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靳韫言甚至在家里看见了插好的绣球花,空荡荡的冰箱里也放好了一些食物和零食,除了薄夏也不可能是其他人的手笔。
他突然间想起从前,那时候母亲来京市看他,但那天他刚好不在,回来时匆匆忙忙地进了房间,只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看见一瓶插好的百合花。
就只有那束花证明她曾经来过。
可百合花开得快谢得也快,他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靳韫言打电话给薄夏,说葡萄汁他不爱喝。薄夏心想居然还有人不爱喝葡萄汁,不过也正常,他似乎不是那么爱喝甜的。
于是薄夏开口:“那我下次不买。”
靳韫言垂眼:“不用,你来帮我解决。”
她心口的弦缓缓地被拨动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是在说他想见她,只是她这会儿还有工作:“那你下班后来接我。”
“地址发我。”
薄夏正在于老的公司谈合作,只是于青禾也在场,她坐在会议桌上瞧见她为难自己的下属,虽然知道她是有意的,脸上仍旧是淡然的笑意。
就好像对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她示意下属下场,接着自己走了上去。
一身黑色西装套装的女人光是站在那儿就能轻易将场子镇住,薄夏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轻易地就应对了于青禾所有的刁难。
“于小姐,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始终淡然处之,那份从容却让人觉得她是在得意,于青禾一方面被她的气质折服,甚至觉得对方跟靳韫言如出一辙,站在一起果然是相配的,另一方面又有些生气。
但于青禾到底不是过分的人,最后还是强行笑着说没什么问题。
其实那时候于青禾已经差不多知道靳韫言喜欢薄夏的原因了,他们这些出身名门的天之骄子,身上虽说也有一些优质的品质,却好像总是少了一股劲儿。
就好像她是夏天的荷花,即便是身陷淤泥也要将那些别人所不齿的东西作为自己的养料,让人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可于青禾却不肯承认自己输给了她,准确地来说是输给了另一个女人,无论那个人是谁。
那种执念甚至比靳韫言不喜欢自己还要深。
出来的时候薄夏跟于青禾握了手,走出公司门的时候靳韫言的车正好停在门口,薄夏回头的时候看见于青禾揉着自己的脚,过去问她要不要载她一程。
于青禾心想司机怎么还没来,她远远地看到了靳韫言的车,将这种行为视为一种示威,于是没搭理她。
但薄夏也没放在心上,从包里拿出创口贴递给她。
女人的表情温柔,仿佛在对方的眼里即便她是一口先前口口声声想要抢走靳韫言的人,也能施予温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于青禾抬眼看向薄夏的背影,心不可控制地松动了。她又看了眼手上机器猫图案的创口贴,在想对方是什么时候看见自己脚背上被磨破的伤口的?
她为什么,好像有点对这个情敌讨厌不起来?相反有点欣赏的感觉。
真是见鬼了。
上车后,靳韫言远远瞧见于青禾的身影,于是问她于青禾有没有为难她,薄夏没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儿,反正她也是能够应对的:“没事儿,她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
靳韫言听她这语气只觉得稀罕:“是我对她的了解不如你对她深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安排,吃过晚餐随意地在路边逛着,靳韫言问她累不累,要回家吗?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个家一样。
她抬眼看到一家新开的工作室,拉着靳韫言进去选了石塑黏土的项目,薄夏认真跟老师学了起来,旁边的人还没学会的时候她已经掌握了技巧。
薄夏好胜心还是一如既往地强,跟他展示自己的成果,靳韫言顺势说自己不会:“你教教我。”
他难得示弱,偏偏表现得还那样毫无表演痕迹,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不如她,好在她那讨点便宜。
薄夏信以为真。
她双手环绕着他的脖颈,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操作,可两个人贴得那样紧,她身上的淡香轻易地入侵他的嗅觉,叫他怎么还有心思做这些手工。
靳韫言顺势攥住她的指尖:“怎么这么难,薄老师。”
“……”
一切都像她预想的那样,即便她已经不执着于过去,仍旧无法抗拒现在的靳韫言。他是成熟的、理性的,却又总是散发着魅力,更别谈这样的人还时不时勾引她。
即便再冷硬的心肠,好像都受不住这样的诱惑。
“靳同学,”她眼睫落在白皙的脸颊上,“你能不能认真点儿?”
任谁在这儿都认真不起来,靳韫言想。
不过他还是注意着分寸,看时间差不多了技术突然精进起来,也没耽误他们的最终成果。
靳韫言倒没觉得自己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只是薄夏去卫生间的空挡,店员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助的时候,听见他口吻淡淡地说不用。
当时店员脸上带了些错愕,想这原来这才是他正常的语气。
刚在女朋友面前,比这夹多了。
收获了战利品,两人驱车回去。
打开密码锁进去,薄夏仍在欣赏他们刚刚做的这对钥匙扣,觉得虽然有点儿瑕疵但还是很好看。
“可爱吗?”
她抬起手将两块可以合起来的拼图给他看,那两张拼图就好像是他们一样,可以完整无缺地合在一起。
从前连跟他穿同色的衣服都会悸动,如今好像做什么也不是件稀罕事儿了。
靳韫言半个身子躺在沙发上,侧身看她,也不知道在说钥匙扣还是在说她:“可爱。”
说完顺势吻了她的唇角。
可眼前的人好像连这件事也要跟他比个输赢一样,等他坐回去以后又俯身过来小心翼翼地亲他。
靳韫言没闭眼,悄悄看她动情的模样,情难自禁地抬起手勾起她的腿弯,让人坐在他的腿上。于是她睁开眼,只能垂眼看他。
臀部下面是他绷紧的肌肉,烫得人不敢动弹。
他鼻音里透出几分笑意,意有所指地说:“看来以后都要被你压一头了。”
第66章 阴暗
薄夏垂眼,看见他眼尾那颗浅浅的痣渐渐与从前重合。
即使在那些少女时期虚幻的梦境里,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的瞬间,再想象,也想象不出他现在的模样。
她被仰视着,任由自己漂浮在大海的浪潮里。
在一起前思索的那些问题好像在许多个瞬间里已经不需要答案。
人生本就短暂,许多事尽兴就好。
靳韫言还想跟她亲热,手机的铃声响起。原本想假装没听见,但怀里的人推了推他。
他那样的工作性质有时候也难免没办法将生活与工作完全分开,于是也只能接起宋岑的电话。听着对方的声音,他的手还放在薄夏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薄夏攥了攥他的手,柔软的眼神示意他松开。她从沙发上下来去洗了个澡,等靳韫言结束之后再去看她,她的门竟然没锁,门把手一拧开就能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半晌后过去俯身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帮她关了床头上的夜灯,这才离开了她的房间。
恋爱后靳韫言的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多变化,除了跟那些朋友出去的时间越来越少。盛驰打电话抱怨过,问他现在是不是太听嫂子的话了,所以平日里面都见不着。
在好友的想法里,是薄夏管着他粘着他,靳韫言竟然惋惜地想,要是这样就好了。
他和薄夏是成年人的恋爱,各自理智独立。
这没什么不对的,甚至很符合从前靳韫言对恋爱的想象。
可有时候爱是多么神奇的东西,轻易地能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靳韫言看了眼腕表,起身离开办公室。
去找薄夏的路上,他去找了家先前她喜欢的餐厅打包了那家的私房菜,路上靳韫言给她打电话,说是给她点了外卖,待会儿记得拿。
彼时薄夏忙着画设计图,也没多想,应了声好。
等收到靳韫言说外卖到了的信息时,办公室门被消瘦的骨节敲响,她一抬眼,看见某个穿黑色衬衫宽肩窄腰的外卖小哥正拿着她的外卖倚在门口。
靳韫言微微偏头,眼尾轻轻挑着:“不来签收你的外卖吗?”
