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虽然看着笑眯眯的没有架子,可宿眉卿无端感受到几分压迫感,还有一点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
男人见人拒绝,脸上闪过失望。
“看你这幅狼狈样,一路过来吃了不少亏吧?”他打量着宿眉卿,唇角的笑都带着点讽刺的意味,“你没话说,可我有话要对你说。”
男人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宿眉卿的手腕上,他笑意渐渐淡了:“武器拉得很费力吧,出不去四海的感觉如何?”
第226章 天道主杀
男人的话意有所指,宿眉卿先是惊愕,随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对方看的是自己戴在手腕上的金镯。
而他刚刚的话,显然和这个镯子有莫大的关系。
宿眉卿明知故问:“你知道为什么?”
“你以为你为何出不去四海?”男人冷笑一声,“问问你手里的镯子罢。”
宿眉卿扫了眼手镯,眉微微蹙了蹙,选择了沉默。
“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男人没有得到预料中的质问,颇有些意外,“你既然知道,那想必也知道创造它的天道主杀,出自祂手的神器是绝对不会出现防御类的。”
宿眉卿拧了拧眉:“可是,它确实是防御神器……”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没了。
“是啊,它不能伤害别人。”男人眉眼弯着,只是笑容底下藏着阴冷,“那你不妨动动脑子。在明知主杀的天道绝对不可能出现防御类神器,那它不害别人,害的人是谁呢?”
对方的语调很轻,还上扬,可却如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宿眉卿心上。
少年双眸克制不住地颤动起来。
是啊,会伤害谁呢?
宿眉卿精神才有恍惚的痕迹,就被他立刻拉了回来,他警惕看着对面的人。
“这个镯子看似保护的是你,但其实是为了防止其他人被你伤害。”男人淡淡道,“要是不信,你大可以出去试试。”
“大可不必。”宿眉卿冷声道,“我下来时就已经用它杀了不少人了。”
所以你说的是假话。
男人但笑不语,只隔空点了点宿眉卿已经血肉模糊的手。
说血肉模糊也不准确,他手上的伤深可见骨,骨肉外翻,却没有血迹。
宿眉卿刚刚注意力全在自己要被淹死这件事上,此刻经过男人的提醒,才发觉自己手上的伤。
养护极好的手指已经看不见了,入目的就是各式各样丑陋的伤口,这是以往宿眉卿无法想象的事。
手指轻轻颤抖着。
迟来的痛感瞬间席卷了宿眉卿的神经。
“那么,你有没有理由解释一下你手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呢?”男人坐在一把水椅上,单只脚支起,他托腮道,“都道神器认主,它一个防御灵器,怎么样都有办法保护你很长一段时间了。可你落水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它倒是灵气四溢,你却要因为灵气枯涸险些淹死。若非我,你已经死了吧?”
宿眉卿手指收紧了。
“看上去你好像还是不太信。”男人绞散手指间飘逸的金光,接着道:“那我再多说一些好了。
世间所有灵器都是依存灵气催动,当然也有靠元金催动的,可那是因为这类灵器要求瞬间爆发出最好的效果。
可神器不需要,特别是认主的。它本身就已经有了最精纯的力量了,只需要主人花费不多的灵气催动就好了。”
“哪里还需要主人额外耗费巨额的灵器和元金呢?”
少年面色有些白,他的身躯单薄瘦挑,此刻看着可怜极了。
男人偏着头,他眼底没有同情,多得是对他这幅迷茫可怜姿态的欣赏。
“好傻。”他叹了声,笑眯眯地说,“你还去救天道点中的人。”
听到熟悉的事,宿眉卿抬了抬眼。
“他哪里会不知道天道舍不得动他?”男人的每一句话都直击宿眉卿的心弦,弹出最激烈的曲调,“你猜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啊,等着你来救啊?”
“观你姿态,想必以前过得很好吧。”男人道,“能有那么多灵器元金催动金镯,不是世家就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你沦落到如今地步,他们也不管不顾……你要不要也猜猜他们对你有几分真心呢?”
“住口。”宿眉卿低垂着眉眼,“你别再说了。”
男人果真不说了,他双手虚虚交叠着放在膝头,就这么看着宿眉卿。
宿眉卿:“我不信。”
“那我没什么话说了。”男人耸肩,并不执着于说服谁。
“在我入域都的时候,你就已经见过我了吧。”宿眉卿平静道,“你是为了让我见到你?”
最后一句虽是疑问,可在男人听来却是肯定句。
他点头:“是。”
宿眉卿没有问他的目的,而是一脸平静“那你一定有法子送我出去吧?”
“有也没有。”男人托着腮,他看了一会平静的宿眉卿,最后摇摇头,“还是差点。”
宿眉卿:“?”他不解看着眼前的人。
差什么?
很快,宿眉卿就知道差什么了。
因为他又回到了快要淹死的境况了。
这次,男人没有出手,反而看着宿眉卿挣扎的状态,偏偏头笑了。
林暮渊站在岸边,看着宽阔的水面下金光律动,心情不免有几分焦躁。
或许是镇压阵法才落定,分身与长老无法分出多余的精力来抓他和闻扶光。
两方在此刻竟然形成了诡异的和平。
闻扶光盘膝坐在一棵树下,身上的伤正在飞速恢复。
林暮渊不安地来回走动着,他眼神从宿眉卿落水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水面。
他忍不住绞了绞手指。
怎么还没有反应?林暮渊自言自语咕哝着:“难道放少了?”
闻扶光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准备好。”
林暮渊:“?什么?”
