题,出来倒水时薄夏突然感受到异常的安静,她去旁边房间看了一眼,没在薄宜房间里看到人。
薄夏猜想她估计不知道去哪儿玩了,她看了眼手表 ,妈妈待会儿就会下班回来,如果看不见薄宜一定会骂她。而且她没看住薄宜,待会儿她出事了怎么办。
她拿了件外套,随意套上鞋子往外跑,周围的行人很多,将她的视线遮挡,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被无助感完全包围。
经过公园的时候刚好温心看到她将她拉住,问她在这干什么呢,她说她妹妹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别急,要不然给叔叔阿姨先打个电话。”
薄夏摇头:“先找找吧,我怕被骂。”
她那张脸被苍白填满,仿佛听到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故事,温心搂着她:“别急别急,你妹妹又不是小孩儿,初中生不可能跑丢,肯定是瞒着你去哪儿玩儿去了。”
薄夏也知道,但也担心她在外面遇到不好的事儿。她打了个电话给薄宜,耳边响起关机的提示音。
“打不通吗?估计是故意的吧。”
薄夏想了想:“会不会去网吧了,刚让我带她去网吧,我没同意。”
“别急,这边没几家网吧,顺着找过去就能找到人了,我给周随野他们打个电话一起找。你有照片吗,发到群里吧。”
她顾不上害怕和难过,在群里发了张薄宜的照片,接着跟着温心一家一家找过去也没找到人,等到有些绝望的时候温心告诉她:“找到人了,我们快过去。”
薄夏跟着温心到了地儿,她刚开始还不敢相信,直到看到熟悉的人影才放下心来。有时候说起来很奇怪,刚刚还压下去的情绪现在反而因为找到人了齐齐涌上来,化作潮湿的眼泪在她眼前笼罩上一层雾。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以至于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那种情绪不是担心不是庆幸,是委屈,满到溢出来的委屈。
角落里的薄宜还凑在靳韫言旁边说着哥哥你好厉害啊,能不能教她玩,靳韫言看她一眼,说可以,不过以后要听姐姐的话。
少年抬起眼,看见班上那个存在感总是很低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眼睛湿湿的,好像在哭。
他唇角的笑褪去几分,看了她半晌,站起身摘下黑色的耳机,眼里的温柔像一汪化不开的潮水。
“薄夏,”靳韫言修长的身影立在那儿,莫名给人一种无可替代的安全感,他叫她的名字,“你妹妹在这儿,别担心。”
第27章 脸红
很多时候,薄夏总觉得自己住在一个不能挡风遮雨的房子里,她的世界湿漉漉又摇摇欲坠,只需要刮过来一阵风一切都会轻易地倒塌。
在那个一切小事都像是天塌了一样的十七岁,她恍惚间觉得有人为她撑起了一片安全区域,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站在原地等她过来。
身后传来温心跟老板说找人的话语,好友见她不对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这才缓过神,胸口憋着一口气走过去。
薄宜看见她也不害怕,一脸的理所应当,薄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靳韫言,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他的回复像清凉的水滴坠在她心口:“小事。”
正准备走的时候,周随野抱了点零食过来:“哎?刚好,本来买给这小萝卜头吃的,你拿着吧。”
薄宜有些不满:“你才是小萝卜头,我不是小学生!”
他敷衍,也不去对比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啊对对,你不是小萝卜头。”
东西递到薄夏跟前,她垂头看了一眼,思考着要不要拒绝的时候脑门突然就被弹了一下,她吃痛地捂住额头,有些生气地看向周随野,对方说:“直接拿着,不准拒绝,不准说谢谢。”
这给她预判得死死的。
温心立即说:“我也要啊,不准搞特殊对待。”
“得,大小姐,哪次缺了你的。”
回家的路上,薄宜说起刚在网吧玩得有多开心。
原本周随野和靳韫言在网吧里组队开黑,薄宜被两人的技术吸引住便凑了上来,周随野看到她乐了,撩起唇角打趣:“这老板有些没道德了啊,小学生都放进来。”
“我不是小学生,我是初中生。”
“哦。”轻易就被套出了年龄,偏偏薄宜还没意识到。
坐在一旁的靳韫言始终没开口,他早就习惯了周随野这看见狗都要上去逗逗的性格,只在玩游戏间隙试探了一下对方是不是离家出走的小孩,薄宜说家就在附近待会儿就回去,靳韫言就没多过问。
过了好久游戏页面也没动,靳韫言想问问周随野为什么还没点准备,一抬眼就看见他登陆着**页面,正在群聊里跟人聊得火热。
靳韫言眯了眯眼,整个人倚在椅子上,脖子微微仰着。刚想问问他还打不打了,下一秒周随野开始对旁边的那个小萝卜盘问起来,知道对方的名字之后悄悄告诉靳韫言是薄夏的妹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出来的,给人急得不行。
他这才看了小女孩两眼,问她要不要跟自己打游戏。
对方眼睛亮了亮,立即激动地问:“可以吗?”
再之后就是薄夏赶过来的场景了,见妹妹聊得还挺开心,薄夏问她:“好玩吗?是不是吃准我不会跟妈妈告状,就算告状你也可以说是我带你出去的?”
被预判了想法的薄宜顿了顿:“那本来你就是我姐姐,你帮我兜一下底怎么了?”
“薄宜,我不欠你。”
过去多少年,她因为长辈心里“长姐如母”的想法照顾妹妹迁就妹妹,可这么多年她必须要履行作为母亲的义务,从来没有哪一刻享受过像她母亲那样支配她的权利。
甚至连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薄夏没让她动自己的零食,上楼后看见父母回来了,果然迎接她的是劈头盖脸的指责。小时候和妹妹有矛盾她一定会说,可突然有一天她不再开口了,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被偏爱,她是个外人,从来不会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
可很多事因为沉默而变得理所当然。
她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儿,她的母亲问她为什么不看好妹妹,她张了张唇,选择不再像以前那样忍耐:“她不是我的孩子,我凭什么要负责她的生活?”
