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阴翳未散,猛一挥手,语气淡淡道:“留一半,继续。”
被割了一半的筋脉堪堪吊着,血肉中像藏了枚看不见的刀片,倒不如全断来的痛快。
钝刀对准她另一只脚踝,顷刻间血流如注,刀触及筋脉时那奇异的感觉令人头皮发麻。身体愈发沉重,她的脑袋发昏,冷汗湿透了衣衫,她几乎快被无尽的痛苦和恐惧吞噬。
好黑——
能不能有一点光啊,哪怕一点。
这里没有透气的窗户,只有层层望不到底的石阶,紧紧环绕压迫着的木栏,以及避无可避的腐烂。
她能清晰闻见自己身上的腐烂味。
只是很快浓郁刺鼻的铁锈味盖过了这股腐烂,令所有人都未曾察觉。
那人自顾自道:“今日他居然用好不容易驳得的战功来求娶沈氏女。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有什么好的?”
他玩味一笑,“沈娘子不如猜猜,你那好苍王求娶的是哪个沈氏女?”
“……”
“不过也不重要,如今他势头正猛,至尊可不会容忍他配个孤女,当时就下令禁了他的足,我那好圣人估计很快就会找个同他家室相匹的贵女赐婚。”
她眼皮猛地一颤。
“够了,今天先就到这。”他勾勾唇,“明天继续。”
走之前,他还命人在她四肢伤口上抹了把粗盐,盐触及伤口,犹如烈火烹油,瞬间将她整个人都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她忍不住尖叫挣扎,粗糙的麻绳将细嫩的肌肤磨出道道血痕,她罔若未闻。
等彻底没了力气,她的脑袋无力垂向一旁,血腥味淡去,腐烂的气味仿佛又浓郁了一些。
若此刻有光,就能看见她的唇一直在闭合。
附耳倾听,她在叫:
“阿娘!娘……”
声音像失去大猫庇佑的幼崽,愈发微弱,趋于渐无。 。
第二日,男子照常前来,带着的还有一个消息。
“他终于发现你不在了,你知道吗,他逃了,他居然违抗圣命逃了,真是蠢货哈哈哈哈!果然,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捉住你还是有用的。”他愉悦极了。
“今日不折磨你,我们来打个赌。”
“赌他什么时候能找到你。”
她垂头不语,男子自顾自道:“我猜你心里盼着他来救你,你知道吗,我这处宅院无比隐蔽,短时间内他不可能找到你,别想着他了。”
“我这次还带了个好东西来。”他手里攥了个竹筒,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只能靠声音辨别他的动作。
他拨开竹筒,绵绵密密的响动自竹筒传出。
“里面有我养的四只蛊,我养了好久好久。”
“这蛊还没有名字,暂且就叫它蛊。它很神奇,你听了一定会感兴趣。”他举着竹筒在她眼下晃了晃,即便她看不见。
“它平时会蛰伏在你的脑子里,偶尔乱动动,喝点你的血,所以你的五感有时候会消失,运气好消失一个,运气不好全部消失,不过很快就能恢复。等到了一个月,它不满足于血,就会开始啃噬你的脑子,期间你会变得无比暴躁,冲动易怒。”
“简称没脑子的废物。”
“等吃够了人脑,人也差不多该断气了,它就会吃了你的眼睛,从你的眼眶中爬出来。”
她的唇微不可查颤了颤。
“我一共放了四只出去,四只都成功收回来了,效果还不错,你想知道我的四名试蛊者分别是谁吗?你听了一定会惊讶。”
“李毓和她那冤种驸马。”
少女蓦地瞪大了眼,血泪自眼眶滑落,她喉间发出非人的呜咽,“她是、她是你的、你、亲——”
“全都是狗屁!”似是被触及伤痛,他勃然大怒,“我那好父皇恐怕只当她是亲骨肉,她要什么都给,我们几个就该被他像仇敌一样防着!”
他展露一个狰狞地笑,“李毓成了个沉迷男色的废物,他竟也由着她去,是不是以后她要皇位,他也给?!”
“幸好李毓和顾泽双双‘暴毙’!两个人都挡了我的路,该死!”
“哦对了,顾泽死的时候他那弟弟居然发现了我的蛊,所以我干脆活捉了他来养我的蛊。你是没看见他日日哀嚎,血泪流尽的样子。”
他的话不亚于一道炸雷,在密不透风的暗牢里轰然炸开。她眼前猛地晃了晃,错乱之下脑中仿佛映出他脸上那抹扭曲的快意。
“死了,都死了!”他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尖锐得近乎癫狂。
“还有一只我用在了一个耽于情爱的废物身上,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猛地收住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缓缓踱步,鞋底摩擦地面干草发出“沙沙”声响。“这只是个开始。”他的声音压抑,透着无尽寒意,“那些与我作对的人,都逃不掉。朝堂之上,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妄图阻挡我的路,我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违抗我的代价是什么。”
极恸之下少女反而冷静下来,平淡的嗓音中压着一股疯意,“你慌了,你在害怕。”
男子唇角一僵,旋即甩袖轻笑,“我怕什么?”
“你在怕,怕鎏金银盒里的东西被提前递至御前,怕那些足以让你和你的家族身败名裂的罪证公之鞜樰證裡于众,让你从这高高在上的云端狠狠摔落,”她步步紧逼,话语像两把锐利的刀扎进他心口。“你还在怕,怕李道玄率先一步走上那个位置。
所以他才慌不择路胡乱杀人,反而令朝堂动荡,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他彻底笑不出来了。
“你这么会猜,不如猜猜这四只蛊入了你体内,你又能活几时?”他突然凑近她,在她还未警觉时将四蛊齐齐倒入她腕间的伤口。
甚至连疼痛都没有,蛊虫便争先恐后通过伤口钻入了皮肤。
他还未来得及笑出声,脖间蓦然一疼。
少女阴冷癫狂的嗓音在耳畔传来,“掌灯。”
“我说掌灯!耳朵聋了吗?!”
她快疯了。
不,她已经疯了。
第97章
“掌灯——”他极力控制着呼吸,生怕一个不注意,便被那细若发丝的银线勒断脖子。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她身上藏的毒器暗器都被丫鬟缴了去,偏偏她还能拿出一根不知从哪儿来的银线,硬生生给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还是小瞧了她!
火光刷地亮起,然而亮度仅限于羊角灯周遭一寸之地,甚至连一张人脸也照不清,地牢内部依旧暗如黑夜,几人仿佛溺在幽深阴冷的的湖底,空气都泛着潮。
沈情迫切地想要感受光源,然而等了半晌也没见有光,她强压住心底空虚的恐慌,恶狠狠道:“我说掌灯!掌灯没听见吗?!”
“掌了!我手下人已经掌了!或许是我此番只令人带了一盏灯的原因,光源瞧不真切。”他梗长了脖子叫道,“还不将灯靠过来!”
暖光离近了些,然而沈情眼前才堪堪闪过一道微弱的橘影。
哪怕只是一小撮岌岌可危的烛光,也足以将一个许久不见天日的人的眼睛灼痛。
是以沈情眯了眯眼,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眼前像是隔了一层膜,火光瞧得不真切。她不由得睁大了眼,想要仔细看清光影来源,还没等看清,她的世界陡然从暖意变成森森血意。
温暖的烛光被血意渲染,一寸寸红透了,她下意识摸摸眼,才发现脸上不知何时流下一排鲜血,鲜血还隐隐透着股腐烂的味道。
她恍然,是银魄丝埋在肉里太久,骤然被人粗暴召出,不知轻重,将她的头皮掀了。
只是四肢伤口如烈火烹油,区区割肉之疼反而微不足道,被她忽视了去。
沈情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样子更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她眼中燃起狠厉的光,死死盯着造成她一身伤病的始作俑者,沙哑着嗓子道:“乖乖带我出去,若敢有别的想法,我立马摘了你的脑袋给我陪葬!”
