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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宋玉溪将女人带回去后请了最好的医工,女人始终吊着一口气。

周知善一进屋,就见宋玉溪靠坐在太师椅,神色空空,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提着一套衣裙,一瘸一拐迈向她,道:“五娘,我带了身衣裙,你换上可好?”

宋玉溪回眸,未语。

周知善这几日不知在如何操劳,他眼底青黑,面带疲色,精力颇为萎靡,见宋玉溪不语,他自顾自道:“这样罢了,我帮你换。”

说着,放下衣裙,替宋玉溪更衣。

解下外襦,他窥见宋玉溪衣领上的一片血迹,忽的凝眉拨开她衣领,见肩颈一片光洁,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而想到后院受重伤的女子。

“听说五娘又带回来一对母女。”

宋玉溪道:“对。”

周知善道:“我记得五娘夜里没出门,你在何处捡到的这母女二人?”话中带了些微不可查的打探。

宋玉溪直白道:“我出门了,只是避开了府上你的人,女子是昨夜我从你刀下救出来的。”

“……”周知善替她穿衣的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手中动作。

宋玉溪道:“那女子并非无籍浪人,而是住在街尾的一家良民,丈夫前些日子死于溺亡,你才处理过这桩案子,阿郎,你忘了吗。”

周知善道:“原来那位夫人是他的遗孀,我还以为是那些偷渡者之一,五娘,你不知道,最近的商船上来了许多偷渡者,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山匪,装作无籍浪人偷渡逃至此处的。”

“昨夜黑灯瞎火,我根本猜不到船上会混进来一个良民,一时失手伤了她,我一会儿就去替她道歉。”

宋玉溪道:“嗯。”

周知善没有问一句关于宋玉溪的身份,只是企图将昨夜杀人之事蒙混过关,他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系上系带。

宋玉溪冰凉的指尖轻轻摁住他手背,又拂开,自己上手系。

周知善宛若惊弓之鸟,被宋玉溪拂开手后,他心中猛地缺了一角,忐忑极了,可当看见宋玉溪起身配合的换上他准备的衣裙后,表情几乎快要哭出来。

他挂着极为扭曲的笑容道:“你跟着阿绿丫头走,她会保护你。走水路条件未免简陋了些,只能委屈你了,等落了地,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后一步就随你来。”

宋玉溪突然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我非常人,对吧阿郎?”

周知善倏地抬头,脸色刷白道:“我不在乎!”他拖着病腿快速向前一步,将宋玉溪死死抱在怀里,生怕她像昨夜那般飞走了,“五娘,我不在乎!我们是拜了天地,下了婚契的夫妻,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

他抹了把脸,冷静下来道:“五娘,其他的话等安定下来我们再谈,时间快来不及了。”

周知善好不容易才支走了那些人,很快他们就会回来,得快些送五娘走。

宋玉溪心中苦涩,听他的话随婢子阿绿抄暗道走,走前道:“阿郎,我说过,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无关其他,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

可惜,你还是不懂。

宋玉溪将装有金桂枝的花瓶抱在怀里,扭头跟着阿绿走了,背影透着几分决绝。

亲眼看见宋玉溪随手下人从侧门出了府,周知善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有了托底。

他满脑子都是宋玉溪离去前的话,五娘还爱他,五娘愿意和他过日子。

够了,这就够了……

周知善跌坐在地,同稚子般蜷缩在一起,抱着脑袋。

不,还不够,他的好形象还是在五娘心里毁了,五娘一定失望极了,他是个失败的丈夫。

他还需要努力,努力挽回他在五娘心中的形象,这样五娘才会不厌恶自己,自己才能配得上五娘。

不过不要紧,五娘还爱自己,等换了新生活,换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会改过自新,他会是人人称颂的好丈夫,五娘一定会更喜欢自己,他还有时间,慢慢来,五娘不会抛弃他的……

他的神色逐渐狰狞,拳头发疯般砸向坚硬的地面,一拳又一拳,“哈……”

都怪他们!为什么要让他灭口,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他们自己没人吗?都该死!他都那么听话了,为什么还不放过他的五娘?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如果五娘不要他了怎么办?五娘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们都该死。

周知善额头青筋暴起,眼中理智渐无。

眼前光蓦然暗了下去。

天黑了吗?

周知善陡然清醒,手背传来一阵痛楚,他恍然发觉自己方才不要命的用软拳头砸地,手背想必已经血肉模糊了。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摸黑寻找烛台与火摺子。火摺子找到了,可怎么也吹不亮,心中渐渐暴躁起来,周知善不耐用手去拨火摺子,却被剧烈的热意打回。火摺子有火。

周知善摩挲着被烧伤的掌心,忽然反应过来,或许不是天黑了,是他失明了。

这一想法验证后,他突然大叫道:“来人!来人!快来人!请医工来,请医工来!”

“不,不——”他不能看不见,一个瞎子怎么配得上五娘?

“快来人!来人啊——”

“哈、哈……”他喘着粗气,几乎咬碎了牙关,一定不能失明,一定不能。

等送走了商船,送走了那批货,趁他们灭口之前自己一定要成功脱身,五娘还在等着他呢。

等那群废物发现自己留给他们的惊喜,一定会喜欢的。

“哈哈哈哈——”他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手突然被人抓住,耳畔悄无声息,静悄悄的,如果是自己人,才不会这么安静。

“滚开!”周知善以为是来刺杀自己的人,巨大的恐慌没过头顶。

他随手抹了盏烛台,将台上的蜡烛拔去,露出尖锐的底座,反手捉住一个人的衣领子,朝他脑袋刺去。

烛台底座很细,刺入人脑毫不费力,拔出时血跟细细的竹管一样流出,人被伤了大脑,会短短时间内丧失行动力,直至死亡。

周知善讥笑一声,“也就这点能耐了。”

他疯狂挥舞烛台,碰见一个人就杀一个,这些废物想必是怕了,一个也不敢近他身。

殊不知,他耳畔一直都是死寂的静。

家仆疯狂呼唤周知善,企图召回他的理智,然而他们的老爷就跟入魇似的大吼大叫,逮着人就杀,全然不见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模样。

下人们争先恐后从房门跑出去,周知善抓不到人,也跟着跑出去,院里惨叫声一片。

可过了一会儿,周知善突然停了,他盯着自己掌心的血,又将烛台扔到坚硬的青石砖上,听着刺耳的撞击声,周知善又大笑了起来。

院内下人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压着一片愁云,他们的县令,好像疯了,但又没疯。

因为周知善理了理凌乱的衣角,神色平静的叫人收拾残局。只是他平静的瞳孔内,还暗藏着诡谲的波涛。 。

河面平静无波,河底却暗流涌动。

船上除了个婢子阿绿,还有个摇桨的船夫。

宋玉溪坐在船上,头罩幂篱,目光透过浅浅的皂纱看向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眼里透着淡淡的疲惫。

见宋玉溪情绪不慎高涨,阿绿安慰道:“夫人,最近出了些事,渭南县不安全了,老爷才想送夫人去外头避避风险,等前几日的杀人凶手落网,县里就安全了。届时老爷就能辞官来陪夫人。”

宋玉溪道:“嗯,我们要去哪儿?”

阿绿道:“老爷在扬州置了宅子,那里繁华不亚于长安,夫人必定能过得舒坦,等雨季时我们就去益州避雨。只是外头气候终究比不得关中,委屈夫人了。”

宋玉溪喃喃道:“扬州也不错,就在扬州也好。”

她怀中的瓶里的金桂被她养得出奇好,此刻叶子掉光了,长出了成片的花苞,娇小的花苞们昂首挺胸,生机勃勃等待开放。 。

当天正午,谋害高长史一行人的杀人凶手找到了,是随商船偷渡于此的山匪所致,他们为了劫财,半道杀光了高长史一行人,事后他们装作无籍浪人躲在船上,一连多日。

这些人被县令抓获后,县令以极快的速度在渡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处决这些人,血流了一地,洗也洗不掉。

很快此处又恢复了往昔繁华。

商船开始来往流通,船上的货物一批一批运往长安。

正当几艘船准备卸货时,天色陡然暗了下去,黑压压的雷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而来,盖住了天幕。

雷声轰隆作响,闪电像一条条银龙,在云间奔腾飞舞,若隐若现。

天色黯淡下去时,周知善心跳骤停,可当发现只是普通的变天时,他才松了口气。

实在是上午的症状叫他心里后怕。

后来寻了医工,医工说他是连续几日昼夜交替接连不休,过度劳累之下才有了这个症状,只需好好休养即可。

今日就是卸货的时候,可不能出了岔子才好,否则会耽误他找五娘的时间。

思及此处,周知善高声道:“继续!速度提上来!”