跟母亲冷战了几天,临近开学的时候桌子上突然多了一道鲫鱼,母亲语气硬邦邦地说这个不是她之前爱吃的吗?吃吧。
好像之前的争吵都没发生过一样。
奇怪的是,她偶尔又会因为父母对她的好开始回想他们爱自己的每个瞬间,甚至产生愧疚感,却丝毫没意识自己盖的是一床潮湿的被子,所以感受不到完全的暖和,也感受不到完全的冰冷。
她少女时代的生长痛,不是智齿发炎疼痛的日夜,不是骨头生长时的酸疼感,而是无数个渴求父母的爱和执着于父母的爱的瞬间。
很快到了开学的日子。
小城尚未脱离冬日的摧残,寒意仍旧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教室里没有空调,付强民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上去有些臃肿,但碍于老师的威严也没人敢笑他。
薄夏翻看着新学期的书,悄悄看了一眼靳韫言的方向。她知道待会儿老师会说换座位的事儿,她终于有了跟他坐在一起的机会。
谁也不知道,她曾经设想过跟他坐在一起的场景,想象着可以在午睡醒来以后看到他的侧脸,想象着他们也可以有同桌那样特殊的共盟关系。
温心看透她的心思,托着腮帮酸溜溜地说:“薄夏同学,你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解除同桌关系了哦。”
她立即否认:“你别乱说。”
半晌后又补充:“我巴不得跟你做一辈子同桌,谁也比不上你。”
花言巧语。
温心一边腹诽,一边又被她哄得心花怒放:“那好吧,把这次当你同桌的机会让给他吧。”
察觉到讲台下面有点儿吵,付强民咳嗽了一声,他哪儿能不懂这些小孩的想法,都是好新鲜的人,恨不得现在就换座位。
“讲个事儿啊,等会儿最后一节课大
家把座位换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躁动起来,连同薄夏也不例外,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课本,突然听见老师说:“但是这次不按照成绩排了,学校里说这种行为不太好,以后我们就随机排吧。”
话语仿佛还在耳边盘旋,薄夏怔了好久,突然连上学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旁的温心同情地看着她,还安慰着:“万一随机抽到了呢。”
付强民临走前嘱咐道:“周随野你安排一下,到时候如果有那种个子太高挡住的或者看不见的你再调换一下。”
“好。”
收拾完东西指针已经指向五点,薄夏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趴在桌子上,从这个动作周随野看到了浓浓的嫌弃:“跟哥坐一起是要了你的命吗?”
她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没说。
温心知道她不高兴,想着跟她出去玩:“今天又不用上晚自习,你晚点回去到时候就说学校在上晚自习。”
她欲言又止。
温心问她怎么了,薄夏这才吐露出自己的心声:“感觉自己运气很差。”
每次中奖的那种好事都轮不上她,好不容易这次要轮上了奖品活动还被取消。
周随野听到这话气得不行:“什么叫运气差,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生想跟我坐一起,到你这就是运气差了?”
他指着自己的脸:“这颜值就算比不上靳韫言也还可以吧,成绩再怎么说也能辅导你一把,怎么就运气差了?”
温心嫌他啰嗦,开口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当然运气差了,本来能中特等奖,现在只能中一等奖,难道不是运气差?”
“哎,你……”周随野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等会儿,什么特等奖,什么一等奖。
温心弯着腰认真地告诉薄夏:“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运气是守恒的,如果你现在运气不好,代表着运气都留在后面的某一天呢。所以啊,现在运气好也有可能在透支。”
她朝周随野眨了眨眼:“对不对?”
周随野还在思考什么特等奖一等奖,脑子一直转不过来弯,听见温心不知道说些什么,也没反应过来仓促地点头:“嗯……是这样。”
温心站起身:“走吧,出去玩。”
出去前,放在讲台上的成绩单被关门掀起的风吹起一角,上面她和特等奖挨得那样近。
因为还没正式开学的缘故,他们身上都没穿校服,但是走在一起活泼的模样,一看就是高中生。
温心走在前面哼歌——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1]
原本她只是自己在唱,没想到周随野胜负欲起来了跟她比拼起来,薄夏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两个做过自己同桌的人像在K歌一样用手比成话筒的模样还比拼起来谁唱的歌更好听,她忍俊不禁地笑了。
察觉到身后的人走得太慢,他们停下幼稚的行为,停下来说:“走啦。”
路上遇见靳韫言,周随野拽着他一起。一边走他们一边聊天,周随野提起薄夏的妹妹,说他们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真的是亲的吗?
薄夏煞有其事地点头:“那我有可能是捡来的。”
原本周随野只是开玩笑说了这样一句,得到的回应也是玩笑性质,却因为这样一句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薄夏没在意,问温心去哪儿玩。
“电玩城,gogogo。”
到处都是小学生和初中生,一进去以后温心就像是脱缰的野马,甚至和小学生比拼起了跳舞。
幸好刚过完春节,手上还有点零花钱,薄夏这样想着。周随野和靳韫言去充钱,她跟在后面,见这人跟大款一样一下子充了三百多瞪大眼睛:“你充这么多?”