她有些意外,没等她走过去,靳韫言已经过来打开包装好的饭盒,筷子也贴心地放在她跟前:“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薄夏夹起米饭,抬起笑眼,问那外卖员送不送?不送的话给不了五星。
要求还挺高?
靳韫言展露出商人的本性,那双染着温柔底色的眼睛里透出几分侵占欲:“可以送,不过薄小姐准备支付什么来购买这份晚餐?”
她的攻势这样轻松被化解,不算宽敞的空间顷刻间被暧昧的气息侵占。
吃了两口薄夏想起什么,夹起一块牛肉递到他唇边:“你吃过了吗?”
“来的时候简单吃了点儿。”话虽这么说,靳韫言却顺势接受了她的投喂。
安静的空间里,靳韫言始终看着她吃饭,见她结束了还惦记着自己的工作,他抽了张旁边的纸巾帮她擦拭唇角。
刚好是这个时候门从外面被打开,能够不敲门直接进来的人自然除了孟叙白也没有别人,他表情顿了顿,颔首算是跟靳韫言打了声招呼。
他走到薄夏身边跟她讨论着设计图的问题,看上去两个人都十分沉浸。等孟叙白要走的时候,靳韫言也刚好起身:“我在外面等你。”
“但我还要很久,你先回去吧。”
“多久都不算久,你忙你的。”
两人走出办公室,孟叙白突然问他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靳韫言神色有些淡,他并没有这个点还喝咖啡的习惯,但半晌后还是应了下来。
进了茶水间,孟叙白背对着他冲咖啡,听见靳韫言笑着问干他们这行都这么忙吗?语气听起来只是对他们职业的好奇,但孟叙白能在这个行业混到现在也是个人精,自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深意。
是在问他作为老板,是不是有些剥削下属了。
孟叙白笑着没说话,知道靳韫言这是心疼他女朋友了。等咖啡冲好后他端起一杯放在靳韫言跟前,瓷器碰到桌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您觉得是我让她加班,还是她自己自愿的?”
这句话听起来太像上司pua下属的话术,孟叙白知道,不过他坐下来对视靳韫言,接着道:“她的目标从来不止是在这儿当个员工而已,从她踏进这里开始。”
孟叙白又说:“靳总,她并非池中物。”
这段时间他对薄夏可以说是毫无保留,有人瞧出些什么,曾和孟叙白说起这事儿,谈及日后薄夏若是自立门户,他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可孟叙白从始至终都知道薄夏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反而希望她能走得更高一点儿,她的努力配得上更好的结局。
靳韫言当然知道薄夏的志向,若不然他也不会经常带她去见自己的朋友,用自己的人脉为她铺路。
他只是莫名有些不想从孟叙白口中听见这些,就好像对方在明晃晃地跟他炫耀——
我比你更了解现在的薄夏,我也比你更了解她的职业和生活。
他没再开口,孟叙白也沉默,到底情敌之间没什么好寒暄的。
两人相对无言,没过多久便各自离开。
等到八点的时候,薄夏结束工作,出来时靳韫言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她动作顿了顿,也是到现在才习惯被人照顾这件事。
她很小的时候就需要一个人,甚至追溯到婴幼儿时期父母也没有给过她安全感,以至于她过于独立,身边多了个人有时候还有些不习惯。
靳韫言打开车门,问她想不想去附近的清吧坐一会儿,又或者是送她回家休息。
她尚未回答的时候,瞧见着靳韫言收到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于青禾的名字,靳韫言很自觉地挂断,紧接着对面又打了第二次。
薄夏看不下去:“接吧,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于是靳韫言接了电话,打开了免提。
那头的声音似乎不太清醒,背景也很嘈杂,说是喝多了希望他来接自己。只是她还能打电话,叫谁过去接都可以,偏偏打给了自己。
靳韫言垂下眼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按熄了屏幕。
薄夏按住他的手:“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反正就在附近,我们过去看看吧。”
靳韫言有些错愕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看透她的想法,半晌后还是告诉
司机地址。
等到了地儿,两人一起打开门进去,瞧见于青禾似乎神志还算清醒,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薄夏想来都来了,过去看了眼,于青禾瞧见靳韫言原本还算开心,直到看到他们牵着的手气不打一出来,口不择言地说:“你是来示威的吗?”
薄夏没搭理她的无理取闹:“还清醒吗,需不需要给你叫车?”
这算什么?
于青禾平日里还算体面,但这会儿被酒精侵蚀了理智,一时之间觉得对方这样的行为倒衬托得自己不像个好人,于是有些生气地对薄夏说:“我又不是给你打电话的,你来假装什么好人?我需要你管?”
她越说越气,嗓音甚至染上了哭腔:“我和阿言认识那么久,凭什么你后来者居上?”
靳韫言脸色有点冷,在于青禾的视野里只瞧见他一向淡漠的眸子:“没有什么后来者居上,她一直是先来的那个。”
因为他的世界里,其他人都是过客。
于青禾鼻腔有些酸,听见自己追逐许久的人接着说:“脾气发够了吗?如果你还想维持我们之间现有的关系,希望你下次对她客气点儿。”
他平日里总是温和的,但不代表他可以随意被冒犯,更别说是这样对他身边的人。
见他周遭气压有些低,饶是于青禾还不算清醒这会儿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不敢再说刚刚那些话。
薄夏原本也只是好心,见她这样说话也不打算好人做到底,正准备跟靳韫言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声响。
旁边的服务生瞧见于青禾神色不对,慌乱问她怎么了,薄夏回头看了眼,瞧见她看上去十分不舒服,赶忙让靳韫言帮忙送她去医院。
到了之后检查完确定是胃穿孔,幸好送来得及时,这才没有生命危险。
周清樾刚好在医院值班,跟他们讲述完病情后问于大小姐又怎么了,靳韫言看了一眼薄夏,独自将事情解决后带她回家。
薄夏问于青禾有人照顾吗?他说打电话让盛驰过来了。
虽然打电话的时候盛驰骂骂咧咧,但是动作比谁都快。
靳韫言微微仰在座椅上,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是对于青禾的执着有些烦恼,他鼻息里透出几分笑意,单手抚着她纤细的腰肢:“怎么不说话,你还想亲自去照顾?”
“于小姐又不给我开工资,我去做什么,”薄夏没忍住笑了,“我只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也不会放着她不管的。”
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明显的怜悯,也不知道是对过去的自己,还是现在的于青禾。
靳韫言垂眼看她,似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自己。
即使她知道当初喜欢的只是她自己的幻想,可她仍旧愿意将他往好的方向去想。他那样骄傲的人,在那一瞬间也会忍不住去想,如果知道他没有她想象得那样好,她还会爱他吗?
于是他既想掩藏自己的阴暗,又带着点儿病态想法地想要揭开自己的另一面给她看,想让她完全地接纳自己。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话就一定会管她呢?”靳韫言偏过头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像一片泛滥却没有温度的潮水。
薄夏当然不会觉得他不会,因为在那些平凡晦暗的日子里,他曾经那样温柔地将她从孤立无援的处境拉出来,即便那时候他们没有太多交集。
她反问,却是笃定的语气:“你不会吗?”
他嗓音冷漠:“我最多打电话给别人,让他们来处理。”
薄夏没觉得那些温柔举动是他的假象,牵着他的手轻声说:“我明白。”
他觉得她说的话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唇角噙着笑意,问她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你是不想让我吃醋,可是我比你想象得大方。”
可靳韫言开心不起来,他深邃的眼神停在她面上好半晌,像是要将她每个表情都刻在眼里:“如果我希望你能小气点儿呢,就像我对你的那样。”
眼神交缠间,仿佛有冰凉的水声轻坠下来,啪嗒一声。
第67章 话剧
路灯落下的灯光吻上他冷峻的眉眼,恍惚之间,薄夏从他的脸上品出了几分陌生,就像是一块向来温润透亮的玉石清晰地出现了一条裂痕。
可那份感觉很快消散开,让人疑心只是她的错觉。
靳韫言温柔地抚着她的眼尾,皮肤时不时地能碰到她的长睫,他在想眼前的女孩到底有多纯净才可以包容情敌的存在。
可他却不能。
薄夏也没深想他的话,只当是情侣之间的情趣,于是也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颊,笑眼一弯:“那我就做你的小气鬼吧。”
夜里下了一场雨,将这座城市残留的燥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温心跟她聊天的时候问起来,暗恋对象成为男朋友以后是什么感受?幻想有没有破灭?