那人似是被她身上那股子亡命之人的狠劲给慑住,怔了半晌,后道:“带路。”
沈情道:“站住。”
旁人一愣。
“把灯给我。”
“混账!把灯给她!”那人骂醒手下。
“……是!”
沈情勾指掂了掂羊角灯,这对于别人来说或许不算重,可对于经脉被挑了一半的她,提在手上无异于自虐。
“我怎么知道你们要将我带往更危险的地方,还是真的肯老老实实带我出去呢?”她笑得更欢快了。
“所以殿下,不要欺我眼盲,不要使诈——”
“砰”一声巨响,羊角灯重重地砸落在阴暗潮湿的地面上。
原本稳稳安置在灯盏内的烛火因这剧烈的撞击而脱落,火星四溅,恰好触及地上堆积的干草。刹那间,一丝火苗迅速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干草。
干柴烈火相撞,眨眼间便燃起了一小片明火,火舌在黑暗中肆意舞动,将地牢内映得影影绰绰,诡谲的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曳。
沈情欢快的笑声回荡在石壁间,与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交织,少女过于清脆的笑声反而在这死寂又燥热的地牢里显得更加阴森瘆人。
冷汗已然攀上男子的后背,他心中暗骂:“果然是疯子!”然而他又不敢催促她,生怕她一个发疯,就让自己葬身火海。
等她笑够了,“殿下,我们现在开始逃命吧。”她悠悠道。
地牢燃火,若再不及时出去,受制于人的男子只能连着沈情一同葬身滚滚浓烟之中,就算不被呛死,也会被火烧死。
他悻悻咬牙,额间青筋暴起,这女子当真是成精了!
走到栏栅处,她勾着银线停了下来。男子呼吸一滞,只能跟着停下看她又要发什么疯。
沈情的眼眸被火光映得通红,浓郁的火光与浓烟抵不进她眼底,她伸手随意拨弄着身旁的栅栏,指甲处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她试图以此平息内心烦躁,以及身体泼天的疼痛。
平息无果后,栏栅处凭空留下几道凌乱无章法的血痕。她终于动了,慢吞吞挪着步子,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我太久没见光了,一时情难自抑,殿下勿怪。”
妖孽!他心底暗骂。
沈情始终走得慢悠悠,途中还不忘用被烟熏得沙哑的嗓音道:“起初我只疑惑还有一半鎏金银盒去哪儿了,如今倒是知道了,原来被你拿了去。”
男子瞪大了眼,“原来他并不知?你居然以身试险诈我!”
沈情咧着嘴角,“殿下高看我了,我才没有那么傻,其实最初我们还以为这盒子还在高长史手中,然而半晌也未曾寻见高长史的踪迹,便猜测长史已然遇害。”
“当然,这还只是猜测,如今殿下的行为倒是彻底证实了这一猜测。”她有些困顿的眨眨眼,眼前雾障似乎更加严重了。
到底是长久不见天日,区区火光,竟也能灼伤自己。
远处骤然出现个小光点,男子也察觉到,身体颤得厉害,有激动,也有紧张,他遗憾地想:“马上就能逃出去了,此人断然不能留,可惜了,还未从她口中探出盒子的下落。”
要知他的宅院内高手遍布,其中不乏弓手,她如今眼睛处于半瞎状态,要想脱身,定是容易的。
思此,他眉眼渐渐松懈,步子也带了些许惬意。
沈情察觉他身上微弱的变化,勾了勾唇,不语。
天光骤亮,他们循着滚滚浓烟走出,一出门,沈情立刻拉着他缩到一处死角里。
死角两侧皆是墙角,头顶罩以青石檐,唯一面朝外的方向被她以男子高大的身躯遮挡,她就这么蜷缩在小小一角,无助极了。
男子出声安抚道:“沈娘子莫要草木皆兵,我这府里的,都是些废物,恐奈何不了你。”
沈情道:“是么,可越是不吠的犬,咬人越是凶狠,我可不敢赌。”
被内涵的他面容一抽,反而更为阴沉了。
她缩在死角,手下人不敢轻举妄动,他得想个法子把她弄出来,动作又不能太大,否则自己脑袋很有可能比弓手的箭要先搬家。
沈情身形忽然不稳地晃了晃。
男子灵光一闪!既如此,不如熬死她!她伤得如此重,又流了那么多血,如今还是冬日,他就不信,时间一久她还能跟草根一样倔!
沈情似是洞悉了男子心底的盘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皙的两指并拢,轻触至污血遍布的额间,口中念念有词,低喝一声:“破!”
刹那间,原本看似普通的宅院,像是被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狠狠拉扯。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宅院墙壁轰然炸裂,砖石横飞,藏在屋檐暗处的弓手们猝不及防,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
他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狼狈的弧线,紧接着重重摔落在地,凄厉的哀嚎顿时划破长空,声声入耳,让人毛骨悚然。
男子瞠目欲裂道:“不可能!你明明是个剑都修不了的废物,内力都没有,怎么还可能做到这些?”
“我是修不了剑道,可在阵法符术一类倒是颇为精通。恐怕别人没告诉过你吧。”
男子回想起先前她指尖在栅栏胡乱抹的一通,恍然大悟,那哪儿是什么鬼画符,分明是正经符咒!
“沈娘子足智近妖,我实在佩服——”这话从他齿缝间挤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怨愤。
“哪有什么足智近妖,不过是被逼出来的保命手段罢了。”要知道,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世上哪儿还有什么再来一次的机会。她垂眸,自嘲地想。
闻言,男子那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容,此刻因扭曲而显得有些狰狞,“呵。”他不明笑了一声。
沈情眼中始终糊糊的一片,只能靠颜色来大致辨别周遭景致。
看着空中雾蒙蒙的颜色,想来是火烧到院子里了。她想。
暗处不知还有多少个蛰伏着的敌人,沈情干脆靠墙借力,耐心等待。
不多时,男子似是也发现了,“你在等谁?”
沈情往前点了点,“来了,自己看。”
她眼中只能看见一抹糊糊的绯色由远及近,由高及低,速度之快,颇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他今天没有佩剑,而是取了府上长枪。那是他上战场开杀戒厮杀时才会用的武器。
佩剑虽精巧便携,却终究长度受限。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少年手中长枪舞动起来,枪锋所指,锐不可当,一枪便能贯穿一个敌人,杀起人来显然要快活得多。
枪身修长,在他手中泛着森冷的寒光,枪缨鲜红似血,挥舞间与他乌黑的发尾交织,齐齐在风中肆意翻卷,他双手始终稳稳握住长枪,虎口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也不知这府邸藏了多少人,半晌也没见闹哄哄的动静停止。
终于,在沈情愈发不耐时,随着最后一声闷响倒地,他总算收了手。
他朝二人靠近时步履匆匆,绯衣烈烈,负满身雪意,连同眼中朔风凛冽,似欲劈开迷雾,斩尽天下浊气。
沈情看不清人脸,可男子看得极清,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男子终于知道慌了,他喃喃道:“好皇弟,你可不能杀我!父皇如果知道了,定会将你五马分尸!”
李道玄没有理他,而是目光沉沉盯着沈情,手抖得厉害,连呼吸都重了起来。
他被偌大的爆炸声引到这里,本能觉得是她弄出的动静,如今来了才发现,她消失的这些日子里,竟然落得如此狼狈。
自己没能护好她,他该死——他蓦地闭眼。
此时,一只冰冷的小手轻轻附上他的手背,因为剧烈活动,他的手滚烫无比。
“好阿蛮,我要为沈家报仇,为我爷娘报仇,你会同意的,对吧?”