一共有四艘商船供他监督,两艘船上装了运往长安的货物,另外两艘船装的是从长安运往别地的货物。

只需按流程押完货,就快了。

手底下的劳工光着膀子卖力扛货,周知善觉得他们的速度还不够快,可他深知心急做不成事,只能焦急等待。

再快点,再快点就好了。

惊雷炸响,刺眼的白光划破天幕,晃得人睁不开眼,天色越来越暗,暴雨随时等着倾泻而下。

若真等到落雨,今日必然不能卸货。

周知善心底期盼着再快些,许是老天都在和他作对,突然来了下人急急忙忙禀道:“老爷不好了!府上让人给包了!听说是长安来的官爷,奉旨调查高长史一案!”

可凶手在前不久就被处决了。

凶手刚落网就被处决,血迹都还没清理干净周知善就迫不及待开放渡口押运货物,怎么听怎么诡异,若现在回周府,结果必然只有一个。

周知善眉眼阴沉吩咐道:“想办法拖住他们,还不快去!”

“是!”

来不及了,只能今日想办法脱身。

又是一声惊雷轰鸣,似乎伴随着嘶哑长鸣响彻天地。

周知善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很快又有一声长鸣穿破云层传来。

“吧嗒——”一滴雨落下,埠头上的百姓纷纷停滞,呆呆地往天上看去。

只见一条长长的,通体漆黑的似龙之物在云层探了个头。

原来落地的不是雨,而是从那东西口中滴落的津液。

只见空中东西昂首,一声长吟自幽深喉间滚滚而出,音如洪钟,在万里云层深处乍响,带着金属敲击般的铿锵,震荡人心。

“有妖怪啊——”

三声长鸣落,那东西瞬间在层云中奔腾翻滚,仿佛下一瞬就要俯冲落地。

百姓顿作鸟兽散,商船上的人纷纷往岸上赶,埠头的人则往县内跑,总之,离渭河远远的才好。

周知善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将天上这作乱的妖物一箭射死,他企图拦住那些逃亡的劳工,“回来!不许跑!”

然而没人听他的话,周知善只觉得肺快要气炸,脑中嗡嗡作响,血丝渐渐布满眼球。

这时,一根极细的银线套上他的脖子,猝然收紧,银线死死绞住血肉,带出一圈血,周知善登时僵住身形。

“抓住你了,周明府。”少女清脆悦耳的嗓音悠悠响彻耳畔,宛若地狱里勾魂的鬼差。

周知善听见熟悉的嗓音,目光沉沉道:“是你。”

“不错,是我。”

周知善转不了头,于是沈情探出个脑袋,笑眯眯地盯着他。在她身旁,跟着出现个红衣少年郎,神色冷冷。

他转了转眼球,沈情立刻道:“你若再敢动一下,我不介意取了你的脑袋,叫你和你的五娘阴阳两隔。”

周知善立马歇了使坏的心思。

“不错,看来明府还是惜命得紧。”

第92章

沈情望着层云境内翻滚不止的东西,有些疑惑地皱眉。

上午他们暗地里跟随宋玉溪,发现她将被虫母寄生的女子与女孩光明正大带回了府上,宋玉溪为女人请了医工后,就在院子里对着瓶子里的金桂枝看了半晌,旋即就跟着换了身衣服,从暗道走了。

他们一路跟随,发现是宋玉溪随下人坐船走了。

沈情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当即摸回周府,结果发现女孩与女人早已不知所踪。

宋玉溪走时女人还在,就不可能是她动的手,所以只能是周知善。

周知善将人弄到哪儿去了?那虫母又怎么办?

还有这天上突然冒出的是个什么东西,龙?妖蛟?她怎不知前世渭南县闹有妖患?

心中一个念头隐隐约约闪过,只是沈情还不敢信。

她此刻持着有些懵的状态,手死死把着银线问道:“宋玉溪带回来的一对母女去哪儿了?”

周知善道:“我将她们送回家了。”

沈情道:“我不信。你是不是将她们给杀了?”她手中力道大了几分。

周知善面容一抽,咬牙道:“这次我真没有,我杀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和一个小孩子做甚?何况那是五娘救回来的人。”

沈情冷哼道:“宋玉溪将我一个弱女子和吊着一口气的他救回来后,你不也照样想杀我们。”只是没杀成罢了。

“……”

周知善此刻百口莫辩。

沈情道:“罢了,我今儿就是来复仇的,你明里暗里派了多波人来刺杀我们,害的我一日都没能睡个安稳觉,不如这样,我也叫你尝尝被杀的滋味。”

眼看沈情要绞紧银线弄断他的脖子,周知善立马道:“刺杀你们非我本愿,是有人叫我做的!”他毫不犹豫将背后人卖了个干净。

“那晚过后我本答应了五娘要让你们离去,好息事宁人。可那人非但不愿,还要我在朝廷的人赶到之前解决你们。”

明知这是个硬茬,还要叫他这么往上凑,无异于按下葫芦浮起瓢,除了惹下一身骚外,根本讨不得好。对方卸磨杀驴的意图已如此明显了,周知善断不可能叫对方得逞,因此李道玄还没主动问,他的嘴就跟漏瓢似的一股脑儿将话全抖落出来。

李道玄听后眸色一凝,拔剑横向他脖子,质问道:“那人是谁?”

剑有些歪,不小心在周知善脸上划了道口子,他叫道:“莫动我的脸!”

脖子一圈被勒出血他没叫唤,如今只是在脸上破了点皮他反应就这般大。沈情好似发现了什么,她眯了眯眼,从头上拔下一枚银簪,在他脸颊上下比划,似乎在判断从哪儿下手比较好。

周知善立马屏住了呼吸,似乎在为方才失态感到懊恼。意识到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激动,他眉头皱了皱。

李道玄眼底戾色横生,他缓缓俯身,冲矮了半个头的周知善道:“若再不说,本王削了你的脑袋!”

“你闭嘴!我还没问完!”沈情焦躁地一把拍开李道玄的剑,朝他吼了一声,转头又问,“我再问你一遍,那对母女被你弄哪儿去了?说实话,否则我划了你的脸,叫你的五娘狠狠嫌弃你。”

周知善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付了两个月的钱,叫医工照看那母女俩,她们被我送回家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还有必要杀人灭口么?五娘已经被我送走了,我本想过几日就舍弃一切去寻她,可今日突发意外,府邸提前叫人给包了,我也落到了你们手里!我没必要撒谎!”

五娘真逃走了?她为什么要逃?

耀眼白光刺眼至极,那似龙似蛟的东西还在云里翻滚着身子,暴躁极了,不多时,又是一声长吟刺耳。

由于隔得太远,根本辨不清那是什么物种的妖。只知道隔了那么远都能看见一条巨大的黑影,倘若离近了,那东西怕是能压坏小半个渭南县。

李道玄重伤初愈,筋骨都不知道有没有长好,对付人还可以,至于对付妖……沈情摸了摸腰间的信号,思考着是不是要放个信号求支援。

可它在天上干嚎了半晌,半分要伤人的意图都无,沈情又迟疑了。

还有一点,如果那东西是蛟……五娘也是蛟,总不会那么巧吧?

沈情越想越可疑,她抓着周知善领口问:“那女人走时可还大着肚子?”

“走时依旧大着肚子,只不过肚子消了大半下去。”来时像怀胎十月,走时像怀胎五月。

起初他以为女人是怀孕了,可她的肚子未免也消得太快,何况也不见有下人端着死胎和血盆走出。

心中猜测随着这番话生根发芽,沈情缓缓睁大了眼,她还有最后一点需要确认。

她要上天!

“李阿蛮,我要上天!”她道。

李道玄脑袋空空,一时没能明白沈情的话。

沈情又喊了句:“好阿蛮,我要上天!”