很快,林暮渊满头问号全部变成了他不要命啦的惊悚。
闻扶光没有解释,身形眨眼间就又出现在了水面。
更远处是焦黑冒着烟的废墟,而近前残存的长老分列在每一个方位上,加固着水面下的阵法。
而分身位于阵心正上空,他并指在空中写出了一个仙篆,正打算将其落进阵法里。
闻扶光见此眸光微闪,他要阻止的,就是这个仙篆。
到这个时候,闻扶光手里反而没有了武器。
他凝神,灵气成股朝他涌去。
青年手中多了三枚白玉骰子,他捏了一下,转头就将其抛了出去。
骰子化为三道纯白流光,带起的余劲掀起一阵狂风。
分身察觉到靠近的灵气,他眼神一沉:“找死。”
男人挥袖,无数灵气组成一道锐利的风刃,打偏了三道白光。
仙篆按照预想的路径顺利落下。
闻扶光神情未变,双手扣诀,成百上千道法阵一层叠一层自他双手流泻。
“放你一次你不老老实实养伤,还敢过来坏本尊的事?”分身见闻扶光一意孤行,脸上已然出现了薄怒。
随着男人扫袖,又一道攻击朝着闻扶光冲了过来!
站在岸边的林暮渊隔了老远都觉得呼吸困难,他召出换天,利用其仙器的威力与之相抵才勉强能站住脚。
更不要说处于攻击中心的闻扶光了。
他抬眼望去,就见另一道利刃出现在了闻扶光后背。
林暮渊头皮发麻,他避开一道余锋,大声提醒了一句:“闻扶光!小心身后!”
“晚了。”男人抬手,两道锋刃前后夹击,带着万钧之势,猛然朝着闻扶光砍去!
死了?林暮渊皱了一下眉,拿着换天的手缓缓落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听得轰隆一声滔天巨响,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湖面又响起了激烈无比的水声。
按理来说这样的声响下应该会出现几丈高的水浪,可惜浪花才成型,就被金纹死死压制在了水面下。
于是整个湖面就出现了接连不断流动的水波。
锋刃是分身抛出的,所以打没打到人他是最清楚的。
而瞧这个动静,与其说是落到了闻扶光身上,还不如说是落到了什么坚固的屏障上。
可在场除了水岸边站着的那个能有相助的可能性,其他人都是闻家的长老。
林暮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迷茫了。
余威碰撞掀起的罡风平等吹向每个角落。
林暮渊听得四周的树叶摇得哗啦啦的响。
一片树叶自枝头落下,倏然间悬停在了林暮渊眼前。
他蓦地瞪大双眼。
等等,这个场面有点熟悉……
不等林暮渊说话,一道身影裹着凌厉炸开的剑气,嗖一声蹿了出去!
与之一同出去的,还有林间不断腾起射.出的绿叶与花瓣。
“闭气。”
林暮渊耳边突然响起两个字,说话的人干脆利落,断句很快,如同一把遽然出鞘的利剑。
林暮渊脑子还没转过来弯,就已经按他的话照做了。
半空灵气散尽,众人也看清了挡下攻击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堵由无数藤蔓组成的藤墙。
藤墙在攻击下断裂开,残枝落进水里,很快就又发出更多的新芽,更有甚者直接缠住了阵纹,在水面飞快生长着。
绿叶在空气中变成一道道绿色光刃,朝着立在方位上的长老们攒射而出!
花竟夷落在一枚绿叶上,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好险,赶上了。”他脸上带着烦躁和杀意,满渚剑亮出了锋芒。
花竟夷头也不回道:“我给你撑着,快去阻止仙篆,再晚就来不及了。”
“神器满渚剑?”花竟夷手中的木剑才亮出来,分身就准确说出了名字,他眉峰压了压,“居然落在了一个八州世家子身上。”
“你管它落在哪。”花竟夷直视分身,他上下打量一番男人,然后轻嗤,“亏你还顶着天道的称号呢,也学这帮长老拜高踩低那一套,眉卿说得不错,你确实是狗屁。”
第227章 他当然不该死
男人周身气势一下变了。
花竟夷头顶落下了一道警告的劫雷,却被青年一剑扫空了。
“闻扶光都不敢在我面前说撑着。”男人轻蔑看向花竟夷,“你的修为比他不如,怎么敢夸下海口的?”
“我自然不能和你抗衡。”狡黠从花竟夷眼里闪过,他唇角一勾,“可我又没说要和你们打架。”
分身一愣,紧接着他就看见各个方位的长老面色变青,纷纷失去了支撑。
“万花毒,用在他们身上刚刚好。”花竟夷看着男人,“你若执意如此,那他们性命不保。”
“他们的命保不保有什么要紧?”男人第一次见人威胁到自己头上,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过后眼底则是阴郁,“为本尊的计划去死,是他们死得其所。”
在场的长老答应这件事时,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
可乍一听到男人不留情面的话,还是忍不住心底发寒。
闻扶光可以作为镇压神壳的鱼饵,那他们呢?他们又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就不是男人利用的棋子了?
男人不理花竟夷,转手掀起一道浪花拍向了闻扶光,手下输送的灵气变得越来越快。
闻扶光本来离仙篆仅有几尺距离,他伸手捏了缕灵气,却在几寸之处被浪花打散了。
就连青年本人也被这道浪花掀得往后退了几尺,离仙篆更远了。
来不及了。
眼看着金纹愈发鼎盛,闻扶光想都不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可不等他画出仙篆,一团雪白色的云从天而降。
它体型在落向湖面时变得越来越大,最后落到底,已经有了山岳的大小。
它一抖身上的绒毛,张嘴就朝那枚仙篆咬去——
嘎巴一下,仙篆在它嘴里变成了碎片。
它嚼吧嚼吧,一口咽进了肚子里。转头对上天空的男子,闷声闷气道:“吃你几座矿山,竟然拿因果循回阵来对付我,你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眼了?”
男人眼看着仙篆破碎,或许是阵法最后的流程以失败告终,他脸色都有些白,闻声扯了扯嘴角:“几百年不见,你也有进益了。”
“废话。”玉霄一扬下巴,“不进益我能打赢那帮子上古神兽下界来护着眉卿……眉卿呢?”