他骤然沉脸,死死盯着男子,反握住她,定定道:“只管做,有我托底——”
男子惊恐地瞪大了眼!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你们大逆不道,我可是——”喉间银线骤然勒紧,腥甜的液体倒灌进他喉间,他瞪大了眼,浑身颤抖,“不、呃、我是……”咕噜咕噜。
只剩下呛血的声音。
沈情暗蓄余力,仅断其喉管,绕过了动脉,男子痛苦抽搐却又不能立刻死去,他不甘瞪大了眼,似是没想到这辈子就这么潦草的送了命。
怎么会这样?他不明白。
他以为自己只是捉了个废物,一个掀不起风浪的女人,可恰恰是这个被他视作蝼蚁的女子,给了他致命一击。
沈情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对视,空洞的眼神中满是嘲讽:“你以为,我会傻乎乎地等那虚无缥缈的‘别人’来救?”她摇摇头,“错了。”
说罢,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我沈情的命,从来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这种伪善、懦弱的废物,什么也不会懂。”
男子死了。
沈情哽在喉间的一口气忽的就散了。
她迷茫地想:“身边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爷娘没了,李毓没了,翠芽没了,家也没了。皇室纷争太过复杂,她不想跟着他卷进去,师兄整日里外出除妖,但凡有半分危险都不会带上自己。如今大仇得报,她该怎么活下去?”
“阿蛮,我不想活了。”
“不可以!”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李道玄死死抱住她。
沈情脱力倒地,他便跪在地上将她揽在怀中,生怕一个恍神人就散了。
她紧紧抓住他的领口,忽的抬手扯了他头上的发带,乌黑的发倾泻而下,笔直垂落,两缕发打在她眼睫,惹得她的长睫颤了颤。
本来就看不见,沈情索性闭眼埋在他怀里,深深吸气,贪婪地掠取他发丝间的草木香。
自打从酒窖中被他救起,她便病态般的迷恋上了这股味道,因为这味道能令她的心得到短暂安稳。
李道玄轻轻按住她后脑,熟稔地轻抚。
“等你养好了伤我们立刻成婚。”
“可圣人不同意。”
“他算个屁。”李道玄嗤道。
“成了婚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可不可以?远离朝堂,离得远远的。”
“给我一年,幼安,给我一年。等朝堂稳定,城中祟气涤荡殆尽,高家等来清白后,我们就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一年太久了,一个月不行吗?”
一个月处理你的事,你再陪我两个月,把我熬死了你再继续做你的事不行吗?她张了张口,可怎么也说不出这番话。
等到的是他无尽的沉默。
他哑着嗓音道:“幼安,朝堂一日不宁,百姓片刻不得安生,还有高家三万烈士英魂都在等着我。”
我知道,我知道。
沈情终于绷不住,在他怀中号啕大哭。
“你连骗人都不行吗!?我不要嫁给你!”
“我要阿娘,娘——”
幼安一哭,他也跟着哭,“再等等我,很快的,医工马上就来了,幼安不疼。”
沈情不哭了,她手中死死捏着从他头上摘下的绢丝带,还带着哭腔道:“那好,我陪你。”她不过是想闹一闹而已,她太憋了。
少年喉间一哽,“谢谢,我会很快的,相信我幼安。”
沈情虚弱地闭眼,“嗯。”
岁律云暮,是日大雪。
随着漫天纷扬的玉尘洒落,天地一线凝白,地面的一切腌臜腐烂尽数埋藏雪底。 。
床上少女眼角滑下一滴泪。
“叮,开启保护模式——”
沈情悠悠睁眼,眼中一片清明,她眨了眨眼,盯着头顶熟悉的床幔,还有些未晃过神来。
“醒了!”
“终于醒了!娘子呜呜呜——”
率先听见的是翠芽弱弱的哭声,还有李毓的哭嚎。
李毓?
沈情侧过头去,猝然被人扑了个满怀,“沈幼安你混蛋!好好的替李道玄挡什么箭!他自己有手!大不了死了就死了,你你你!你下次不许再糊涂了!呜呜呜——”
“妙音?”沈情本能抬手安抚李毓,又见坐在床边抹眼泪的张妙音,“你们怎么都来了?”
李毓道:“好你个沈幼安,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整整二十日!本宫再不来,都快以为你死了!你若还不醒,恐怕成婚当日只能被人抬着入府了!”
沈情抬头抚了抚额,问:“李道玄呢?”
李毓从她怀中抬头,“呵,都什么时候了还念着他。”她颇为愤愤指着窗外,“那小混蛋在你院门外守了整整十九日,就等着你醒呢。”
沈情只觉头痛欲裂,莫名有许多东西亟待想起,可一觉睡了太久,脑袋着实空空,她只能一件一件来理。
“那渭南县如今怎样了?”
“什么怎样了?”李毓蹙眉忖了忖,奈何贵为公主的她根本无心关注别地,思索半天也只蹦出个,“渭南县好像最近突然出了个妖怪?”
沈情当即明了,他们在渭南县一事李道玄根本没有泄露风声。
她叉开话题,“没什么,唉我肩膀好疼——”
李毓果真变了脸色,立马上手扒她衣服,“不是说箭伤好了么?怎么还疼?我看看!”
张妙音适当解围道:“那箭伤贯穿整个肩膀,万一只是皮好了,里面还伤着呢。”
李毓对于医术一事一窍不通,想了想,跟着颔首道:“你说得也对。”
话落,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阿姐。”
第98章
李毓眉头一拧,明知故问道:“作甚?”
“……”那头突然又没声了。
李毓用手都能猜到这个弟弟突然打的什么主意,心里还鼓着气,她又怎能如他所愿,便道:“幼安醒了,你可以回去了。”
“阿姐。”声音染上无奈。
李毓不容拒绝道:“回你府上去,若让本宫知道你这些日子不安分,我便叫父皇撤了婚事!”
明知晓她在说反话,李道玄却也不得不听她的话,站了一会,便走了。
向来放荡不羁、随心所欲的人今日安分得出奇,沈情微微瞪大了眼,“他这几日就没进来过,都守在屋外?”
李毓道:“有我在,他不敢放肆。”
沈情将信将疑,望着门口渐渐淡去的黑影。
李毓秀眉一蹙,问道:“话说,你好好在家里呆着,怎会被人突袭?这院里的守卫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沈情眼底闪烁不明,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莫怪他们。”
意思是她在渭南县呆了一个月,长安全然没有她失踪的消息传出,要么是师兄压了下去,要么……是李道玄从中作梗。
沈情突然想起一茬,“你说我昏迷了二十日,他在我屋外守了十九日,那还有一日他去哪儿了?”
李毓想了想,道:“回了趟东山寺,不知都在做些什么,反正他回来后便跟什么似的,赖在你院里不走了,我也是来时才知他居然赖了那么久。”
她若有所思。
怎么去了趟东山寺,人都变了,该不会在憋什么大招罢?还是说,他发现她的琉璃心不见了?
沈情脸色猛地刷白,冷汗不知不觉淌了满背。
李毓与张妙音见她神色不对,以为是她身体又不舒服,急急忙忙就要请医工,沈情拉住她们,又问了一遍:“李道玄这几日从来没有进过我的屋子?”
张妙音道:“你想什么呢,你们还未成婚,女子闺房怎能由外人随意进,这些时日翠芽时时刻刻都守着你的屋子,院里也有下人在,不会有外人进,且放心罢。”
沈情一颗心勉强放下,她作无力状靠回床榻,道:“许是伤口未痊愈,我又犯困了。”
李毓道:“你睡,放心睡,这三日里我和妙音都陪着你,保管什么阿猫阿狗都不能打扰你。”
沈情噗嗤一笑,可笑着笑着心底忽的涌上一股悲怆,她就这么看着李毓脆生生的面容。
李毓急道:“你哭什么!又哪儿疼啊?你”
沈情猛地一头扎进李毓怀中,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张妙音不放,她凑近李毓耳边认真道:“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你生得一副苦相脸的原因,我一见你就悲从中来,发自内心的想哭。”她不忘补充,“真的,比金子还真。”
“沈幼安你欠揍啊!” 。
翠芽送走李毓和张妙音,掩上门窗,影子又逡巡一番院落,确认没人后,她掩袖行至床边,拿出一枚青色小瓷瓶递由她。
沈情接过拇指大小的瓷瓶,有些疑惑道:“瓶子这么小,你确定还活着?”