“有活动可以抽奖,而且又不是只来这一次。”
薄夏点了点头,想着之后再把自己的钱给他。
工作人员指着旁边的转盘让他们抽奖,周随野让她上,薄夏后退了一步,摆手:“我运气很差,进超市都没中过再来一瓶。”
“我相信你,你不是说自己运气一直很差吗?哪儿有人运气一直很差,现在好运气肯定来了,快。”
她有些迟疑,怕自己抽不出好东西,忍不住看向靳韫言,靳韫言靠在一旁慵懒地笑:“我运气也差。”
周随野假装不耐烦地催促:“别磨蹭。”
“哦。”她莫名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伸手用力转了一下转盘。
也不知道温心所说的运气守恒是否存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真的被好运眷顾了,转盘转了几下以后停在了最小的那一格,上面写着充值的游戏币额外赠送50%。
温心刚好来找他们,看到抽奖结果以后从后面抱住她:“哇你好厉害啊,我就说运气是守恒的吧。”
她被好运砸得有些晕乎乎的,甚至后面抓娃娃也抓到了好几个,那时候她没怎么玩过那些项目,以为自己真的是技术好加运气好,后来才知道温心和周随野他们去抓娃娃的时候特意先抓了几下没抓到再让她接盘,她抓娃娃的几率因此高了很多。
见自己手上抱着好几个娃娃,薄夏还有些懵,温心说:“看吧,谁说你运气差啊。”
见薄夏笑了,温心悄悄站在周随野旁边,悄悄跟他击了个掌。
靳韫言原本就是被拉来凑数的,他大概是昨天没睡好今天有点不在状态,眯着眼跟周随野说:“结束了吗?我先走了。”
少年的嗓音透着点儿哑。
“等等……”周随野拉着他,“大家都玩了,就你没玩。”
“……”
他向来不屑于玩一些从众的游戏,但周随野大概是属口香糖的,一直拉着他不让他走。靳韫言想着早点结束早点回家,于是认真地观察了一下规律,随手抓出来一个娃娃放在周随野怀里:“送你。”
周随野看了一眼手里的娃娃:“你自己不要吗?”
他刚想说不用,眼前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是薄夏的。她似乎有些怕他,连直视他的眼睛都不敢,只举着她刚刚抓到的那只黑色的玩偶:“送你。”
眼前无端浮现出她那天湿润的眼睛,他不想场景重现,伸出手接下玩偶,骨节分明的手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谢谢。”
“不用。”薄夏说完将手里剩的两个分给温心和周随野,一方面是真的想送给他们,另一方面也可以让自己的行为不那么突兀,送完以后她笑着说:“谢谢你们今天陪我出来玩。”
温心摆弄着手里的小熊玩偶:“什么叫陪你出来玩啊,我们是一起出来玩,好吗?”
靳韫言已经走远了,他手里还攥着她送的玩偶,即使不知道他会不会好好保存,她还是笑了起来。
少女脸侧的红晕,已经胜过了一切情话。
温心很想起哄两句,看周随野在算了,她问薄夏要不要再去抓两个娃娃,得到的是摇头的回答。温心想,也是,娃娃送给喜欢的人跟自己抓到也是一样的吧。
回去的路上周随野说要送薄夏,快到站的时候他将手里靳韫言抓的那个玩偶送给了她。
她没多想,以为他是不想自己空手而归:“谢谢。”
是靳韫言抓到的玩偶,她唇角染上笑意,觉得自己真的太幸运太幸运了,耳边周随野说了一句:“拿好,你的特等奖。”
第28章 信笺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薄夏怔了怔:“你、你……”
她看向周随野,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他眼神里的意思:“你知道了?”
他没看她,微微仰着:“你说呢?”
喜欢一个人就像咳嗽,想要藏住是很困难的事情。
周随野原本应该借着这个秘密开她几句玩笑,这
会儿却莫名心里不是滋味。他那时候虽说总爱说些不着调的话,也自夸过自损过,独属于少年人的骄傲却实实在在刻在骨子里的,平日里说些吹捧朋友的话,他却从来没有看低自己去羡慕旁人。
可某一个瞬间,他第一次对靳韫言产生了真切的嫉妒心。
有些人确实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天生就出生在罗马。
“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吗?”她紧张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像一颗宝石。
周随野语调似乎平常,问她喜欢靳韫言什么,难道是喜欢他不解风情。
谈及喜欢的人,薄夏比平时更加安静,她认真地说:“喜欢他像一束不那么刺眼的光照进我潮湿阴暗的世界里……”
喜欢他活成她想要成为的样子……
他承认自己吃醋了,只是那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吃的醋与爱情还是友情相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那他呢?
可他最后没有说,只是说这就是理由吗?
如果这是理由的话,那个人也可以是他吧。
薄夏似乎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看了他好半晌。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好像也需要。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总是需要某种契机,有可能是一个善良的举动也有可能是因为一个微笑。
可喜欢一个人真的需要理由吗?好像也不需要。
凡人将爱情那部分难以解释的部分称为缘分,也可以将它称作为天时地利的迷信。
就像张爱玲笔下所写——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遇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1]
很多事情,往往在相见的第一面就注定了。
薄夏温柔地笑了笑,她也解释不明白。耳边传来公交车的播报声,眼见着要下站,她有些着急地将零花钱塞给他:“谢谢你和温心哄我开心。”
这客气的老毛病又犯了,周随野刚想说她两句,听见女孩站起身前神态认真地低声说:“其实……你们也是我的特等奖。”
公交车不安稳地停了下来。
车门快速地开合,短暂的灯光亮起后又熄灭,周随野回头望的时候看见那个瘦弱的身影在夜色里狂奔。
那个旁人眼里安静的女孩子拥有着她独特的生命力,她说她的世界是潮湿的,可是能在潮湿角落里长成出来的所谓低级生物的苔藓,不是更是一种生命的奇迹吗?
街道旁的灯坏了,薄夏掠过黑暗一路狂奔,一直到楼道下她才借着昏暗的光,像是拿着珍贵的宝物一样认真端详玩偶丑萌丑萌的脸。
那天的日记仍旧以“今天”两个字开头,结尾写的是——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年少时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可以因为一袋好吃的零食也可以因为一份小小的幸运。不用风来,她的心像是一片澎湃的海,哪怕不用任何外力影响也能轻易掀起浪潮。
那天之后薄夏更加专注学习,她觉得追逐他的感觉很美好,即便有时候说不出的少女心事像是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薄夏报了补习班,顺便督促温心学习,给她挑选好教辅资料,帮她理解重点。
高中大大小小的考试一堆,温心考试稍微差了点就会懈怠,周末学习总是找借口说要休息。
刚说完家里养的小乌龟可能想自己了就看见薄夏在那认真记着什么,她好奇地凑过去看:“你在记什么?”