“……”花竟夷缓缓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前途渺茫,他道,“你都咬碎仙篆了,都没意识到人在水底下吗?”
“……”
玉霄呆呆眨了两下眼睛:“是哦。”
巨兽蹄子看似落在水面,实则是踩在阵纹上,一圈圈涟漪就这么从它脚边漫延开。
玉霄问:“眉卿现在如何?”
花竟夷:“快死了,不然我哪里这么着急赶回来了?”
青年手心出现了一簇花苗,新打出来的花骨朵此刻看着已经恹恹的了。
若不是花种催命似地报信,他哪里会一口气都来不及歇,上一刻才拧了狗胆包天的花家旁支狗头,下一刻就直接到了闻家门口。
玉霄死死盯着天道分身:“你不过是欺他们修为低下罢了,同为神尊,那就让本尊和你比划比划!”
“我待会撕开阵法,你们抓紧时间去带他上来。”
花竟夷落在水面,与闻扶光一同点头。
男人听到玉霄的话,脸上的平静裂开了,他咬牙切齿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玉霄抬起脚,每一根爪子足有十数丈长,闪着冷冽的寒锋,“倒是你,你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堕神了。”
男人手里出现了一把金剑,他语气带着愠怒:“胡言乱语!”
爪子重重往下一砸,就好像是一整座直冲天际的高山往下滑动。
藏在水面下的金纹被利爪一勾即断,露出一大块缺口。
闻扶光沾血的手一掌拍下,加上攀附在金纹上的藤蔓,很大程度上延缓了阵法的恢复。
“不行。”花竟夷拧眉,“我没办法确认花种的位置,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底下的灵气太稀薄导致的。”
他说着瞥了眼手心里的花,语气难免急切:“怎么办?”
闻扶光:“没事。”
花竟夷眉心拧了拧,垂眼就看见闻扶光手里握了三颗骰子,他一愣:“这个,这个我记得是你们闻家特有的灵器?你用的武器就是它化的吧?”
闻扶光点了一下头。
花竟夷不解:“我们不是找人吗,你拿它出来做什么?”
闻扶光神色认真:“不需要灵气催动,它也能准确找到眉卿的位置。”
花竟夷心神一动:“然后我们下去捞人?”
“不用。”闻扶光阖眼默念了短短的一句口诀。
骰子顷刻有了柔和耀眼的白光。
青年抿了抿唇,手一倾——
雪白的骰子滚落进碧绿的水里,在漆黑的底面划出三道长短不一的白线。
漆黑的水底金光律动的速度慢慢变缓,宿眉卿喉咙连带着胸腔一块都是针扎一般细密的痛,他又尝到了血腥味。
宿眉卿艰难掀起沉重的眼皮,在水波间直直看向了男人。
他仍旧坐在水椅上,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见宿眉卿看自己,有点惊讶挑挑眉:“竟然还有力气瞪我?”
自宿眉卿和男人对话结束后,对方不仅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反倒还会无限压制宿眉卿为数不多的灵气,一直看着他挣扎痛苦还剩一口气时,才会稍微松开压制。
他以折磨宿眉卿为乐。
好不容易能有呼吸的机会,宿眉卿跪在漂泊的水里,思绪转得飞快,疯狂扯话题。
呛水的滋味并不好受,宿眉卿脸色透着脆弱的苍白,蜷曲的睫毛粘成一绺一绺的。
只是他还身处在水里,头发与衣衫大部分还飘散在水里,露出一节泛红的手腕。
宿眉卿双眼湿漉漉的:“我和你有仇?”
男人摊手:“没有啊。”
宿眉卿不解:“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男人笑不达眼底:“因为你太废物了。被人利用至此,竟然还这么天真,我不知道要怎么留你。与其让你死得毫无价值,还不如死前让我折磨折磨权当解闷了。”
他说着,又抽走了环绕在宿眉卿四周的灵气,看着人在自己面前呛水挣扎,还没办法脱离。
“你也不想想,若是他们对你有丝毫的怜悯或是关心,你还会走到这一步吗?”男人的声音在宿眉卿耳边响起,“你也不要来恨我,因为是闻家的人把你送到我面前的。”
够了,不要再说了。
宿眉卿五官都有些扭曲,他心里先是如浪潮般涌起的迷茫,紧随其后便是恨。
这不公平。凭什么他就该死,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去承受这些。
他既没有屠城,也没有拿人生魂炼丹提升修为,凭什么他要受天谴。
宿眉卿紧闭着双眼,自然也没看见水流中有许许多多的暗光朝他涌去,最后环绕在他周身。
男人垂眼,看着自己手腕飘动金纹,只是有一瞬间的不稳。
他凝神之后,才能感受到微弱的波动。
男人倦怠带着厌烦的神情在此刻有了生动的变化,然后又归于一片死寂。
仅仅是这样的话,太弱了,要达到预期目标是远远不够的。
可是……
他目光落在宿眉卿身上。
对面的人气息微弱,若是再这么循环往复,只怕真要死他手里了。
这不是男人的本意,只是他也没想到局面会是这个样子。
这不应该啊。
他用灵气查看过宿眉卿的根骨,确实没有灵根,是整个修真界最废物的配置没有之一,出门一定吃最大的亏,挨最毒的打,受人白眼都是最轻的了。
只是为什么……
男人翻来覆去想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能长成这样一副呆瓜模样的?
居然还问他为什么,不应该先给他一剑吗?
男人看着宿眉卿,渐渐发起了呆。
宿眉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托大了。
临死之际他本该去后悔的。
可没有,他觉得自己不一定会死,他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灵气微薄又如何,那不是还有灵气?他不信……
在宿眉卿眼前都快走回马灯时,他突然察觉到压制自己的气势莫名松了。
少年一愣。
随后,原本已经熄灭光芒的天脉伴随着亮起的青印,如同一粒火星滚进热油,澎一声燃开了。
灵气恢复了!