李道玄心颤了颤,当即领悟,立马拉过沈情胳膊,旋身飞跃而起,被扔在地面的秋仁剑身嗡嗡抖动,在李道玄单手空握之时瞬间射出,归置他掌心。

待到轻功能飞至的最高点后,李道玄猛然将剑掷出,又轻轻推了一把沈情,他则因惯力往下坠去。

做这一切之前,李道玄在她耳畔道了句:“我能做的,只有送你到这,余下的,靠你自己。”

沈情背部被人猛推一把,二人发丝交缠游离之际,又听他落拓不羁道:“只管做,有我托底。”

发丝刹那分离,浓郁的草木香散去,沈情回头只见他如石子般迅速往下坠。

他的神色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眼中依旧沉稳,甚至没有丝毫慌乱,他唇角微微上扬,似在挑衅,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沈情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虚无的空气。

紧接着,李道玄迅速调整身姿,在空中如飞鸟般舒展身体,拐了个弯便飞向地上。

沈情见状心一横,迅速抬头抓住秋仁。空中比不得地面,等李道玄借给自己的力一结束,沈情随时都有可能因惯力掉落下去。

她需要再上去一些,再上一点点就好,只需要看清云层之内的究竟是龙是蛟,亦或是其他妖物就好。

巨大的压力顶着她,沈情脑中极速思索对策。

她身上只有毒器,暗器,娇小轻便,贴身携带,无用。身上的符箓只有血符,爆破符,只能炸妖怪,无用。一身的衣裳首饰都是李道玄准备的,单纯的日常消耗用品,也无用。

若说什么有用,恐怕只有宋玉溪的一颗琉璃心了,只能赌一赌,赌那东西喜欢琉璃心。

沈情当即咬破指尖,点在琉璃心上。

趁琉璃心吸血发生波动的一瞬,沈情骤然摘下琉璃心,狠狠往上一抛,唤道:“宋玉溪!”

黑色长状物似有感应,一双灯笼大眼瞪向闪烁着红光的琉璃心,随即仰头长啸,而后冲破云层俯冲而下,直直朝琉璃心袭来。

那东西近了,愈发近了。

终于,琉璃心停止向上的轨迹,在空中停滞极短的刹那,后笔直地往下坠。

沈情也在这时失了力,与秋仁齐齐往下落。

秋仁似乎焦急无比,灵体从本体内钻了出来,化作手臂粗细,尾巴卷着剑柄,脑袋跟鱼游水似的往上凑,似乎天真的想要凭一己之力阻止沈情的坠落,然而不过是无济于事。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条硕大的的蛟。

没错,是蛟,是一条玄蛟。

玄机阁的《妖志》这样区分黑龙和玄蛟:

黑龙,身形修长,头生双角,分叉繁复且刚劲,形如苍松之枝。龙须飘逸细长,双目大而明亮,目光威严平和,开合间似有雷霆隐现。

玄蛟,体态稍短,浑身玄黑鳞片,光泽幽冷。角短而尖锐,状如匕首。须短而硬挺,眼睛狭长上挑,瞳色幽绿,目光冰冷阴鸷,犹如寒夜鬼火,其至纯至善类,丹可化灵。

这灵,沈情猜测指的是琉璃心。

眼前黑压压的一团倾轧而下,幽绿的双眼目光阴冷,那对它来说宛若指甲盖大小的琉璃心被它用舌头一卷,吞入腹中。

沈情心想:完了,沾了恶心的口水,不能要了。

她的第二个念头便是:必须瞒住,死死瞒住,在成婚之前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琉璃心没了,否则她所做的将功亏一篑。

玄蛟,或者说失去理智的宋玉溪在囫囵吞完琉璃心后,凶神恶煞朝沈情俯身而下,看样子是要一口吞了她。

就在二者临近之际,玄蛟突然突然顿住了,好像有了理智,它幽绿的瞳孔一张一翕,闪烁着痛苦,旋即它骤然转了个向,重新飞回雷电滚滚的云层之内。

看仔细了能发现,它似乎有意无意在蹭那些雷云,主动勾来雷电劈在自己肉身上,此刻层云之上似乎落了一层血雨,那是它身上流下的血。

宋玉溪在自残,或者说在自杀。

沈情终于弄明白了始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那虫母在哪儿?

玄蛟体态健硕,身上不见丝毫凸起或者异常之处。

要知道无论饥虫寄生在谁身上,罹难者的肚子都会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迅速凸起,他的四肢血肉也会源源不断朝肚子输送,直至此人被吸成了人干,唯有肚子大得出奇,这时成熟的饥虫便会破腹而出,等待身上精血气耗尽之际再重新寻找下一个寄生目标,周而复始。

这便是饥虫能活如此久的因素。只要一直吃就不会死。

沈情有些担忧,怕半道出了岔子。

万一宋玉溪没能处理好,反倒被虫母托生逃跑,要再找一次恐怕就难了,要知虫母“不死不灭”。

皆时渭南县闹饥虫,不仅渡口危险,师兄来除妖会更危险,耶娘归家时也不能走水路,那要多久才能见一次耶娘啊。

早知道就自己上手了,反正那女人受了重伤也活不久,生前都这么苦了,死后想必也不想再来人间受苦,只要自己承诺照应她女儿,她一定会答应牺牲自己。

沈情抿唇,颇有些偏执地想道。

强烈的失重感唤醒了她,沈情摊开双手,任由自己下坠,企图摆脱内心烦躁。

眼看蛟龙在自己的视角里越来越小,沈情心底默念着:

“三。”

“二。”

“一。”

一刚落下,她掉入了一双强劲有力的臂弯。

浓郁的草木清香排山倒海袭来,瞬间萦绕身旁。初闻,清新似晨露,于叶片间悄然凝结,透着自然的纯净,仿佛能驱散浑身的浊气。

沈情心里跟一片羽毛挠过似的,恨不得将他的骨血与自己融在一起。

她顿作眉开眼笑,手自然而然揽上了他的脖子道:“好阿蛮。”好狗狗。

李道玄垂眸凝她一眼,她眼中又是熟悉的痴迷与喜爱,李道玄握在她单薄肩头的掌心瞬间涌出细汗。

他浓浓的睫羽翕动,快速松了手。

沈情依依不舍在他耳畔凑了凑,几乎要贴上他一片薄嫩泛红的耳根,可靠近之后,草木香气全然无踪,沈情眼中瞬间清明,兴趣全无,她直身往后退了几步。

李道玄心中仿佛缺了一块,凉风簌簌卷过,卷走的那块角就落在她手中,他自己却不知道。

沈情道:“宋玉溪在引雷自杀。”话刚落,他身上的草木香又传来了,她悄悄皱了眉。

李道玄闻言正了神色,抬头望天。

沈情往他身后望去,周知善被缚住手脚,神色狰狞地趴在地上挣扎,跟条妄图翻身的咸鱼似的。

暴躁狂男人,真丑,恐怕只有五娘喜欢。

沈情一怔,反应过来瞬间道:“李阿蛮过来帮我把他扔下去!”

李道玄回头,见她指的方向是水边,拒绝道:“不行,留此人有用。”

沈情道:“那把他藏起来!不能叫她看见周知善,我怕她会受刺激发狂!”

李道玄转瞬之间恍然大悟,他快步上前拉过周知善衣领,一路将他拖到岸边。

地上的周知善崩溃大叫:“我的脸!给我翻个面!我的脸——”

“忍着。”简短二字话落,周知善被扔进了一艘乌篷船内,他一时间被砸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李道玄在船上贴了几道符,保管他一丝气息也泄露不出,随后折返,屏息观察空中局势。

随着落下的血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玄蛟的长吟也从振聋发聩转为哀哀低吟。

最后一击雷电落,几乎将玄蛟从腰腹处劈成两截,玄蛟登时失了生机,从天上笔直坠落。

沈情看着宋玉溪傻乎乎送死,明明是嗤之以鼻的,是不屑的,可不知为何,看着她几乎狼狈地坠落,沈情心底空洞蚕食的心又添了一道裂。

她下意识往前走。

李道玄一把抓住她,“别过去,小心被压成肉泥。”他死死盯着玄蛟的躯体,判断它坠落的方向,落地的方位,腿肚时刻筋绷着,一旦玄蛟将朝着他们砸下,他即刻会将沈情拉走。

又是一波香气袭来,可此刻的沈情觉得李道玄也不香了,她挣脱开他的手,直直往前走。

她心中有诸多疑惑,她要问一问宋玉溪。

李道玄:“幼安,回来。”他冷冷道。

沈情如发了狂的猫,浑身毛都竖了起来,一爪子抓在他脸上,“走开!滚!别命令我!”