她在房间里抱着抱枕想,破灭倒是没有,但确实觉得靳韫言跟她想象得有些不同,只是那些差异微乎其微,还到不了动摇她心里他的形象。
也许是执念作祟。
她仍旧想要将他当成曾经的他,却忘了他们之间时间的长流一直在流动,没有人是静止不动的。
温心又忍不住问:“那你们那方面和谐吗?”
“……”薄夏沉默了半晌,“你怎么什么都打听?”
“怎么了吗?我不是你全世界最爱的人吗?”
“是。”
“那你就应该告诉我啊。”
这前后句的逻辑简直跟“我今天心情好”和“所以我要上厕所”一样狗屁不通。薄夏无奈地笑着,耐心地解释:“没到那一步。”
“哦我懂,你们走纯爱路线。”
想想也是,两个乖宝宝看上去都是正经人。她想到什么,说:“不过你纯爱也别纯过了头,万一以后来不及睡岂不是亏大了。”
也许是因为现在这个时代都是快餐爱情,温心也换过几个男朋友,总觉得很多恋爱是走不到结婚那步的,所以她想也没想就说出了这样的话,好像默认他们会分开。
薄夏愣了一下,却没觉得哪儿有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总觉得爱情是脆弱的,像一只买来就有裂痕的脆弱的瓷器,你不知道哪一天会收获一堆碎片。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才是于青禾,她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牵着手站在她跟前,嘴里说着跟她没有关系的话。她看见那张向来温柔的面庞露出淡漠的神情,眼睛里像是从来也装不下她。
大概是梦境太逼真,她醒来时心口的位置跳得还有些快,身上也起了一点汗。
薄夏给靳韫言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做噩梦了。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那头靳韫言语气温和:“做什么噩梦了,还好吗?”
话已经递到了唇边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就好像说出这样的话是在示弱一样:“就是梦见被人追,具体我忘记了。”
“别怕,那只是梦而已。”
靳韫言这会儿其实还没完全醒,可他语气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而是担心,甚至还带了点儿无可奈何。毕竟他们不在一块儿,他只能隔着电话给予她丁点儿安慰。
只是这些,也不过是薄夏随口一说。
她自己都没当真。
她在玄关处抬起腿穿上高跟鞋,没想到下了楼就看见靳韫言站在车前,远远看去他穿了身黑色衬衫,矜贵自持。
见她过来了靳韫言跟她站着说笑了两句,说着说着顺势将人搂在怀里,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靳韫言问她好些了吗,还害不害怕。
她有些好笑,反应过来说的是做梦,说自己哪有这么脆弱。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我记得你的语气,听起来是有些吓着了。”
在那样密不透风的拥抱里,薄夏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敲击着。大概是因为,这么多年她习惯了满身的淤青和伤痕,谈起来也是云淡风轻,却突然间有人比她要珍视。
“靳韫言。”她没忍住叫了他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问她怎么了,薄夏摇头,说没事,抱他的手却更紧了一些。
是再也自然不过的动作,但在靳韫言那儿却感受到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他曾经也以为自己不喜欢小情侣之间的黏黏
糊糊,现在才知道自己比谁都受用。
他是那么希望怀里的人能对他更依赖一点。
很快京市入了秋,在南方长夏的燥意迟迟不肯消退的时候,京市的闷热已经消散得干净。
夏天竟然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跟大家告了别,只有还没开始黄的树叶残留了一点儿痕迹。
于青禾还躺在医院里,旁边盛驰任劳任怨地给她削着苹果。
她看着这人一肚子气,如果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的话恐怕这会儿就枕头已经砸了过去:“你上次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说什么了?”盛驰装傻。
“你跟我说靳韫言喜欢不主动的女生。”
盛驰仿佛才想起来这件事,“哦”声拖得老长:“我是说过这句话,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靳韫言喜欢不主动的女生,不等于喜欢你?毕竟你看,不主动的女生有很多,但是他只能喜欢一个人……”
听了这话,于青禾差点没在医院犯下命案。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盛驰难得正经,他耐心又温柔地给于青禾喂着饭,说:“你真的喜欢阿言吗?青禾,你看你小时候总是喜欢最漂亮的裙子、最贵的奢侈品,所以你喜欢他也只是因为他在我们这群人里面最优秀罢了。”
被戳中了心思的于青禾有些生气地看着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盛驰没理会她这番话,像个大哥哥一样告诉她:“何苦执着地跟在阿言身后,外面的世界还很大。”
在病床上的女人怔愣了许久,也开始审视起这份感情。
她真的喜欢他吗?
刚想了没多久,面前的人突然说:“所以啊,不如看看其他人,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需要哥给你介绍吗?”
于青禾刚刚起来的情绪立马消散了,没给个好脸:“你介绍的我敢谈吗?”
“……”
“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被你介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盛驰:“……”他今天就不该到这来,改天他不坑点靳韫言的东西他就不姓盛。
薄夏再见于青禾是在工作场合。
来之前下属还有些心有余悸,说于小姐虽然长得漂亮但脾气实在不好恭维。
印象里于青禾长了一张攻击感强的千金脸,一看就是被骄纵长大的大小姐,一点儿也不好惹。但偏偏这人漂亮到,别人说她坏话之前都要先奉承她一句。
薄夏忍住笑意,宽慰下属:“你别担心,她是冲我来的。”
女生跟在她身后:“冲您来的?可是您脾气这么好,难道是哪儿惹到她了?”
想了想女生又觉得,那也未必是薄夏惹到了那位大小姐,看于青禾的脾气就是平等地瞧不起任何人,看谁不爽都很正常。
来之前大家都做好了被为难的准备,但这次却格外地顺利。
结束后薄夏跟她握手,感觉得到她没有停留很久,很快就将手松开了。于青禾沉默了很久,似乎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那天的事情谢谢你了。”
“不用,换做别人我也会帮忙。”
于青禾不得不承认,面前的人跟她以往认识的人不一样。别人若是帮她或是恭维,多多少少带着点儿利益关系,薄夏始终不卑不亢,做什么都是出于人性的本能。
薄夏也不是喜欢她,但也不会因为她之前说过的话讨厌她。
就好像众生在对方眼中都是平等的,谁都有获得怜悯的权利。
即便平日里再骄纵,于青禾也是爱憎分明的,她难得低头:“我承认,我输给你了。”
这句话对于她来说其实很难,她是从来不肯接受自己不如别人的。
可薄夏却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是,她那时候总以为靳韫言不选择自己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可是不是的。爱从来不是优秀者的奖励。它是如此公平的游戏,不因为这些东西而动摇。
所以薄夏看了她一眼,像是对过去的自己说——
“爱不是选择,所以你不是输家,我也不是胜者。”
真正的爱是解答题,需要详细的答案,而不是在ABCD里选择,被选择的才是最优解,不被选择的就是无用的选项,也不代表就除了这个选项,就是另一个选项。
所以她们都不需要和任何人去比较和斗争。
于青禾顿时怔住,怎么也没想过会在她口中听见这些话,只是她还没有从对方的话里缓过神来,薄夏已经平淡转身。
远方壮丽的晚霞刚好落了下来,在那消瘦的背影渡上淡淡的金边,一瞬间让人难以移开眼。
结束工作后靳韫言来接她,她刚好得了两张话剧院的票,奔着话剧演员的名头想去看。
表演还算精彩,但偏偏台上演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女人丰富的暗恋内心戏,她甚至为暗恋的人生下了一个孩子,为了抚养孩子无奈流落风尘,可最终去世前写下来的那封讲述爱意的信交到了暗恋对象的手里,作家也始终没想起她是谁。
原著小说本身就带着浓烈的悲情色彩,更别说将这些化成具象的表演后,演员将那份独角戏演绎到了极致。
其实这样为爱付出一切的价值观在如今的社会背景下难免是有些过时的,甚至看来这样的女主角已经到了有些走火入魔的地步。
薄夏也有所感,即便是最纯真的青春时代恐怕也不能赞同这样的行为,更何况到了如今,已经明白爱人先爱已的年纪的时候。
可经典到底是经典,也许正因为女主角的这份燃烧自我的爱,让这场自我感动的悲剧显得格外盛大。
也不知道是演员的表现太好,还是本来剧本传达出来的东西引起了她的共鸣,薄夏还是有些共情,出来时眼睛铺了些伤感。
靳韫言平日是不会因为这些故事而有所波动的,偏偏看完让他想起了身边的人,又见她情绪不太对,难免有些心疼。
他问她在想什么。
薄夏声音柔软,让他别放在心上。
接着谈起对故事的感想,她说如果是她的话不会这样选择,可也许那是主人公心甘情愿的吧。薄夏想到三毛写的那篇《撒哈拉的故事》里,有一个撒哈拉威人为了一场欺骗的爱情奋不顾身,散文里写“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1]。
这份快乐也许只有主人公一个人沉浸其中。
薄夏想了想:“其他的不好说,我倒是认同其中一个观点。”
“什么?”