消耗殆尽的空气与灵气灌进胸腔,宿眉卿唰一下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他瞥了眼自己手腕,看见亮着的金镯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颗和星子差不多大小的白点。
此刻,它们正绕着宿眉卿手腕旋转,灵气恢复就和它们有莫大的关联。
即使白点很小,如萤火。
可宿眉卿却对它们并不陌生。
这是问天骰,。
而能一次性出现三颗问天骰,那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宿眉卿在一瞬间想了许多,他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第一件事就是催动命线。
命线线身爆发出灿金色的光芒,在宿眉卿面前打了个旋朝四周迅速散开,最后斩断水流,死死扎进了附近若隐若现的金纹里。
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男人措手不及。
他起身时宿眉卿已经提剑到了他眼前。
对方却在自己格挡时收剑抬手一捏——
巨疼之下是原本流畅的灵气出现瞬间凝滞。
男人修为极高,这点凝滞几乎对他无用。可也抵不住动作用片刻的停顿。
而宿眉卿就是抓住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手臂并没有令人艳羡赞叹的肌肉,甚至可以说是因为常年养尊处优,浑身都是细皮嫩肉的一碰就红,可此刻却爆发出堪称恐怖的力量。
男人被一肘顶.得面色发白,紧接着宿眉卿屈膝一踹,手一扭转头就死死砸在了金纹上!
原本平缓的水流刹那动荡不安。
宿眉卿以符作剑,刺进了男人的肩膀。
他等符纸燃尽,在男人发青的面色下笑了:“绞骨符,为数不多的几张,全给你了。你既然那么喜欢折磨人,那也试试被折磨的感觉吧。”
第228章 ?
少年话音未落,男人浑身都传来了剜骨钻心的剧痛。
活像是有人硬生生把肉绞烂,再把骨头掰断取出。
男人面色一下变得惨白,看向宿眉卿的眼神从轻视变成隐隐的兴奋:“还以为你是一只被剪了利爪的雪狸,原来是一条毒蛇啊。”
宿眉卿不回应,他冷眼旁观了会男人的神色,转头就朝水面而去。
湖面上,玉霄仗着自己皮糙肉厚,直接一头砸向了天道分身所在处。
它靠近时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飞过来的风刃上。
一时间,灵光带着阵阵疾风四溅开来,四周都是震耳欲聋的水浪声。
那边打得你来我往,唯恐没有波及四周。
闻扶光这边却是透着一股诡异的祥和。
花竟夷紧盯着水面,发现没有什么变化。
他忍不住对闻扶光产生了怀疑。
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花竟夷自认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耐着性子等在一旁。
在等待时,青年余光触及到了自己掌心。
只见掌心恹恹的鲜花,此刻正逐渐布满生气,甚至还有了绽放的迹象。
这不仅意味着宿眉卿脱离了危险,还离他们越来越近……
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来了。”
水里渐渐多了一团影子。
花竟夷收花执剑,在他起身的刹那,青年与闻扶光同时朝各自背后出手!
正正对上两道劈来的劫雷与剑气!
法则与神威在碰撞间和决了堤的江水一般,朝着二人倾泻而出。
闻扶光还好,倒是花竟夷,虽然手里有神器满渚剑,到底因为修为的差距而吃了亏。
劫雷炸开,青年手上不可避免多了些许伤口。
雷光也知道花竟夷是场上最简单的突破口,它们一股脑全部往青年的方向涌去,最后绕过他,想要去填补两人身后的漏洞。
这态度很难不让花竟夷在意。
“?”他看着这一幕,脸色一臭,最后咬着牙后槽笑了,“瞧不起谁呢?!”
青年果断收剑,抬手朝脚底的金色字纹一按!
以缺漏为中心,只要金纹所在之处,水面顿时盛开出明艳的花。
自花开放的瞬间,环绕在劫雷身边的光芒顿时被牵引分散,直至最后,原本来势汹汹的雷劫还没落下,就已经小了好几圈。
花竟夷眼底盛着碧绿色的光,一棵藤蔓冲天而起!
明明该是最柔软无害的树植,在花竟夷手里硬生生展现出了最凌厉具有攻击性的一面。
藤蔓触及雷云,花竟夷木剑朝下一插,双手捏了个剑诀。
烈烈罡风吹得衣袖不住鼓动,无数细小如幼蛇的藤蔓以阵纹灵气为生,又朝主藤蔓攀附缠绕,带着这些灵气反过去压制法则。
与此同时,无数嘶鸣声自二人身后响起。
金色的命线在天光下如同倒飞的流星,坠落在了藤蔓之上。
银红色的身影借着勾住藤蔓的命线,破水而出!
在此之前,闻扶光因为问天骰不在手边,只能依靠着阵法与劫雷勉强斗个平手。
宿眉卿出水,三道白光瞬间归位。
闻扶光手中出现支通体雪白的玉笔。
青年手腕翻转,笔尖柔软一压。
凌厉的笔锋刹那飞出,将眼前的攻击与劫雷尽数撞碎。
眼前雷光四射,闻扶光却连避都不避,直接扭头看向了刚刚破水而出的人。
宿眉卿浑身水汽未干,头发湿漉漉与衣服粘在一块,面色是久未见的惨白,看着狼狈又让人心疼。
闻扶光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只是面部线条绷紧到极致。
他唇抿出一条笔直的线,一语不发目光死死盯住半空中的身影。
花竟夷见宿眉卿在自己藤蔓上落脚,下意识觉得少年还是那个炼气期,需要依靠外物在空中停住。
他凌厉的气势一转,将藤蔓朝下一收,搭建出了不断蜿蜒向上的平台。
宿眉卿足尖在绿叶上一点,蹿入天空,与劫云无限接近。
他眼神冰冷,命线在他手里凝结成一把金灿灿的大弓。
四周的灵气绕着粗壮的藤蔓往宿眉卿的方向汇聚。
那一整张金弓都透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力量。
宿眉卿刚想拉弓,发觉少了点什么。
他一瞥弓弦,忍不住啧了一声,随后道:“谁借灵气给我用用。”
闻扶光手中才出现骰子,花竟夷已经一掌拍向如万年古木粗壮的藤蔓,精纯的灵气便径直冲了上去。
闻扶光:“……”他脚步一顿,看向了花竟夷。
花竟夷醉心于报复看不起他的劫雷,他听见宿眉卿问灵气,大致猜到了什么:“这点够不够?会不会用不了?我拿满渚身上的神力给你送点!”