她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固执地往前走。

一颗滚烫的心仿佛被浇了凉水,李道玄脸色黑得不行,抿唇立于原地,似乎也不想管她了。

玄蛟越落越快,可它看似娇小的身躯仿佛没什么变化,无论下坠得多快,看起来都是那么细细一条。

沈情凝目仔细望了一阵。哦,原来是它一直在缩小自己的身躯,或许也是怕那么大的身子砸下来,伤及无辜罢,连到死了都还在为别人考虑。

缩小身躯只会让痛苦加倍。明明可以放纵一阵,明明能少一些痛苦。

沈情愈发迷茫,为何如此?就为了所谓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苍生百姓”?

“啪嗒——”

小小的玄蛟落下,砸进了渭河里,它的头尾靠一层细细的皮肉连着,血成片成片地洇开来。

沈情歪了歪脑袋,旋即起身跳入河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冲刷着她娇嫩的肌肤,河里像是藏了针,她每游一存,成千上万的针就穿破肌肤,刺透血肉,疯狂钉着脆弱而坚硬的骨头。

仿佛回到了十二岁她与师兄于船上遇水妖那年,她自告奋勇会守护船上的的人,可被惹怒的水妖看破了她与师兄的亲密,指名道姓要她入水,不然就杀了船上一群人。

区区水妖沈情只需一个结界就能防住,可结界内被护着的人却听了水妖的威胁,把她推了下去。

她的结界能防妖,能困妖,能除妖,而她却打不过妖,也打不过人。

她不明白。

冰冷的河水刺骨,伴随着密密麻麻的水妖在她手臂啃噬,沈情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撕了阵眼中镇压的符咒。

结界破了,满船的人成了水妖的狂欢之物,尖叫、咒骂声不断,其中不乏对她亲人的诅咒,可很快,诅咒她耶娘的人被水妖一口咬破了喉咙,沈情头一次笑得如此灿烂。

人是最忘恩负义的东西,只有至亲之人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五娘真蠢呐。

第93章

沈情毫不犹豫跳下河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沈情回头深深望了李道玄一眼道:“别过来,我自己会游。”

见她在水中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李道玄一颗悬着的心落下,他不禁骂道:“明明秋仁能带它上来,你脚伤还未痊愈,何须自讨苦吃!”

沈情固执道:“我能行!”

她抿唇一点一点游向奄奄一息的玄蛟,将她带上岸。

骤离水面,沈情嘴唇发紫,身子无意识哆嗦了一下,然而她的意识无比清醒。

沈情抽出腰间锦囊,从里掏出一张符,她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李道玄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每次看不下去想上手时,脑中总会浮现出她一脸倔强地说“我能行”的模样,于是他握剑的手缓缓攥紧,最终没有动作。

她呼出一口浊气,强行克制生理上的抖动,口中念咒,符纸化作点点金光在她手中化开,在空中游弋,随后金光化成一条长长的细线,没入宋玉溪断成两截的部分,如同绣线般将她的躯干缝好。

躯干完整,宋玉溪能化作人形了。

沈情顾不得洁癖,干脆席地而坐,有气无力道:“宋玉溪,你想活吗?”

小小的玄蛟尾巴甩了甩,它艰难地抬起脑袋,嘴里始终叼着一枝金桂。

枝头上的金桂成片绽放,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中还夹杂着一丝妖气。

被大火舔舐的金桂本应顺应而死,可宋玉溪日日靠着精血养它,于是金桂枝被强行扭转了命运,重新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无论被雷电击打,还是河水冲刷,宋玉溪都将它牢牢护住。

意识到嘴里叼着东西她不能说话,沈情动手想将她口中的金桂枝拿出,奈何宋玉溪呜咽一声,将脑袋转了个向,避开她的手。

沈情也累了,干脆抬手强硬夺走了那金桂枝,玄蛟发出哭鸣,沈情道:“告诉我,你想不想活,只要你说想,我立马替你和虫母解除魂契,那女人伤得很严重,根本没有活路,只要将虫母和她魂下结契,就能消灭虫母。”

“我能救你。”

玄蛟情绪有所波动,它蜷起身子,哀哀呜咽。

“五娘,说话。”沈情势必要一个答案。

玄蛟躯体散发点点星光,逐渐拼凑成一个人形,宋玉溪同沈情一般,缩着身子坐在地上,身躯巍巍颤抖。

她紧锁眉头,眼眶爬满血丝,张了张口。

只一眼,沈情浑身遍布鸡皮疙瘩,她不禁瞪大了眼。

宋玉溪口中被一团白色蠕动的东西盘踞沾满,那蠕虫身上光洁无比,可皮肤好似有无限张力,越扩越大,牢牢吸附着宋玉溪的上颚,蠕虫裸露在外的虫口只有指甲大小,可内里却布满密密麻麻一圈圈的尖刺。

蠕虫的虫口正一张一翕蠕动,嚼着什么东西,凑近一瞧,是一团鲜红的肉。

随着那团肉被蠕虫的锯齿碾碎,咀嚼,宋玉溪身躯时不时剧烈颤抖一下,她双眼含泪,口滴鲜血,困难且囫囵道:“我、不想死——”

沈情眼中一亮,她立马道:“我给你解契!我们马上去找那女人!”

宋玉溪扑过来死死抱住她,“不、不行!”她说的话实在模糊,得细细去分辨。

她一靠近,细细的咀嚼声立马传入沈情耳畔。

沈情呆愣地看着她,似是不明白。

宋玉溪哭着道:“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我还没看过扬州的风景,我一辈子都困在渭南县,我好想出去看看,哪怕是去长安城看看也好。”

可虫母醒的太早了,实在是太早了啊。

沈情呢喃道:“你不是不想死吗,我能救你。”

宋玉溪哭道:“我不能这样,桐儿在找她的阿娘,幼安,她需要阿娘。”

沈情还是不明白,明明女人都快死了,那叫桐儿的女孩失去阿娘是必然的,为什么还要救一个本该死的人?

她开出的条件都那么诱人了,为什么她还是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死?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宋玉溪道:“这是我欠她的,阿郎伤了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伤她一次。”

“幼安,其实我天生体弱,本该早夭,是我的族人将毕生修为传于我,强行为我续命,我才活了下来,我才能镇守渭南县,镇守封印。”

“阿郎阴差阳错毁了虫母封印,伤害着我守护的百姓,我本该杀了他,可我偏偏最没资格。”

“我欠他的,太多了。”

妖族重因果,周知善因觉得亏欠她而入了歧途,也因她而间接伤害了无辜之人,可他所做的一切都化作物质回报在她身上,等这一切被点破,宋玉溪恍然惊觉,自己早就还不清了。

“他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是因为我。”

沈情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

她嘴张了张,一时忘了想问的话,只能呆愣愣看着宋玉溪口中鲜血越来越多。

于是她发了狠,想将作怪的虫母搅碎,宋玉溪攥着她的手阻止她,恳切地望着她。沈情读懂了她眼中的情绪。

请杀了她。

宋玉溪张张口,虫母吃完她的舌根,正一路沿着喉间往深处爬,宋玉溪痛苦抽搐,一张惨白的脸憋得涨紫。

她含着满口鲜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宋玉溪空荡荡的口腔一张一合,无声道:“帮帮我,请杀了我。”

沈情抬手抽出一道符,垂眼问她:“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为了谁?”

宋玉溪脸上挂着解脱般的笑,张了张嘴。

她无声说:“为了族中责任,为了百姓,也为阿郎。”

沈情道:“关周知善什么事?”