翠芽道:“奴婢已经再三确认,影子也正盯着她,应当没问题。”
“接下来就靠你了,”沈情摸了摸翠芽脑袋,把瓶子递给她,“好翠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二人打了一番谜语。
翠芽小心翼翼收起瓶子,泪眼汪汪道:“奴婢不辛苦,倒是娘子,自打同苍王定了亲起,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就没断过,娘子金贵,这身皮肉好不容易才养起来,如今几次伤落下来,肯定要留疤了。”
她呜咽道:“当初老爷求来的药也没了,怎么办啊娘子,呜呜呜——”
沈情倒是看开了许多,道:“皮肉皆虚妄,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她又道:“那信鸟?”
翠芽止住呜咽道:“娘子放心,信鸟已经去寻柳副使,柳副使最近在探案子,经常早出暮归,行踪不定,信鸟要寻到柳副使应当还有些时日。”
“嗯。”她想了想,暂时想不到别的要问,索性扯过衾被盖住脑袋,“我再睡会儿,记得叫人守好院子,谁都不要放进来。”
“嗯!”翠芽颔首,“娘子放心休息!”
沈情缩进被子里,下意识抚了抚空荡荡的心口,宋玉溪魂飞魄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紧紧闭眼。
没有,什么也没有,琉璃心同五娘一起没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她暗叹了口气。 。
被李毓轰出院门的李道玄摸了摸佩剑,又凝了眼沈情的屋门,最终缓缓出了院子。
他道:“备弓马,本王要出一趟城。”
手下抱拳道:“是!”
等待间隙李道玄扯了扯手上有些紧绷的玄皮手套,怔怔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动作,一把摘了手套,仔细观察起自己的手来。
他的手称得上是精致。
只见摊开的手皮肉挂着骨,五指修长,筋骨匀停,指节处微微凸起,泛着健康的淡粉。指节不再是年少时圆润的模样,而像是山峦初显峥嵘,褪去了青涩。
因常年不见光,皮肤是苍白细腻的,就连手上练剑的茧也因手套阻隔而只有薄薄一层。
这双手一握一抓都显苍遒有力,迸出一股独属于少年人的蓬勃张力。
他重新套上手套,心想,这批的已经小了,该命人重新置办些新的。
然而他脑中总会浮现出平日里少女偷偷摸摸瞧他双手的模样,每当这时她总是双眼明亮如昼,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在渭南县时他丢弃了一切能象征身份的东西,着素衣,配粗头绳,就连秋仁也被一层破布裹着,一双手空空如也,自然也摒弃了手套。
因而在客栈时她的目光总是时不时落在他手上,想来是喜欢的。
思此,他唇角不自觉一勾。
犹豫半晌,李道玄又将手套褪去。既然小了,那就别委屈自己,等新手套裁好了再带。
空中骤然掠过一只飞鸟,李道玄抬眼睨去,眼中笑意忽地散去,他抿唇想:“沈幼安,你最好不要辜负本王一颗真心。”
被放飞的长喙鸟整日无定所地飞,却离长安愈发遥远,信上内容不知,收信人也不明。
李道玄思绪渐渐放远,脑中无可避免忆起回东山寺那一日。
二人打道回府之时,恰逢游道子云游归来,闭关休整,李道玄满心迷茫与纠结,便回了趟东山寺。
他敲响门一进,乐呵呵的声音便传来,“你小子可遇见什么事了。”
李道玄抱拳道:“什么事都逃不过师父您的法眼。”
“呦,今日这么规矩,看来遇见的事还不小。”他道。
要知在平日,无论是私自下山又或是要做些别的,他都是直接破门而入,毫无规矩懒懒说句“老头我出门了”,旋即人就没影了。
今日他安分得可怕,有些反常,甚至能从他口中听到他规规矩矩叫“师父”,游道子都只觉得这个徒弟是有天塌的事,于是正在木榻上打坐的他不由得掀起眼皮子,眯眼觑了觑他。
今日他头束青带,着弟子服,立于门口,安安分分抱拳行弟子礼,整个人垂眉低眼,显得温顺极了。
由于往日他无法无天的形象着实深入人心,游道子看着他,只觉下一瞬他就会骤然暴起,举剑骂道:“臭老头,你说不说!”
他暗暗抖个机灵,摇了摇头,摆摆手,“罢罢罢!你说遇见什么难处了,为师尽力替你解惑!”说罢,下榻行至木椅坐下。
李道玄替他斟了盏茶,半晌不语,只是耳根有些红。
游道子皱眉凝他半晌,突然一拍手,“为师懂了,是不是你在某个小娘子身上碰壁了。”
他顺手接过李道玄递来的茶杯,正要递至口中,不知想到什么,动作忽然一僵,他讪笑着道:“呵呵呵,说来,你这臭小子还是第二次给为师斟茶,倒是难得。”他不着痕迹地放下茶杯。
第一次给游道子斟茶是李道玄年幼拜师之时。
那时他满脸坚毅,坚决要拜入东山寺,跟随游道子学习斩妖除魔的本事,游道子见他心智格外坚毅,心一软,便收了徒。
怎知看着乖顺的徒弟,反倒是个标准的混世魔王,没过几年,那惹祸的性子便完全暴露,令游道子好一阵头疼。
反倒是那看似混账的顾昀小子要省事多了。
游道子常常暗叹,也不知他这性子是随了谁。
“师父,应当是的。”他别扭道。
游道子被这声师父叫得眼皮子猛跳,但转念就被他肯定的回答给吸引了注意。
“不对啊,”他嘶的一声,“那小娘子居然没被你吓跑?”
游道子略微一忖,道:“难不成是几月前同你定亲的沈家娘子?”
不等李道玄答复,他便自顾自道:“多半是了,也只有沈家这丫头胆大,敢应下同你的婚事,还不怕你。”
“是她。”李道玄垂眼道,声音都低落了几分。
游道子:“行了,你怎么就栽在沈家丫头身上了?”
一想起她,李道玄心中便五味交织,舌苔泛苦。因此没有注意游道子话语中的深意。
“她,和别的小娘子很不一样。”
“我看不透她。她总说她喜欢我,可我在她眼中看不见欢喜,”他又道,“师父,我看不透她。”
“嘶——”游道子疑惑,“这丫头说喜欢你,眼中又不见欢喜,那她图什么?”
李道玄说:“我也想问,她到底图什么。”
游道子:“不瞒你说,为师当年追你师母时着实顺利,你这种情况之复杂,倒是头一遭。”
李道玄挑眉道:“我还有师母?”
游道子:“不谈这个,先分析分析你的情况。你喜欢她么?”
“不,”他一顿,落到嘴边的话改为,“不知道。”
游道子:“不知道?!那你问这些做甚,不知道就是不喜欢,不喜欢你还纠结什么,再者你直接同七年前一般,辞了婚事出去云游一圈再回来,保管那小娘子收心嫁做他人!”
“……”李道玄一哽。
游道子看出他心中别扭,干脆话语一转,问:“为师且问你,她一月前穿的什么衣服还记得否?”
李道玄一丝迟疑也无,“记得。”
她的衣裳都是自己亲手备的,她格外钟爱鲜艳而不夺目的颜色,例如水蓝色,墨绿色,粉色,以及鹅黄色。
她喜欢辛夷花,以及在裙角上绣上辛夷花,她最喜爱保养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几乎每日都要过一遍榆叶刨花水。
有时她犯懒,便让自己亲自替她梳头,上水。
小县城簪娘不好找,她便逼着他学一些简单的样式,日日晨时都是自己替她挽发。
李道玄越想越心惊,不知何时,他已然能全权接受她的一切,说直白些,二人相处模式,说是新婚夫妻也无异!