宿眉卿想说够的够的,但是花竟夷已经把神力送到了他手里。
弓弦上出现了一支若隐若现泛绿的灵箭。
外界的灵气无法在宿眉卿体内长时间停留,他经脉里如今有的,全是由天脉炼化来的,转化出来的速度远没有其他人快。
是以,宿眉卿才会借旁人的灵气,因为这样可以短时间,聚集出远超他修为极限的灵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借。
宿眉卿捻出一缕绕着天脉转动的微薄灵气混进箭里。
发亮的弓弦深深勒紧肉里,一直到与骨头发出咯咯的摩擦声,才得以完整的拉开。
在箭离开弓弦的瞬间,宿眉卿道:“玉霄,低头!”
正闷头乱咬的玉霄闻声,嗖一下摊成了一块白色面饼趴在了湖面上。
其速度之快,姿势之奇特,让天道分身都呆住了。
万千灵箭带着一点生机的绿,撕开了阴云密布的天幕,最后在末尾聚成一支迅疾至极的箭,刺破了神威,精准射穿了男人心口。
银白的衣裳登时开出一片大红色的花。
男人缓缓低头,看着身上的血洞感到不可思议。
“什么嘛。”远处传来道清凌凌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笑。
他猛地抬头,与宿眉卿对视。
只见对方一扯苍白的嘴唇:“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也是会被一箭穿心的。”
在明亮天光洒下时,四周逐渐有了喧闹的人声。
一支灵箭自然不足以灭了天道分身,但是突破法则的封锁,伤其筋骨,宿眉卿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他看着男人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铁青,郁积在心头的一口恶气总算出了一大半。
花竟夷听着人声,忍不住松口气:“应该是你们家的弟子听到动静往这边赶了,这倒是好事。”
说明分身的实力大打折扣,眉卿那一箭算是正中要害了。
“只不过……”他说着看了看在湖面不断来回扫荡的余波,皱了下眉,“这些攻击虽然卸去大部分力量,可也不容小觑,你确定那些弟子过来不会受伤吗?还有一件,因为神启二问的事,域都大部分人都还盯着你家,如今封锁解开,放任这些攻击扫开,只怕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吧?”
花竟夷一个外人都能明白的事,负责筹谋这些计划的分身他们如何不知?
可男人没有出手的意思,他深深看了眼闻扶光,冷笑一声,身形转瞬消散在了天地间。
连带着那些长老,也纷纷消失了。
那意思很明显,把烂摊子全部甩给了闻扶光。
不管是闻家的弟子还是域都其他势力,哪一方出问题都是他失职。
这些余下的攻击,闻扶光虽然能快速处理,可也不代表他能全身而退。
好不要脸!
花竟夷头一次这么鄙夷一个神尊。
闻扶光抿了抿唇。
“玉霄。”就在这时,宿眉卿突然喊了一声。
原本摊成一张薄饼的玉霄立刻坐好:“好的!”
白色巨兽大嘴一张,直接把湖面的攻击连带着劫雷,一下吞进了肚子里。
玉霄柔软的毛发有瞬间涨了点电光,噼里啪啦响着。
它打了个嗝,转眼间就缩小了。
恰逢此时,闻白绥咋咋呼呼的声音隔了老远就传来了:“我去!祠楼院怎么塌了!!!我才当上长老半个多月,不会就要被卸了吧?!不要啊!”
一道声音弱弱响起:“长老,本家族内不能大声喧哗的。”
“……是吗?那我小点声。”
“长老……本家族内,也不能大步疾行的。”
闻白绥:“我不跑火要烧到隔壁那片区域去了啊。”
“……”这下倒是没人出声阻止了。
应当是默许了。
宿眉卿听着这段话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身体被迟来的力竭一点一点蚕食,他眼皮逐渐沉重起来,直到最后彻底睁不开。
闻扶光眼见着宿眉卿身形出现了片刻晃动。
他朝前一步,身形陡然出现在半空。
冲天而起的绿色藤蔓化成绿叶被风吹散。
闻扶光双手一伸,刚好在成片成片的绿卷里把昏过去的宿眉卿接了个正着。
恰好这时,一阵迟来的山风把绿叶吹散了,只留下了淡淡的,只有春日独有的百花香气。
在他抱住宿眉卿的刹那,一阵灵光荡开。
等二人落地时,少年的身上的衣服与头发都干透了。
这样看上去,伤口就愈发明显,皮肤也是快透光的白。
林暮渊自知自己尽量,从头至尾都只顾好自己不给闻扶光他们添乱。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他迫不及待就靠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触及宿眉卿后,嘴唇张了张,把“怎么样”三个字原封不动按回了肚子里。
少年皮肤是透光的白,如夏夜盛放的白昙。
而更令人瞩目的,是他那双不能称之为手的手。
骨肉外翻,伤痕遍布。
或许是因为闻扶光那道灵光的原因,伤口倒是不流血了。
只是这样的伤势,出现在宿眉卿身上堪称罕见。
也令几人一兽沉默。
第229章 永生永世追随少族长
玉霄沉默半晌,磨着牙后槽道:“便宜那死分身了。”
花竟夷也不免有点烦躁。
他瞧了林暮渊一眼,又看了看闻扶光,最后道:“我不过是回了趟八州,你们怎么弄得如此狼狈?若不是我种在眉卿身上的花种说他快死了,我都还不知道这些事。”
林暮渊摸了一下头,在花竟夷疑惑的目光下支支吾吾道:“此事说来话长……”
花竟夷拧了一下眉,刚要说话,就见一道流光越过一大片林海,准确抛到闻扶光眼前。
花竟夷立刻压下了话头。
“大哥……大公子。”闻白绥喊了一声立刻调转口风,他有点焦头烂额,“可算是联系上了,你在哪?闻家出大事了!祠楼院塌了,唤四海这边的考核一下出来了好多人,大长老他们也没个影子……这群人硬是要往祠楼院的方向去,我快压不住了。”
天道分身为避耳目,正式出手时直接把无关的人重新拉进了考核幻境,在这个基础上,又利用神尊特有的神域封锁了闻家。
现在他人一走,什么事都堆在了一块。
要是此刻换成另外一些家族,那帮人未必还肯乖乖待在原地。
闻扶光听完便问:“一刻钟能坚持吗?”