“爱是一个人的事,我爱你与你无关。”只是这样极致的纯粹和自我感动,总是让人无法理解的。甚至故事里的主人公已经到了如果不是因为面临死亡,也不会告诉对方她的这些心事的地步。
与其说她是爱对方,不如说她是在为自己黑暗的世界寻找一丝精神慰藉,并且为此而活下去。
这样浓烈的不顾一切的爱,有人觉得是失去自我,有人觉得是勇敢。
所以这仅仅是爱而已,不是两个人的爱情。
那个暗恋的人也只是一个符号、一份寄托,换做任何人都可以。
她把这些想法都说给他听,看他是心疼自己了。可是她从来不需要靳韫言的怜悯,她那样强的自尊心,会觉得同情她其实是看低了她。
她那时候忘记了,怜悯和爱其实只有一线之隔。
她仰着脸笑着抱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漂亮的宝石:“所以靳韫言,我从前的那些自我感动也和你没有关系。”
她确实暗恋过他,她承认。
可他不欠她什么。
薄夏以为靳韫言会明白会接受,可他没有。他在想她刚刚说的话,那个暗恋的人只是一份寄托,所以换做谁都可以吗?靳韫言压下心底的情绪,温柔地帮她拨开头发:“谁说跟我没有关系?”
“也许以前没有关系,但是现在有了,”
靳韫言吻她湿漉漉的眼睛,看上去那样郑重,“因为你爱的人现在也同样爱着你。”
第68章 依赖(改)
她难以形容那时候的感受,眼睛是滚烫的。
心也是。
故事里的女主人公能够那么不顾一切地爱一个人,是因为他们没有在一起,一个人单方面的爱总是能持续很长时间,可当两个人在一起却是不一样的。
这点,她比谁都清楚,所以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份感情能走多远。可是在那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了飞蛾扑火的感受,外人眼中飞蛾是在做傻事,可谁又知道飞蛾在向往光明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幸福的呢?
于是她主动吻了回去,像是重蹈扑火的覆辙。
那时候靳韫言没抓住那只蝴蝶,现在却抓到了。
他顺手扶住了她的腰,轻松将人拽到了膝盖上。那个吻如此密不透风,好像两个人黏在了一起,连爱意也交缠浓烈。
她柔软的腰被他稳稳地扶着,感受到他温热的指尖顺着衣服下摆往上。
也不知道亲了多久,薄夏甚至有些缺氧,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靳韫言笑了声,嗓音透着点儿哑:“早就想这么亲你了。”
她觉得那原本应该是她该说的话。
可再想,她那时候又怎么敢想这些呢。太难实现的梦想,好像连靠近都是一种奢望。
一直到回到靳韫言的住所,他才想起来问她那两张票是谁送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人居心叵测。
薄夏说是孟叙白。
果然。
靳韫言挑起眼尾,眼神里多了几分轻佻,笑着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怪他这样揣测,毕竟孟叙白这样的行为确实很像是没办法跟喜欢的人谈恋爱就想来让他不痛快的举动。换做谁看到这个话剧,都觉得恋爱脑没有好下场。
但仔细一想,孟叙白又未必知道他们的往事。
说不好是否是无心之失。
只是即便这样,靳韫言还是对孟叙白有些不爽。
薄夏看出了他的想法,替孟叙白解释说:“师兄不喜欢看这类文艺作品,大概并不知道内容。”
这话的信息含量倒是丰富,喊的师兄还对对方的爱好那么了解。
再联想到他们刚重逢那会儿,她在餐厅跟人孟叙白吃饭,看上去像是一对似的。那时候并不放在心上,谁知道如今想来却令人有些耿耿于怀。
靳韫言表情如常,慢条斯理地摘下袖扣:“周随野是你的好朋友,孟叙白是你的好师兄,那我呢?”
“……”
薄夏鲜少听见他这样计较的语气,在她的认知里,他应该是大方的、自信的、永不失态的,可如今他好像总是在慢慢撕开自己的另一面给她看。
她想了想:“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靳韫言以为她会告诉自己他们是最亲密的爱侣关系,所以不一样。但薄夏说的却是:“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虽然不是预想之中的答案,但靳韫言却莫名地被她取悦到了。
只是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于是等薄夏去洗了个澡回来,见他仍旧坐在沙发上,薄夏也不知道是不是反射弧太长了,竟然问他:“你是在吃醋吗?”
靳韫言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伸手将人搂在膝盖间:“很难看出来吗?需不需要下次在脸上标识一下给你看?”
“……”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那你说怎么办?”
“叫声哥哥就算了。”
薄夏的手被烫了一下,尝试了一下总觉得开不了口,含含糊糊地敷衍:“下次吧。”
靳韫言发现逗她很有趣,追问:“下次是哪次?”
“下次就是下次。”
明明是很适合调情的夜晚,两人在客厅里莫名重复着一些废话文学。
过后的事实证明,孟叙白也确实并不是故意为之。
他是之后听薄夏提起才知晓话剧内容,当时他还有些错愕,似乎不太理解这种艺术内容,但转念一想名著从来不是为了传输什么正确的价值观,里面什么都有,也不太稀奇了。
孟叙白想起什么,问起她是不是和靳总一起看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也算是一种好心办坏事,尤其坏事不是相对于他来说。
“对了,下周日的校友会你去吗?”
薄夏点了点头,恭维道:“自然,我还等着听师兄作为优秀校友上去演讲,这种机会能错过吗?”
两人交谈完毕便回了各自的办公室,只是孟叙白出来后,大概是无意给人添了堵让孟叙白有些开心,于是说请大家下午茶,同事们立即欢呼起来,等人走了开始议论这是发生什么好事了,中彩票了?还是接了什么大项目?
薄夏要了杯黑咖啡,也没多想。
那几天工作任务比较重,她忙得连轴转。
因为先前下属失误造成过工程项目的事故,她这次更加仔细,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因为她的宽容纵容了其他员工,在交上来的方案里她又看见了低级失误。
隔日上午开会的时候,薄夏语气比以前严肃许多:“我认为作为建筑师做到严谨是最基础的,你们觉得呢?第一次犯错可以谅解,出现第二次是不是该让我们全体反思呢?”