宋玉溪笑了笑,眼角滑落一滴泪,“他活不成,我也不想活了。”

她知道阿郎做了很多坏事,眼前二人绝不会放过他,可她没有立场去求她放过阿郎,做了坏事就该有报应。

如果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再早一点点,她不要做什么县令夫人,只和他做一对平凡夫妻,多好啊。

沈情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中符纸飞出,宋玉溪以为她终于要帮自己结束痛苦,下意识抱紧金桂枝闭眼,然而符纸只是穿过她耳畔,在身后爆破,瞬间将一只受宋玉溪血液吸引而来的水煞打散。

宋玉溪睁眼看她,瞳孔瞬间放大。

沈情闭眼道:“五娘,我也是人,你人很好,我对你下不了——”话未落,她被人猛地掀翻。

身边似乎传来极闷的爆破声,像是爆破符在水里爆开,发出沉沉闷响,以及身子重重砸向地面的声音。

沈情呆呆睁眼,就看见半边肩膀都被炸了的宋玉溪毫无生气倒在地上,本就被天雷劈得摇摇欲坠的妖魂瞬间四分五裂,连带着虫母刺耳的尖叫,湮灭于世。

她死死护着的金桂枝也支离破碎,灿灿的桂花散落一地,消香玉损。

沈情下意识望向李道玄,体内突然迸出一股惊人力量,她以极快的速度扑向李道玄,揽住他的脖子,像是往日里搂着他亲昵撒娇的模样,不同以往的是,她的神色充满紧张与担忧,以及视死如归。

而她的身后有一支短箭正以飞速袭来。

李道玄气息滞了一瞬,随即心跳快了起来,他咬紧牙关抱着她往旁闪去,二人滚落在地,李道玄手臂作肉盾死死护住沈情,他骂道:“我看你是疯了——”

怀中人始终静悄悄。

偌大的慌乱瞬间颠覆了他,快要将他挤压得喘不过气,李道玄低头一看,沈情在他怀中正睁大眼细细喘着气。

她的左肩头被短箭刺穿,血迹蔓延开来,很快糊了他一手,血离了体是冷的,可李道玄偏偏觉得它很烫,烫得他手几乎快握不住她的肩。

她的脸好小好小,自己一只手掌就能覆盖住她的后脑勺,这时李道玄才意识到,她太脆弱了,像只刚出生的幼猫,谁都能轻轻捏死,可偏生这副瘦弱的躯壳困不住她,她总能在时时刻刻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譬如此刻,沈情疼得脸色皱成一团,却也要捏住他的手道:“我不能死,我还没有嫁给你,快给我找医工。”

还能说话,声音勉强算有力,李道玄喉间一梗,他扯了扯唇角道:“蠢货,怕死还要给我挡箭。”

说罢,他将手中玄剑疾速往后一抛,秋仁剑穿破朝他面门射来的短箭,短箭在空中化作两半,堪堪擦过李道玄的眼。

秋仁剑则继续往前,斫下身后偷袭的人一只手。

“沈幼安,看见没有,不需要你,本王一样能解决。”他附在沈情耳畔低语。

沈情只是露出一个笑,“我知道,可我愿意给你挡箭,因为我在乎你。”很快她的眉因疼痛而揪在一起。

撒谎。李道玄在心底默念。

他眼带戾色,封了沈情的穴,待止住血后,他顺带捡起残缺不堪的金桂枝,踱步来到周知善身前。

周知善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你还真是好运,她有妖邪护着,你有她护着。”

李道玄说:“不如看看你杀了谁。”

周知善道:“哈,怎么,我杀的是只妖,难不成还能是谁。”

李道玄近乎怜悯地盯着他,而他手中,赫然扔下一棵金桂枝。

当成功见周知善脸上的恨意转变为恐惧,惊悚,李道玄勾勾唇笑了,黑漆漆的瞳中还夹杂着报复般的快意,玩味。

第94章

周知善被李道玄粗鲁一扔摔得头晕眼花,他确实晕了好一阵子,可渐渐的,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不疼了,所有痛觉逐渐消失,身体趋于一种麻木的状态,不疼、不冷、不热。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想起李道玄带给自己的耻辱,一股恨意攀上心头,渐渐遮蔽住了他的眼,令他忽略这异样,周知善从乌篷船内爬上了岸。

远远望去,就见那女子从河里将天上掉落的妖怪捞了起来,看着完全袒露在他视野里的背影,周知善逐渐起了杀心,他趁机撩起袖子,露出绑在手臂上的袖箭。

那本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会用上,可如今——

他缓缓勾唇,眼中发了狠。

二者距离太远,周知善正瞄准那沈情背影时,突然见她手中随手掷出一道符类的东西,那符贴近从远处爬过来的怪物后立马爆开,威力巨大,周知善回头见船上也贴了这类符,顺手扯了一张下来,贴在袖箭上。

不管有没有用,都给我去死。

他冷笑着按下机关,短箭顺应射出,就在他以为能杀死那女子时,却见那化作人形的妖怪替她挡下一箭。

还未窥清女妖的面容,她就背对着他倒下,肩头被符纸燎得破碎支离。

那该死的少年就守在她们身旁,周知善立马放出第二箭,目标正是对着李道玄。

然而他清楚的看到那少年已经反应极速抬了手,就要斫下他这一箭,不虞那傻乎乎的少女突然拔地而起抱住他,硬生生受了这一箭。

哈哈哈哈哈真是蠢货!能杀一个是一个!

周知善心里快意,秉着必死的念头射出最后一箭,果真如他所料,已经有了防备之心的人当即掷出剑,不仅破了他的短箭,还斫下他一只手臂。

断了手又残了脚,周知善明明没有感觉痛,可他的腿肚子就是站不起来,脚底好像踩在一滩豆腐块上,他下意识想抬手撑地,血却流得更欢了,原来是他的手被人从肩头连根砍断了。

他要爽约了,见不到五娘了,看着一脸戾色走过来的人,周知善心想。

许是觉得自己要死了,周知善胆子也大了起来,什么尖锐的话都往外迸,只求心底痛快,于是他说:“你还真是好运,她有妖邪护着,你有她护着。”

岂料对方说:“不如看看你杀了谁。”

听他这么说,不知为何,周知善心底突然有些莫名的慌乱,他嘴硬道:“哈,怎么,我杀的是只妖,难不成还能是谁。”

回答他的,是一棵被扔下的已经消香玉损的金桂枝。

现在已经过了金桂盛开的时日,整个渭南县,只有五娘手中有这么一枝盛开的金桂。

不!不!五娘明明去扬州了!

可眼前少年嘲弄与幸灾乐祸的眼神告诉他,他亲手杀了谁。

周知善尖叫道:“不!你骗我!不可能,一定是你骗我!哈哈哈哈哈哈——”他双眼充血,情绪已然失控,“我告诉你,五娘早就被我送去扬州了,你就是想激我对吧,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我不可能上当!”

少年淡淡看着他,神色又怜悯极了,显得极为割裂。

周知善嘴上说着不可能,手却诚实地抱起这枝破碎的金桂,“你一定骗我,我这就去看看,那妖怪怎么可能是五娘,五娘已经走了,今天早上她都还高兴地跟我说金桂开了。”

他咬唇想要站起身,却被少年一脚狠狠踹得趴地。

李道玄瞳孔黑得出奇,眼底俨然一片狂风骤雨,他说:“想去看她?当然可以,只要你能爬得过去。”

周知善眼底惊惧愈发厉害,他颤颤巍巍爬起,胸前又是一脚落下,几乎是被人往死里踹。

不疼,一点都不疼,哪怕听见胸口有断裂的声音传来,他都没什么反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周知善哇地吐出一口血,血里还夹杂着破碎的内脏。

他固执地爬起来,又被少年一脚踹翻,到最后,他四肢发软,想爬也爬不起来。

不知不觉他断臂处流出的血晕染了一大片地,他的唇色惨白,眼底却亮的惊人。

“滚开!你给我滚开!”

“让我过去——你个贱人!”

“哈哈哈哈哈,你踹啊!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疼,你怎么踹都无济于事!”

“……”

“让我去过,快让我过去!”

不远处,白衣女子血肉模糊的身体突然开始消散,先是从脚踝处,点点星光攀上她的脚底,将她的身躯瓦解、溃散。

周知善终于知道慌了。

“不,不!我错了,我求求你!让我看一眼她!让我看一眼她!我求求你!”

他从起初的恶毒谩骂,到如今的摇尾乞怜。

李道玄始终不急不慢,他将狼狈爬着的人一脚踩落在地,见火候差不多了,他问:“高从礼手中的鎏金银盒被你们弄到哪儿去了?”

周知善本就没有隐瞒意图,如今一颗心早就失了分寸,他当即脱口答:“藏在我屋内的地砖之下。”

“还有谁知道盒子的下落。”

“我背后之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从来都是一个看不清面容黑衣人给我下命令,我只需照做。”

“高海舟是死是活。”

“不知道!那夜我只照命令行事,高长史趁乱带着另一半盒子跳河走了,我下令封县就是为了找到他,可手下人把县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应该死了。”

“船上押有什么东西,现下藏在何处。”

“胡椒!很多很多胡椒!还有琥珀!都藏在船底,入口也在船底!”