闻白绥:“可以的,一刻钟而已,可要是过了……”
“不会过。”闻扶光避过宿眉卿的手,把人小心抱在怀里,“我送人回玉雨院,要不了一刻钟。”
闻白绥看着已经掐断了的传音,愣了一下。
大哥送人回去?送谁?
青年立即有了答案,他望着底下的人出神。
是宿眉卿,他出事了?
闻白绥看着远处已经塌掉的祠楼院。
他刚刚过去时,看见木楼后面的苍龙身上有伤,那条苍龙与神尊互为伴生,宿眉卿一个炼气期的修士,会和现在的混乱扯上关系吗?
经验告诉闻白绥这是不可能的,可直觉又在不断提醒他,就是与这个人有关,甚至造成这个局面是闻家与宿眉卿起争执最后输了的结果。
闻白绥越想后背越毛,他生生止住思绪,不敢再想了。
从考核幻境出来的修士在唤四海等了会儿后,就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了,更有甚者瞅准机会便想朝祠楼院的方向跑去。
只可惜才飞到一半,便被一把团扇按回了地面。
闻微月伸手握住飞回来的扇柄,她冷冷道:“我记得,出闻家的方向不在这边吧?你们若是要走闻家也不做阻拦,唯一要求就是暂且立誓出去不乱说。既然你们选择留下,那为何还要违反规定呢?”
被说的人脸色一下涨得通红。
他自觉自己被闻微月在这么多人眼前落了面子,顿时暴跳如雷。
“什么违反不违反,你们提的要求根本不合理!”他掷地有声道,“我们出去还要立誓不乱说,虽然你们说了是暂时的,但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操控我们故意的?”
有人起头,便有许许多多的人附和。
“就是就是,我们就应该来去自由,你们闻家管得着吗?再说了,我们就只是过去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真真是小气!”
观鹤行身处其中,他安静听完后,在人群里随口说了句:“我们可是过了神启二问考核的人呢。”
在场的人天赋高人又年轻,青年一句无心之语,却让他们抓住了发泄的契机。
一人憋着气走出来,冷笑一声:“我们可是过了神启二问考核的人,你们敢如何?如今唤四海连能说话的长老都没有,尽是几个新人,我们怕什么?直接闯便是!”
话音未落,众多兵器出鞘的声音响起。
闻白绥与闻微月也同步亮出了武器。
为首的年轻人抽剑而出,带着凛凛发寒的剑意自天空落下!
不等闻白绥二人有所动作,就听见好几声铿锵声。
伴随火星四溅的刺耳剑声,一道灵气悍然在唤四海上空炸开!
原本还躁动的众人即使抽出武器阻挡,也还是被余波掀翻在地。
带着主人灵气的利剑全部劈在了一杆银枪上,带出一阵无形的声波。
众人心神巨震,面色几乎都有些发白。
一道碧青的身影带着凛冽的杀气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闻扶光面若寒霜,衣袍翻飞间,抬手握住了银枪的末端。
场面一下陷入死寂。
闻微月与闻白绥双眼发亮,临到嘴边的大哥哥给他俩咽了回去:“大公子。”
闻扶光垂眼,暖黄色的日光在他身上也被染得冰冷几分:“打赢我,去留随意。”
原本还在吵闹的唤四海一下就平稳下来,没人再敢好奇塌了的祠楼院。
闻扶光落地,转瞬便捏了好几个传音出去。
主事人出来了,闻白绥与闻微月也定住了心神,他们能力本来就不差,如今有条不紊开始吩咐弟子做事,效率十分快。
而收到闻扶光消息的长老们,也在飞快往域都聚齐。
“诸位能顺利出幻境站在此处,说明考核合格。”闻扶光出声,“神尊受礼是在五日后,期间你们去留随意,揽明月也仍旧可以居住。只一样,谨言慎行。祠楼院方圆百里都很危险,若是靠近,苍龙一律按入侵者吞噬。”
说话的人是闻扶光,众人刚刚才领教了他的厉害,现在听完青年的话,没有一个敢不服。
人群响起低低的说话声,不一会就有人结伴三俩离去。
闻白绥有些忧虑:“只是这么警告,万一他们出去乱说怎么办?”
闻扶光冷冰冰的:“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住域都那帮人的眼睛。乱说才好,乱说才有理由下手,找人盯准平日最喜欢冒头的。”
闻白绥没想到闻扶光竟然还想借机拔除域都部分势力,他闻言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去办了。
突然,远处有人扯着嗓子由远及近地喊了一声——
“大公子——!”
喊名字的气势犹如千军万马,隐隐带着狂热的崇拜。
闻家三兄妹动作都一顿,扭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位。
远处风风火火跑来一个人,转眼就如龙卷风似的落在了唤四海。
来者上了年纪,却远比闻华灿他们要年轻得多,男人红光满面,望向闻扶光的眼神可谓是灼热异常。
此刻落下,不住整理起自己的衣衫,紧张得同手同脚险些一脚踏空原地摔个狗啃屎。
闻白绥:“?”