“那她喜欢吃什么?”
“也知道。”
喜欢吃甜食,还有咸食,她一热就想吃酥山,通常吃到一半又腻了,这怪癖也体现在别的地方,无论是她多喜爱的食物,她总是吃到一半就丢,无一例外,就连身上之物也是一日一换。
虽然她麻烦了点,精细了点,但他也能养。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李道玄怔然抬眼,就对上游道子意味深长的笑意。
“还说不喜欢么?”
李道玄呆呆道:“师父,我喜欢她。”
“既如此,那就好办了。”
“请师父解惑。”
“无论如何,你们有婚约在身都是事实,且不到一月就要成婚也是事实,那丫头也亲口承认喜欢你,总之,优势在你,也不怕她被别的郎君拐了去。”他顿了顿。
话听到一半戛然而止,李道玄颇为着急,又不好催,“师父?”
游道子笑道:“顺其自然。”
“既然不知她是何用意,总归不会要你性命罢,等你二人成婚,婚后日子你尽到做夫君的责任,好好待她,就成了。”
“没了?”
“没了。”游道子说,“若实在纠结,倒不如主动些,至少要让人家小娘子感受到你的心意。”
“怎么对小娘子好,总不能为师亲自教你罢。”
“小子,行事随心,顺其自然。”
李道玄满脑子都是“喜欢她就表现出来,其余的都不在乎”。
他似懂非懂,道:“我知道了,我回去想想。”
说罢,他又问:“那师母……我从未见过师母。”
游道子神色有些怅然,“你师母啊,早早作古,丢下我一个人。”
李道玄自知戳了别人心窝子,识趣闭嘴。
“等你成了家,带着她一同来见见你师母罢。”游道子说,“她的尸身至今被我留着,我舍不得把她埋在冷冰冰的地上。”
“是师父,徒儿告退。”
第99章
十月初,一夜雨透。
长安满街红绸随风轻舞,灯笼高悬,处处都弥漫着欢愉的气息。
今日,正是沈家女沈情与苍王李道玄喜结良缘的日子。
因着沈情与李道玄二人总是外出厮混,导致本该有的婚前流程耽搁了许多,这三日事情一下子全都扑上来,将沈情累得够呛。
沈情被翠芽拉起的时候,屋外天色还是黑透的,伴随有雨打青檐脆响,听声音,雨势还不小。
她满脸怨气被翠芽从被窝中拉起来,下人汲了热水替她净手,翠芽则急急忙忙替她更衣,穿上火红的的里衣,翠芽正要从木盘中取来嫁衣替她穿上,沈情单手制止道:“先点妆,等挽了发再穿。”
沈情一见那层层叠叠厚重的嫁衣便两眼一黑,当看见另一叠密密麻麻精致华丽的头饰后更是恨不得将李道玄揍一顿。
今日顶着这一身厚重的装扮下来,只怕她的脖子都要折了。
翠芽令人将婚服放下,手脚麻利替她点妆。
小丫头手虽小巧,动作却轻盈而娴熟,也不知这丫头背地里偷偷练了多少次。
她取来眉黛,以极细的笔触为沈情勾勒出一对远山眉,恰似一抹灵动的黛色山峦,眉峰微微上扬,又不失张扬。
随后,翠芽拿起胭脂,轻轻晕染在沈情的脸颊。旋即是花钿,唇脂。
不过半个时辰,妆便点完了。沈情的睡意也差不多散了个尽。
沈情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如画、妆容精致的自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细细想来,她许久不曾画这般明艳的妆了。
沈情问:“几时了。”
“卯时初刻。”
那就还早,“待会儿再挽发。”沈情起身行至窗前,等候多时的喜娘急忙道:“娘子!这不合规矩呐!”
沈情蹙眉回头睨她一眼,神色凛冽。
喜娘从未见过哪家小娘子能有这种模样,京中贵女哪个不是温婉和气,娴淑文静。可眼前这位,眼中那股子凌厉劲儿,好似能穿透人心,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敬畏。
喜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正准备为沈情挽发的手微微一颤。
她道:“急什么。”
喜娘僵着手不知所措。
翠芽道:“喜娘稍安勿躁,我家娘子自有分寸。”
喜娘讪笑着道:“自是,自是,是老身着急了。”心里却道:奇了,奇了。
她在长安婚仪圈子里堪称元老,做了大半辈子傧相,经她手操办的高门贵女婚礼不计其数。出嫁之时,那些贵女们有的脸颊绯红,藏不住待嫁的娇羞;有的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还有些因婚事不如意,从妆容到仪态都透着麻木。可轮到沈家娘子,一切都不同了。
眼前这位沈家娘子,行为举止固然贵气天成,大方从容,仪态虽未出错,可人也过于从容了些,本该由她经手的妆面,那沈娘子却纵容身旁的丫头来点妆。
且她整个人淡定平和,就好似今日并非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出嫁之日,反倒像是要去参宴、游园一般。
怪哉,怪哉。
沈情忽略旁人眼光,推开窗户,迎面一股凉风袭来,将她冻个哆嗦,沈情望着淅淅沥沥的雨串,恍然惊觉暑期已过。
透雨微凉,寒意沁胸,竟是入秋了。
翠芽见她直打哆嗦,急忙寻来斗篷替她披上。
沈情裹着披风道:“都别过来,我透透气。”
一屋子的人遵命后退几步。
她望着满院子的红绸灯笼,叹了口气,面上迎着凉风,她的思绪涣散,开始左思右想。
每一步都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进行着,唯二的不确定因素就是这个鬼系统和李道玄。为了活命,她当真是将自己半辈子都搭了上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将寄生在她脑中的这个东西送走。
还有李道玄,沈情敢确定他是有点喜欢自己的,只是不知这份喜欢在他心底的份量有多重,秋仁明明粘得她那般紧,可他却总是冷着一张脸。
他可真是铁石心肠呐,自己都做了那么多,也不见他有些回应。
不过他的喜欢也不重要了,今晚一定要成功。
沈情搭在窗框的手无意识扣了扣窗棂。
院子里的秋千被打得摇摇晃晃,几片绿叶打着旋落下,她没瞧见的是,茂密芜杂的枝叶中,藏了个人。
吹够了风,她才关上窗户,折回屋内,任由下人折腾。 。
树上此人正是被李毓痛骂回家的李道玄。
他躲过府内几道蛰伏的气息,立于沈情院内的槐树上,就这么呆了一夜,一夜未眠。
他有许多话想同她说,可每每关键时刻总是迟疑。
她那夜放飞的信鸟原来是飞给她师兄的。
柳霁月人如其名,光风霁月,刚正不阿,断然不会是那群人的走狗。
所以这只是师兄妹之间的悄悄话罢了。
她自幼在玄机阁长大,师兄妹感情好,有自己的秘密语言也是正常。
他扯了扯嘴角,可不知怎的,心底反倒愈发不是滋味,一股隐秘的酸涩悄然在心底扩散。
至夜半时,大雨陡然浇灌而下,毫无遮挡的他猝然被雨淋了个透,可他诡异的舍不得走。
已经许久不曾见她了,她的伤好了吗?她最讨厌留疤,却又总是受伤,恰好他府上有祛疤膏药,是皇帝赏的,都堆在库房,库房还有许多奇珍玩意儿,等她入了府,干脆叫老黄把库房钥匙交给她,喜欢什么自己拿。
后头叫人移几棵辛夷树在院子里,她喜欢秋千,再架个秋千,随她玩。
师父说得对,无论她有什么目的,左右不可能要自己的命,任她折腾好了,或许往后她愿意留下来呢。
那扇令他望眼欲穿的窗户骤然开启,一颗小小的脑袋探出来,李道玄呼吸一滞。
少女似乎有心事,精致的面容呆呆望向虚空,一抹嫣红在她面颊晕开,如同枝头初绽的桃花,娇艳欲滴,好似女儿家的娇羞。
只有他知道,那抹娇羞不过是胭脂带来的错觉,她整个人丝毫没有即将出嫁的喜悦娇羞,甚至到现在都在发呆。
李道玄心中陡然一空。
很快她缩了回去,扣上窗。
偌大一声响惊醒了他,他移开目光,抬头看了眼天色,远处暮色翻飞,掀起一道极细的鱼肚白,天快亮了。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门窗,他毫不犹豫折返飞回自己府上。
二人所居之地其实就隔了两条街。
刚进府,骤见一行青伞齐齐撑在院落,成串的雨落不进严丝合缝的青伞之中,便不满地敲击着伞面。
其中之首的撑伞内侍将伞面轻抬,一张与李道玄相似的脸骤然显露。
随行内常侍扯着尖锐嗓音唱了声喏:“圣人到——”
李道玄不看他一眼,抿唇抱拳行礼道:“拜见圣人。”嗓音丝毫不见尊重,只有敷衍与不耐。
景仁帝听出他言语间的敷衍,没有丝毫不悦,他和颜悦色道:“今日乃你成家之时,这样重要的日子,吾该来看看你。”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沉默了。
“……”李道玄冒雨而立,身姿挺拔,隐隐透出一股雨中松的坚韧,以及倔强。
父子俩依旧多年如一日的缄默,他叹口气,“听毓儿讲你喜欢沈家娘子。”
李道玄立马同被触及逆鳞的凶兽一样,整个人都炸了,他猛然抬眼道:“你别打她的主意!”