“记温心逃避学习的一百个借口。”
薄夏笑:“要不然你去出本书。”
她怎么这么坏,现在还会打趣自己了,温心假装用力打了她一下,认命翻开书学习,嘴里还嘟囔着自己只是说说而已嘛。
不知不觉间南桉的春天开始复苏,香樟树发起了嫩芽,连穿过教室走廊的风都带着生机盎然。
月考成绩刚下来,薄夏来得有些早,借着下课的时间趴在桌子上眯了会儿,迷迷糊糊间教室越来越吵闹,身边突然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们说这次温心考试怎么又进步了?她之前不都是倒数吗?”
“对啊,而且上次考试还掉下去了,这次又爬上来了。”
声音里夹杂着轻微的笑声,突然有个人轻声说:“我可听说上一届有个学长每次考试都抄袭,抄到学校前几十名,最后没考上本科惊呆了所有人。”
“说不定人家天赋异禀。”
“我看天赋异禀的是别的事儿吧。”
薄夏睁开眼,因为朋友被污蔑而生气,她睫毛轻颤,手不由自主地握住。
周随野一来就看见她这副神情,还没等他问发生什么了,平日里一向内向的女孩站起身,她脊背笔直,站在某个同学面前认真地问:“你刚刚说的话意思是温心作弊了吗?”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薄夏太安静了,安静到刚刚所有人居然忽视了她的存在,他们也没想到平日里都好说话的人敢直接过来问。
“不是……我只是开个玩笑……”
她眼神一直注视着他们,内心告诉自己要勇敢:“那我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开这种影响同学名誉的玩笑。”
闹剧就此终止。
椅子传来轻微的响声,薄夏坐下后认真地打开辅导书,她侧脸被光模糊了线条,看上去温柔淡然。
周随野还以为需要自己帮忙,没想到她能自己解决,他支着腮帮看她,拿起旁边的笔在她头上打了一下。
她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在问他做什么。周随野欲言又止,半晌后轻笑了一声:“没什么。”
薄夏:“……”
下午
第一节课是语文,薄夏的卷子被班主任拿去,于是和周随野共看同一张卷子。她托着腮帮,看到同桌在卷子上开始鬼画符,在旁边画了只无语的猫。
这一下子衬托得周随野的简笔画很小学生。
于是他开始用铅笔写字:“周日出去玩?”
“要和温心去图书馆学习。”
还沉迷上学习了。
周随野想了想:“一起啊,我帮你叫上靳韫言。”
她看着他卷子上留下的痕迹,生怕被别人看见,拿出橡皮擦将人名擦去:“可以吗?”
得到的回应是某人一贯使用的招数:“求我。”
“……”薄夏有些为难,不记得上次周随野说过的话,认真地在旁边画了只祈求表情的猫猫,“求你。”
“行吧。”
本来周日还要学物理还是有些枯燥的,因为周随野答应她的事儿她起床的动力都强了不少。
女孩特意起了个大早,手上拿了瓶牛奶坐到周随野家附近门口等他,等人出来以后将牛奶递给他:“给你喝。”
“这么好?”
她仰头朝他笑了笑,刘海因为刚刚跑得快的缘故有些乱,但看上去反而有丝凌乱的美。
周随野在那自言自语:“可以,对得起我答应靳韫言的条件。”
两人并排往前走,道路两边都是高大的香樟树。
她问他答应了什么条件,周随野叹了口气开始卖惨,说那狗让他带一个月早餐。薄夏有些意外:“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吃早餐,还特意让你帮忙带吗?”
“你怎么知道?”周随野想象了一下,“薄小夏你有点变态了。”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只是偶尔会碰到观察一下而已。
周随野继续刚刚的话题:“而且我当时找他的时候他百般不愿意,一直在让我求他,你说有这么当朋友的吗?”
薄夏完全感受不到靳韫言的腹黑,也不知道他在故意整周随野,想了想:“可是他最后答应了,说明他还是心软的。”
“……”呵。
走了两步周随野还是有些不爽,趁机抹黑靳韫言:“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完美?等你真了解他就知道他这人有点坏了,平时老套路我为他办事。”
薄夏眨了眨眼睫:“那是因为你也很坏吧,你上次还害靳韫言跟我们一起罚站。”
“……”重色轻友。
到了约定的地点,薄夏拿着单词小册子看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视野里,靳韫言穿了件宽松的双面夹克外套,整体是温柔的白,衣服外侧透出一抹张扬的红,和他平时给人的印象不一样,少年气息更盛一些,他摘下耳机:“走吧。”
温心看呆了,周随野也差不多,他情不自禁地问:
“你穿成这样勾引谁?”
难怪学校规定要穿校服,这要是不穿校服得多少女生光顾着看这狗了。
面对好友无理取闹的问题,靳韫言习惯了,他能勾引谁,这就是他平常的穿搭:“勾引你,行了吗?”
“……”周随野这种自恋狂也受不了这种语气,“离我远点儿,不搞基。”
即便这么说了,靳韫言的手还是搭在了周随野的肩膀上,他平时压根不是主动和黏糊的性格,这会儿见朋友抗拒反而离对方更近了一些。
搞得周随野一边跑一边让靳韫言离自己远点儿。
图书馆前是长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楼梯。
一个人在前面跑,另一个单肩背着白色的书包,笑着跟上去。他的世界张扬肆意,好像装不小那个渺小的她。
可靳韫言怎么会知道,在某个角落里,她眼里的他是全部的世界。
她跟温心在后面慢慢走跟了上去。
有学霸帮忙补习,大家学得更顺畅了一些。最后一点儿时间几个人刷起了卷子,比谁做得快。
靳韫言因为坐在裁判席商业因而不参与,他起身离开自习室去里面借书去了。
薄夏做完以后抬起眼看向在眼神打架的两人,说她做完了。胜负欲一起来,温心和周随野差点打起来。
“谁最后做完谁晚上请客。”
“Who怕Who。”
最后战争以温心胜利而告终,至于她的正确率就有点儿不太好说了,她习惯了在周随野那儿作威作福,朝他做了个鬼脸:“写!完!了!今天晚上!你!请!客!”