她的视线落在犯错的员工上:“我以为像你这样有经验的员工,不该交上来这么敷衍的东西,如果不想跟我干尽可以跟孟总说。”
事后她去孟叙白办公室里跟他谈话,孟叙白笑着说:“其实你做员工时老板会喜欢,但当领导确实差了点儿火候。”
他说:“薄夏,你太心软了。”
一个好的领导仁慈自然没有错,但是如果没有威严很容易被下属欺压,坐在他们这个位置,要想成功,哪个是完完全全的良善之辈?
薄夏想说她只是不想做那种没有人情味一味只知道欺压下属的领导,更何况长久这样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她叹了口气说她这样都是跟他学的。
孟叙白让她好好反省:“我要是像你这样事务所早就倒闭了。”
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好的事儿都赶到一块了。
买杯咖啡咖啡店的制冰机坏了,买不到冰咖啡,新买的高跟鞋出去应酬时断了鞋跟,出来时外面还下了雨。
她没给靳韫言打电话,想着他最近也忙得焦头烂额,自己心情不好于是不是很想影响他。
远远地她撑着把黑色的伞站在路口,明亮的红裙外套着黑色西装外套,雨水落在她那截纤细的脚踝前,若是不细看瞧不出狼狈之感。
薄夏垂着眼也不知道在些什么,突然间眼前停下一辆车,她抬眼看见后排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张扬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墨镜。
于青禾甚至没正眼看她:“要去喝一杯吗?”
她也不知道怎么地,竟然鬼使神差地跟了上了车,等到了清吧她才想起什么,阻止对方点单:“你上次不是刚进医院,还想再进一次?”
于青禾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关心,嘴硬说她煞风景。
“我只是不想第二次为你的任性行为买单。”
于青禾理亏:“我点无醇的行了吧。”
坐在窗边的两人久久无言。
明明之前还算是“情敌”,这会儿薄夏却觉得莫名有些安心,大概是因为面前的人不了解她的生活、也不会过问她的负面情绪,让她有
种难得的轻松。
她喝了点儿面前的酒,因为是低度数的,还到不了醉这一步。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转眼间清透的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自然而然地两个人聊起了南桉。于青禾说她去找靳韫言于是去过一次,那时候他对自己看上去很温和却有些爱答不理。
唯一让她有慰藉的是,他身边没有别人。
只是那时候她没想过,他身边没有别人也不代表那个空缺的位置是留给她的。
薄夏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那个曾经让自己吃过醋的女孩儿,突然明白过来:“也许,我们早就见过了。”
于青禾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薄夏坦然承认:“你大概不知道,曾经我也嫉妒过你,因为你漂亮耀眼活泼,让我觉得自己是那样黯然无光。”
那时候她也曾想过,是她输给了对方。
而于青禾就像是过去的她,总有一天于青禾也会明白自己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感情的事情没办法勉强而已。
也许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一块拼图,只有找到合适的人才能相互契合,并不是你多好就能填补那块空缺。
而你身上的好,也只有那个人能欣赏并且视若珍宝。
于青禾从来没想过另一个视角会是这样,垂下眼若有所思。
聊了会儿,也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什么,薄夏觉得眼前有些晕。
她看向玻璃窗上雨痕,突然隔着透明的玻璃瞧见了外面熟悉的身影,竟然是靳韫言,黑色雨伞下男人穿着身温暖的棕色大衣,眼底染着窗外的雨水,遥遥朝她走来。
薄夏疑心是自己的幻觉,摇晃脑袋再看人已经不见了,再抬眼时于青禾拿着包跟远处的靳韫言说人交给你了,而后男人朝这边走过来,长身立在桌前。
“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问。
她明明没有联系他,可片刻后她反应过来大概是于青禾通知的对方,除了对方也没有别人。
靳韫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她融化:“我来接你回家。”
安静的夜晚最容易滋生出不安的情绪。
在靳韫言来之前,她原本是有些疲惫的。她这小半生都如同无根的浮萍,从来没有可以依靠的港湾。她除了自己谁也不剩了,想要留在这座城市,她要一直往前,一刻也不能停留。
可她没想过,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她心口所有的创伤都一一被抚平,她身上那股不安感瞬间消散得没有痕迹。
“靳韫言……”
他蹲下身站在她跟前,从带过来的盒子里拿出一双新的运动鞋细心给她穿上,手掌轻柔地托着她的脚后跟。
“于青禾说看见你一个人在路边,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鞋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薄夏解释:“看你最近太忙了不想麻烦你,而且我不好的情绪我一个人消化,影响你不太好。”
他原本想打趣她两句,看她心情不好想着算了:“如果你什么都可以一个人,那么我在你身边是不是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薄夏怔住,从她的视角只看见他的发顶,她听见他说:“更何况我没你想得那样脆弱,你那些细微的情绪影响不到我。”
两个人走到外面散步,薄夏听着街角的音乐,她带着哄他的意味还主动地牵住了他的手。
靳韫言感受到手心柔软的触感,心也跟着塌陷了一块,他把牵手的姿势改成十指相扣,又问她:“还是你觉得我们之间只能分享快乐,不能分享烦恼和悲伤?”
她摇了摇头。
靳韫言停住脚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明明他才是她那个最亲近的人,她却最不想把脆弱的一面展现给他。
他这样小半生平稳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直到重新遇见了她居然重新开始觉得无能为力。
他问她觉得什么是爱。
以前她觉得爱是占有,现在却觉得爱是希望对方开心、希望他变得更好。
爱需要回报吗?兴许需要,可爱的一瞬间本身就是幸福了。
“所以……”他抽出手在伞下抱住她,“从今天起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坦然地接受我的爱,试着依赖我,好不好?”
说不清什么时候雨伞从手中脱离掉到了地上,她费劲地踮起脚尖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将他的衣服攥出褶皱。
“靳韫言……”
“我在。”
她就好像一直是雨中坐在房子里孤零零的人,无论外面的人如何敲门也给不出回应。她自诩强大和独立,却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有那么多害怕,害怕依赖别人、害怕在感情里失去自我、害怕自己脆弱的一面终究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可其实真正强大的人不会害怕受伤和失去,他们更敢于依赖别人,会将依赖变成维护自我的道具。
她还是太不习惯处理跟她幼年完全相悖的亲密关系,可因为面前的人太温柔……
现在,她好像敢迈出第一步了。
雨水浸湿了他们的眉眼,薄夏一时分不清眼底沾染的是不是眼泪。没继续当外面当傻子,靳韫言赶紧牵着她上车。
等回去之后,他催促她去洗个澡,免得感冒。
没过多久靳韫言听见浴室里的声音,他进去看见她随意套着衣服说淋浴好像有问题。
还没等靳韫言看,面前的人碰了一下开关,刚刚还有问题的花洒重新工作,猝不及防地落下水流将两人浇湿。
靳韫言回来的时候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还用毛巾擦了头发,谁知道进来以后湿了个彻底。
他抬起胳膊,手指插/入潮湿的黑发中,水流将衣服和身体贴合起来,显出肌肉线条。薄夏光顾着脸红,完全忘记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水流正顺着她白皙的脖子往下流,一时间将狭窄的空间弄得极其暧昧。
靳韫言故意逗她,有些好笑地抱着她问:“故意的?”