见此,景仁帝心中有了数,只是见小儿子对着自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还是不可避免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像寻常的父亲般,嘱咐道:“往后成家了,你也该稳重些,就算不顾及自己,也当是为了你妻子。”
见他依旧垂眼不语,景仁帝道:“吾知晓你不喜欢吾插手你的婚礼,吾此次来,是照约定,将你娘送来。”
李道玄陡然睁大了眼,一向稳操胜券的他此刻竟是忍不住发颤。
景仁帝上前几步,李道玄几乎是跌跌撞撞跑来,内常侍扯着嗓子道:“苍王!注意仪态!”景仁帝道:“随他去,这孩子念了许久他娘,激动些是应该的。”
景仁帝摊开掌心,一枚浑圆的金珠链子赫然映入眼帘。
李道玄屏住呼吸,一点一点伸手,将金珠握在手里,过了许久,心底才有了实感,他眼眶瞬间被雨打得泛红。
他手足无措好一阵,先是将金珠套在手腕,遂不放心似的,将其取下,重新挂到脖子上,等刺骨的珠子贴近心口,被心口滚烫激烈的温度捂热后,李道玄仿佛才有了实感,渐渐回神。
许久不曾见过他这般稚气的一面了,景仁帝定定望着他,心潮翻涌间,回忆沉渣泛起。
曾经他的妻子与儿子齐齐失踪,奈何李朝内部被相繇搅得天翻地覆,外头敌国趁乱突袭,李朝几乎是进退维谷,就连简单的找人都格外困难。
待一位好心女冠将奄奄一息的小儿子送回来时,他的母亲就只剩一截肋骨与一截尾指骨,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无论昏迷还是苏醒,他都将其握得紧紧,还是下人趁他虚弱之际才拿走了他母妃的尸骨安葬,景仁帝永远也忘不了他红着眼凌厉瞪向自己的模样。
而后相繇伏诛,敌军击退,李朝恢复安宁,他却失去了妻子,儿子也因他未能及时救得他母亲而怨上了他。此心结几乎困扰了景仁帝一辈子。
思此,景仁帝又叹了口气,道:“吾老了,就不掺和你们这些小辈的事了。”
内常侍唱道:“回宫——”
他压低了伞,挡住景仁帝半张面容。
李道玄这才肯看他一眼。
景仁帝唇色苍白,似乎久病未愈,他的步履也略微虚乏,内常侍好几次都想伸手,至半途又忍住收了回去。许是他事先叮嘱过不许任何人搀扶。
父子俩如出一脉的,都不肯在外暴露出脆弱的一面。这也是他们唯一相似的一处。
天边鱼肚白挣扎着,又将漆黑幕布顶上去些许。
匆匆而至的老黄急忙撑伞而来,一脸担忧道:“殿下怎么淋着雨!可别冻生病了才好!好在属下事先有准备,托人熬了紫苏汤,殿下快随属下去更衣祛寒!莫染了寒证才好!”
头顶倾盆的雨意戛然而止,被突如其来的伞面隔绝,老黄如日常般替他操心着,他的头发不知不觉都花白了一半。
被老黄拉着走了两步后,李道玄四肢渐渐回暖,他怔怔抚上心口。
老黄见他愣神以为是担忧今日的雨,便道:“属下在落雨之际就去司天台问了,这雨落到辰时初左右就没了,今日还是个大晴日!老天都在祝贺殿下呢!”
一通操办之下,原本冷清寂寥的府邸一派通红喜庆,下人们脸上也罕见地挂着笑容。
此番之际李道玄才终于有了实感,他要成亲了。
第100章
临近正晌午,沈情彻底打扮完毕。
照镜子时,沈情全无即将出嫁的喜悦,只有淡淡的烦躁与抗拒,身上这一身行头实在是太重了。
无论是数月前,宫人携寓意吉祥的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棉絮、长命缕、干漆等九物来沈府完成纳采之礼,还是问名纳征时,沈情全无定亲之感,只把这当作一场不得不走的过场。
如今亦是。
更何况耶娘尚在边关,脱不开身,如此重要的场合耶娘却不在身边,她心底不是滋味,只觉得边关的仗怎么也打不完。
好在有李毓与张妙音陪着她。
三人挤在闺房,李毓感叹道:“原以为我最大,会是我们当中最先成婚的,没想到反而是你最先嫁给我们家阿蛮。”
沈情僵硬地托着脑袋,麻木笑了笑。
“对了,妙音和太子哥哥的婚事定下来了吗?”身为皇室子弟,李毓自然听说过太子哥哥与张妙音的事。
沈情听到她说,瞬间来了精神,目光牢牢锁定张妙音,眼中满是好奇。
她记得前世张妙音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可具体时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毕竟这一世变数太多,好多事都和前世不一样了,她自己对前世的记忆本来也支离破碎。
张妙音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娇嗔道:“你们就别拿我寻开心啦,阿耶都还没表态呢。”
李毓嘴角一勾,笑着调侃道:“是还没表态,估摸着得等你和太子哥哥的事儿彻底敲定,才会昭告天下吧——”
“阿毓!”张妙音的脸颊滚烫,整个人都娇羞不已。
几人笑着打成一团,话题忽然又落到李毓身上,沈情突然问:“李毓,你有喜欢的人吗?”
李毓一怔,眼神飘忽道:“没有。”
沈情道:“可我记得上回在骊山时,你说你好像看上了……”她皱眉忖了忖,“好像是顾——”
“才没有!”李毓打断她,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的意味。
沈情道:“真没有?”
李毓:“真没有!”她咬咬唇,心底却一阵失落。
实际上,自骊山初见,顾泽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李毓回去后根本忘不掉他。
此后李毓与顾泽又有过几次偶然碰面,每次他都好似无视李毓,规规矩矩行完礼便径直与她擦肩而过,仪态完全挑不出错,叫李毓想找借口与他交谈都做不得。就好像,骊山那日,坏规矩的只有她一样。
正因如此,顾泽的身影如同烙印,在李毓的心头愈发深刻。回到府邸后,李毓的梦境便被那抹雪白清影彻底占据,挥之不去。
以至于仲秋至时,心中的陌生情愫作祟,李毓想要得到他的欲望愈发浓烈,在满月之际再也按捺不住,趁顾泽与友人游湖之际,她截下了他,鼓起勇气表明心意。
结果顾泽听后只道:“公主,自重。”
好一个自重!