周随野不屑:“请客就请客,哥最不缺的就是钱。”
温心收拾东西,想起什么怼了怼薄夏的胳膊:“喂,你去找靳韫言说我们要走了。”
“我吗?”她指着自己,表情有些迟疑。
“不是你还有谁,这位……”看薄夏马上要烧起来了,温心立马改口,“你第一个写完的,当然你去。”
温心嘴角有些难压,她恨不得这两个人立马在一起好让她嗑cp,而且好友这副扭捏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她托着腮帮欣赏薄夏脸红的模样,一旁的周随野看不下去了:“别磨蹭了,待会儿图书馆要关门了。”
薄夏点了点头,在一排排书架里寻找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一直走到最里面,她看见身材颀长的少年靠在书架上,光亮从他身侧穿过来。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过了几秒,靳韫言似有察觉地抬起头,看见穿着淡蓝色毛衣扎马尾的女孩站在不远处看他,表情好像有点胆怯。
他平时对她印象不深,感觉她胆子很小,但是和别人玩得都还不错,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上去太难靠近了。
不过靳韫言并不是会去研究女生想法的人,他直起身将书还回原本的位置,语气温和:“卷子做完了吗?走吧。”
“嗯。”她点头。
薄夏跟在他身后,眼神掠过他纤长的手,想起刚刚补习的时候他就坐在她对面,那双如玉石一样温润的手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上面带着青色的脉络,给人一种成熟感。
他离她那样近,可是他们的影子都很难重叠。
几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周随野不着调地说:“真想开个小号去贴吧发个帖子,标题就叫‘震惊,学霸竟在周末偷偷内卷’。”
温心无语:“真正的学霸都不觉得学习有什么好宣告世界的,他们都是默默学习。”
“那靳韫言呢,也没见他多努力啊。”
“他已经脱离了学霸的范畴,懂?”
他们每次吵架的时候就会打起来,这会儿也不例外,两个人跑得越来越远,将薄夏和靳韫言丢在身后。
薄夏走得很慢,她带了点儿私心,正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跟靳韫言聊天的时候,身旁的人先开了口:“你鞋带散了。”
她低头,蹲下身认真地系好鞋带,忍不住因为他注视到自己而开心。
原本以为她这样磨磨蹭蹭的,大概系好了以后要小跑才能追上他们,下一秒抬起头,薄夏看见几个人仍旧站在原地,周随野和温心还在进行幼稚的小学生打架,但明显动作是要等她的。
连一向不愿意合群的靳韫言也侧着身子看她。
那天的天空格外漂亮,薄夏看着那副场景心口震动,匆忙起身追了上去。
吃过饭后薄夏要买套卷子,于是他们顺道逛了逛书店,温心看见书店里有时光信箱,可以写信给以后的自己,有些惊喜地说:“哎?我们要不要写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
周随野走过来:“你确实十年后这书店还在?”
“哎呀,你别管。”
即便知道十年后那封信他们不一定能收到,几个人还是写起了信,薄夏看了一眼对面的靳韫言,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她提起笔——
“你好啊,我是十年前的你。
十年前那个期待着未来降临的你。
现在的你还好吗?考上心仪的大学了吗?学了你想学的建筑学了吗?离开南桉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了吗?你还记得你第一个暗恋的人吗?你们之间……还有后续吗?
我好想去那一天看看,看看你有没有变成更好的我。
不过我想了想,到了那一天,就算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否也没有关系。现在的我,正在和我最好的朋友们待在一起,而喜欢的人就坐在对面。
温心说得对,我们都有资格变成最好的自己,但是谁也不能否定过去和现在的我。所以,我现在也很好很快乐,希望十年后的你也一样。
即便没有过上想要的生活,我也希望你能永远保持着那份勇气和善良,在那漆黑的看不见光的通道里坚定地往前走,纵然心在井隅,也要心向阳光。
我们都要去灯火通明的地方。
——薄夏”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后面落下一个点,周随野故意凑过来看她写了什么,她赶紧将信封装好:“走吧。”
“你给我看看嘛。”
她不理会只兀自去收银台,将信件封存在那儿。
得不到回应的周随野又看向温心,温心:“滚。”
夕阳很美,橙色的光亮染上波光粼粼的湖水,几个人走在湖边,温心突然说:“你们说,十年后我们能成为想要成为的我们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谁也不能确认。
薄夏的头发被风吹起:“会吧。”
只要他们努力地往前奔跑,应该会抵达他们想要的未来吧。
几个人站成一排靠在栏杆上,欣赏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周随野突然朝远方喊了一声,像个中二少年一样说有什么难的,他以后要变成大佬让他们都高攀不起。
温心骂他有病。
那时他们风华正茂、年少轻狂,总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只要他们想什么事儿都能办到。纵然头破血流,也想跳起来将天戳个窟窿。
那是他们最好的十七岁。
第29章 喝彩
南桉的春天也是潮湿的。
湖面上吹来的风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将少年们的发梢吹得凌乱,他们对望之时,彼此在青春时代里生动张扬的模样就此定格。
温心和周随野是静不下来的人,彼此互相招惹以后追着对方打闹,偏偏将剩下两个人围在中间,仿佛为他们隔离出来一个单独的区域。
薄夏在风中睁开眼,恍惚之间看见他朝自己弯起了唇角。
只是那抹笑意转瞬即逝,让她疑心那是她的错觉。
周遭太喧嚣,连同她的心也无法安静。
回去的路上,温心说不管怎么样以后他们一定还要见面,要和现在一样好。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只有他们年轻的时候,才以为命运无法将他们摆布。于是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能不能做到只有想不想,相爱能抵万难、朋友可以永
远在一起,梦想也可以实现。
后来再想,那段一起进步的时间大概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偶尔薄夏去图书馆会迟到,周随野嘴上抱怨却会帮她拿书包。偶尔她因为靳韫言搞懂了一道题,他会笑着逗她,让她叫他老师。
更多时候,温心会摸鱼上瘾,拿着自己新买的相机摆弄。在她的镜头里大家都在认真做题,突然出现的一只手碰见到周随野的头,他以为是靳韫言弄的,伸手打了对方一下。
重复几次以后镜头摇晃起来,拿相机的人被周随野追着,薄夏抬头看到他们被旁边的人批评然后乖乖坐下来。
可惜靳韫言并不是每次都来,甚至后来他直接缺席了他们的学习小组。
周随野单方面开除了这人组长的身份:“耍大牌,你们别理他。”
薄夏虽然有些遗憾但是也能理解,毕竟靳韫言平时也要参加一些活动,他比一般人忙一些,于是为她辩解:“他也不是故意的。”
想起那些偶尔的交集,虽然还是进不去他的内心,她却比平时好像离他更近了一些。
他的世界是冷漠的,却又那么矛盾地掺杂了温柔。
最起码对周随野,他是很重感情的。
听见薄夏这样维护,周随野吃味地说:“你还记得上次说什么吗?”