“我只管按命令行事,我知道的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都不知道了!我求你让我过去!我求求你啊!”

那点点星光开始腐蚀女子的膝盖。

周知善拼了命地挣扎,抓挠,撕咬,他断臂处的血成片成片喷涌而出,在血即将染到李道玄舄底的一瞬,他迅速松了脚。

松了钳制的周知善瞪着一双干涩的眼疯狂往前爬,短短半个埠头的距离在他眼中却是如此遥远。

他望着不断吞噬女子躯体的星光,心底疯狂尖叫:慢一点!再慢一点!他要看清,他要看清那一定不是五娘!五娘眼下在赶路,绝对不是五娘!

周知善喉间呜咽一声,女子的头顶是清晰了,可他是趴着的,只能看见她黑黢黢的头顶,以及铺散一地柔顺的青丝。

点点星光攀上她的双手,腰腹。

周知善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他心中滴血,瞠目欲裂,不——

又进近了,周知善心底呐喊:“不要!不要带走她!那是他的、他的——”

事实上他的嘴里只能发出口齿不清的呜咽,源源不断从口中涌出的血糊了他满口,破碎的内脏堵住他的喉,他无声尖叫。

不要啊——五娘,他的五娘!老天啊,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周知善瞪着眼,单臂几乎使出了此生最快的速度,他的指甲因用力抓握在冷硬的地面而连根拔起,尖锐的疼痛逐渐回暖,如同一张裹满尖刺的密网席卷着他,逐渐收缩。

密网所过之处,疼痛密密麻麻席卷而来,密网最终收紧,将他的心脏死死卷住,挤压,刺破。

好疼——太疼了。

后知后觉的疼痛令周知善脸色惨败,几乎就要坚持不住,他刹那停歇。

“呼——”每呼一口气胸口疼痛都排山倒海的挤压、翻腾。

正是停顿的一刹那,白光瞬间将宋玉溪破碎的肩头淹没,周知善目光更加惊恐!

他顾不得疼痛,狼狈的爬过去。

不够,还不够,太慢了!

在指尖触碰到宋玉溪脸颊的前一秒,她的躯体瞬间化作万千虚无缥缈的华光消散无踪。

周知善哀哀哭嚎:“五娘!别丢下我!”

“你太轻了,我抓不住啊五娘!我抓不住你啊!” 。

周知善的一生都在失去。

他出生时母亲因败血而死,五岁时兄长溺死,九岁时妖虫带走了他父亲。

母亲因他而死,因此阿耶从他出生起便无比憎恨他,动辄打骂,只有兄长会“护他”。

每次父亲醉了酒,都会强调阿娘因他而死,再去看他眼中有无泪水。若没有看见泪水,许是就有了发泄的的借口,他往往会把周知善打个半死。

“以后的家里的东西都是你兄长的,你就该一辈子伺候他!”这是他听过最多的话。

兄长往往一脸愧疚地阻拦父亲,然而说出的话反而会激得父亲加重打他,兄长看似在劝,实则火上浇油。

虚伪。

所以在和兄长一同捞鱼时,周知善将他推下了河。

大儿子“意外”溺亡,父亲悲痛欲绝之际,许是终于意识到他只剩一个儿子了,所以落在周知善身上的打骂少了许多,更多的是无尽冷眼。

他从小便情感淡薄,更不会哭,常常面无表情,被打时也只是凝着一双黑黢黢的眼直盯着始作俑者,所以他们都叫他怪物。

后来他长大一些,学会了伪装,他开始学会笑,假意对所谓的“父亲”好,那些谣传他是怪物的谣言便少了许多,直至消失。

他的父亲脸上笑容多了起来,开始关心他的学业,生活。

九岁时,渭南县闹一种怪病,周知善靠敏锐的洞察力最先发现怪病的来源是一种怪鱼,于是他毫不犹豫跳入河里,捉了一条鱼。

九岁的他因长时间营养不良,看起来像七岁的稚子,毛发枯燥,衣不蔽体,双颊瘦弱而发黄。

他往岸上游时,被一个小小的女孩给拉住了。

女孩半张脸藏在水里,露出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嘴里吐着泡泡,女孩观察了他一阵,随后抬起剩下半张脸,肉乎乎的面颊精致漂亮,如同一个瓷娃娃。

瓷娃娃从他手中抢走那条鱼,凶巴巴道:“这条鱼不能吃!河里可危险了,你快上去!”

那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周知善如同水沟里的夜磨子,贪婪地想要留取这一抹善意,他垂眸道:“为什么?”

女孩愣了愣,似是没想到该怎么作答,半晌,小脸憋得通红的她道:“总之,就是不能吃!”

他委屈巴巴道:“可是我饿。”

女孩一见他这模样,就心软了,她稍作思量,后道:“你等着!”

女孩一骨碌扎进水里,漂亮的小裙子在水中散开,如梦如幻,她就像传说中的神女。

她一定是神女,小周知善死死盯住那一抹绚丽,移不开眼,他的死寂的心久违地开始鲜活跳动,扑通扑通——

过了有半刻钟,女孩从水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条比他的头还大的鲫鱼,女孩将活蹦乱跳的鲫鱼塞进他怀中道:“给你!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吃这些了嘛!不要吃那个东西,吃这个!”

似是发觉自己说话有误,她猛地瞪大眼捂住嘴,“你快上岸!河里危险!我也走了!”说罢,她又一头扎进水中。

小周知善不禁捂住胸口,感受着这奇异的感觉,那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面临善意,纯粹的、毫无杂念的善意,同时轻飘飘的,仿佛一不注意就会从指尖溜走。

他不禁伸出手,勾住她遗漏在水面的衣角,随着女孩潜入河底,那抹衣角瞬间从他指尖溜走,周知善抓了个空,他屏住了呼吸。

周知善放走了鲫鱼,转而重新捞了一条怪鱼回去。

因为他知道,他藏不住鲫鱼,他还没有能力去抵抗那个男人。周知善将怪鱼带了回去,他的父亲可高兴了,当夜就烤了鱼来吃,一点儿都没有留给他。

周知善习以为常,他在屋外坐了一夜。一夜之间,县里多了许多染病的人,为了防止怪病扩散,县令当即下令封县,所有人被困死在家,惶恐不安,只有周知善一脸无所谓。

过了几日,他的父亲死了,死得极为难看,周知善亲眼看见那一只肥大的虫子从父亲尸体里破腹而出,他极为淡定地点燃一把火烧死了虫子。随后他将家中粮仓里的粮食抬了几倍价格卖给当地乡绅,只给自己留了一月的口粮。

果真,半月后因封县与无底的饥饿导致城内粮食短缺,乡绅奸商坐地起价,将粮食以几十倍几百倍的价格卖了出去,赚得盆满钵满,百姓民不聊生,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现象层出不穷。

过了十日,县令找出这场虫疫的罪魁祸首正是这条怪鱼,当即下令禁止在渭河捕捞,又过了五日,河里的怪鱼突然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然而街头巷尾,依旧处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人们沉浸在悲痛欲绝中,麻木地处理着亲人冰冷的尸体。那些无亲无故的死者,则被随意地聚在一起,像一堆毫无价值的杂物。最后一把火燃起,黑烟滚滚,火焰无情地吞噬了他们最后的痕迹。

周知善靠着这笔赚来的钱养大自己,等有了自保能力,他开始逐步经商,靠惊人的头脑赚了不少钱。

他心里始终有个念念不忘的身影,于是每逢八月十五他都会去放一盏河灯,他许愿能够再见到她。

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时来运转,他脚下一滑,竟摔进了河里。

周知善下意识要游上岸,可突然间心念一动,他顺势装作溺水之人,在河里挣扎,任由河水淹没,他侥幸地想,神女会出现吗?

福至心灵,他突然被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抓住,双手主人带着他游上了岸。

入眼是熟悉而生涩的面孔,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褪去青涩的她长成了极美的模样,像九天神女,眼中纤尘不染,这般美好的人,此刻就在他眼前!

周知善浑身发抖,热血沸腾,因过于激动而涨红了脸,他闭眼道:“你救了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神女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反问道:“那我若是个男子,你也会对我负责吗?”

周知善呆呆望着她的笑颜,心底悄然冒出一个答案:会!