她怒气冲冲拦下欲要走的顾泽,头脑一热便吐出一番威胁话语。
无非是:“你若不跟了本宫,本宫就去求父皇罢了你的官,强行将你抢回府中!”话是气话,只是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可自尊心作祟,又不肯服软。
其实她心里门儿清,这话不过是气头上的胡言乱语。真要付诸行动,不用等顾泽厌弃自己,父皇得知后,定会大发雷霆,狠狠责罚她,说不定还会令她禁足数月。
奈何顾泽好似当了真,眼底流露淡淡怒气与讥讽,说话也仿若竖了刺,“臣惶恐,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公主。若公主觉得权势可随意摆弄他人命运,那么臣无话可说,只能以死明志。”
一番话堵得李毓哑口无言。
身为天潢贵胄,李毓自幼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世间珍宝、奇玩好物,无一不是触手可得。可如今,她居然栽在一个男子身上,恼怒之际,她又不肯叫别人知晓自己在他身上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如今乍听沈情提起,她只能矢口否认。
沈情还欲揶揄,就听外头一阵闹哄哄,“沈娘子!”
几人一怔,翠芽将窗开启,就见一群少年郎围在院墙上,满面喜悦之色,他们无一不是或着紫色、或着青色圆领窄袖襕衫,下摆一道横襕,腰间束革带,脚蹬乌皮靴。整体显得端庄、稳重,又不失少年气。
顾昀扶了扶头上幞头,朝沈情几人挥手道:“阿姐!沈娘子!张娘子!”
其他几个少年也跟着打招呼,“公主!沈娘子!张娘子!”
窥见沈情的模样后,他们纷纷瞪着眼,惊叹声一片。
“阿蛮好福气!能娶到沈娘子这般好的人儿!”有少年惊呼道。
李毓诧异道:“你们怎么来这儿了?阿蛮那边呢?”
顾昀嘿嘿一笑,“应当还在祭祖罢!”
“阿蛮那边不缺人,今日我们几个就是沈娘子的‘娘家人!’再说了,是阿蛮知晓沈娘子耶娘戍边未归,特地上东山寺求着我们几个来做沈娘子的傧相的!”
沈情睫毛一颤,求?
她不由得重新思索,李道玄如今对她到底有几分真心,莫不是她替他挡了一箭,他突然开窍了?
阿耶早就从主家分家,阿娘没有娘家人,耶娘本来计划在她成亲后再出发,奈何边关告急文书频传,耶娘不得不提前离去,本来耶娘想让万年县县令夫妇替她证婚,被沈情拒绝了,耶娘便退而求其次找了师兄来。
本以为这场婚事会人丁冷清,却不料顾昀他们都来了。
顾昀道:“沈娘子放心,今日无论是下婿、却扇,还是障车,我们兄弟几个早已操办好,断叫阿蛮不能轻易将你带走!”
沈情眼中流光一转,露出一个明艳的笑,道:“那就多谢顾世子和诸位小郎君!”
“沈娘子不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
顾昀眼珠一转,从院墙一跃而下,偷偷摸摸凑近窗口道:“沈娘子可知阿蛮第一次见你是在何时?”
沈情想了想,道:“有间酒楼?”
顾昀拍手道:“对了!看来沈娘子也有注意到阿蛮。那你猜,当时阿蛮见你时,说了什么话?”
沈情认真思索一番,随后摇摇头。
顾昀道:“说来惭愧,当时见沈娘子是个生面孔,又恰好是个女冠,我们兄弟几个就打趣似的问阿蛮:‘沈家娘子是个女冠,咱们阿蛮是个道士,你们有缘分,年龄也相仿,阿蛮,你且好生看看,可有喜欢上人家?’”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冲她弯腰行一礼道:“我先代兄弟们向沈娘子道个歉,当时其实不应该打趣沈娘子。也不应该喝了酒就口无遮拦胡言乱语。”
沈情知晓这群少年没有坏心思,心底也被他勾起了好奇,便道:“左右我与阿蛮也快成亲了,不碍事。他说了什么?”
顾昀道:“多谢沈娘子谅解。”他缓了缓,似在思索李道玄说的原话,“我想起来了,他说:‘皮肉之下皆白骨,本王对这种俗人没兴趣。’”
院墙上几个少年起哄:“这就是他说的没兴趣!”
顾昀道:“结果他转头就应了与沈娘子的婚事,当真是口嫌体正直!”
沈情睁大了眼,“他当真这么说?”
顾昀道:“千真万确,他还不屑极了。可后来呢,沈娘子你是没瞧见他低声下气请我们兄弟几个来当傧相的模样,令人笑掉大牙!”
沈情心底疑窦丛生,既然李道玄说了这种话,想来是不喜欢自己的,可二人才第二次见,他的剑灵就缠自己缠的那般紧。她不禁怀疑五娘当初说的“剑灵随主”是真是假。
莫不成他还有两个人格不成。
沈情抱着满腹疑惑等来了下午。
今日雨停的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日。
远处隐隐传来吹锣打鼓的声响,坐在墙头的几名少年立马站直身子远眺。
“快来了快来了!”
几人纷纷拿出稀奇古怪的符出来,那是沈情送给几人的。
有定身符,有痒痒符,还有“如触雷电符”,符如其名,贴在人身上时会叫人如同被电了一般,可观其外表根本看不出异常。
他们听沈情介绍这些符的时候,个个瞠目结舌,有些符没听过,在询问得知是沈情自创的后,下巴彻底合不拢,纷纷佩服她对李道玄之狠,更惊叹她在符术上的造诣。
当朝崇尚武力,士兵禁军武器一类都是重甲冷器,道家之人也以剑道为尊,为此往昔盛行的奇门八卦术便渐渐退居幕后,已经极少能见得有人将此术习得那般精通。
几人得了符,顾昀又从树上折了一根树枝,薅掉叶子,一阵风似的跑到府门外去了。
过了片刻,嬉笑怒骂的声音由远及近,唯独没有李道玄的声音。
沈情不由得抬眼,望向门口。
门上交织着一片黑压压的影子,由远及近。
这是到了“催妆”。
门外翠芽将傧相转交的楠丝木盒捧进来,道:“娘子,姑爷送的东西,您看满意吗?”
盒子只有巴掌大小,李毓一见盒子便心生不满,她道:“怎的对幼安如此小气,这么小个盒子能有多少好东西。”说罢,就要叫翠芽将东西退回去,“若今日不让人满意,就叫他多作几首诗,急死他!”
沈情倒是好奇他会送什么东西,拉住翠芽道:“打开看看。”
翠芽照做,将盒子打开。
其余人见了里面躺着的东西都惊讶不已,暗叹堂堂四皇子竟如此小肚鸡肠。
只有沈情与李毓作呆愣状。
李毓不敢置信道:“这是他自小就宝贝的玉佩,听说是他阿娘留给他的,谁都不能碰一下。”
李道玄“自小宝贝”的双鱼玉佩此刻被掰作两截,其中一半不知所踪,另一半静静躺在细绸中,胖乎乎的鱼身光滑细腻,温润而泽,鱼眼处绑了根红绳。
沈情拿起玉佩看了看,忽然勾了唇。
“幼安,阿蛮他——”李毓以为沈情不知晓这玉佩的重量,当她是气极反笑,欲要为弟弟辩解。
“我知道。”沈情长睫低垂,她将玉佩塞进袖中,道,“翠芽,告诉他,我很满意这份礼物。”
翠芽推门而出,屋外一群人闹闹哄哄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响起一道声音: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少年嗓音带着些许哑,尾音微微发颤,好似尚在病中。
屋内迟迟静默,顾昀起哄道:“新妇不满意!不满意!阿蛮重作诗!”