“什么上次。”
他提醒:“特等奖。”
少女耳尖一红,怕他将这矫情的话再说一遍:“记得,你别说了。”
“还以为你忘记了,”周随野说,“好像我和温心才是跟你一伙的吧,怎么每次都为靳韫言说话?”
温心托着腮帮,眼神一下子落到左边的人身上,一下子落到右边。
她很想知道这两个人在上演什么桥段:“什么一伙,说得好像我们是什么犯罪团伙。”
某人继续表演:“大差不差吧,我跟你才是她娘家人,她天天胳膊肘往外拐。”
温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等等,你算哪根葱。”
两个人吵了一架,她明白了什么,立马质问薄夏:“你也告诉他那个秘密了?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薄夏茫然无措地看着这两个人,有一种谈了两个对象的无力感,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场景。见温心气呼呼地走了,赶紧拿起书包追了上去,也不管在原地争宠的周随野。
追到外面,温心还戏精上身地摇头晃脑嘴里说着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薄夏真不说了她又不乐意,拽着人撒娇:“你快说呀。”
女孩忍着笑意:“我没跟他说,他自己猜出来的。”
“真的?”
“嗯。”
她还是有点酸溜溜的,女孩子的友谊论起占有欲有时候不会比谈恋爱的少。刚想说些什么,她的手就被薄夏握住,她听见对方说:“温心,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双眼睛总是漂亮的、湿润的,看着人的时候像是真挚地要将一切都奉上,让人甚至不能对视。
她被这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嘴里淡淡地说知道了,其实唇角比AK都难压。
“我跟你说靳韫言我勉强不吃他的醋,周随野不行。”
薄夏觉得她这副模样格外可爱,微微歪着身子看她的表情,问她为什么靳韫言的醋不吃。
她说:“看在你喜欢他的份上,我勉强让着他呀。”
“那谢谢大方的温心同学。”
两个人相视一笑,很快就和好了。
那两天学校举办了一场辩论赛,薄夏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通知的时候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她那时候已经到了不需要别人鼓励就可以勇敢的地步,最后选了报名。
得知靳韫言也参加的时候她高兴了好一阵,查资料的动力也足了很多。
趁着体育课自由活动的空当,临时组成的小组模拟辩论赛的过程,薄夏是一辩,需要在开始的时候陈述观点,这种活动极其考验人的口才和随机发挥的能力,常常会出现反应不过来大脑临时宕机的情况。
她也是参加了以后才感觉这是对自己很大的一次挑战,只是即便能力有限,遇到高山也只能试着越过去不是吗?
幸好在场的也并非全部都表现得很好,她就算有些卡顿大家也没说什么,反而投去了鼓励的眼神。
靳韫言是三辩,她结束后知道自己说得不好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幸而不久后他温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让她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结束以后靳韫言看出了她的紧张,临走前告诉她:“刚刚表现得很好。”
薄夏坐在原地许久,那种感觉就像是干涸的心口突然落下来清凉的及时雨,雨水滋润着她心的每一道裂缝。
她想,让她如何不喜欢他呢。
在那样茫然青涩的青春时代,突然出现一个像是神明一样慈悲的人,他能读懂你的难堪和紧张,能在你找不到方向的时候朝你伸出手。
即便她不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人,即便她如何努力也得不到回应,可有些人只要是存在本身就已经很美好的事了。
私底下,薄夏又为了那场比赛一个人在天台上练习了很久。她记得先前在这里的时候,她曾经因为一时遇到的挫折而怀疑自我,现在再看却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不再有退缩的想法,幼稚而又热血地想即便是倒下也要倒在理想高台前。
回到教室,薄夏还在整理资料,因为出神的缘故她不小心在上面写了靳韫言的名字。
温心过来找她,看见她在看这个眼睛转了转伸手拿走了她的资料:“我拿去给靳韫言看看啊,让他指导指导。”
她慌乱地伸手去抢,没抢到,半晌后突然想起上面的名字,眼睛微微睁大,生平第一次跑那样快,像是一阵风一样跑到靳韫言课桌前。
东西已经放在了靳韫言面前,温心还在为自己的想法得意,谁让薄夏太不主动,她总要助攻一把。
“靳韫言,你帮夏夏看看你们辩论赛的稿子,指导一下。”
“好。”
纤长的指尖刚想翻开,一双手突然放在他跟前按住了稿子。靳韫言抬眼,看见那个平日里内向的女孩脸颊都是红的,斩钉截铁地说不用。
他挑眉,洞悉了她眼底的慌乱,带着点儿探究抬起眼:“嗯?”