她赶紧解释,眼尾还染着绯红:“我不是。”
语气有些急,跟着肢体动作也急了起来,被他抱着下意识地伸手抵着他的身体,刚好摸在他结实的腹肌上。
明明是湿冷的温度,彼此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温度的上升。
薄夏浑身都烫了起来。
幸好靳韫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眼神里染了几分难耐,但还是很好地压了下去:“赶紧洗个澡,免得发烧。”
第69章 醉酒(改)
也不知道是水温调太高了还是什么,洗完薄夏还是热的。
她准备吹头发的时候靳韫言穿着浴袍进来,动作自然地帮她吹头发,她眼前一片阴影,莫名地想到以前找不到吹风机的时候问她爸妈,她们嫌她娇气,觉得头发不吹也可以。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夜的低烧。
可现在有人生怕她着一点儿的凉。
原来,爱是这样的。
吹风机声音停了下来,她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今天自己情绪的来源,于是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儿,其实都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她也会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那个位置。
“仁慈没有错,但你得强调自己的底线和原则,小事可以亲和妥协,施加一点小恩小惠,大事绝不含糊,让他们清楚你的手段,时间长了也就树立起自己的威严了,”靳韫言告诉她,“没有人天生就适合某个位置,谁说你不适合做领导,上次去你办公室,我都快被你领导了。”
薄夏知道他在打趣自己,说孟叙白说的。
靳韫言这会儿还记得给人上眼药,他垂下眼睑,语气淡淡:“他没我有眼光。”
也不知道孟叙白听见了这些话作何感受。
两人又交流了一会儿细节,靳韫言问她手下那个刺头儿大概是个老员工吧,她说是。他让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声明自己的底线。
空气里沉默半晌,靳韫言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学习他身上的领导气质。
他觉得好笑:“你是觉得在家里我还在你面前摆领导架子吗?”
“没有吗?有时候我也挺害怕你生气。”
靳韫言微怔:“什么时候?”
“你站在清吧窗外的时候,虽然你对我是笑着的,但是我感觉到了。”薄夏的情绪感知能力比一般人更强,也正因为她的
痛觉比较敏锐,她也总在经历着比常人多的痛苦。
靳韫言默认了,他笑了声,“但是某人口口声声说怕我生气,哪次听我的话了?”
薄夏有些好奇:“那你喜欢听话的薄夏,还是不听话的薄夏?”
他不需要她多听话,只需要她能在自己面前做自己。靳韫言心里有了答案,发现她的意思就是不想改,他也不想让她改,于是他语气里带着点儿认输,尾音是上扬的,染上轻佻:“得,你就这么钓我。”
“……”她真不知道自己随意说这两句话怎么就是钓他了。
大概是头顶灯光有些耀眼,薄夏长久地看着他脖子有些酸,突然忍不住问:“你怎么生得这么高?”
“嗯?”
她想起那时候他告诉她喝牛奶长个子,所以她总疑心自己生得不够高,想要赶上他,奈何靳韫言的个子在班级里是数一数二的。
薄夏接着他的话说:“害我总要仰视你。”
其实她现在的身高也不算矮,有168cm,穿上高跟鞋还有一米七几,但在他跟前总是差了点儿。
只是现在想想也有趣,那时候自己怎么总是总是想跟他比,好像他不是她的暗恋对象,而是某种竞争对手。
可正因为如此,好像她也间接地得到了某种成长。
她刚说完身下一轻,整个人被他抱到身后大理石材质的台面上,这下比他高上了一点儿。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靳韫言仰视她的眼神以及滚动的喉结,他握着她纤细的腰肢,是完全臣服的姿态:“现在呢?”
灯光落在他头顶,那双深邃的眸子就那样沉静地看着她,带着喜欢,甚至还掺杂着欣赏。那是她从前最想得到的,最不曾得到的。
可眼前的一切是那么清楚地告诉她——
从前你仰望的人,如今正在仰望着你。
她身上烫得厉害,眼前也有些眩晕。靳韫言怕她发烧,拦腰将人抱到客厅的沙发上,他去底下的柜子里找到口含温度计消毒。
“张嘴。”
等到时间到了,他过来看了眼温度,确定没发烧才放下心。
隔天上班薄夏将犯错的员工叫到办公室里又进行了一次谈话,看了对方改正后的施工图觉得没问题才放在桌子上:“干这一行这么久,你比我更清楚我们是一个整体,作为项目的主持建筑师,我不希望你个人的失误影响目标的实现。”
明显对方还有些不服,薄夏直接停了他手头上关键性的一些工作:“这次已经书面记录,下次看你的表现,我们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我希望你不要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这下,没人再敢在薄夏跟前再继续睬她的雷区了。
更别说之后薄夏跟孟叙白谈起工作时,后者还特意当着那些员工的面说这些事情不用跟他交代,她想怎么安排都可以。
说完便跟她聊起了校友会的事儿。
那几天靳韫言刚出差,走之前将家里的钥匙都留给了她,怕她会不按时吃饭,时时关心。
薄夏不是粘人的性格,所以很少打电话给他。看上去冷淡,接了电话语气又如常,他不挂电话她也会舍不得挂,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睡了过去,让他听着她的呼吸声继续办公。
天亮后薄夏看到通话的时间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不挂电话,她有些担心自己睡觉的时候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幸好靳韫言没提及。
她试探着问自己睡相是不是不好看,其实手机掉在床上也看不见对面的样子,靳韫言沉思片刻:“说了点儿梦话。”
薄夏有些意外:“说什么了?”
他看上去神情很认真:“你喊了我的名字。”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但仔细想想又有点合理,“我已经到了对你朝思暮想的地步了吗?”
靳韫言没想到她还真信:“暮想是假的。”
他深邃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接着问:“不过朝思呢,是真的吗?”
薄夏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儿嗔怒:“你怎么骗我?”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卫生间洗漱,嘴里含着泡沫斥责了他一番,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靳韫言听了只是笑,等镜头里重新出现她的脸后说明天回来,薄夏“嗯”了一声,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电话那头的人坐在沙发上,浴袍松散地披着,他的语气似乎如常,但仔细听能听出几分不爽:“听起来不是很想见我?”
听他这么说,薄夏当即否定:“是因为明天要去参加校友会,不能第一时间见你。”
靳韫言终于笑了起来,眼底的浮冰慢慢融化,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那么好哄,这样一句话就让他心口柔软,可嘴上还是说:“想我了?”
她沉默半晌,承认:“想了。”
靳韫言轻叹,半晌之后才像是认输一样开口:“从你嘴里说一句想我怎么那么难?”
她着实不是什么煽情的人,大概是爱对她太珍贵,所以连说出口都需要百般斟酌。
很快到了校友会,薄夏坐在台下观看不少有成就的大咖在上面演讲,其中也包括孟叙白在列。她旁边是先前就认识的校友,聊天时问她跟师兄是不是在一起了。
她故意自谦:“师兄这么优秀,自然有更优秀的女孩子配他。”
“开玩笑呢,你差在哪儿啊?”
薄夏笑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会场布置精致,摆放了很多茶歇,但薄夏觉得里面的点心太腻只吃了两口。
跟几个校友看完晚宴的节目后,薄夏出来跟他们继续聊天。大概是聊得太尽兴了,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薄夏看着他们说话,听见手机的铃声响了,走到一旁去接了起来。
夜晚微凉的风拂起她脖子上缠绕着的丝巾,她举着手机“喂”了一声。
“校友会结束了吗?”靳韫言的声音似乎有些哑,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接着轻声道:“我在你附近。”
只是短短一句话,莫名给她一种他随时会在她身边的安全感。
就好像她是一只丢失了壳的蜗牛,他总是像一片树叶一样轻柔地裹着她,不让她一个人面对世界。
薄夏下意识往周围看,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他停下来的车。
她当即走向朋友,告诉他们自己先走了。孟叙白向来绅士,说这么晚了她一个人不安全,要开车送她。薄夏笑笑:“不用,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听了这话,孟叙白朝她示意的地方看去,隔着夜色瞧见司机打开后座的车门,矜贵的身影隐在后排晦暗处,没有和他对视。
孟叙白心底早就压下去的苦涩不经意间又冒了出来,原来他现在连送她的资格也不再有了。
其他人挽留说,让薄夏带着男朋友一起玩会儿,正好还能满足他们的八卦之心。薄夏却拒绝了,她想他刚出差回来很累,若是带他过来估计他又会花费精力去跟别人交往,她也不想把两个人的独处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聚会上。
“时间有些晚了,下次再一起吃饭。”
她说完朝着车辆奔去,脖子上的丝带都被风吹了起来,差点儿脱离白皙的脖颈掉到地上。孟叙白少有地见她这副模样,才知道她原来也是会爱人的。
等他回过神,才听见身边的人打趣着说时间哪儿晚了,她别是家里还有门禁吧。
薄夏上了车以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眼神看上去不是很清醒。
他缓慢睁开眼,琥珀色
的瞳孔前像是笼了一层雾,哑着嗓子问:“今天玩得怎么样?”