李道玄直勾勾盯着那扇薄薄的门,启唇道:“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屋内依旧无声。
这回不用顾昀提醒,他继续道:“天上琼花不避秋,今宵织女嫁……”
屋内没有动静,他便一直作诗,一直念,念到口干舌燥,嗓音低压也不停,势要等到屋内人回应。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最后一句话落,忽听少女脆声道:“好了,我满意了。” 。
沈情捏着半截胖玉佩,眼中若有所思,在听见李道玄略微沙哑的嗓音时,忽然生了一种冲动,想听他一直念下去。
李道玄如他所愿,一直念着催妆诗,其实她早就梳整完毕,等候在这了,没什么好催的。
只是听他念诗时的声音,清朗中却透着几分喑哑,好似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勾着她的心弦,勾得人心痒痒。
想听他把嗓子念哑。沈情这般恶趣味想着。
不过事分轻重缓急,她还有事情没办,拖得越久,心底越慌,在他念到不知多少首时,沈情终于大发慈悲道:“好了,我满意了。”
屋门被开启,沈情顿觉一股直勾勾而热忱的视线落在身上,她循着源头望去,对上一双黑得惊人的桃花眼。
今日的李道玄似乎与往常没什么样,可又不一样。
他罕见地放弃了红绳束头,而是头戴黑色幞头,着大红绛纱袍,领口、袖口和袍边嵌有金丝绣边纹,宽大的袖口令他摒弃通体浓烈的少年感,多了几分稳重。
沈情恍然惊觉,如今的他同初见时的模样有了细微差别,若要细说,这几个月他的身形又抽条了些,身躯也结实了几分,整个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逐渐褪去青涩,脸上线条也立体了。
他身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勾人的气质。
李道玄抬眸定定望着沈情时,微微挑眉,眼中划过一抹惊艳的暗光。
沈情透过团扇毫不避讳地回视他,心底盘算李道玄在她给的那些符上吃了多少亏。
直到众人喧闹着打趣,她这才抬高了团扇,彻底挡住双眼。
“幼安。”是柳霁月的声音。
沈情眨了眨眼,藏在团扇后面的脸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冲身侧人道:“师兄。”
柳霁月见沈情言笑晏晏的模样,堆到口中的话顿时说不出口,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师兄与你耶娘永远在你身后,若受了委屈,就来找师兄。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沈情喉间一哽,眼眶瞬间红透了,“嗯。”
柳霁月也跟着红了眼眶,他扭头看了看湛蓝的天,心底百感交集,最终横过一臂。
沈情一手执着团扇,一手扶着柳霁月小臂,一步步走向李道玄。
待李道玄接过她的手,柳霁月道:“玄机阁与我永远站在幼安身后,希望苍王能好好待她,莫让她受委屈。”
李道玄今日罕见地没有噎人,而是无比认真道:“自然。”
沈情上车后,李道玄骑马绕车三匝,婚车刚要启程,就遭遇了“障车”。
顾昀几人不知何时搬了屏风横在路上。
沈情以为顾昀先前的话是在说笑,未曾想竟真是说到做到。她顿时失笑。
敢在拦在皇家婚车前的,估计也只有与李道玄自幼交好的这群人做得出来。
沈情被这一身行头压得喘不过气,看了会热闹便放下车幔闭目休息。只盼今日能快些过。
到了苍王府,沈情脚不沾地,一路踩着毡席进入,直至青庐,又和这厮行拜堂礼,就在沈情以为终于结束的时候,喜娘与丫鬟婆子又开始们向他们撒掷金钱彩果,喜娘仿佛要拿出毕生祝福话语,说了足足有一刻钟的喜话。
沈情听得头上直冒烟,她道:“说够了就赶紧下一步。”
喜娘讪讪笑着,这才闭了嘴,翠芽递来合卺酒,喜婆将酒杯递给二人,沈情颇为心不在焉,趁李道玄接酒杯的功夫,她悄悄看向翠芽。
翠芽低着脑袋,小幅度摇摇头。
合卺酒酒杯太小了,放不进去。
沈情心头一梗,只盼不要出错。愣神之际,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牢牢束住,掌心还有细汗,激得沈情一个激灵,险些掉了酒杯。
一抬眼,李道玄目光沉沉盯着她道:“幼安,专心。”
沈情被他沉沉的目光吓一跳,瞬间激起她的反骨,她抿唇想要抽回手,奈何被他死死摁着,抽不动。
“我不要喝,放开!”
屋内几人闻言吓得不轻,喜娘打着圆场道:“这是新妇闹着害羞呢哈哈哈——”
李道玄不悦道:“幼安,别闹。”
沈情冷哼一声,“我没——”
他突然点了沈情的穴,沈情身体一僵,接着李道玄半是强硬握着沈情行合卺礼,一硬一软手臂交缠,酒杯各自送入口中。
李道玄痛快饮下酒,又使了巧劲将酒杯送入她唇畔。
沈情眼下意识一闭,可当甘甜液体入口后,她有些惊讶的睁眼。
李道玄附着在她耳畔道:“我知晓你不能饮烈酒,叫人换了不醉人果酒。”
沈情暗道:算你识相。她两眼一翻,示意他给自己解穴。
李道玄看懂了她的意思,轻笑一声,“不听话,没门。”
沈情气得直翻白眼,索性不再看她,转眼看翠芽。
翠芽欲哭无泪,眼神转向一旁俎上。
那里有三盘肉,豚、鱼、腊。东西她悄悄倒进里面去了。但是苍王点了娘子的穴。
沈情望着三盘肉,心道不好。
她瞪了瞪眼,翠芽暗戳戳伸出食,指了指中间那盘。
沈情仔细一看,是豚肉。她顿作两眼一黑。
豚肉被分成均匀的四块列在盘中,根本分不清那东西在哪块肉里。
自己又被点了穴,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绝望着,李道玄凑近拨了她一绺发丝,毫不留情剪下。
沈情气得眼冒金星,她最喜欢的头发!就这么被他剪了去!混蛋!
喜娘可不管这些,高高兴兴将他们的发丝绾在一起,完成合髻,念道:“二位同心偕老、幸福美满!”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同吃肉”时,李道玄仅看了一眼豚肉,便叫人撤走。
沈情气得疯狂眨眼,李道玄注意到,问:“你喜欢吃豚肉?”
她闭眼不语。
李道玄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凑到她唇边,沈情咬紧牙关就是不肯张口,李道玄果断放下玉箸,淡淡道:“夫人不吃,放在一旁,等本王回来再说。”
他起身正欲出去,临了又折回来,道:“都出去。”
喜娘迟疑道:“这?王爷会不会太早了点?”
李道玄睨她一样,喜娘苦着脸道:“不早不早。”她招呼着其他丫鬟出去。
唯独翠芽迟迟赖着不走,喜娘见状一把抓住她往外扯,“哎呦你个不懂事的丫头凑什么热闹!”
翠芽:“娘子——”
喜娘一把捂住她嘴,“要叫王妃!”
门“砰”地被关上,留下沈情与李道玄干瞪眼。
沈情浑身紧绷地看着李道玄,内心疯狂叫嚣着别过来。
李道玄全然当做没看见,嗓音有些冷,“你就这么不愿意嫁给我。”
沈情赌气垂眼扫向他的脚。
“既然不想嫁给我,为何要应下婚事,为何要亲近我,为何说喜欢我,又为何要替我挡箭。”
“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
头顶人叹口气,离她近了些。沈情不悦地抿唇,浑身散发着抗拒。
李道玄抬手,动作迅速却轻缓地替她摘着头饰。
随着脑袋重量一步步减轻,沈情这才偷偷往上看去。
少年精致的面容被摇曳的烛火映照,衬得五官线条柔和无比,那常年漆黑的瞳孔此刻也仿佛有了淡淡的温度。
最后一件头饰被摘下,头皮骤然一松,少女顺滑的青丝披散在肩头,这时李道玄突然垂眼,目光与她撞了个满怀。
他的神色温柔到几乎能溺死人,又好似是错觉。
沈情呆呆望着他。
李道玄大掌伸向她衣领,沈情瞬间清醒,瞪大眼睛叫道:“滚!”