“我自己来就行了。”
说完薄夏赶紧将东西拿走。看着她的背影,温心也一脸懵,她走回来看见这人正在低着头不知道懊悔什么,她没有读心术,不知道薄夏刚刚在想,她说话是不是太没礼貌太突兀了。
温心弯腰:“为什么不用?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她小声说:“胆小鬼。”
薄夏心情十分复杂,差点儿就被他发现什么了,她宁愿当好友口中的胆小鬼,也不想被发现。
可是温心不懂,知道了缘由以后问薄夏为什么不敢,在她的认知里,如果暗恋的对象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他们之间又怎么发展故事。
“你上次答应我的。”薄夏仰着头看她,眼睛湿湿的。
温心因为这个眼神立马认输:“好好好,下不为例。”
“嗯,”她说,“但还是谢谢你。”
“笨蛋。”温心掐她的脸颊。
那之后没几天靳韫言开始缺席活动,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猜测他可能不会参加这次活动。
果然没多久周随野就代替了靳韫言,看着薄夏那副惋惜的表情,周随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哥以前是最佳辩手。”
“……”薄夏看了他一眼,面上毫无波澜,好像在说知道了,然后呢。
臭屁男孩的那点儿胜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周随野问她自己哪里不如靳韫言了,薄夏被他问得有点儿茫然,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你没有不如他。”
只是他在她心里是最好的而已,这是主观想法,而她刚刚说的是客观评价。
“那你……”
周随野脱口而出的话语突然堵在了喉咙眼,他自己都很意外心里一瞬间闪过的想法,赶紧转移话题:“你就
偏心吧。”
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薄夏腹诽,抬眼认真地看他,感觉他像是一只需要顺毛的大型犬。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笑了一声。
“笑什么?”
她摇头,总不能说你看起来很狗吧。
准备比赛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校园里面的海棠花已然盛开,粉嫩的花瓣在微风之中摇曳生姿。
薄夏经过之时忍不住驻足看了很久,仿佛这样就能将枝头的那抹春色永远留在少女的眼睛里。
初赛顺利通过,小组选拔的时候他们抽到的辩题是“过程和结果哪个更重要”,薄夏一直在看稿子,面前突然递过来一瓶水,她尚未接下那瓶水就贴上了她的脸颊,周随野语气很随意:“轻松点儿,就走个过场。”
“什么过场?”她眨了眨长睫,“你买通评委了?”
周随野被她逗笑:“哪有那么大本事,随便参加一下就好,结果不重要。”
“那怎么行?既然已经参加了就必须要尽全力。”
周随野点了点她的稿子:“你是不是忘记我方观点是过程比结果重要?”
薄夏:“……”
反应了几秒钟,她拿起水冰他的脸:“既然过程比结果重要,你就不该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周随野勾起唇角说她反应挺快。
轮到他们小组上场,薄夏坐在一辩的座位上,她扎着利落的马尾站起身,在比赛开始后微微吸了一口气:“尊敬的评委、对方辩友大家好!我方的观点是: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开宗明义,立定先行,过程是指一个故事……”
演讲台上少女的身影坚韧挺拔,像是努力往上生长的常青树。
比赛结束后她的掌心已经湿了,不知道是她太过于专注还是什么,她往台下看的时候才发现靳韫言也来了,他正坐在温心的旁边。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她看见靳韫言抬起手为她鼓掌,她在想结果是如何不重要了,他有没有坐在她身边参赛和她并肩也不重要了。
因为她站在了更高的地方,而她喜欢的人正坐在台下衷心地为她喝彩。
她始终没能摘月,但至少在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成为了自己的月亮。
第30章 酸潮
薄夏下台的时候温心还在为她鼓掌,好友拉着她过来让她看刚刚拍的拍立得照片,她接过那张特殊质感的相纸,才发现原来自己自信的模样这么漂亮。
甚至陌生得有些不像她自己。
翻到第二张,指尖触及到少年认真欣赏的侧脸。薄夏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到嘴边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抢了先。温心微微得意地扬起脸:“有空请我喝奶茶就好,拍得好看吧。”
温心总是懂她的。
否则也不会将靳韫言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定格下来送给她。
她忍不住想,他看到她了吗?
会记住她吗?
会有那么一点点地将她放在心上吗?
会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吗?
那丝酸胀掺杂着些许甜腻的感觉,像是噗嗤噗嗤冒着气泡的碳酸饮料,偶尔摇晃得过分了气泡便会溢出来。
薄夏来不及多看,抬眼看到周随野走过来下意识地将照片藏了起来。可惜对方将她的小动作一览无余,他声音清晰地“啧”了一声,得,他是外人。
“哥表现得还不错吧。”
臭屁小狗。温心腹诽:“也就比靳韫言同学的差那么一点儿吧。”
“哎,你这人……你都没看过他参加辩论赛吧……”
温心坦然承认:“没见过啊,我纯属对你有偏见。”
“……”
两人吵架吵习惯了,其实客观来说刚刚周随野的表现确实不错,让对方辩手有些哑口无言,还拿了最佳辩手。
这次校园选拔只会选出四个人代表学校去参加比赛,周随野大概率在被选之列。
靳韫言走过来,叫周随野去吃饭。
“你请客。”
也不是第一次被周随野宰,靳韫言没在意,大概是家庭复杂的原因,他身上总带着点同龄人没有的成熟的气息,他微微侧回身,很照顾地让温心和薄夏一起去吃饭。
有时候薄夏也会怀疑他是不是年长几岁,他总是看上去像是个成年人,虽然也有少年人的朝气,打篮球的时候也会有张扬的一面,但大多数情况总是内敛的,他的心好像深不可测,路过的人别想窥探半分。
察觉到女孩在发呆,靳韫言微顿:“走吗?”