若她是男子,那他就想办法变作女子,追随她而去。

正是这一瞬呆愣,她走了。

走得那般果断,他都没来得及抓住她,问问她的名字。

周知善也惊觉,她没认出他……

也对,如今的他面容秀气,衣着整洁,与九岁时那落魄潦倒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周知善心底渐渐生了一层卑劣心思,他想抓住这一抹美好,将她藏起来,精细的养着,他要给她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他一辈子都像阴沟里的夜磨子,见不得光,可他这般卑劣的人,也想要握住一抹光,他近乎偏执地想。

周知善心怀希望,日日徘徊在渭河,直至金桂花开,他亲手摘下最好看、最香的一枝,又做了河灯,诚心许下愿望,希望见到她。

然后她真的出现了。

周知善高兴地手舞足蹈,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神女愿意垂怜他!

他用尽毕生所学,去追寻她,去讨好她,而后,他终于握住了!握住了他一生求而不得光!

可他是那么阴暗而卑劣的人,而五娘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这个世间所有的,他怕抓不住,他太怕了!他想给她最好最好的,他心底祈求她不要抛弃自己,不要离自己而去。

他小心翼翼将自己的阴暗的一面捂好,在五娘眼中,他一定要是全天下对她最好的男人!

阿娘因生他而死,他不允五娘也要承担如此风险,他能有五娘已经是这辈子都奢求不得的了,又怎敢望向她为自己生儿女育?他不配!

周知善果断吃下避子药,亲手断了自己的亲缘,他要全身心都投入到五娘身上,决不能有一丝一毫懈怠。

五娘咳血的症状愈发严重,他背地里拼了命的敛财,那些人找上了他,在钱与权的诱惑下,他成了他们的走狗。

只有钱和权才是他最大的倚仗,留住五娘的底气。

有了钱,他寻遍天下名医,然而没有一人能看好她的病。五娘轻柔地摸着他的脸,告诉自己不用担心。

可周知善总觉得,是不是因为神女屈尊入世和他这个低贱到泥地里的凡人相爱,所以导致天降惩罚,惩罚五娘受苦,是不是最后五娘会因他而死?或者回到天上去?

不!她不能走!

她是他的!他好不容易祈求而来的!

京师有玄机阁,郊外有东山寺,隶属圣人麾下,只为圣人效命。

而玄机阁和东山寺众弟子能力出众,大多只有京师内的高官权重能请动。

那些人给承诺只要此事解决,他就能入职京师。

这样他就能利用职权请玄机阁或东山寺之人替五娘治病!

谁知自从那自称兄妹的两人到来,他的计划完全被破坏。

他阴差阳错烧了五娘最喜爱的金桂,那些人也生了杀意,想借刀杀人。

周知善开始退而求其次,活着就好。

五娘说了,她不在乎别的,只在乎他!她愿意和自己过平凡的日子。

那去扬州好了,扬州多美啊,五娘一定喜欢。

周知善暗地操劳好一切,顺便为那群人留下了惊喜。

今日运货时本该顺利,然而突然出现的妖蛟吓走了运货的人,破坏了他的计划,他分神之际被这对“兄妹”擒住,他恨啊!明明就差一步!他们都该死!

短箭射出,周知善哪怕只射中两个人,他心底都是快意的,他笑得猖狂,笑得快活!

阻止他和五娘在一起的人,通通都去死!

然而那少年离近了,丢下一截残枝,告诉他残忍的真相,周知善彻底崩溃了。

他亲手杀死了五娘!他亲手杀死了他的五娘!

他哭着叫着,拖着残肢狼狈地爬,终究没能抓住五娘。

年少慕艾,迄于斯境。

最终闹出了个天大的笑话。

周知善彻底疯魔,他一会儿大骂,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痛哭流涕。

“我这一生都错了——”他一生都看似汲汲营营,实则荒腔走板,行至绝路。

“早知道,早知道!我不求名利,不求财权,只求能与五娘共度余生!”

“呜——”他抱头呜咽,眼中光芒逐渐熄灭,耳畔一片死寂的静。

“我看又不见了,听不见了,五娘,是你在惩罚我吗?”周知善轻轻道,随后,他眼中光芒彻底熄灭,结束了这凌乱潦草的一生。

第95章

沈情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脑袋昏沉胀痛,可意识却异常清醒。她大睁着双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李道玄身上,看着他毫不留情地磋磨着周知善,又将视线转向宋玉溪那逐渐消散的尸身,眸中情绪复杂难辨,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来她以为冷心冷肺之人不会懂爱,可如今看周知善为了五娘魔疯至此的模样,想来并非如此。那李道玄呢,他在未来某一日是否也会为了一个人癫狂至此?

她悄悄加重了呼吸,不禁瞪大了眼,一股难以言喻的、隐蔽的期待悄然在心底扎根,连带着她的一呼一吸都染上兴奋。

沈情瞥了眼李道玄直挺挺的背影,心中正暗自感慨周知善竟如此能忍痛时,耳边忽地传来周知善那含混不清的话语:“我又看不见了,听不见了……”

兴奋全然褪去,她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又”,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此前周知善就出现过这样的症状?

人一旦心中生疑,注意力便会高度集中。沈情不禁陷入了回忆,李道玄摔周知善时用的是巧劲,既能让他昏厥,又不至于丢了性命,只是他短时间内无法动弹。

可没过多久,周知善竟从乌篷船内爬了出来,而且还能精准地用短箭瞄准她。被砍了手后,他没有发出痛苦哀嚎,反而还有力气爬出老远。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爬近了,却突然停住,脸上瞬间浮现出痛苦之色。

就像是……突然知道疼了。

沈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难道是因为之前周知善失去了痛觉,而后痛觉又恢复了,可与此同时,他却失去了视觉和听觉?

此般症状与沈情前世中蛊的症状一模一样,中蛊者不出三月,必然亡。

周知善怎么死的?是失血过多而亡,还是蛊虫发作而死?!

沈情直觉有异,她咬紧牙关压下疼痛爬起身,秋仁迅速围绕上来,蛇信子“嘶嘶”吐个不停,李道玄似有所感,回眸眺她一样,旋即蹙眉大步走来。

“你不要命了?!”

沈情脚下虚浮,身子一个踉跄,李道玄快速搀扶住她,搭在她肩头的手开始传输内力。

她挣扎着推开肩头那只手,摇摇晃晃朝周知善的尸体走去。

他难得大发慈悲一回,却被她如此打断,李道玄此刻的神色有些阴沉,他道:“沈幼安,此刻不是胡闹的时候。”

沈情回头嗤笑一声,道:“胡闹?李道玄,在这里舒坦日子过久了,你的警惕心都去哪儿了?”她抬手朝周知善脸上指去,“你好好瞧瞧,他是怎么死的。”

只见周知善的尸身直挺挺趴在地上,头朝右,双眼紧闭,两滴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泪自眼角淌出。

“你别告诉我他是因为极度伤心而落的血泪。”语落,周知善眼皮忽然动了动,像是眼珠子在里面转。

沈情屏住了呼吸,李道玄一双眼刀直直射去,手已经暗暗攥紧了剑柄。

周知善的眼珠子剧烈地转动着,频率越来越快,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眼眶里涌动,试图冲破那层薄薄的眼皮。终于,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他的右眼涌出更多鲜血。

紧接着,一只浑身黑乎乎的肉虫从眼眶中缓缓爬出,身体还黏连着些许血肉。那肉虫一出来,便贪婪地啃食起周知善的眼皮,这场景令人作呕。

沈情死死盯着这只陌生的黑色肉虫,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名状的惧意从心底油然而生。这惧意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驱散,就好像她曾经与这肉虫有过不小渊源。

然而,她拼命在脑海中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关于这肉虫的丝毫记忆。明明从未见过,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恐惧?

沈情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眼神中满是迷茫。

李道玄见此,单手揽过她腰作支撑,讽道:“前一刻还天不怕地不怕,如今见了只虫子就呆成这样。”

沈情惨白着脸道:“这不是虫,是蛊。”

她从未见过这蛊,可直觉告诉她,这就是上辈子她被人所下的蛊。或许自身的惧怕也是因为这一点?