薄夏说着朋友的变化,又说起了孟叙白的演讲,聊着聊着自然就牵扯出一些大学生活的事情,可那些在靳韫言的视角里,那些更像是她和孟叙白的共同回忆,他连个旁观者也不算。
见他眉头拧得很深,她担心他生病,抬起手抚上他的额头,下一刻手却被他握住。
“你是不是不舒服?”
靳韫言眼尾染上些潮红,看了她许久:“原本打算先回去休息会儿,但今天有个客户着急要出国,就临时约着吃了顿饭,不小心喝多点儿。”
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失焦,确实不太清醒的样子。
“那我们回去休息吧。”
一回到住处,薄夏扶他回房间。她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过来,还特意用了吸管,他没喝,反而不清醒地抱住她,嗓音有些轻,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说说看,我今天回来有没有耽误你跟那个孟叙白吃饭?”
她有些莫名,总觉得靳韫言这样的天之骄子不该嫉妒任何人,她不知道曾经她尝过的苦涩他也一一在尝。
她说:“你总嫉妒他做什么?”
靳韫言自然嫉妒。
他嫉妒孟叙白见证了她最明媚张扬的青春,嫉妒孟叙白了解她比自己更深。只是他自己却忘了,他也曾占领她全部的少女时代。
薄夏没得到回应,当他不清醒就放下杯子哄着他说:“谁想跟老板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靳总,让你和你下属一直相处,就算你长得这么好看,他们也会烦的。”
他明明喝醉了,还听得明白她在说什么:“你是在夸我好看,还是在夸你老板好看?”
“夸你呀。”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眉眼,直到现在好像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曾经那样遥不可及的人居然现在也会离她这么近,居然也会对她曾经的喜欢有回应。
她吻他的眉眼,真挚的时候总是那样纯净:“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了。”
情人眼底出西施。
这句话比起夸奖或者是奉承,其实更像是一种告白。
假设她不喜欢他,他就算长得真像明星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靳韫言当然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评价他,但还是第一次因为这样的话语动情,他轻笑着吻上她,却因为角度的原因跟她的鼻梁碰在一起,他听见她闷哼了一声,轻声抱怨道:“靳韫言,你长那么高的鼻子做什么?”
他轻笑了声。
薄夏不自觉地闭上眼,尝到他口腔里的酒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染上了醉意。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抱到身上,吻着吻着腿根传来灼热的触感,她不知道是什么还动了动,等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人僵住。垂眼再看靳韫言,他眼尾染上绯色,看上去更不清醒了一些。
他仍旧说着醉话:“别走了,我想你陪我一起睡。”
“……”
薄夏好半晌没搭话,见他看上去好像很脆弱还是应了下来,她脸颊也有些红,不知道的人以为她才是醉酒的那个:“不过……你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
靳韫言没想到她还答应了下来,最后还是不忍心,他笑:“还没发现我在装醉吗?”
“嗯?”
他意有所指:“要是真喝醉了,怎么会对你这么有感觉?”
薄夏没见过这种人,连耍流氓说的都像是情话。
第70章 夜曲(改)
耳根连着脖子的那片皮肤跟着发起烫,薄夏有些生气却不知道如何发作,一垂眼对上他同以往不同的眼神,心尖也跟着发颤。
一边被他蛊惑一边觉得他有些混蛋,她干脆垂下眼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不重,牙齿嵌入他的皮肤里。
靳韫言“嘶”了一声,倒吸了口凉气,只是这不痛不痒的触感更像是某种调情,她没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泄愤,而是火上浇油。
男人嗓音更哑了些,狭长的眸子含着几分笑意,扶着她的腿根“善意”地提醒:“还不下去吗?”
怀里的人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起身的瞬间墨色的长发拂过他的鼻尖,传来淡淡的香气。
等人走了以后,靳韫言久久不能平复。
他仰在深绿色的沙发上许久,突然间门把手传来轻响,他有些意外地抬起眼,仿佛看到了一只自投罗网的兽。
薄夏看着那处惊人的景观居然还没有消退,不由有些腿软,但还是站在原地说:“你记得喝蜂蜜水。还有——”
他微微偏头,神情像极了往日站在谈判桌上的模样,仿佛在问她:“还有?”
“还有……待会儿别泡澡,小心在浴缸里睡着了。”
她的语气是那样体贴,眼里含着那汪春潮摇晃到快要溢出来。
假设她关门的动作慢上几秒,靳韫言也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不可控制的场面。
过了会儿他解开衬衫纽扣走向卫生间,隔着磨砂玻璃男人模糊的人影冲着水流,想到她刚刚还担心自己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想她的脸颊、想她手心的温度……
浓稠的液体逐渐被冰凉冲淡,徒留就他眼尾染了迷离的绯红久久难以褪去。
原本回来时靳韫言确实有些疲惫,他今天舟车劳顿又忙着应酬,但这会儿的困意已经消散了个干净。
走出浴室后,他披着浴袍去阳台上点了根烟。
那个夜晚,谁也没能安然入睡。
失眠难免导致第二天的无精打采,吃早餐的时候靳韫言在桌子上揉着眉眼,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薄夏不经意地看了眼他衣服布料的起伏,又看向他的脸:“头疼吗?”
他“嗯”了声,却半天没等来她的下文,他掩下神色:“不心疼心疼我?”
薄夏想起昨天被骗,微微别开眼:“哪儿有那么娇气。”
他喉咙微滚,溢出轻笑声,听了她这话他竟然还垂着眼欣赏她生气的表情,觉得这副模样可爱。
靳韫言没打算继续逗她,吃过饭后听见身后的声响,抬起眼见薄夏找来止痛药,问他严重吗?
他没看她手里的东西,攥住人的手腕拉到腿上垂着眼看她,只这一眼薄夏就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她轻声指责:“骗人的小狗。”
好像这种称呼只从损友嘴里出现,不知道为什么从伴侣口中变成了调情的称呼,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是猫是小狗,唯独不是人。
于是靳韫言先是错愕,接着轻声笑起来,扶着她的腰吻她的脖颈,像是要将这个称呼坐实。
喘息间传来她的嗓音:“别咬。”
他垂眸看她的表情,想她总是对自己如此纵容,所以又怎么能怪他得寸进尺。
“小夏。”
薄夏听见他用温柔的嗓音叫她的名字,被迫仰着头迎合着他的吻。那是个极其亲密的姿势,让她全部重心放在他身上,怎么也不敢放松。
她担心着距离太近重蹈覆辙,心思飘得有些远,以至于内衣边被拨开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直到感受到他如玉石般温润的指尖,她浑身颤了颤,湿着眼睛看向他。
靳韫言只停下了吻,眼角浅色的痣在她跟前晃了晃,看她表情没有抵触的情绪又重新吻了上去,将她斥责的话语都堵在了唇齿之间。
上班的路上薄夏一直没说话,一直到车快到公司门口,她想到什么,拿出粉底要帮他遮掩脖子上的痕迹。
他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但薄夏却坚持,她觉得亲密的事情可以做,但将痕迹摆到别人跟前有些不好。
靳韫言笑得看她,问她所以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吗?