闻微月一言难尽:“……”
闻扶光:“………………”
终于,他走到了闻扶光面前。
然后绷着脸尽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激动,端端正正地行礼:“本家长老封经亘,见过大公子。”
闻白绥看着男人,忍不住想扣自己的脑袋,好久没见到有长老能把礼行得这么标准了。
是的,标准。一板一眼,分毫不差。
闻微月也有点不适应,她习惯性将扇沿搭在自己鼻尖上:“传音都是同时发出去的,你怎么来得这样快?”
那些长老都还在赶来的路上呢。
“这个。”封经亘面部肌肉一抖,他眼巴巴盯着闻扶光,一板一眼的回答,“我时刻都准备着,只要大公子召,我必然第一时间赶回。收到传音的第一时间,我就撕碎空间赶过来了。”
封经亘的话让闻白绥与闻微月有点惊讶,他们打量了一下男人,发现他除了衣角带着些灵光的波动,看上去不像是撕裂空间赶过来的。
毕竟撕裂空间耗费灵气不说,还是在空间乱流里穿梭,很难有人能保持住自己整洁的形象。
但封经亘却并不狼狈,甚至很是光鲜亮丽。
“封长老辛苦。”闻微月很敬佩,她客气道,“撕裂空间后气息还这么稳,可见长老实力不凡。”
闻白绥点头。
“那没有。”封经亘赶忙摆手,“我出来时刚好一头撞上了空间乱流,颇费了一番功夫……”
闻白绥狐疑:“可你这一身不像是撞过乱流的样子啊……”
封经亘挠了挠头:“这不是要见少族长,我重新换衣束发,不然多没规矩啊。”
闻扶光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大公子,您传我前来,是有什么吩咐?”封经亘没有察觉到三人的沉默,回答完问题后立刻道,“您只管吩咐我,我在本家做挂名长老几百年,有教授稚子五十年的心得,更是精通各类事务章程,经我手的任务没有一个评级不是完美的,我同时具有善良,仁厚,慈爱,有耐心,与人为善等等美好的品德……”
封经亘上下嘴皮子一碰,介绍自己的话就一大段一大段往外蹦。
闻白绥与闻微月哪里见过这阵仗,不禁傻眼了。
闻扶光抬抬手,止住了封经亘还要说的话,他面色如常:“不必说了,召你们过来是帮忙处理祠楼院塌后的一切事宜。”
封经亘余下的话没说完,还有些失落,他打起精神,点点头:“我会尽职尽责完成的。”
“你说的我都知道。”闻扶光眸色淡淡的,“长老名卷里你贡献最多,排名最靠前。”
闻扶光竟然知道他!他敬爱的少族长居然知!道!他!封经亘才升起的失落一扫而空,转而是兴奋和激动,男人不禁有些热泪盈眶。
他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他将永生永世追随少族长!死而后已!!!
第230章 怀疑
宿眉卿自力竭后便昏了过去,他正常休息时都很少会做梦,更不要说是因为受伤昏迷了。
或许是这次他伤得太严重,才会做起了梦。
梦里的一切于他而言,既真实又虚假。
真的是熟悉的人在他梦里一一出现。
还笑着朝他招招手,神色与昔日别无二致。
假的是只要宿眉卿靠过去,他们便变了脸色。
师兄看着他皱皱眉:“怎么还是这么弱?你这样还有脸回来见我们?”
他厌恶道:“还不如死外边呢。”
“当初我们不拦你,你以为是为什么?”有人在宿眉卿耳边说,“当然是因为你丢人啊,你还觉得我们是为你好么?天真!”
宿眉卿才升起的笑意就这么僵在嘴角。
少年当然知道这是梦,可心头翻滚起来的感觉还是令他难受,犹如陷入泥沼,不挣扎是个死,挣扎了却绝望的发现不仅逃不出去,还加快了死亡的时间。
宿眉卿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以至于连带着昏睡的躯壳,也不安地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闻扶光察觉到动静,他放下手里的卷轴,神色认真地观察着宿眉卿的神色。
“眉卿?”他轻轻唤了一声。
并没有人回应他,睡着的人也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闻扶光看着宿眉卿越拧越紧的眉。
是做噩梦了。
他探出手,用灵气抚平了少年紧皱的眉心,语气很温柔,轻言细语哄着:“别怕,我在呢。”
闻扶光耐心安抚好人后,才接着去处理桌面上已经堆成山的卷轴。
窗外景色正好,雪白的梨花扑簌簌落了一地。
闻扶光捡起书案上一朵完整的梨花。
他静静看了一会,用一团灵气包好,最后放在了宿眉卿枕边。
花竟夷不知何时站在了窗边,他等闻扶光走过来才问:“这都第二日了,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么?”
闻扶光摇头。
“外伤能治,心伤却只能靠自己。”花竟夷吹掉肩头的花瓣,“四海是你们家在管,我一直很好奇,他在底下到底见过了什么。封印的地方那么多,为什么会选四海?”
“那日我并未在底下看见过什么。”闻扶光脸绷着,没有表情,“这几日我也下去过,可除了水上和水下灵气流速和浓度不同外,并没有其他异常。”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青要域都无限接近神都白玉京,灵气如海,同一处的差异近乎无,怎么可能在一个正常的地方,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差别?