他靠她靠得那样近,近到温心投去暧昧的眼神,近到她的心跳快要将一切暴露。她慌乱地说了一声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那道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开口:“今天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表现得很好。”
像是一双手,轻易将她心口所有的褶皱全部抚平。
她再抬眼时只能看到靳韫言的背影,这时候天气热了,他们男生好像很怕热的样子,总是穿得很单薄。靳韫言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看上去身形更加修长。
薄夏赶忙跟了过去。
日子总是平稳地过去,不知不觉间她的日记本又多了很多页,翻开看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关于靳韫言的内容——
【他说我表现得很好是想鼓励我吧,他还说和他想得一样……是不是代表着我在他眼里也没有很差……】
【他的衣品很好,衬衫搭高领针织衫很好看,但周随野这个没有审美的直男居然说他穿成这样是闷骚……】
【他好像不太喜欢南方的天气,也是,南桉的回南天实在是太潮了,地板上全是水珠,想照个镜子也看不清自己的脸。不过靳韫言大概不知道南桉的雨水很多,一直到梅雨季节雨水都会连绵不绝,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不适应……】
她将日记本收好放在书包里,刚好下了课,薄夏跟着温心去小卖部的空当听着学校的广播站在放《暗恋航空》,今天似乎是粤语歌专场。
一直到回家的时候,薄夏才发现自己口袋里要交书本费的一百块钱不见了。
她慌乱地打开书包反复翻找,又疑心自己是不是丢在房间里,将原本整洁的书桌翻得很乱。
她的父亲进来看到这副场景,问她在做什么。
薄夏下意识地遮掩,说没事。
之后去学校里找薄夏也没找到。
温心看她闷闷不乐,问她怎么了,她摇头。
很多事情是难以启齿的,比如他们家的经济条件很差,她的父母总是告诉她家里很穷,以至于她每次要生活费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再比如就连补习这种在别人眼里很平常的事,她也是用挨骂换来的,甚至贴了一点自己少得可怜的压岁钱。
她母亲原本就因为补习要花钱的事情不高兴,觉得她成绩那么好不需要补课,她不想再将自己丢钱的事情告诉他们。
很多年后再想,她青春期的烦恼大多无非是源于贫穷。有时候人性格的贫穷远比经济上的贫穷可怕得多。
因为贫穷,母亲需要斤斤计较,会将自己的受到的压力转到她的身上,所以她很难犯错,即便丢了很小的一样东西,她也会受到责骂。所以她总是活在小心翼翼和恐惧之中,以为一件很小的事就像是天塌了一样大。
可是长大以后见识到了更大的世界,才发现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薄夏看向温心,难以启齿地开口:“温心,我昨天不小心把书本费丢了,你能不能帮我垫一下……”
看她的表情,温心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问题呀。”
温心干净利落地帮她交完学费,薄夏说:“你放心,过段时间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温心品出几分不对来,据她对好友的了解,她该不会……
“不用着急还,不过你钱丢了跟爸爸妈妈说一声不就好了。”
她垂眼:“你给我一段时间。”
有时候不知道该说她是钻牛角尖还是什么,温心也没多过问,只安慰她别太在意这件事,毕竟自己也不缺钱。
可温心不在意的事情薄夏一直放在心上,她明明可以跟家里开口,偏偏就是一个高自尊又倔强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她找到一个兼职,邻居家姐姐临时有事,她去顶一天的班。
工作虽然稍微有些忙碌但薄夏却很喜欢,是在附近的书店里帮忙,这家书店规模不算小,里面还有很多绝版书。
好不容易工作稍微闲下来一点儿,薄夏整理书架的时候在角落里翻到一本很喜欢的外国文学小说,而且这个版本很难买到。
她爱不释手,翻了两页之后就将书放在了另一边的台子上,正准备看一会儿抬眼看见熟悉的身影。
门口高大的男生走进来,他穿着件黑色的卫衣,看上去有些清冷。她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居然能在这里看见靳韫言。
刚犹豫着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她看见少年的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女孩,脸上笑意慢慢淡了去。
薄夏始终不敢让他看到自己,只是远远地看着两人谈话,他们看上去好像很熟的样子,否则靳韫言那样冷淡的人也不会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后。
也不知道那个女孩说了些什么,靳韫言转过身看她,接着女孩便对她笑得很灿烂,看靳韫言的表情是对那个女孩有些无计可施了。
这个季节多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
薄夏也曾经幻想可以像这样跟他相处,和他靠得那样近,可是很多事也只不过只能是一场脆弱得像是泡沫一样的梦罢了。
她想告诉温心,这就是她从来不敢开口的原因。
他灿烂耀眼的青春里可以有很多女孩,而她始终是个局外人,自顾自表演着无人知晓的独角戏。在她喜欢上他的那一瞬间其实已经注定了失恋的结局,她又要怎么开口呢。
她又怎么敢开口呢。
在她的视线里,靳韫言找了个座位坐下看书,她听不见他们说话,只觉得他们关系很不错。
靳韫言翻开一页,在女孩开口前阻止对方:“安静点儿,会打扰到别人。”
“哦。”
过了很久靳韫言来到这边的工作台,见女孩在发呆点了点桌子,薄夏这才回过神,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有……有什么事吗?”
靳韫言也很意外她在这儿,但只是眼神里有意外一闪而过,并没有多过问。他刚刚看见另一个客人买走了最后一本绝版书,问她书店里还有没有。
薄夏指尖顿住,手里看的刚好是最后一本。
只是她是打算营业结束以后自己买走的,这边的书不贵,她今天的工资剩下一点刚好可以买这本书。
女孩刚想说什么,那个女孩走过来,大概是憋了太久她不高兴地说:“阿言,待会儿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薄夏指尖微微弯曲,苦涩随着潮湿一同泛开。离得近了,她近距离能看到那个女孩化了精致的妆容,穿得光鲜亮丽,看上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咬着唇瓣,鼻间翻着酸潮。
可她还是将自己那本递给靳韫言:“送给你。”
明明她很伤心,可偏偏眼里下着雨,心里却为他撑着一把伞。
靳韫言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半晌,也不知道是意外她这么爱学习的人会在这里打工还是她一个穷到来打工的人还给他送书。
他眼尾晕着浅浅的笑,看上去很温柔:“谢了。”
薄夏不敢看他那双多情的眼睛,刚好这时候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赶忙走过去帮忙,等回来时靳韫言已经离开,可桌子上却放着一张纸钞,压在她的水杯下。
除了靳韫言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她很想哭眼底却渗出笑意,笑他顾及她的自尊心,没有给多也没有给少。笑他太好,好到让人心甘情愿品尝暗恋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