她下车前踢了他的脚踝,这回力气用得不小。
等一天工作结束,薄夏又去他公司去接他,完全忘记早上那档子事儿。
到了万盛顶楼宋岑接待她,告诉她靳总还在开会,她隔着玻璃看到男人正在低头翻文件,优越的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看。
他微微抬起眼扫视一周,却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宋岑泡了杯咖啡放在薄夏跟前,她轻声说了句谢谢,见人站在自己跟前欲言又止,薄夏轻笑:“您不用管我,去忙自己的事儿。”
“是这样,靳总可能还需要很久。”
“好。”
等靳韫言结束工作以后,女人已经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他摘下眼镜看了她许久,最后还是不忍心打扰她。
男人弯腰将她抱到后面的休息室抱着她眯了会儿。等薄夏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她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胸口上,耳边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她从下而上看向他的面庞,一时间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
好像昨天还跟在他身后悄悄看他的背影,今天就已然与他亲密无间,很多故事太美好,总让她疑心是能轻易散去的泡影。
她没忍住抬起头吻上他柔软的唇瓣,谁知道下一秒瞧见他猝不及防地睁开深邃的双眼,偷亲的行为刚好被逮了个正着。
“……”
原来他压根没睡着,薄夏想。
她眨了眨长睫,眼前突然暗了下来,她听见他轻声哄着:“张嘴。”
肺部的空气就这样被掠夺,她双眼含着摇晃的春潮,情不自禁地发出轻微的喘息声。
薄夏迷迷糊糊间不知道怎么地想起了昨天和今早的情形,想成年人之间难免会擦枪走火,更何况是现在这样的场合。
她抬头迎上他多情的眼神,纤长的指尖下意识地攥紧身后的床单,却听见他问:“饿不饿?”
“饿了。”
靳韫言短暂地笑了声:“那你等我会儿。”
“好。”
他去整理了会儿衣服,差不多了以后带她去吃饭。
靳韫言是很体贴的人,带她去餐厅会帮她拉开座椅,吃牛排也会主动帮她切好,甚至她有事要回消息的时候他会帮忙喂。
薄夏不太适应,她咬了口他递过来的食物:“靳韫言,这样很奇怪。”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没觉得自己哪儿有问题。
“以前总觉得别人谈恋爱腻歪,这会儿突然轮到自己了。”
靳韫言懂了她的意思,说起来他从前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总缠着对象打电话,直到自己出差后手机空荡荡的没有她的消息。从前无心情爱,虽有时也会有生理需要,但始终觉得那些没什么太大的趣味,直到跟她在一起……
若不然盛驰也不会总发信息将自己以前给他发的那些嘲讽他恋爱智商为零的语录复制发过来。
靳韫言只是问她不喜欢吗?她没否认,说只是感慨而已。
他垂下眼睑,想原来是喜欢的。
用餐到一半,靳韫言站起身去跟不远处的侍者说了些什么,她抬起眼,竟看见他坐在窗边的钢琴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琴键上,悦耳的音乐在指间倾泻而出。
那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他抬眼看向她,分明是为她弹奏的。
薄夏清晰地听见心脏为他跳动的声音,以前知道他会弹钢琴,但她那时候还记得别人软磨硬泡让他去校园晚会上表演,他那样好说话的人也找了借口搪塞了过去。
谁也没听过他的演奏,更何况是单独为一个人的。
那是她十七岁的时候,怎么也不敢想的画面。
很多年后再想,那些无数个少女梦境实现的瞬间,都好像带着脆弱却梦幻的泡泡。
当时只顾着沉溺,却是在很久以后的某个睡不着的夜里才能回想起那时候的悲伤和甘愿。
曲毕,靳韫言朝她走了过来,他身形比例优越,在灯光下过于耀眼,以至于吸引了别桌人的目光。
不等他坐下来说句话,盛驰走了过来,嘴里说着好巧的话。
已经记不清兄弟间有多久没聚会,盛驰指控薄夏管得太严,薄夏自然冤枉,她看向靳韫言:“我什么时候管过阿言?”
“你不管难不成还是阿言不想跟我见面?”
靳韫言坐到薄夏对面,唇角染着几分笑意,明显是对这个说话抱有肯定的态度。
薄夏无奈:“我真没管。”
“你的意思是,你还没训阿言就自动变成狗了是吗?”
靳韫言闭了闭眼,状若生气地看向他:“可以滚了吗?”
对于盛驰而言,犯贱是他的爱好:“怎么,重色轻友了现在?”
他始终举止斯文淡然,平静地阐述事实:“我一直轻友,不管有没有色。”
看着这两人斗嘴,薄夏有些好笑,赶紧打圆场说改天有空一起聚,这才将盛驰糊弄走。
她托腮看着他,也不知道在透过他看向谁。
靳韫言问她在想什么,她说总觉得他这么多年一点都没有变,嘴上说不在意朋友其实很重情义。
靳韫言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这样的人了:“有吗?”
“嗯,他刚刚说你是狗不生气吗?”
他眯了眯眼,刚想解释没生气是因为说的是她的狗,没必要生气,这言论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属实让靳韫言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是说不出来这些话的,自然也没解释。
没过几日下了场雨,气温下降得厉害。
街道两边的秋色褪去,在悄然无息中宣告冬天的来临。
薄夏那段时间忙着搬家找房子的事儿,她年底的分红估摸着不少,可以改善一下住房条件。
靳韫言知道她事事独立,能像如今这样适度接受自己的好依然是难得,自然不会接受跟他住在一起,所以只是帮她找了个条件不错的房子。
签完合同后薄夏见时间还早,买了束花去靳韫言家。
那个时间靳韫言还在加班,所以不在家,她刚到地儿瞧见门口站着位穿着很端庄秀丽的夫人,礼貌询问道:“您找谁?”
“我找阿言,他不在吗?”
“他还在公司,请问您是……”
女人看了她半晌,又将眸光移到她手上的花上,大概是明白了什么,对方笑了笑:“方便跟我喝杯咖啡吗?”
薄夏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应了下来。
两人在咖啡厅里坐了许久,薄夏抿了口咖啡,口腔中弥漫出苦味。她听见坐在她对面的夫人感慨:“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现在有你在他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听这语气,薄夏心里有了猜想:“您是他的母亲吗?”
不怪她这样猜,面前的女人气质温柔,跟她从靳韫言那儿听来的一样。
季婉张了张口,也许那时候她也藏着什么私心,以至于最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默认了下来。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您跟我想象得一样温柔。”
薄夏跟她聊了会儿,中途季婉有事儿便先离开了,她正准备回去,刚好靳韫言的车停在咖啡厅门口。
她上了车顺口同他说刚刚他母亲过来找他。
原以为他会开心,谁曾想靳韫言脸色登时难看起来,隐约有些失态,但片刻后他还是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嗓音还算平和:“你说的是谁,是不是认错人了?”
薄夏将刚刚的事儿都说给他听,靳韫言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解释:“那是我的继母。”
她虽说对靳韫言的过去不太了解,但大概知道他父母离过婚,他跟父亲不亲,更别说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后妈。
薄夏猜想出他从前大概过得不容易,眼底染上几分心疼,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不好?”
但答案是意料之外的——
“不冷不淡,若是要对比的话她倒是跟我最好的那位了。”只是即便如此,他们始终不可能是真的亲人。
母亲始终只有一个,是不可取代的。
他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稳重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轻描淡写的一页,薄夏突然有些惋惜:“还以为见到了阿姨,我还想知道能把你养成这样的女人长什么样呢。”
靳韫言忍着笑意,觉得妈妈要是在这儿估计会觉得这话像是在损她,毕竟她偶尔会埋怨他太高傲太自我,性格怎么也不随她。
靳韫言看了薄夏半晌,她扬起眼尾问他笑什么,男人垂下眼,看上去格外温柔:“在笑你听起来很想见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