但花竟夷相信闻扶光没有撒谎,因为他不信邪也下去过几次,确实没察觉到任何的异常。
“我听小林说过八州的事了。”闻扶光换了个话题,“如今已经过去两日了,你还是回去看看最好。”
“先不,没看到他醒过来,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花竟夷摇头,“八州的事说白了也是胆大包天的夺权而已,古往今来都有。花家才缓过来,即便我现在去了,起的用处不大,还不如待在这以防万一。”
至于第五诏云……花竟夷不认为他撑不过这几天。
况且此次夺权事发突然,花家也受了不小的伤害,此刻去支援,只怕是两方都得不偿失。
还不如休整一段时间。
花竟夷突然道:“对了,我还有件事要说。”
闻扶光看向他。
花竟夷:“林暮渊有点不对劲。”
闻扶光长眉有一瞬的抽动,转瞬即逝。
他淡淡嗯了一声。
花竟夷接着说:“你俩出来得晚,我回八州前,为防出事曾给了他一个可以快速联系我的花令。可直到我随手种在宿眉卿身上的花种开始报信,我都没有收到他手里的花令传音。”
花竟夷笃定:“他故意的。”
可二人都想不通林暮渊这么做的目的。
若说他与天道是一伙的,可之前有那么多的下手时间,他都没有下手,反而还真切担心着宿眉卿的死活。
闻扶光一点一点理着思绪:“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不想你来帮忙,他不想太快结束这场争斗。”
不想结束就一定有所求。
林暮渊求的是什么呢?
青年回忆着当日林暮渊的一举一动。
似乎没有不合常理之处,林暮渊的表现合情合理。
“若真要说,倒是之前他的行为更可疑。”花竟夷道,“我们几个待在一起有小半年了吧?林暮渊可从不是爱把钱花在吃食上的,可自从来了域都,他热衷于在这些东西上花心思。”
闻扶光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花竟夷不解的目光下往屏风后走去。
青年握住宿眉卿的手,朝他体内埋入一缕灵气。
很快,闻扶光知道了结果,没有任何异常,似乎是他多想了。
花竟夷在窗边探头:“怎么了,你是怀疑他在东西里下毒?”
闻扶光在宿眉卿体内没有探出任何问题,可他并没有松口气,反而神色愈发凝重。
他默默又回到了案前:“下毒下蛊都是最简单的,怕的是他下了更棘手的东西。”
譬如在林家时,宿眉卿喝的那杯芙蓉引。
虽然后续宿眉卿跟个没事人一样,但如今结合到一起来想,只会让闻扶光心里莫名不安。
花竟夷眉头紧锁:“我这一出现,只怕已经打草惊蛇了。要从他身上找线索,恐怕难。”
闻扶光不语,但看他神色是不打算善罢甘休。
花竟夷:“或许我可以偷偷去一次林家,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闻扶光点头,他并不避讳花竟夷在场,转手就摊开了一个卷轴。
花竟夷心底好奇,垂眼看去,立刻明白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多余的。
眼前的卷轴密密麻麻写着他看不懂的字符,除了专门学过的,根本不可能看懂。
花竟夷:“我以为你会和林暮渊见一面呢?”
“他在闻家跑不了。”闻扶光语气淡淡的,“我比较在意湖底到底有什么东西。”
闻家藏书楼里,关于四海的记录非常少。他只有把放在最顶上轻易不开的古籍卷轴翻翻,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好吧。”花竟夷站直,“为防万一,我们还是少见面的好,我也不会提前回八州,免得他起疑。若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闻扶光这时抬眼:“这次多谢你。”
花竟夷愣了一下,神情反倒不自然起来,最后随意摆了手:“顺手的事。”
他说完,往院子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意识到自己可以飞出去。
花竟夷才走,闻扶光案前就飞来了一道传音。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
这几日闻扶光不仅召了许多本家挂名在外的长老回来,也在逐步去瓦解长老院的结构。
为青年出力的人不少,但其中精力最旺盛的,当属封经亘莫属。
每日雷打不动给他一道传音,事无巨细,一板一眼给他汇报。
完美附和了闻家对长老的一切规定。
闻扶光有点惆怅地揉揉眉心,最后还是把传音点开了。
宿眉卿是在第三日早上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睛呆呆望着纱帐顶,半天才缓缓回神。
余光中,似乎有一团柔和的光。
宿眉卿头几不可微偏了一下,发现发光的是一朵梨花,散发的淡淡香味和房间内的熏香相辅相成,很大程度舒缓着他精神。
自己后来不做噩梦,或许和这个脱不了关系。
宿眉卿想着想着,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他手好像被压着?
少年眉头拧了一下,他顺着手往前看,而后才流动的思绪一下断了。
他的手并不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而是被人握住了。
视线往上,便是张眉深鼻挺的侧脸。
脸上没有表情,此刻正垂眼看着书案上的卷轴,空着的那只手正不时翻动着。
宿眉卿耳边是清脆的竹简响。
他混沌的脑子在看见这张脸后又转起来了。
是闻扶光。
少年被握着的那只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正专心整理族内事务的闻扶光立即察觉,他放下竹简。
一个转头,就和一双漆黑的眼眸对上了。
闻扶光身上的严肃气息一下就散开了,他紧抿着的唇线立刻上扬。
青年语气轻轻的,很缓和:“醒过来了?”
宿眉卿用手肘支起身体,他揉了一下头:“你还喜欢气味偏甜的香?”
闻扶光没想到宿眉卿睁开眼第一句居然问这个,他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嗯……”闻扶光虽然意外,可还是认真想回答宿眉卿。
怎料青年下意识抬眼,看见的就是宿眉卿一张眉眼弯弯的脸。
闻扶光一顿:“你是故意逗我?”
“是啊。”宿眉卿兴致不高地地点头,神情恹恹道,“你看我的眼神活像是我活不长好不容易救回来似的。看着让我怪难受的,逗逗你嘛。”
闻扶光不是很赞成宿眉卿前半段话。
他靠近少年,倾身在宿眉卿嘴角吻了吻:“我换了凝神静气的香。”
宿眉卿顿时一阵脸热,他胡乱点了一下头。
两人进行了简短的对话,闻扶光就低着头东捏捏西看看。
然后在宿眉卿疑惑的目光下道:“恢复得很好,身上的伤都好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