李道玄见沈情如此失态,面上幸灾乐祸全然不见,他利落一剑挑了那肉虫,扔得远远的。

肉虫落地挣扎片刻,随后化作一滩水渍消失无踪。

此前从害她的那只黑猫体内找出的蛊亦是如此,死则化水。

看样子蛊虫倒是出自一类人之手。

这幕后之人不仅对沈家不轨,似乎也同李道玄有些许渊源。

沈情心中逐渐有了算计。

她索性放大这份惊惧,沈情惨白着脸咬牙后退道:“你再看看,还有没有这些奇怪的蛊虫,我害怕。”

李道玄淡淡扫她一眼,眸底划过探究,而后听她的话,去探周知善的尸身。

如她所说,周知善并非失血暴毙,而是被蛊虫啃噬了心脉而死。周知善死后这蛊便吃了他的双眼,从空荡荡的眼眶中爬了出来。

李道玄将他的尸身翻了个面,周知善单手紧紧握着残破的金桂枝,满身血迹,不成样子,他瞳仁闪过一点红,秋仁顺势爬出剑身,在周知善身上胡乱爬过一通,什么也没摸到。

似乎是对金桂枝感兴趣,秋仁钻到周知善手中,将他的手撬开,衔着那破破烂烂的枝丫爬到李道玄身上,又扭头在他掌心拱了拱。李道玄一脸厌恶之色道:“莫要什么秽物都往回叼。”

将手里被强行塞入的金桂枝往地上一抛,李道玄垂眼道:“滚回去。”

秋仁怔了怔,明明它没有人类的表情,可就是能从它脸上看出失落。它“垂头丧气”地重新爬回了剑身。

李道玄转身之际,不动声色将一张纸条往箭袖内塞了塞。可当他抬眼看清眼前场景后,怔住了。 。

沈情支走了李道玄,细细闭眼感受一番,自己先前在冷冰冰的河水里泡过一阵,而后肩膀又被箭贯穿,很疼,但她的意识始终清醒得可怕。

不够。

还不够。

沈情心中涌起一股狠劲,猛地伸手到后背,握住那支贯穿肩膀的短箭,牙关紧咬,开始用力往外拔。刚拔出一半,银色镝头便连着一大块血肉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她双眼含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任由那钻心的疼痛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滚落,砸在青灰色的石砖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重影不断。沈情强忍着不适,摇了摇头,随后又一咬牙,将银镝猛地一转,更多的皮肉被狠狠撕扯开来。终于,她拼尽全力将短箭拔出,肩胛处一大块皮肉也被生生扯下。尽管疼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却硬是一声不吭。

鲜血如绽放的花苞般,在她的肩头洇染开来,殷红的颜色如同最上等的染料。沈情瞥了一眼,脑海中竟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这花纹似乎还挺别致,想着以后可以让逢人照着这模样做上几件裙子。她在这般剧痛之下,还能有些漫不经心地瞎想。

等到那斯演完戏回过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沈情听了李道玄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道玄见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沈幼安,你是不是活腻歪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

她一脸无辜地眨着眼睛,解释道:“我也是没办法呀,我担心那箭上有毒,不敢不拔嘛。”

李道玄皱着眉头,快步凑近她,双手死死摁住她的腰肢,动作迅速地替她点穴止血。可那伤口实在太大,仅仅是简单的点穴,根本无法阻止如泉涌般喷出的鲜血。

沈情因为失血过多,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嘴唇也变得毫无血色。李道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双手竟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沈情强撑着笑意,调侃道:“瞧你,手抖得这么厉害,难道你也觉得冷?”

李道玄脸色阴沉得可怕,没有回应她的调侃。他咬了咬牙,一把将沈情抄起,脚尖轻点地面,施展轻功,如同一道黑色的疾风般迅速离了埠头。

沈情腻在他怀中,只觉越来越冷,她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她靠在李道玄颈窝,喟叹道:“舒服,以后你就这样抱着我睡好不好。”

“不好!”

耳畔凉风簌簌,景色跟飞一样倒退。

“成亲以后我要在院子里搭个秋千。”

“岁日我要在家里过,我才不要在冷冰冰的宫里呆着。”她困顿闭眼,无意识呢喃。

“不好!”

沈情不满道:“你对我一点都不好,成亲以后我要睡床,你睡榻。什么时候我高兴了,什么时候你再上床睡。”

李道玄下意识想讥讽,却见怀中人渐渐没了声音,他的一颗心彻底慌了,声音不觉颤了颤,“沈幼安?”

“幼安?”

就在即将被恐慌淹没的一瞬,一声比猫儿还弱的闷哼传出,“嗯。”

李道玄的牙关紧咬,双手用力,近乎失控地将她死死搂进怀中。他的眼眶泛起微微的红意,眼中满是复杂。

明明是恶声恶气,他的嗓音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不准睡,你敢睡过去,我就天天把你关在屋子里,让你再也见不到你的爷娘,听到没有!”

“……”

沈情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答应你。”他终于松口了。

沈情听见想要的承诺,如愿呼出一口气,她唇角还含着笑,意识却彻底丧失,因此,她没有听到,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少年带着无尽的颓丧与认命,喃喃低语:

“沈幼安,我认栽。”

他这辈子,恐怕要栽在某个人手里了。

第96章

一觉睡得极沉,以至于沈情又开始做梦了。

这一次,她的梦极为阴暗、潮湿。 。

“听说了吗?今日朝堂之上,苍王殿下竟当堂求娶沈氏遗孤,至尊大怒,正令其禁足宫内呢!”

“沈家有两位遗孤,你说的,是哪位?”

“还能是哪位,自然是……那位喽!”

一则传闻如漫天飞扬的大雪席卷而来,涤尽整座长安城。

放眼望去,天地一线凝白。

除夕本应是灯笼高悬、举家欢庆的吉日,可近来漫天肆虐的祟气,无处不在的阴气将城中原本的祥和打碎,热闹荡然无存。

人们只能窝居家中,围着一方天地取暖,又或是将一个“旁听”而来的八卦嚼了又嚼,说了又说,以求得片刻乐趣,消磨时日。

一座偏僻的府邸,暗牢之中,一丝光也窥不得,巴掌大的地牢中央还绑着个人。

“嘀嗒——”血自腕间流出,滴落在地的回响清晰可闻。

地牢中央一根十字形木桩拔地而起,粗壮的麻绳将不人成样的人牢牢束住,她的四肢腹部被勒得紧紧,麻绳几乎快要陷进肉里,生怕那人挣脱束绳跑了似的。

只有偶尔随着呼吸喷洒出来的白雾证明那是个活人。

隐约见火光绰绰,由远及近,来人顶着一身雪意踱步而来,待走近了,他拍拍手,叫人灭了唯一的光亮。

“沈娘子,想好了么,剩下一半鎏金银盒藏在何处?”

少女眼皮沉沉,四肢痛到麻木,就连对方审问的声音听在她耳朵里都像隔了层水膜,模糊闷沉,勉强能听清。

她举了举腕子,感受着生机不断从身体里流失。血滴落在地上,凝结成冰,像一道道红梅堆叠。

脆弱的红梅宛若舜华,极易被掩埋,覆盖。

“不知道,不认识。”

“又是这句话。”来人似失去了耐心,“挑了她的脚筋。”他轻飘飘下令道。

她的舄袜被人褪去,脚脖子后抵了一把冰冷生锈的、刃口极钝的弯刀,弯刀细细刮磨着皮肉。

冰冷触及的瞬间让她打个寒颤。接着,钝刀开始缓慢切入,起初只是钝重的压力,令皮肤像被巨石狠狠碾过,随即疼痛逐渐蔓延,从脚踝处丝丝缕缕地扩散。

钝刀艰难地割开皮肤,每一下都像粗糙的砂纸摩擦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当触及经脉时,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剧痛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冲击着她脆弱敏感的意志。

好疼——

她死咬住牙关,堵住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痛呼,大滴大滴血代替汗液滑落,她几乎是生不如死。

“如何,沈娘子若再不说,你的脚筋可就要被挑断了,以后就是个不能行走的废人了。”

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我不知道什么鎏金银盒,我和他不熟,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捉我?”

“你跟他一样,惯会装相,等时机一到,再打众人个出其不意。沈娘子,你可知我可被他骗惨了!”他呵呵直笑,语气森冷,“以前我道他是个我行我素的草包混账,只知斩些破妖,混迹市廛,即便执掌禁军也只是个不成气候的空壳废物。”

“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竟都忍了过来,一朝抬手,就将我的计划搅个天翻地覆!”

万没想到,这些年他竟然一直在忍!藏得可真好啊,真好啊!直接把他的计划搅得稀碎,一大半的心血都付诸东流!

不杀了他,自己难解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